「因為……」皮特遲疑一下才說,「因為ice在亞太區最大的專案——第一資源廣東公司——也出了問題,我們可能不得不把它從去年的銷售額中拿出來,我的數字會更加難看。」
洪鈞非常意外,他只聽說廣東第一資源的系統整合標在簽過合同之後,仍然有人告狀要求重新招標,但沒想到連軟體標也面臨同樣命運,這才悟出皮特的猶豫不決是因為他自己也正麻煩纏身,不禁懷疑道:「你也做了科克做過的事?」
「沒有,當然沒有。」皮特連忙否認,「你的老闆遇到的麻煩是他自己製造的,而我遇到的麻煩是令人討厭的下屬製造的。」他決心已下,隨即把俞威在廣東第一資源的所作所為講了出來。
洪鈞聽後,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他對皮特說:「所以,不必再把眼睛盯在兩家公司的業績上,新公司更需要的是守規矩的人而不是麻煩製造者,斯科特應該明白這一點。」
皮特接受了洪鈞的意見,等兩人把下一步的細節商議妥當,皮特伸個懶腰,把目光投向一片朦朧的窗外,說:「jim,時間過得太快,兩年多了,可是那些舊日時光就像是在昨天,你不覺得嗎?真讓人傷感,好在你和我終於又走到一起了。」
洪鈞的心情非常複雜,只好衝皮特笑了笑,彷彿自己也為今日的重聚感到欣慰。
走到大堂正準備分手時,皮特好像忽然想到什麼,對洪鈞說:「我知道現在談這個未免為時過早,但我已經忍不住設想未來的新公司將有一個多麼優秀的團隊。jim,我想給你提一個建議,就是david,他真的很出色,我認為由他擔任新公司的銷售總監非常合適,我希望你會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洪鈞一邊和皮特握手一邊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我非常瞭解david。」
俞威很不幸地出了車禍。
當他剛和一家獵頭在翠宮飯店談完,開著車去亞運村趕赴另一家獵頭的約會時,接到突然來到北京的皮特的電話,要求他速回辦公室見面。俞威急著趕回去,搶過健德橋下的十字路口時,和一輛大貨車相撞,當場暈了過去。所幸的是,俞威除了有幾處骨折和軟組織挫傷之外沒什麼大事,尤其是大腦絲毫未受損傷。
俞威在北醫三院的骨科病房住了幾天,手術已經做完,但因為左腿的股骨和髕骨傷得不輕,還不能下床,只得靠老婆和護士、護工伺候。俞威住的是間三人房奇#書*網收集整理,他的病床緊靠門口,中間的病床上是個老頭。
俞威知道老頭的老婆已經比他先走一步,剩下老頭和眾多兒女。這幾天,兒女們輪班來探視陪床,他和每位都聊過不少,卻始終搞不清他們之間的長幼次序。俞威發現老頭的兒女們好像都把這間病房當成了他們議事的場所,每逢交接班都會與上一班或下一班的兄弟姊妹發生熱烈的討論甚至爭執,而獨自當班時又都會拉住俞威說個不停,卻都極少和老頭說話。俞威印象中他們最常對老頭說的話就是:「尿不尿?」那些兒女似乎都覺得俞威有身份有見識,總希望俞威能替他們「評評理」,弄得俞威不聽也得聽,從不同角度把老頭一家的是非恩怨、好惡親疏瞭解個大概,無非是圍繞房子、票子、孩子的一樁樁雞毛蒜皮,但在他們眼裡都比老頭的病要緊得多。
躺在病床上,俞威漸漸喜歡上了和臨床的老頭聊天。
俞威的身體日見康復,行動越來越自如,離出院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他不想出院,醫院於他而言簡直就是世外桃源,這裡每週重複的幾樣飯菜似乎比當初的各色山珍海味可口得多,單調而規律的起居就像一個難以抗拒的節拍器,讓他的生活節奏減慢下來,沉浸在難得的簡單和安逸之中。他也驚奇地發現原來世上還有這麼多與他毫無利益糾葛的人,雖然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本樓層,手機也經常一兩天不見動靜,但恍然間世界彷彿比以前大了許多。還有一樁令他深感意外的事,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個月下來居然一支菸也沒抽而且從未感到難熬,可見無論多麼根深蒂固的東西無意間說改也就改了。
俞威正靠在床頭陪旁邊的老頭懷舊,聽見門外不遠的護士站有個男人問話:「請問你們這裡有沒有一位叫俞威的病人?」
「往前走,10號床。」護士回答。
10號床上的俞威立刻分辨出這是誰的聲音,卻繼續和老頭懇談,故意不看門口。
很快,有個人走來在門口站定,俞威裝作並未發覺,倒是老頭剎住話頭注視著來人問道:「您找誰啊?」
洪鈞微笑著回答:「我找他。」
俞威這才扭過頭,淡淡地說:「是你呀。」
洪鈞兩手空空,拉過凳子坐下說:「我沒給你帶花來,因為你肯定轉手送人,借花獻佛可是你的拿手好戲。」
俞威只乾笑一下,洪鈞又說:「咱們多長時間沒見了?兩年多?」
俞威點頭:「嗯,沒多久,人這一輩子就是一眨眼的事,兩年多算什麼。」
洪鈞沒想到俞威的話里居然有一種禪的味道,也就把原本預備抒發的感慨收了起來,打量一眼病房,問:「怎麼沒要個單人間?不講排場了?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
「單人間很少,我住進來的時候沒有空著的,現在這樣挺好,幾個人一起住熱鬧,單人間太悶。這個老爺子見識多了去了,比你我都明白事理。每天和老爺子聊聊天,讓老爺子開導開導,比什麼心理諮詢都管用。」
洪鈞忍不住又看一眼老頭,不知道俞威何時變得如此超脫。俞威只淡淡一笑,注意到洪鈞才坐下沒幾分鐘便顯得心神不定、頻繁向門口張望,就說:「你別操心了,linda不在,她一次都沒來過。」
洪鈞的心思被俞威看穿只好坦白說:「我還一直擔心在你這兒和她碰上。」
「看來你還是不瞭解她,男人對她來說就像車,她就像在路邊搭車的,能搭一段是一段。如果車沒油了、爆胎了或者方向不對,她二話不說就會換一輛,她前一段路搭的是你,這兩年多搭的是我,眼下我這車差不多報廢了,她早下車找下一輛去了。哎,你是不是還惦記她呢?要不你再讓她搭一段吧。」
「你這是內疚,還是得意呢?是想請求我原諒,還是想讓我死個明白?」俞威冷冷看一眼洪鈞,隨即又說,「旁邊那間病房的14號床是個跨欄運動員,據他講跨欄的都不願意把欄架踢倒,那樣既減緩速度還容易受傷。人這一輩子就像是在跨欄,我碰巧就是橫在你前面的一個欄架,你是迫不得已才把我踢倒。要是換了我,沒準還要踢倒了再踩一腳。其實誰也不是有意和誰為敵,沒辦法,誰都想跑到別人前頭,路太窄,難免磕磕碰碰。我倒是從心裡感謝你,你從背後推一把倒成全了我,不然我可能永遠不能自拔。」
洪鈞不禁懷疑這裡究竟是骨科還是心腦外科的病房,怎麼俞威好像不只是在骨頭上釘了幾顆釘子,倒彷彿連心臟和大腦都換了?他又懷疑這裡究竟是病房還是禪房,怎麼俞威忽然變得字字珠璣、參破紅塵了?洪鈞正揣度俞威是不是企圖麻痺他,俞威卻問道:「剛才你說peter和你各得其所,怎麼?他已經把你老闆擠掉了?」
洪鈞頓時放了心,眼前的俞威還是他所熟知的那個,回答說:「我老闆科克已經在2月底離開維西爾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peter會做新公司在亞太區的頭兒。」「中國區的頭兒當然非你莫屬嘍,恭喜你啊,如願以償。」俞威忽然又笑起來,這次特意用右手抱住左肩,盡興地笑過之後,他直視著洪鈞的眼睛說,「不過,有句話我也趁現在告訴你吧,難道你自己沒意識到?你處心積慮折騰這麼多年,不就只是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子,一切都回到原地了嗎?新公司大概會起個新名字,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新東西嗎?peter還是你的老闆,小譚還是你的下屬,人還是這些人,事還是這些事,這樣一個個圈子地兜下去,什麼時候能跳出這個圈子?這樣活一輩子我都替你覺得沒勁。」
洪鈞內心也對和皮特、小譚這一班人重又攪在一起覺得彆扭,但總寬慰自己這不過是個巧合而已。經俞威一說,他不禁悚然心驚,卻又故作坦然地說:「這是螺旋式上升嘛,歷史雖然有時驚人地相似,但不會簡單地重複。」
俞威不打算和洪鈞爭辯,轉而說:「醫院真是個好地方,建議你找機會也進來住一段,以前沒工夫想的可以靜下心來想一想,以前想不清楚的也許就豁然開朗了。」
洪鈞走了,繼續兜他的圈子去了,俞威拄著柺杖踱到窗前向病房樓外面眺望,從這個位置看不到進出病房樓的人。他正悵惘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再遇到洪鈞,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兜的圈子和洪鈞的有沒有交匯點,背後傳來老頭的聲音:「您二位一看就知道,都是人精兒,可就是活得忒累,何苦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