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廳採取種種措施。下令禁止檄文的傳播,他們派出了無數地密探遍佈民間,偷聽老百姓的談話,在道上設立盤查站、張榜恐嚇,在城市裡豎起了密密麻麻的絞刑架、處決敢私下議論的百姓。但這些措施就像用一個小調羹澆水來撲滅森林大火一般,完全無濟於事。從瓦倫一直到旦雅,從帝都到藍城,從瓦涅河到朗滄江,遍佈城鄉,大大小小的城鎮和鄉村,幾乎在每個城市的街上、牆上、路燈柱子上、大門邊,到處都貼出了蓋有紫川家國璽的檄文。儘管憲兵們每天都撕,但到了第二天早上,無數的傳單和檄文又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竟無人知道它們自何而來。檄文傳播猶如烈火焚野,遍地燎原,無處不在,口口相傳,人人皆知。
一個月後,監察廳不得不承認,在禁止訊息傳播這項工作上,他們已經完全失敗了。
「該知道地人都知道了。」白廈無奈的報告:「哪怕是最偏僻村野裡的聾子老頭,他都知道我們是叛軍了。現在我們做得再多都是無用功——不,是反作用。我們越是嚴令禁止,老百姓就越是關注此事,傳播得越起勁。殿下,紫川寧能在短短三個星期裡把檄文散佈全國各地,這不單單靠老百姓自發的傳播。我們懷疑,在這背後有一些大勢力在組織和推動此事。」
「你是指……」自從知道紫川寧露面,帝林就一直保持著冷冰冰的表情:「遠東統領嗎?」
「遠東統領肯定插手此事了,紫川寧能在瓦倫要塞公開露面,這本身就說明了遠東軍的態度。但是單靠白川地遠東情報局,他們還辦不到這麼幹淨俐落,讓我們連追查都辦不到——殿下,不是我們狂妄,就遠東情報局那夥從頭到腳的菜鳥,他們的本事頂多也就打探下農貿市場的白菜價格罷了。而且遠東情報局地活動範圍也只侷限在東南地區,對於西北和西南,他們鞭長莫及。流風霜、明輝、林家還有元老會,這幾夥勢力裡肯定有人在暗中幫紫川寧傳播這個訊息。只是具體是誰幹的,誰在暗中跟我們作對,我們還在抓緊追查……」
「沒必要查了。」帝林望著窗外的藍天,聲音淡淡的:「查出來也沒意義了。」他苦澀的說:「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了:天下皆我敵。準備開戰吧!」
紫川寧地檄文不但在民間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和反響,也在政壇和軍界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繼巴特利之後,靠近遠東瓦倫要塞出口地達瑪行省第二個給世人做出了光輝的榜樣,行省總督和省長髮動兵變,消滅了監察廳駐當地的憲兵,公開宣稱投靠遠東的紫川寧。
凱格行省第三個易幟,宣佈脫離監察廳,迴歸紫川皇權。
就像推倒了一塊多米諾骨牌,監察廳一直擔心的連鎖反應終於發生了,東北地區的位元、安卡拉等東北三省公開易幟。在當年的抗魔族戰爭中,這三省本來就是由遠東軍光復的。雖然當年紫川參星撤換了他們的總督和省長。但在這幾省裡,很多地方官員都是由原來地遠東軍官擔當的,紫川秀的命令對他們是有相當影響力的。
在那些暫時還沒易幟的東南行省裡,形勢在繼續惡化。十七個行省地監察廳派駐機關都報告,形勢變得相當惡劣。他們無法控制局勢了,監察官和憲兵們都不敢穿著制服離開營地。不但老百姓對憲兵和檢察官充滿了敵意,而各地的政府和駐軍,本來在事變後就對監察廳一直唯命是聽,現在也變得態度曖昧起來。
十一個行省的派駐監察官都向帝都緊急求援,請求給他們轄區增加憲兵部隊。因為駐軍和政府都出現了原因不明的異常動向。他們懷疑,對方跟遠東軍有勾結,若不能儘快增加憲兵部隊的數量。不足於震懾當地政府和駐軍。
負責鎮壓巴特利叛亂的
領發回求援訊息,自從紫川寧釋出檄文以後,周邊數的反正,甚至就連討伐軍大本營的奧斯行省也出現了波動,接連不停地受到不明身份武裝的襲擊。今西懇求派遣有力部隊來維持自己後路,聲稱:「現在奧斯省軍已經靠不住了。不能放心把糧倉交給他們防守。」另外,他麾下部隊計程車氣都一落千丈,戰力衰弱驚人,若無新部隊加入。他實在沒有信心繼續進攻。
但是,這些求援報告都被帝林否決了。並非他認為這些報告不重要,但無奈,他實在抽不出兵力來了。
若說帝林手上沒有軍隊了,那是說不過去的。現在。在帝都軍區就有十三萬大軍。但可惜,真正屬於監察廳嫡系的可靠部隊只有不到三萬人,而他們要負責監視近十萬紫川軍。而這些部隊在紫川寧檄令的感召下,已是相當不穩了。
雖然監察廳已對文河集團一案進行了迅速處理,但緊張地局勢並未因為清洗行動而得到緩解,軍隊中不滿情緒高漲。很多官兵都是紫川寧的同情者。紫川寧,她的美貌和名聲讓人想起了那些傳說中被奸臣篡權被迫流亡的公主——雖然在傳說裡,那些流亡地公主和王子最後總要殺回來的,但這並不妨礙大家對這位楚楚動人公主的熱愛。這些最底層計程車兵們,出於樸素的正義感和是非觀,反感一個謀害自己主君和結拜兄弟地人,而且這位被謀殺的人還是在軍中素來被尊敬的斯特林將軍。私底下如何荒淫無恥那是一回事,但無論誰都不會喜歡在一個惡名昭著地主君手下效勞。
雖然那些被收買的文人們總是在叫嚷著實力唯尊,但在大多數官兵心中,「紫川」這兩個字還是代表了正統。從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時代起,紫川家就開始了統治,人們都認為,家族的存在就如日月星辰一般永恆。雖然遭受了重創,但紫川家是顛覆不倒的。既然紫川家垮不了,那帝林肯定就要倒霉,跟著帝林走的人也要倒霉。不需要高深的智慧,士兵們能悟出這個道理。
而且,聽說遠東統領秀川大人已經站在寧殿下那邊要勤王。雖然軍中的憲兵和軍法官都在宣傳,說遠東軍窮得連鎧甲和武器都裝備不起了,大家完全不必擔心。但大家都記得,在當年的巴丹戰場上,遠東軍正面硬撼魔神皇近衛旅一天一夜,寧死不退。遠東士兵雖然武器簡陋,但他們的剽悍武勇令人震撼。要與這樣的對手為敵,誰都不願意。
現在,帝都計程車兵都在私底下商議如何應對這場大難。在很多基層部隊裡,士兵們跟軍官私下達成了約定。士兵們保證不在戰場上對軍官放冷箭,不在背後捅他的刀子;軍官則答應,在與遠東軍交戰的時候,他不會阻攔士兵們逃跑和投降——當然,裝模做樣的吆喝幾聲還是要的,否則軍官無法跟憲兵督戰隊交代,但他不會動手。當然,若是大夥一同投降給遠東那邊的話,士兵們還得負責向遠東軍那邊證明,證明軍官不是真心站帝林那邊的。
對於軍隊的離心狀況,監察廳也是心裡有數的。負責軍隊事務的哥普拉向監察廳做報告,他坦誠地說:「至少七成的官兵是不可靠的,其中有四成的官兵是站在紫川家那邊。至於有多少人是真心支援我們的。我認為,兩成都沒有。要整頓他們——恕我直言,還不如把他們都解散了重建更簡單點。」
全場大譁,大家都認為,照哥普拉地做法是辦不通的。且不說費用和消耗的物資,大戰隨時可能爆發,哪有時間好整以暇的重新練兵?
哥普拉堅持己見:「一支不可靠的軍隊比沒有軍隊更壞!」
沙布羅說:「再不可靠的軍隊都比兩手空空來得好!紫川寧釋出了檄文,遠東軍和西北軍隨時可能進攻,我們要面臨東西夾擊——這時候多一分力量都是生死攸關的!」
爭爭吵吵後,大家總要妥協。在這次會議上,監察廳制定了年內建軍計劃綱要,主要內容包括整編五個新編師團。其中包括一個騎兵師團和四個步兵師團,這些部隊都是屬於憲兵序列的。在組建新軍地同時,監察廳計劃把原遠征軍二十一個師十五萬人的龐大部隊進行精簡和壓縮,最終目標是要壓縮到六個師團五萬人。
與此同時,監察廳要做好迎戰準備,隨時迎擊自東南陸路而來的半獸人軍團和西北平原上滾滾湧來的騎兵集團。
帝林站起來。身形沉穩有力,深邃的眼裡放出銳光:「諸位,前路已是絕境,唯有死戰!」
軍官們站起來。齊聲應道:「願跟隨殿下,直至死亡!」
九月十日,監察廳派駐瓦倫的間諜回報,從遠東地各個行省,裝載著糧草和輜重的長長車隊源源不斷的流入。從各地調集的半獸人部隊正日夜兼程地趕往要塞,每日里在要塞中央的廣場都能傳來新來部隊人馬的喧囂聲。
九月十一日,明輝統領驅逐了監察廳的派駐軍法官和憲兵。斷絕了與監察廳的所有聯絡。分佈在防禦流風家漫長戰線上地十幾萬野戰部隊開始收縮,西北各地的貴族私兵都收到了命令,向西北邊防軍司令部所在集結,貴族們打出的旗號是「勤王平叛」。
七八六年九月十四日,林氏家族宗家林睿在河丘發表宣告,稱林家與紫川家正統皇權有著多年地深厚交情,兩國曆來交好。現在眼見紫川家的皇族紫川寧小姐竟被叛逆逼迫得流亡遠東,正義感強烈的林睿伯伯實在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表示,林家雖然剛剛經歷了慘烈的戰爭,損失也很大,但在這場正義與邪惡大對決中,勇敢的林家子弟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只需寧殿下說一聲,十萬林家精銳便會應邀而至,順瀾滄江而上直搗帝都,協助紫川剷除叛逆!」
七八六年九月十三日,流風霜元帥在藍城發表宣告,稱帝林以臣弒君,這種行為天理不容。元帥本人與紫川家曾經並肩作戰抵禦魔族,有著深厚的戰友情誼。作為一個有著強烈正義感的人,元帥表示,願在適當的時候伸出援手,網協助紫川家剷除敗類——比起林睿來,流風霜更乾脆,連紫川家邀請這個步驟都省略了。當然,如果有人認為流風霜是居心不良趁火打劫的話,那絕對是他心理齷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做
明與沒挑明,那是大不一樣的。先前大家都知道帝都可以捂著眼睛假裝沒看到,但紫川寧檄文一齣,帝林彷彿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林睿、流風霜等實權軍閥不說,就連遠在幾千里外嘉西海岸被流風森壓著打的流風清和流風明都探頭出來叫了幾聲,說帝林無視君臣大倫,犯下滔天罪惡,實在罪該萬死,他們兩個也要出兵來討伐云云——其實他們也是打打廣告賺威望罷了,再不出聲世人都忘記大陸那邊還有兩個小諸侯了。
時間滾滾進入了七八六年十月。各地一片平靜,甚至連巴特利行省現在都停戰了,但從瓦倫到帝都,從東南到西北,從古奇山脈到多倫湖,紫川家有經驗的臣民都能感覺到,現在的安寧不過空前暴風雨到來之前的寧靜,空氣中盪漾著戰爭來臨前特有的氣息,濃郁得令人窒息。
七八六年十一月七日,黃昏。血紅的晚霞下,一騎汗水淋淋地信使旋風般衝入帝都東城門,一邊急馳他一邊高呼,叫聲嘹亮又清脆:「遠東軍已從瓦倫關出兵西進,旌旗漫天。兵力超過十萬!」
快馬一騎奔過,萬人夾道觀望。訊息閃電般傳遍了全城,許多民眾紛紛趕到東門,在那裡等待進一步訊息。城門的守備官眼見大批人聚集,生怕出事,吆喝著要驅趕他們散開。但此刻,人們的好奇心已經戰勝了一切,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幾十個守備兵在洶湧人潮面前顯得那麼無力。
入夜後,人群舉著火把,守在帝都城門處,城門前成了一片火把的海洋。有大膽地年輕人小聲喊:「遠東統領萬歲!紫川萬歲!」
城門守備官厲聲喝道:「誰在亂叫,抓起來!」
晚上九點時,城外響起了急速的馬蹄聲。第二個信使奔入城門,眼見街道上聚集的人山人海,騎士扎住了馬步,響亮的叫道:「急報!出擊遠東軍已超過二十萬!」
「哦……」上萬人一起感嘆的聲音猶如大海的嘯聲。「遠東統領萬歲」的聲音再次響起,守備官臉色鐵青,卻是不再喊話鎮壓了。
午夜時,當第三名騎士信使出現時,城門處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人群中間留出了一條道,這條由人牆組成地道路一直通往帝都中央大街。
「大軍,空前規模的大軍!四十萬大軍!半獸人的鐵甲軍一眼望不到盡頭。大軍從瓦倫出來,前隊都進了達瑪行省,後隊還沒走完!」
人潮,無數人同聲高呼:「遠東統領萬歲!紫川家族萬歲!」
城門守備官跟著一起喊:「遠東統領萬歲!紫川家族萬歲!」他的臉上洋溢著衷心的、充滿喜悅的笑容,彷彿從心眼裡感到喜悅。
這次出兵,遠東軍傾國以動,出動部隊包括:遠東第二軍、遠東第三軍、光明王親衛軍、魔族王國第二軍鎮、魔族王國第三軍鎮,合計兵力共計六十八個半獸人團隊,十個人類師,十個秀字營大隊,另外還有二十六個團隊地魔族僕從兵,兵力共計三十一萬三千人。
另外,歸順於遠東的東北六省也派出了各省的守備隊助陣,共計九個師,近十萬人。
如此龐大的出兵規模在紫川家歷史上也是罕見地,瓦倫城無法容納如此龐大的軍團,軍隊不得不分批出發。若從上空望去,整個古奇山脈的峽谷都被密密麻麻的軍隊所覆蓋。只有前隊出了城,後隊才能從瓦倫進城。
十月三十日黎明,瓦倫要塞誓師發兵,討逆平叛。第一批四萬人的鐵甲半獸人軍團從瓦倫地西門出陣。在黎明的紅光下,士兵們猶如一條鋼鐵的河流蜿蜒在古奇山脈地群山峻嶺之間。
晨曦下,從瓦倫出發計程車兵們都望到了那個佇立在城頭披著白色斗篷的倩倩少女。她象個雕塑般站在那裡,舉手敬禮,站了兩個多小時,汗水滲溼了她的衣裳,滴滴的濺落在城樓的地板上。
紫川秀勸她下去休息。但紫川寧很認真的回答道:「阿秀哥,抗魔族戰爭是國戰,這次不同,這完全是為了我紫川的一家一姓而戰。士兵們出兵放馬,拋頭灑血,我受這點累又算什麼呢?」
紫川秀深深的凝視著紫川寧,看著她閃著汗光的額頭和溼漉漉的秀髮。良久,他感觸的說:「殿下仁心慈懷,願您能永記今日之言。」
「我絕不會忘記。」紫川寧神色嚴肅,她望著從瓦倫城下一直蜿蜒到山腳計程車兵隊伍,在紅色的黎明晨曦中,這像是一條蠕動的長龍盤繞在山間:「紫川家他日倘能復國,這將歸功於士兵們的奮戰與犧牲。」
她轉過頭來望向紫川秀:「當然,還有阿秀哥哥你。你對家族功勞之大,恩同再造。請阿秀哥哥你相信,家族將來必定有所回報。」
紫川秀笑笑:「殿下言過了。我還是家族臣子,這些是我應當做的。」
「不,阿秀哥哥,你做的已經超出你應做的了。你和他是生死交情。要你與他為敵,這實在強人所難了,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即使林家傾國之軍最終也敗在了他手上。帝林雖然人品卑劣,但他確實是罕見的軍事天才。」
紫川寧眺望著西邊的天際,說:「當代能與他匹敵的將軍,斯特林大哥已經不在了,流風霜是異國人,家族能倚靠的,只有你了。」
紫川秀雙手微微一顫。紫川家的總長以這種推心置腹的坦率語氣與自己談論問題,這在他的印象裡還是第一次。他很認真的說:「殿下,家族對我恩重如山,若沒有遠星殿下和哥應星大人當年的栽培,就沒有今日的我。我所做微不足道的貢獻,不過回報家族萬一而已,您不必放在心上。」
紫川寧靜靜的望著他,黑暗中,他看到了一雙閃著晶瑩的明眸。然後,紫川秀聽到了一個輕微的聲音:「這絕不是微不足道的。」
然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了。晨曦裡,兩位玉樹臨風的男女佇立在城頭,黑沉沉的瓦倫山脈在背後輪廓出他們的身影,飄逸,挺拔。遠東的軍官們屏息靜氣的望著他們。這是世上最後的兩位紫川了,他們有一種驕傲的、不容於眾人的美感,猶如孤絕高峰上的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