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九月一日清晨,瓦倫要塞的中央廣場,晨霧在如林般壁立的兵馬在黎明的晨光中浮現。
黑色斗篷的紫川寧從軍陣中間的通道走過。晨曦中,黯淡的刀劍,鎧甲,在晨風中獵獵飄舞的黑鷹戰旗,士兵們黝黑、深沉的臉。
紫川寧感覺呼吸困難,心臟在激烈的怦怦躍動。她敬畏的注視身前的軍人們,就是眼前的男人們,征服了強悍的魔族王國,遠東的剽悍之師,轉戰千里身經百戰而凝練出來的沖天殺氣,光是列陣就能給人以沉重的壓力。
廣場的正中搭起了高臺,遠東統領紫川秀和一眾將領們正在臺下等候著她。看著紫川寧鎮定的從兵陣中氣度森嚴的穿過,將領們讚許的點頭。三萬大軍列戈而陣的氣勢和威力,非經親身體驗無法想像。能保持鎮定的從這沖天殺氣中穿過,紫川寧不愧是將門虎女。
走近身邊時,一眾遠東將領都向紫川寧躬身行禮。紫川寧略微點頭回禮,首次經歷這樣的大場面,她的腳還在微微發顫。
「殿下,請上臺。」紫川秀走近來,伸手扶了下紫川寧,低聲說:「不要緊張。我們都在支援,阿寧!參星殿下,斯特林,秦路,文河——他們也在支援!」
聽到「阿寧」這個久違的稱呼,紫川寧心頭湧過一股熱流。已經有多長時間了呢?他再也沒有這樣稱呼過自己。她深深的凝視著面前男子:「阿秀哥哥,有你在,我不怕。」
紫川秀輕輕的笑了,笑容說不出的溫柔。出現在這三萬兵馬聚集的閱兵場,出現在這充滿鐵血刀戈味道的閱兵場上,竟說不出地協調。讓紫川寧一時看得痴了。
「殿下,請抓緊上臺。」身後傳來了李清低聲的催促,紫川寧這才醒悟過來:這裡不是帝都自家莊園的大草坪。她定一定神,忽然覺得心頭鎮定了許多,心情也平緩了下來。
她登上了高臺。三萬軍隊聚集的會場裡,安靜得連晨風吹過的聲音也聽得見。士兵們靜心屏氣地注視著高臺上嬌滴滴的女子,在她身後,鮮紅的太陽正在地平線上升起,那女子挺立的身影已經融入了晨光之中。
「士兵們,」一個清脆的女聲迴盪在空曠廣場的上空,開始時聲音還帶著微微的顫抖,但顫音很快消失了。聲音變得順暢而平靜:「紫川家遠東軍團計程車兵們,我在向你們講話!家族家中央軍、遠征軍、邊防軍及多倫湖艦隊、瓦涅河艦隊地水陸軍士兵們,我也在向你們講話!紫川家族的全體國民們,忠誠於家族旗幟的所有人們,我在向你們講話!我是紫川寧,紫川家的當代總長。我在向你們說話!」
彷彿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池塘,兵海中起了無形的騷動。震驚和疑惑就像波紋一般在士兵地海洋中迴盪著,竊竊私語聲四起:「那女人,她說她是寧殿下!」
這時。一直默默站在紫川寧身後的遠東統領站出兩步,一言不發,以嚴峻的目光俯視著臺下。立即,議論和竊竊私語聲一瞬間全部停止了。士兵靜立如林,三萬人聚集的會場。竟靜得荒山野林一般。
吃驚地望著紫川秀,紫川寧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這個英姿勃發的銀髮將軍,與自己印象中溫柔而體貼的紫川秀截然不同。「為將者需具令人不可侵犯的威嚴!」——毫無疑問地。那個翩翩少年,如今已經成長為真正的名將了!
紫川寧看著紫川秀的背影,眼睛慢慢地溼潤了。孩提時,當暴民衝進自己房間時,就是這個背影默默的為自己守夜,直至黎明;面對著刺客們鋒利的刀刃,同樣是這個背影擋在自己的身前。現在,當自己國破家亡之時,還是這個背影站了出來。他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為自己遮擋住人間所有的風雨。
眼看秩序已經恢復,紫川寧退後一步,依然站到紫川寧身後,說:「殿下,可以繼續了。」
紫川寧點頭,站前一步:「士兵們,我來告訴你們真相,叛逆者極力要掩蓋的真相!」
終於能在公開場合痛快淋漓的說出真相,紫川寧心潮澎湃。她告訴眾人,就在七八六年一月一日的晚上,紫川家的最高統治機構遭到包圍和攻打。而做出這種大逆不道行徑的,並非羅明海,而是紫川家的監察總長帝林。
「誰能料到呢?本該是維護綱紀、斬奸除惡的監察廳,竟搖身一變成了叛逆集團!」紫川寧說著,冷靜中帶著憤怒:「帝林,不過微末小子,得我父遠星看重,特意加恩提拔才得從行伍中脫穎而出,參星殿下對其恩寵信任至極,將要害部門交託。不到三十就成為了家族的一位統領,如此的恩寵提攜,在家族歷史上也少見。即使人心底裡只存有半分良知,也該對此感激,以忠誠回報才是!可帝林此人竟是怎樣回報家族呢?沒有別的,只有血淋淋的雙手!
「他謀殺了參星殿下,謀殺了總長羅明海,謀殺了秦路閣下,謀殺了皮古閣下!此人喪心病狂到什麼地步?甚至就連與他結拜、曾多次救過他性命的結義兄弟也不放過,在望都陵,監察廳的憲兵悍然對斯特林下手,將他殺害!
「斯特林閣下,一生公忠體國,無私無畏。在抵禦魔族入侵捍衛人類文明的戰爭中,他屢立戰功,堪稱中流砥柱!他不但是我們紫川家的英雄,更是全人類的英雄!這樣的人,竟不是死於魔族之手,不是戰死在抵禦敵國外患的戰場,卻是倒在了卑劣的陰謀下,死在他曾全身心信任的結拜兄弟手上!世間之冤,還有更甚於此的嗎?」
正如紫川寧所說的,雖然遠東軍士兵對家族缺少忠誠感,但對於斯特林這位家族名將,不少軍人都是把他當偶像的。聽聞他竟是死於自己結拜兄弟地手上。全場大譁。
紫川寧肅穆的舉起了手:「我的身份,遠東軍的秀川統領和諸位大人可為我證明!以紫川家的榮譽擔保,我今天所言所述,句句屬實。而這位女士,她就是斯特林閣下地遺孀李清紅衣旗本閣下。她也是與我一同經歷患難從叛軍手中逃脫出來的,可以證明我的話。」
高臺上的遠東統領凝重的點頭。
李清也站上高臺。她望過眾人,眼睛裡流露深沉的悲哀:「諸位,我是李清。在這裡,我想以斯特林妻
,一個軍人妻子的身份,跟大家說幾句話。
「那時。突然聽到斯特林死的訊息,我簡直不敢相信——直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斯特林常出兵放馬地,受傷戰死,我不是沒有過心理準備,當兵吃糧少不了風險,官當得再大也不能保證安全。而且斯特林也不是那種習慣躲在後面的人。他總喜歡衝殺在最前面。
「說句心裡話,我是有點埋怨的,他都當到軍務處長統領的份上了,何苦還象個大頭兵一般廝殺呢?他說。李清,我畢竟經歷了多年沙場,也練過武,身手比常人好些。我多殺一個魔族,說不定就能救了我一個兵的性命。我衝在前面冒點險。值了!」
說著,李清淚流滿臉,悽切的聲音迴響在會場:「若是害斯特林性命地是魔族。是流風家的人,若是他死在戰場上,那沒話說,將軍難免陣上亡,誰讓他技不如人?
「但這次不同。有人告訴我,那晚,斯特林是為了救帝林才急急忙忙連衛隊都沒帶就趕回帝都的。釋出假訊息把斯特林從達克軍營裡騙出來謀害的,不是別人,而是跟他結拜地兄弟!讓他喪命的地方不是戰場,而是望都陵外的荒山野林,憲兵們用弩箭害了他!這是謀殺!赤裸裸的謀殺!
「那個畜牲,害了斯特林後,他栽贓到了被害的羅明海身上,為斬草除根讓世人永遠不能得知真相,他連我這個未亡人都不放過,派出無數地密探和憲兵追殺我們,決意把我們滅口!世間還有比這更忘恩負義,更卑鄙無恥的人嗎?蒼天在上,以前他可是口口聲聲叫我弟妹的!
「斯特林他一生為國為民,不該得此遭遇!那夜,我已發誓,但有一息尚存,我定要為斯特林討回公道!但家族已被叛軍所把持,元老會畏懼奸邪勢力,噤若寒蟬。我這個未亡人,無處可申這滔天之冤。難道世間就再無公義與正理了嗎?我絕不相信!
「諸位,與我夫君一樣,你們也是家族地軍人,是我夫君的同袍手足。先夫不幸遭奸邪毒手,他的遺孀被人追殺滅門,除了遠東軍,我一個弱質女子,竟是求救無門!在此懇求你們,懇求你們主持公道,申張正義,懲罰奸邪,讓斯特林不至於死不瞑目!」
說著,李清在高臺上對著士兵們跪倒匍匐,泣不成聲:「拜託!」
整個會場靜得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士兵們都被李清那略帶哭音的敘述緊緊的吸引住了,靜心屏氣的凝神傾聽著。士兵們並沒有很高的覺悟或者智慧,但他們最看重的就是義氣和戰友情誼,欽佩的是英雄豪氣。他們對「忠於家族光復故都之類」的口號提不起興趣來,但帝林設圈套謀殺結義兄弟——而且還是深受眾人愛戴的斯特林將軍——還追殺其弱質妻子,放在這些血氣方剛計程車兵們眼裡,這種行為實在是天理不容!
眼見李清盈盈跪倒,一個無辜被追殺的孱孱弱質女子跪倒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帶雨般淒涼,士兵們心中單純的俠義肝膽頓時被激發出來了,他們赤紅著眼,鼻孔憤怒的噴著氣,眼睛緊緊的盯著高臺上的人。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一個聲音在佇列中突然炸起:「遠東的男人不是孬種,我們不怕帝林!李清大人,我們幫!」
彷彿是一個火把丟進了火藥桶裡,激烈的氣氛爆發了。無數條嗓子喊了起來,聲音亂七八糟響成一片:「殺掉那個畜牲!」
「沒人性了!」
「我氣得受不了了!」
人聲鼎沸,秩序井然的閱兵場亂成了一團,有人衝著高臺上喊:「秀川大人。還等什麼,快帶我們回去打帝林吧!」
高臺上的紫川秀只是默默的站著,並沒有出來喝令肅靜,而高臺前的將領和隊伍中地軍官們也保持了沉默。面對這場混亂,大家彷彿故意的放任著。
遠東軍副帥林冰快步上了臺。扶起了李清:「清大人您放心,這件事,我們遠東軍義不容辭!」
擦著眼淚,李清哽咽的說:「有勞大人了。」面對高臺下計程車兵們,她深深的一個鞠躬:「謝謝大家,真心地感謝大家!」
「理應如此,清大人不必多禮!」林冰轉向臺下,大聲說:「弟兄們。帝林集團控制了帝都,他們剛剛擊敗了林氏家族,逼迫林家簽定了城下之盟,而家族的西北統領明輝閣下畏懼強權,竟贊同叛軍的立場,於是。那個滿手血腥的魔王,弒君殺兄的兇手,便可以逍遙四望,他欣欣然以為。天下再無正義肝膽,再無忠義之士,他的罪惡暴行可不受懲罰,反倒能黃袍加身,盡享榮華!弟兄們。我們能答應嗎?」
「不能!」三萬人憤怒的低喝猶如悶聲雷霆,轟然衝上高臺上,強大的聲波震得紫川寧腳下地地板都在微微顫抖。紫川寧被震得頭暈目眩,站立不聞。
「正是!」林冰慷慨激昂,她響亮的聲音迴盪在會場的每一個角落:「且讓帝林得意吧,且讓他囂張吧!他忘記了,五十年前,正是遠東人,在帝都城外擋住了叛亂的三十萬邊防軍!他也忘記了,兩年前,也是遠東戰士,擋住了裝甲獸的鐵蹄,擊落了魔神皇頭頂的皇冠!
「昭昭天日,自有公理,公道自在人心。官僚和貴族們貪生怕死,屈服強權,為了自家地財產和權勢,他們噤若寒蟬,順風倒伏,但是,在遠東,這樣的孬種決計不會存在!在遠東,我們有的是熱血、勇氣和義氣,對帝林這種喪盡天良的逆賊,這種卑劣得簡直不配稱之為人地畜牲,遠東的男子漢決計不會袖手旁觀!」
林冰激動得粉臉通紅,她猛然轉身面向紫川寧,大聲說:「殿下,遠東軍在此恭候您的命令!」
「我明白!」紫川寧定一定神,可是淚水依然抑制不住的從眼中流下。她儘量壓制著聲音中的顫抖,努力平靜地說:「遠東統領紫川秀閣下,作為紫川家的總長,我命令您立即率遠東部隊入關討伐以帝林為首的叛亂集團,平定叛亂,恢復秩序,以恢復鷹旗榮耀!」
紫川秀默默地望了紫川寧一眼,然後,他將斗篷向後一拂,優雅的屈膝跪倒:「微臣謹遵鈞令,殿下。願追隨您的旗幟,家族萬歲!」
「願追隨殿下,家族萬歲!」跟在紫川秀身後,遠東軍的眾
接一個對著紫川寧跪倒。從遠東草原上吹來的勁風拂動著將領們身上的斗篷,上下翻飛著,猶如一群紛飛的蒼鷹。
全場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轟然響起,彷彿被風吹倒的麥浪,士兵們整齊的一排接一排的跪下,無數個嗓音彙整合一片洪亮的迴音:「願追隨殿下,家族萬歲!」
成千上萬的軍人以排山倒海之勢跪倒在美麗的少女面前,紫川寧心潮澎湃。她看到了千軍萬馬,她看到了鐵馬金戈,她看到了,無數招展的黑鷹戰旗迎風飄舞在帝都的城頭,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在向她微笑著,那些活著和死去的人們,在這一刻,他們的笑容灼灼發亮,閃耀著動人的光芒。
「叔叔,我回來了!」
七八六年九月一日,一個震天霹靂將整個大陸震撼得目瞪口呆:失蹤已久的紫川家總長紫川寧終於在遠東出現了。在瓦倫要塞,她公開檢閱了遠東秀字營、半獸人鐵甲軍等遠東精銳部隊,併發布了討逆檄文。在檄文中,紫川寧以紫川家總長的名義,宣佈以帝林為首的監察廳和憲兵部隊為叛逆組織,宣佈從即日起,他們的一切行動皆為非法。
在檄文中,紫川寧完全嶄露了作為一個大國領袖的風範和氣度。她說:「監察廳與憲兵團本為捍衛家族精銳。奈何被奸逆所誤,走上歧路。叛軍之中,多為家族赤子,不少更曾為鷹旗付出與流血。爾等乃受長官矇蔽,尊奉命令而行事。叛逆並非爾等本意。朕為人君,能懲治宜能寬恕,謹宣佈,除帝林、哥普拉、今西等逆首,監察廳和憲兵一眾人等,只要爾等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家族就能既往不咎。不加追究。若能反戈一擊,立下殊功,家族更是不吝封侯之賞!」
檄文一經流傳,引起了極大的轟動。監察廳發言人立即闢謠,稱這是謠言,紫川寧殿下依然在帝都總長府內。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們組織了一批有名望地專家、學者和身份顯貴的元老前去總長府內探望紫川寧,然後出來在報紙上發表宣告,證明紫川寧確實還在。
但這種做法騙不了人。民眾心裡都是雪亮,大家都說。若寧殿下還健在,只需安排一次公開集會讓她亮相說話就好,謠言自然不攻自破了。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做法,監察廳卻不敢採用,而是脅迫一群名人去搞什麼探望。這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監察廳做賊心虛,這反倒證明了檄文的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