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每一天,是我自雲崢過世以來,過得最幸福的日子。我只想和他見面,在他溫暖的懷抱中溫存纏綿,傾訴我近兩年來滴滴刻骨的相思。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想起雲崢,就遏止不住想奔回房間,取出銅鏡與他見面。我哪裡也不願去,每日只想呆在房間裡,抱著那面銅鏡,一日比一日迷戀它帶給我的幸福歡愉,食髓知味,像一隻永不饜足的獸。唯一殘存的理智,是還知道要控制取血量,避免身體狀況被紅現異樣,我已經能每晚嫻熟地取血,並在鏡子還未完全啟動之前迅為自己上好白藥,包紮好傷口,還有就是讓廚房給我燉補大量補血的湯藥,我的膳食也全換了成補血的藥膳。
然而不可避免的是,我的身體仍然一日日虛弱下來,過量的失血令我容顏憔悴,臉色青白,紅非常擔心,不止一次地問我到底怎麼了,到底哪裡不舒服。我只得搪塞過去。我的左臂已經有十七道傷口,大卡臂上有十一道,記錄著我與雲崢已經相會了二十八天,為了怕被別人現傷口,我沐浴時都不敢讓紅她們進來。每天早上醒來,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就在心裡提醒自己,今天一定不要再把鏡子拿出來了,可到了晚上,強行把紅趕出房後,我又忍不住拿起眉刀往手臂上割。我本來以為自己是一個極有自制力的人,可我已經受不了沒有云崢陪伴的日子,我急切地需要他填補我心裡自他離開後虛空的一角,我淪陷在他溫柔的包圍時在。就算那溫柔是毒藥,我也甘之如飴。
是的,甘之如飴。
「大嫂?大嫂?」安遠兮見我再一次走神,忍不住出聲喚我。「哦?」我茫然地回過神,撞上安遠兮審視的目光,臉微微一紅:「你到哪兒了?」
「你最近的精神很差,要不你先回房休息,我們改天再。」安遠兮眼裡有隱忍的關心,我搖了搖頭:「你接著。景王現在的聲譽已經很差了?這麼我們的計劃成功了。」
關於景王失德的傳言,越演越烈,我讓安遠兮傳出去的四五個版本演化成了幾十種版本,每一種都可以讓人繪聲繪色地講述幾天。而我之前寫在紙上的子也開始逐步實施:「數日前,河工在修砌護城河的河壩時,挖出一個真人大的石人,石人上刻著一句讖語:「景王出,災禍起,天下亂。」一傳十,十傳百,京師一時傳得沸沸揚揚。相信不久就會傳到附近的州府縣,進而傳遍全國。景王震怒,下令抓捕了挖到石人的河工,並四處抓捕議論此事的百姓。沒想到事情還未平息,又傳出一個民婦在市場上買到一條魚,剖開肚子,裡面竟有一卷黃帛,上面同樣繡著「景王出,災禍起,天下亂」這句話,猶如火上澆油,流言像瘟疫一般迅地傳播開來。景王氣急敗壞,責令嚴加懲治膽敢傳播謠言的人,並派人四處避謠,一時京師人心惶惶,百姓在街頭寒喧兩句,都有可能被當成傳播謠言者抓起來。可惜闢謠的結果收效甚微。就在昨日,京郊一塊麥田裡,有一片麥子突然無緣無故地枯死了,有樵夫站在高處的山坡上,看到枯萎地麥子竟然也組成了一句九字讖言:「景王出,災禍起,天下亂!」接二連三的「神諭」不斷出現,在天曌國百姓心裡產生了怎樣的波瀾,是任何人都無法揣度衡量的。
其實我那日寫給安遠兮的字條裡,只有一個字:讖。古代人喜歡作預言,特別信奉神諭,他們認為有一種預言是天神通過和種隱蔽的方式傳遞給人們的,這種預言就叫做在古人心中的份量非同一般,螞蟻組字可以逼得項羽烏江自刎,魚肚藏帛可以讓軍士死心踏地跟著陳勝,吳廣起義。王莽篡位,甚至不費一兵一卒,僅憑兩份「金策書」便把漢家天下搶了過來。如今京城接連顯現神諭,詔示景王失德。連天都這樣了,景王還登得上位麼?兔子逼急了還會咬人呢,景王在這種環境之下,恐怕很快就要沉不住氣了,只要他行差踏錯,還怕皇帝拿不到他的把柄。突然想到了皇帝的用心,景王這麼多年來,裝賢扮仁,處處都表現出一副大仁大義的模樣,從來沒讓人拿到什麼錯處,皇帝做了這麼多事,是不是在逼他犯錯呢?只要犯了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處罰他了,想一想,從皇帝去太廟祈福到現在,已經快要七七四十九天了,我心中莫名覺得狂燥不安,感覺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步步靠攏,越來越緊。
「是。」安遠兮眯了頭,我看了他眼,安遠兮已經今非夕比,他在辦理這些事情時表現出來的靈活迅捷的能力,常常令我刮目相看。我了頭:「也夠了,不用再加火了,你要心些,莫讓景王查到我們頭上來了。」
「我知道。」安遠兮靜靜地看著我,「還有一件事要讓你知道,鳳家軍舉著‘除奸王,清君側’的旗號,已經從**一路往京師逼近了。」
我猛地抬頭:「九王還在景王手上,鳳家就不怕景王……」
「九王在王府了。」安遠兮平靜地看著我,「我收到最新的訊息,九王的瘋症是裝的,且他在裝瘋之後不久,就逃出京城了。王府裡的瘋九王,不過是別人假扮的。」
我只覺得手足冰冷,九王果真是裝瘋,並且早就潛逃出了京城。能在景王勢力大勵時做到這一,九王在京中的隱藏勢力顯然也不。鳳家軍明白地舉著反旗來了,是「清君側」,等清了「君側」,下一步會不會就是「清君」?頭驀地有些暈眩,我捂住額,安遠兮緊張地上前一步:「大嫂?怎麼了?」
「我腦子很亂。」我撫住額,「有暈。」安遠兮趕緊道:「我讓人請太醫來給你瞧瞧。」
「不用了。」我搖了搖頭,「沒那麼嚴懲。」身子是有一些軟,但我知道這是出於什麼原因,這兩天頭暈的症狀頻頻作,看來我是要控制一下啟動銅鏡的次數了,請太醫來要是被他們現我手臂上的傷口,肯定是沒完沒了的盤問。
「我讓寧兒扶你回房休息。」安遠兮剛剛站起來,卻見冥焰興沖沖地拿著一本書跑進來:「姐姐,你上次跟我的太虛幻鏡,我找到圖了。」
「是嗎?」我看了安遠兮一眼,臉色有些不自然,「遠兮,你先出去吧。」
安遠兮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沒有什麼,轉頭走出書房。冥焰跑到我身邊,挨著我坐下,翻開書面,指著書上的圖道:「姐姐快看,這就是太虛幻鏡。」
我接過那書一看,見圖上畫的鏡子,樣子與景王贈我的銅鏡果真十分相似,書上畫著銅鏡的正反兩面,反面雕著精緻繁複的祥雲仙鶴,以及「太虛幻鏡」四個古色古香的篆字。我心中一動,想到自己還從來沒有仔細打量那鏡了後面刻了些什麼呢。圖的旁邊還有明文字:太虛幻鏡,化盡人世喜怒嗔痴。上三天太虛殿靈月真人憐憫世人為情所迷,生慈悲心,鑄此鏡解世人心魔業障,除邪思妄念。
我看得似是而非,心裡卻湧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彷彿這個謎底一揭開,那謎底是我害怕和不敢接受的:「這是什麼書?」我翻過封面,赫然見封面上寫著《上古奇鏡錄》。冥焰笑道:「是在師傅留下的古籍裡找到的。姐姐,這本書挺有意思呢,裡面講的鏡子都很奇妙,像這個太虛幻鏡,是為了解救溺情之人才造出來的,可是後面這個相思鏡,卻是為了證明世人永遠無法脫困於心中情愛才鑄造的。」冥焰把書拿過去,翻到其中一頁,笑著遞給我:「姐姐你看,這相思鏡的樣子跟那個太虛幻鏡好像哦,這邊上寫著,歡喜天***殿的相思仙子,與靈月真人鬥法,鑄相思鏡誘導世上耽於情愛……」
誘導世人耽於情愛?我身子一顫,還示來得及細想,腦中驀地一陣尖銳的刺痛。冥焰見我臉色大變,嚇得丟掉書,扶著我的肩膀:「姐姐,你怎麼了?你不舒服?」
「這相思鏡……」我揉著太陽**。莫非景王贈我的根本不是什麼太虛幻鏡,而是相思鏡?那他為何要謊呢?莫非這相思鏡還有什麼玄機?冥焰扶著我道:「別管這個啦,我扶你回去休息……」
冥焰不由分地站起來,叫了寧兒進來一起扶我出去。才走了兩步,我只覺得頭暈得越來越厲害。冷汗潸潸地流下來,眼前金星亂轉,身子一軟,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聽到外屋彷彿聚了一群人,紅坐在床邊,見我醒了。驚喜地道:「姐姐醒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懶懶地轉了轉眼珠,見冥焰衝了進來,安遠兮扶著老爺子也走進來,紅趕緊給老爺子讓座,老爺子一臉嚴肅,緊緊地看著我道:「丫頭,你到底在做什麼?」
「爺爺在什麼……」我笑著裝傻,「可能是最近天氣太熱,所以精神不太好……」
「你還想騙爺爺?」老爺子生氣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衣袖擼到肩上,露出我纏著紗布的手臂。他的動作太大,扯到我的傷口,我咬緊牙,不敢在滿面怒容的老爺子面前呼痛。老爺子痛心地道:「你兩條臂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太醫你氣血不足。嚴重貧血,本侯氣得直罵他庸醫。可是紅你最近一直在吃補血的湯藥膳食,明你自己清楚你會失血,你到底隱瞞了我們什麼?」
我沉默不語,冥焰看著我,似乎明白了什麼,面色微變。我死死地瞪著他,怕他將太虛幻鏡的事出來。好在冥焰似乎看懂了我目光中的涵義,嘴唇微微動了動,終是什麼話都沒。轉眼見安遠兮的目光順著我落到冥焰臉上,我心中一緊,強笑道:「對不起,爺爺,讓你擔心,是葉兒不好。」
老爺子嘆了口氣:「丫頭,你這樣子,叫我怎麼能放心……」
「對不起。」我疲憊地閉了閉眼睛。安遠兮對老爺子:「爺爺,大嫂剛醒,你讓她多休息一會兒,有什麼遲兒再問吧。」
「你好好歇著。」老爺子終於不再逼問,轉頭對丫鬟們厲聲道,「你們好好看著少夫人,一步不準離人,若再生今天這樣的事,唯你們是問。」
丫鬟們誠惶誠恐地應了,我因為心虛,不敢出聲。安遠兮雖然扶著老爺子走了出去,可當著一屋的人,我也不敢跟冥焰仔細叮囑,只得暗示道:「冥焰,你剛剛跟我的事兒,別再讓人知道。」
「姐姐……」冥焰雖然單純,但不是笨蛋,前因後果種種跡象一聯絡一猜想,也猜到那個**不離十,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眼裡也燃起了怒火:「姐姐,那東西是誰給你的?」
「我跟你的話,你現在不聽了是嗎?」我別過臉,閉上眼睛,「那你還留在這時什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