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卻知道,我不孤單,我永遠也不會孤單,他在我的心裡,永遠若初見時那麼飄逸,跟纏綿時一樣真實,如相視時一般鮮活,似乎一伸手,我就能摸到他清俊溫和的面容,拉住他微涼纖長的手指。不需要再為他的病擔心,我輕輕地跟他訴我每天遇到的人和事,告訴他諾兒成長的一一滴。想著和他相處的朝朝暮暮,他化風伴我的真誠諾言和美麗謊言,和他一起的戲謔調笑,他對我的溫存愛憐,我經常含著微笑睡去,只是醒來,不知何時,淚溼枕巾。
「姐姐,侯府到了。」紅見我抱著諾兒怔怔呆,輕聲喚我,我回過神。紅是老爺子接到京城的,大概是怕雲崢走後我想不開,想讓個我熟悉的人陪著,我其實不得不承認,老爺子對我其實還算是不錯的,並沒有因為我失去了利用的價值就輕賤我。諾兒的奶媽慧娘伸手,想把諾兒從我懷裡抱過去。諾兒死死地勾著我的脖子,不依地輕嚷:「娘,抱抱,娘……」
諾兒剛剛開口話沒多久,現在還只能一些單個的詞,記得第一次聽到他嘴裡叫出「娘」的時候,我的眼淚止都止不住,害我被紅嘮叨了好久。我安撫地拍著諾兒的背,對慧娘道:「沒事,我抱他。」
「可是少夫人的眼睛……」慧娘擔憂地看著我,欲言又止。我笑了笑:「我抱著諾兒,你們扶著我的胳膊就好了,又不是一都看不見。」
我的眼睛,在雲崢下葬那天,流出血淚。醒來後,眼裡始終罩著一層朦朧的紅色,看什麼都紅濛濛的一片。我的視力漸漸變得很差,紅他們離我很近,我才能看清他們的模樣。如今傅先生又成了我的診治大夫,替我醫眼睛,可是也僅僅只能控制住視力不再變差而已。
下了車,雲義迎上來:「少夫人辛苦了。」
我笑了笑,在紅和慧孃的帶領下,心翼翼地步上臺階,往裡走。侯府今兒想必請了不少客人,只是我實在是看不太清楚,只好保持著合宜的微笑,憑著聲音對向我施禮的人頭示意,不至失禮。還沒走到中庭,爺爺就迎了出來,聲音有絲激動:「葉丫頭……」
我笑了笑:「爺爺……」低頭輕聲對懷裡的諾兒道:「諾兒,叫曾爺爺!」
諾兒噘了噘嘴,張開口卻沒有出聲音,抬眼看到老爺子滿臉期待,繼續輕聲催促他,諾兒張開嘴,片刻才出兩個含混不清的單音:「曾,爺……」
老爺子的眼淚一下子滾出來了。我心裡有些愧疚,老爺子年紀大了,心裡肯定是很想多親近一下諾兒的,可是我不願意住在候府,只肯呆在玉雪山上,老爺子沒有因為我眼睛不方便的理由把諾兒留在候府,我心裡一直感激他。我低下頭,看著諾兒,柔聲道:「諾兒,讓曾爺爺抱抱,乖……」
諾兒微微掙扎了一下,不依地抱著我的脖子,我輕聲哄他:「乖,曾爺爺最疼諾兒了,讓曾爺爺抱抱……」諾兒不動了,乖乖讓我把他遞到老爺子手上,老爺子手足無措地抱起他,眼淚又出來了。
「爺爺,進屋去吧,儀式準備好了。」老爺子身邊響起安遠兮的聲音。我抬起臉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我的眼中一片模糊。「大嫂!」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想來臉上依舊是沒什麼表情,不過不管他現在什麼表情,我現在也看不到了。「叔。」我頭,微微一笑,把手遞給紅。老爺子看了看我,輕聲道:「丫頭,你的眼睛好些沒?」
「很好,沒有繼續惡化。」我笑了笑,不想談論我的眼睛,「爺爺,進去吧。」
天曌國人很重視抓周禮,孩子滿週歲,意味著平安地度過了人生路上第一個春夏秋冬,所以要大肆慶賀,何況是雲家這樣的豪門,加上諾兒又是個喪父的早產兒,他平安健康地迎來週歲,對雲家的意義更是非比尋常。
諾兒換上了早就準備好的新衣裳,腰上繫了象徵長壽的纓絡佩飾,我看不清他衣服的顏色,眼前仍是紅濛濛的一片,仍能感覺到他的新衣顏色應該很鮮豔,繡著牡丹和福壽的圖字。供了神,我對著神位祈願,願我的諾兒能平安健康地長大,一生順利,無驚無險。
抓周的物品擺了一桌:文房四寶、刀劍弓箭、官帽、書冊、元寶、算盤、玩具、糕糖果、胭脂水粉、飾……。老爺子將諾兒放在桌前,讓他抓取桌上的物品,諾兒在桌上好奇地撲打一陣,抓起了一把銀劍。前來觀禮的親朋們紛紛著討喜的話,什麼「前程遠大、安邦定國」之類。我坐在椅上,淡淡一笑,我的諾兒,我不指望你以後文治武功,你能一生健康平順,才是你爹爹和我最大的心願。
老爺子倒是對諾兒抓到的劍很滿意,抱著他走到主位坐下,朗聲道:「今天本侯邀請各位來觀曾孫雲諾的抓周禮,是想當眾宣佈一件事,從今兒起,雲諾就是永樂侯世子,待本侯百年之後,即可承襲本侯的爵位。」
此言一齣,眾人紛紛道喜,我的面前也湧了不少人,著「恭喜榮華夫人,恭喜世子」之類的話。我只覺得眼前好多人影晃來晃去,有些頭暈。唇角泛起一絲苦笑,我早知道老爺子是這個心思,也跟我提了幾次,都被我搪塞回去,沒想到他還是執意當著眾人把這個決定出來了。我幽幽一嘆,以後,我和諾兒的平靜生活,只怕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