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抓周(下)

抓周禮行完,來祝賀的客人還要飲過酒宴,才會帶著回禮離開,我實在沒有精神再應酬那些場合,以身體不適為由,帶了諾兒回房休息。推開我和雲崢的房門,一年多沒有主人居住,房間依舊乾淨得沒有一絲灰塵。我的手輕輕撫過傢俱上我剪貼的福字,想起去年那個時候,我拿著福字倒貼在雲崢的胸口,喉嚨一哽。閉上眼睛,等眼中的水霧消散,感覺諾兒在我懷裡興奮地扭著身子,低頭看他,見他指著妝臺的方向,瞪大眼睛:「娘,娘……」

我看不到他指著什麼,看了紅一眼:「紅,諾兒要什麼?」

紅沒有出聲,過去拿起妝臺上的東西,走到我倆面前:「姐姐,是兩個娃娃。」

諾兒歡喜地一把抱住,胖胖的手戳上了娃娃的臉,我的胸口驀地一陣抽搐,怔怔地看著諾兒手裡的兩個娃娃,去年除夕我送給雲崢的兩個結婚娃娃,以為平靜下來的疼痛,又一絲絲漫延出來。

「寶寶……」諾兒把「崢」舉到我面前,開心地笑,「孃親,寶寶……」

「不是寶寶。」我搖搖頭,痴痴地看著「崢」,輕聲道,「諾兒才是寶寶,這是爹爹。」從諾兒開始話,我教他過各種各樣的稱呼:孃親、姐姐、爺爺、叔叔……,卻從來沒有教過那個詞,爹爹。我怕他學會了叫爹爹,卻找不到那個可以溫柔應他的人。

「寶寶……」諾兒堅持著自己的叫法,專心致志地玩著娃娃,我別過臉,一陣心酸。紅在旁邊道:「姐姐,你累了就休息一會兒,我陪諾兒玩。」

我搖了搖頭,這個房間充滿了我和雲崢甜蜜的回憶,你讓我如何能平靜地休息?一會兒,寧兒進來老爺子來看我,趕緊站起來,老爺子已經進來了,見狀趕緊道:「丫頭,快坐下。」

慧娘抱了諾兒出去,諾兒手裡抱著娃娃,也不再黏著我不鬆開,乖乖地任慧娘抱走。老爺子等人都出去了,才笑著對我道:「丫頭,你難得下山,就在侯府多住幾天吧。」

「爺爺……」我抬眼看他,他坐在軟榻對面,我勉強能看清他的五官,「我……」

「我知道,你捨不得崢兒一個人在山上,可你是諾兒的孃親,雲家的當家主母,總不能一輩子住在山上。」老爺子認真地看著我,溫和地道,「你守喪期也快滿了,等崢兒的週年祭過了,就搬回來住吧,一家人,這樣長年分住兩頭,也不是個事兒。丫頭,回來幫爺爺管管家,爺爺也好享幾天清福……」

天曌國的守喪期只需一年時間,與我前世的古代不同,只是,一年也罷,三年也好,予我來,並沒有多大的區別。能安安靜靜地住在傲雪山莊,陪著雲崢,守著諾兒長大**,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我心裡也明白,老爺子不可能讓我一直在山莊住著,老爺子的身子最近越不好,他本也是個有病的人,雲崢走了,老爺子的傷心也不會比別人少,但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不可能像我這樣任性而為。

「爺爺,叔現在不是挺能幫你麼?我一個婦道人家,眼睛又不好使,不給您添亂就好了,還能幫您做什麼?」我微笑道。安遠兮當初在繡莊當總管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個能做事的,老爺子現在已經把很多生意上的事都交給他在打理,聽他也勝任有餘,這一年來,充分揮出他在經商方面的才幹,處理事務的能力讓幾位執事都沒閒話好。

「可是諾兒才是世子,而你是他母親。」老爺子搖搖頭,「諾兒現在還,你這當孃的要為他多擔待一些,我這老頭子還能照看這個家幾年呢?到底還是要你挑起來才成……」

我的頭開始痛起來,有些走神。老爺子其實是滿意安遠兮的辦事能力的,表面上看起來對他也很信任,很疼他,可是心裡對他庶出的身份還是有些疙瘩吧?再加上上一代那些糾葛,老爺子不肯將雲家的大權交給他。可是,我就有管理雲家的本事麼?莫我一個半瞎的人,又無心理事,即便是當初身體和心都好好的,可能也不如現在的安遠兮吧?如果他讓安遠兮當家,不是皆大歡喜的事麼?我落了個清靜,安遠兮也能揮長才,老爺子更不用擔心他百年之後誰會威脅到諾兒的地位,明明可以平平和和地過下去,為什麼要把局面弄得這麼難搞?揣測半天,老爺子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誰也不知道,老爺子這麼做總有他的用意,他精明了一輩子,唯一看走眼的大概就是當今聖上了。

「丫頭?」老爺子見我半天沒反應,出聲喚我,我回了神,聽到他,「這事兒就這麼決定了……」

「什麼?爺爺?」我茫然地道。老爺子怔了怔,嘆道:「丫頭……」

我頓時反應過來,知道老爺子的什麼,笑了笑:「好,等守喪期滿,我就搬回來住。」我不能太自私了,老爺子還能看諾兒多久呢?而我,對雲崢的懷念,不會因為住不住在傲雪山莊,而減少半分,到底,是我太偏執了。

「好好。」老爺子像是長舒了口氣,看著我的眼睛,半晌,溫和地道,「丫頭,你這眼睛,傅先生淤血早已經散了,按早該好了才是,怎麼你還是看不清?」

是麼?原來不是我的眼睛看不見,是我的心不想看見吧?或者我下意識裡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些必需擔負起的義務和責任。老爺子走後,金莎他們幾個跑來看我,幾個孩子又大了些,可能這一年裡經的事多了,都不像以前那麼嘰嘰喳喳的,性子漸漸沉穩起來,孩子們陪諾兒玩了一會兒,諾兒開始犯困了,我讓慧娘抱他去睡覺,幾個孩子也懂事地告辭了。房間安靜下來,無邊的沉寂似乎要將我淹沒。我站起來,紅立即過來扶住我:「姐姐,你想去哪兒?」

「外面的雨停了吧?屋裡有些悶,我想去園子裡吹吹風。」我輕聲道。紅趕緊給我披上錦裘,扶我出門。走到園子裡,坐到池塘水榭的長椅上,椅子有些涼,紅趕緊道:「姐姐,我回屋給你拿兩個墊子,你別亂走。」

我笑了笑,我能走到哪裡去?側身趴在水榭長椅的椅背上,臉貼著手背,閉眼眼睛,感受著雨後溼潤的空氣,覺得胸口悶悶的感覺漸漸消失了。身旁似乎來了人,我沒有睜著眼睛,輕聲道:「紅,墊子拿來了?」

來人沒有應我,我輕聲道:「快拿過來呀。」

「大嫂,是我。」耳邊響起安遠兮的聲音。我怔了怔,睜開眼睛,望向出聲的方位,朦朧的眼中顯出一個朦朧的身影。我轉身坐直身子:「是叔啊,我還以為是紅回來了。」

他不出聲,只是站在原處。我半晌沒聽到他開口,臉轉向他:「叔有事?」

「哦,巧七將大嫂送去換弦的吉他送來了,我送過來給你。」安遠兮像是才回過神,將手中的東西遞給我。我接過他遞到我手的吉他,摸索著將琴從琴套裡取出來。前段時間我現吉他的絃斷了兩根,讓人送去巧七那裡換弦,想是今兒聽我下山給諾兒舉行抓周禮,就把琴送來了。手撫上琴絃,摸索著調音,試了試換好的弦,沒什麼問題。笑了笑:「有勞叔了。」

「姐姐……」紅回來了,見了安遠兮,聲音有些冷,「見過二少爺!」

他沒理會紅冷淡的態度,只對我欠了欠身:「大嫂,我走了。」

我頭。紅見他走遠了,才憤憤地道:「姐姐,這死呆子來幹什麼?」

「他把拿去接弦的吉他送過來罷了。」我笑了笑,「別呆子呆子地叫他,他現在是雲家的二少爺,身上也沒呆氣了。」

「我管他是誰?他就算當了皇帝,也是個沒心沒肺、薄情寡義的東西!」紅撇了撇嘴,將墊子鋪到椅子上,讓我換了座,又道,「隨便支個人都可以把琴給姐姐送過來,要他來無事獻殷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