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監察廳首腦,帝林承擔著國內治安、政治保衛、監察文武官員、軍法系統、情報偵察等重要職責。他的仇家包括了國內的大型黑幫、野心跋扈的貴族世家、魔族餘孽、林家和流風家的間諜、腐敗墮落的家族官吏等等,連哥普拉都說不清大人到底有多少仇家,也記不清到底遇過多少次刺殺了。暗箭、投毒、行刺、伏擊,這類的事情簡直是家常便飯了,每週都會碰上一兩回。
但在帝都的大街上,數百名匪徒扮演成警方伏擊圍攻總監察長的車隊,造成一百多名護衛全數殉職。這樣的事件實在匪夷所思,哥普拉還是第一次碰到。這已經超出刺殺的範疇了,簡直是一場小規模戰爭了。哥普拉無法想像。那些陰魂不散的敵對份子有這樣的實力。
「大人,黑幫和那些外國奸賊……搞搞破壞下點毒還行,這麼大場面,他們沒有這樣的實力和膽子。」
「你說得沒錯。」帝林目光閃爍,冷笑著說:「羅明海肯定有份,至於背後有沒有人指使……現在還沒證據。」
哥普拉心下一寒。跟隨帝林日久,他已經知道了自己上司的習慣。越是緊要關頭,帝林就越是鎮定。事情越是重大,監察總長就越是輕描淡寫。「還沒證據」,在監察總長的字典裡,意思就是非常肯定了。證據這類東西,就跟民意代表啊、正義啊之類差不多,從來都是根據需要而出現的。
總統領已是家族臣子第一人了,能在背後指使他的人——哥普拉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望向東邊,那個一片漆黑的方向,正是家族總長府所在。
憲兵們的工作和羅明海剛才做的並無不同,只是更為高效罷了。士兵們用戰馬將散落各處的刺客屍首一具具拖了回來。在街道的中間一字擺開。專門有人檢查死者的衣裳和屍首。尋找可以辨認身份的證件和身上的紋身——很多部隊或者國內黑幫,都會在皮膚上紋上特殊的圖案作為標記。在檢查過程中,銀幣清脆的叮噹聲一直響不停。在死者身上發現了很多錢財,有人甚至裝了滿兜的銀幣。很容易推測,這是一支臨行前用銀子喂足了的敢死隊。
帝林騎在馬背上,神情冷漠的看著部下們擺弄屍體,不動聲色。大多數屍首,他都是匆匆看一眼就走開了。但在一具屍首前面,他停住了腳步,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見到大人停下腳步,正在檢查的軍官起身彙報:「大人,這個人身上沒帶證件也沒帶錢。他大約五十歲。衣服檔次比較名貴,手上並沒有拿兵器的繭子。其他死者大多是正當壯年的男子,只有他的年紀偏大。我們很懷疑,他是不參與動手的指揮者。對這個人,我們會進行重點檢查,爭取儘快查出他的身份。」
「不必了,我知道他。」帝林微微晃頭,把散到額前的頭髮給撥開了,很平靜的說:「他叫羅明海。」
一瞬間。所有人愕立當場。
家族的總統領躺在血泊中,怒目圓睜,血汙將他半邊臉都蓋住了,他手中還緊握著一把被打折的長劍,那憤怒的表情極好的闡述了「死不瞑目」的涵義。
與死者憤怒的眼睛對視了一陣,帝林移開了視線,厲聲道:「加緊速度,加快檢查!」
「是,大人!」
帝林臉色陰沉:羅明海要殺自己,這是帝都人盡皆知的事。但他沒料到他會這麼愚蠢,竟會親自到現場指揮,結果反倒被幹掉了!
「這下麻煩了!」帝林抬頭,望向那雪後彤雲密佈陰沉沉的天空,心情陰鬱。
將領們簇擁在他的身邊,同樣的臉色低沉。有人眼中流露出了驚惶。雖說是防衛反擊,但殺家族的總統領,後果如何,大夥誰都不知道。
帝林望向旁邊的人:「哥普拉,你說,怎麼辦?」
哥普拉神色凝重:「大人,這得看情形了。照法理上說,總統領率隊行刺在先,企圖謀殺大人,還殺害了我們一百多名兄弟,監察廳出手鎮壓,我們不但無罪還有功!」
「正是,正是!「軍官們紛紛贊同,「我們做得一點沒錯!」
「但若是……總長在背後指使的呢?」
所有的聲音一瞬間通通沉寂,軍人們臉色發白,有人牙齒咯咯的打著顫。
家族是無敵、不可抗拒的。
總長,那是家族實力和權威的象徵,他擁有著常人無法想像的強大實力。
軍人們是監察廳的軍官,但他們首先更是家族的臣民。從孩童時代開始,他們就一直被培養這樣的信念並對此堅信不疑。對自己祖國的政權,軍官們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服從感,他們連做夢都沒敢想過對抗總長——那跟反抗神一般不可能。對方一個手指就能把自己像螞蟻一樣捏死了。
看著部下們面如死灰,帝林慢慢說:「事情未必是總長的意思,大家先不要急著下定論。繼續檢查!」
儘管大夥都在心裡暗暗祈禱,祈求刺殺跟總長並沒有關係,但冥冥中彷彿真的存在一位命運之神,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傾聽芸芸眾生的願望,然後安排一條相反的道路。
「啟票大人,我們在一個死者身上……發現了這個。」
呈送上來的是一本證件。黑色皮夾上面寫著金色的字:「軍官證。」封面已經被鮮血浸得溼透了。有人小心翼翼地揭開了封皮,讀出了裡面的內容:「禁衛第一師師團長,紅衣旗本,林迪。」
一瞬間,軍官們感覺天旋地轉,大地在腳下崩潰,腳下空蕩蕩的。數百人聚集的街上,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發出。空中零零散散的飄灑著雪點,寒冷的風夾雜著雪點撲在了士兵嚴峻的臉上。士兵們按著馬刀,揹著輕便弩。空氣中盪漾的殺機比風雪更冷。
所有的目光都彙集到了帝林身上。此刻,這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是大家所有的希望了。
帝林佇立在長街上,他的身形蕭瑟寂寞。斗篷下的身影是那麼瘦弱,憔悴。在那一刻,無盡的重負彷彿把他給壓垮了。
哥普拉定定的望著帝林,他很難以形容此刻的帝林,在那如雪峰般冷峻孤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同的東西。那是什麼?痛苦?失落?寂寞?脆弱?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戰無不勝的名將,不再是以冷酷殘忍聞名的總監察長,不再是平時眾人所熟悉的那個堅強又理智的領路人。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眼中充滿了驚惶和無助。
「確認是他嗎?」帝林的話說得並不大聲,語氣也並不重。但眾人無不感覺到,每一個字彷彿都有千鈞的重量,沉重得讓人屏住了呼吸。在場的幾個軍官都上前看了林迪的屍體,然後不出聲的回來了,臉色陰沉,一言不發。於是,大家都知道了,躺在那裡的,確實是那位最近風頭很勁,頗受總長殿下賞識的少壯將領。
「確定是他了。」
帝林長長噓嘆一聲。就在嘆息中,他彷彿將所有的軟弱和猶豫都隨著呼吸一同排出了體外。一旦確認了敵人,那位堅強自信又強勢的總察長再次復活了!
他不出聲的一個接一個的望著身周的將領們,目光深沉又凝重,蘊含著深意。當望到哥普拉時,他頓了一下,用眼晴不出聲的詢問著。
徹骨的寒流迎面撲來,哥普拉打了個寒戰,他明白帝林的意思,心頭悸動,情知這是生死關頭,自己再不能蛇鼠兩端了,若不及時做出抉擇,自己決計活不到天亮。
他立即站出來,揮舞著手臂大聲說:「弟兄們,我有話說!這幾年,大人領著我們,打了多少仗,為國家流了多少血?沒有我們大人,帝都早給魔族拿下了!現在,家族無緣無故要對大人下手,要殺害大人這樣的有功之臣,我哥普拉第一個不服!弟兄們,這麼多年,大人沒虧待我們,我們享的福不少,造的孽也不少!我們跟大人都是綁一條繩上的。大人若倒,我們也不會有好下場的!今天是大人,明天就輪到我們了!」
有第一個人領頭就好了,軍官們被煽動得十分激憤:「對,我也不服!」
「憑什麼!跟總長說理去,問他個究竟!」
「我們上元老會告他去!他胡作非為,廢黜了他!」
「閉嘴!一個個胡說八道,反了嗎?」帝林的聲音比這深夜的寒風更冷,他斜眼望著部下們:「身為家族臣子,難道你們想造反謀逆嗎?」
全場立即靜了下來,將軍們都啞了口。大夥古怪的望著帝林,誰都不明白,監察總長打的什麼主意。
哥普拉乾咳一聲,昂首站出來說:「大人,我們自然不想造反!但監察廳有功於國,總長殿下卻無緣無故要殺我們,此為亂命!我們雖然忠誠,但絕不願束手就死!」
笑意在帝林眼中一閃而逝,他依然板著臉:「君為臣綱,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如果殿下真的執意要殺我,你們……」他頓住了話頭。慢慢的望過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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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普拉咬牙切齒的低吼一聲:「昏君亂命,我們反了!」
「我們反了!」
「我們反了!」
呼嘯的風夾著雪凌厲地撲向站立的人群,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們神情嚴峻,激動的波動在人群中蔓延著,人們的心頭比那呼嘯的風更為寒冷。無數個竊竊私語的人聲漸漸彙集到了一起,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餘音音震得人人心頭髮悶。
終於有人喊出這句話了。
帝林神色嚴峻,他以威嚴的目光望向部下,回應他的是同樣堅定的目光。站在那的,是從遠東就開始跟隨自己的部下,一夥亡命之徒。他們曾為國征戰。灑血疆場,他們也曾燒殺擄掠,罪惡滔天。他們的罪孽和他們的功勳一般顯赫。不能見容於世人。除了「鐵血憲兵團」這個恐怖的團體,天下雖大,無處可供他們藏身。在這裡的每個人手上都造了太多的孽,一旦有人被這個團體拋棄,頃刻間,他們就會被海一般的仇家所吞噬,屍骨無存。
「弟兄們,」帶林清朗地聲音在風雪中迴盪盤旋,震撼人心:「我們監察廳都是對家族忠心耿耿的忠實臣子,我們為國而戰。流血犧牲,功勳累累!但總長殿下受奸邪矇蔽,他忘記了,是誰,在遠東為家族打下了江山?是誰,在魔族入侵,惡波橫行之時,擋住了魔族的大軍,守住了帝都?」
「我們!」沉悶的低吼聲如一聲雷,滾滾的碾過人群上空。
「現在,總長殿下被周圍的奸邪所矇蔽,他忘記了我們對國家的功勳,非但沒有獎賞,反倒無故加罰!我們有功無罪,堅決不從!在這個時候,採取堅決行動,將總長殿下從那些包圍他的奸邪小人手中解救出來,這是我們監察廳的神聖職責!」帝林兇狠的一揮拳,像是要將那奸邪小人一拳打倒,「必須立即行動起來!出路只有一條,以武力促使總下改正錯誤,恢復正道!我們——兵諫!」
哥普拉順勢站出來吼道:「弟兄們,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們的性命,誰也別想拿走!」
一陣熱烈的歡呼和掌聲回應了他,那些裹在黑色大衣裡的男子們熱血了起來,無數條嗓子發出劇烈的吼聲:「兵諫!」
「別無選擇,唯有兵諫!」
三百年前,家族第一代總長紫川雲在帝都牆頭怒吼:「我紫川氏就此獨立!」三百年後,又一個不世出的梟雄在帝都發出了震徹大陸的聲音:「別無選擇,唯有兵諫!」
而當時,連流風家的進犯和魔族入侵兩大災難都沒法將它動搖,紫川家的統治被世人認為是鞏固、牢不可破而且將永遠持續,此時此刻,包括領導人和參與者在內,誰也沒能想到,正是在這七八五年十二月三十日深夜,在帝都達亞西路大街上,一群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家族官兵在絕境之時發出的怒吼,竟會有如此可怕的威力,竟至徹底的顛覆了紫川家長達三百年的統治根基。
永載史冊的三傑之亂,就此拉開了序幕。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紫川家震撼世界。
按照家族軍務處的記載,在七八五年的年末,在帝都城內的兵力佈置得並不是很多。因為家族剛剛打完了殘酷的衛國之戰,目前並無強敵窺視,所以帝都城內並沒有留駐重兵——當然,這個「重兵」的定義是針對一般城市而言的。作為一個大陸強國的首都,再怎麼空虛,帝都的兵力也不是一般城市所能比擬的。
作為以兵變謀逆起家的家族,紫川家對那些手握重兵武將的提防是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的。首都軍區的兵力絕不能統於一人之手,這是家族總長代代親口叮囑的不傳之秘。因而,一如既往的,為了用鐵的手腕捍衛家族首都地區的安寧和諧,從而統治整個帝園,歷代總長一般習慣將帝都地區駐軍主要劃為三部。
第一部份:中央軍,一如既往,他們是擁有著悠久歷史和輝焊傳統的紫川家驕傲。儘管這支軍隊在楊明華叛亂時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隨後在斯特林手中,他們用在遠東和帕伊的輝焊戰績洗刷了恥辱。在衛國之戰時,中央軍將士在帝都奮勇抗戰。頂住了魔神皇的可怕壓力,為大戰的全勝奠定了基礎。現在,中央軍的現任軍團長是家族未來繼承人紫川寧殿下,但寧殿下是即將接任總長的人了,事務繁多,所以實際上,日常事務主要是由副軍團長秦路閣下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