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倫 第2頁,共2頁

「將繼任的是……?」

「我可絕對不能發表評論。」

「而作為回報,」蘭姆說,「你將為賈德入主唐寧街十號鋪平道路。這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因為你可以接觸到各種機密材料,例如首相的稽核檔案。」

「他會是個可靠的人選,我肯定,」泰維納說,「我們昨天碰了個面,其實。」她將手掌在大腿上來回擦了擦,邊擦邊撫平亞麻布料的皺褶,「他向我保證了,他對安全域性懷有最高的敬意。他之前關於重組的一切想法,現在都擱置了。」

「他就是個他媽的神經病。」蘭姆說。

「那就更有理由把他關在帳篷裡,向外撒尿了。」

「這可是彼得·賈德,」蘭姆說,「我更擔心他會拉一泡屎。除此之外,你一直忽略了一件事。你並沒有那個證據。我有。」

他再次敲了敲瑞弗·卡特懷特交給他的那份資料夾。

「因為當然了,」他說,「如果這份東西全部被公開——如果它設法流入——比方說《衛報》手裡;好了,那樣一來情況就不同了,不是嗎?一次公開曝光取代了一場定向爆破。蒂爾尼還是會走人,但賈德也會被衝擊波命中。而少了一位友善的大臣來助推你的事業……你覺得呢,戴安娜?認為自己還做得成一把手嗎?」

泰維納說:「你不會想在這樣的巨力面前螳臂擋車的,傑克遜。」

「噢,我不知道。別忘了,我還要替我的團隊考慮。」

「真的?頭一回聽你這麼說。」

「他們對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敬仰。」

「那不是敬仰。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有那麼多傢伙想殺他們,如果我說咱們就讓這件事過去吧,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感覺?他們有權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皺起鼻子,大聲地嗅了嗅,「也許投票表決一下。」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蘭姆把沉重的目光轉向她,面部表情暫時被他撥出的一團煙霧所遮蔽。然後他說:「我當然是他媽的在開玩笑。就他們而言,被槍射擊就是投身競技的一天。」

「老天,蘭姆……」

「而且我也不會讓他們投票選出自己最愛的早餐穀物。」他把資料夾遞向她,但在她拿住之後並未放手,「不過關於賈德我是說真的。你抓在了一頭真老虎的尾巴上。」

「我能應付他。」

「確定?」

「我說了我能應付他。」

他對此嗤之以鼻,但還是鬆開了那份資料夾。戴安娜幾乎是從他緊緊攥住的手中把它搶走的。

蘭姆站起身,這次那些鴿子飛了起來:不假思索、姿態笨拙地攀上高空,又稀裡糊塗地在空中兜了一會兒圈,就被人遺忘了。

泰維納說:「說真的,凱瑟琳·斯坦迪什,她還好嗎?」

「顯然她辭職了。」

「很遺憾聽到這個訊息。」

「這就扯平了,」蘭姆說,「我以為昨天被我解僱了一對,但看來他們自己改了主意。」

隨後他就沿著小路離開了,被此時明晃晃的白色日光映襯著,留下一個碩大的剪影。

戴安娜·泰維納注視著蘭姆,直到他消失在視野裡。對這個體型的男人而言,他這消失的速度也算快得驚人了。然後她解開資料夾的絲帶,將它拉松,讓它在指間柔順地滑動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開啟資料夾的封皮。在封面頁上,只有一行用馬克筆潦草寫著的v就是維吉爾,和一個紅色印章蓋出的目錄編號,其餘都是空白。她拿掉了這張紙。

其下躺著一冊《釣魚時代》雜誌,就沒別的了。

「噢,傑克遜,」她說,「你這個人好蠢、好蠢啊。」

她抬眼去找鴿子,它們都不見了;又抬頭看看天,天空還在那裡;最後看向自己的包,去找手機。

彼得·賈德在鈴響第一聲就接了。

「我們討論過的那個最壞的結果?」戴安娜說,「剛剛發生了。」

奧爾德斯蓋特大街就要變天了。別的地方也正在變天,已迫不及待要將倫敦路面散發出的熱瀝青味沖刷掉。但在奧爾德斯蓋特大街的上空,氣象變化顯得最為暴烈,這裡的紫羅蘭時刻已經讓位給提前降臨的暗夜。雷聲隆隆,好似近在眼前。目前為止雨還沒落下來,但巴比肯大廈的居民們都來到窗前守候,希望能看到壯麗的天際景色;與此同時,便道上那些仍身著符合當日早間燥熱天氣的穿戴的行人,正匆忙趕往他們所能找到的隨便一處地點避雨。在通往斯勞屋後院的小巷裡,一股怪異的風捲起炙熱的塵土,在雲層相互撞擊(每個孩子都知道,這就是雷聲產生的真正原因)的聲響之下,似乎能聽見一扇門刮擦著開啟的聲音;那是一扇無論什麼天氣裡都會卡住的門,即便是在這種山雨欲來的時刻……但如果有人進入了斯勞屋,樓梯上就會傳來動靜,而實際並沒有。毫無疑問,只有幽靈,可以爬上斯勞屋那出了名的愛吱嘎作響的臺階,而不發出半點窸窸窣窣的聲音。

如果那是幽靈,必是個好奇心尤其旺盛的,它在第一層樓梯平臺就駐足觀望起來。這裡的房門一如既往地大敞著,雖然屋中無人,但即便是幽靈也能毫不費力地認出,哪個是羅德里克·何的房間;而哪個是馬庫斯·朗裡奇和雪莉·丹德爾的。後面這間,今晚沾染上了一些複雜矛盾的情緒。彷彿那個新來的男性一直在反思,儘管自己擁有那麼豐富的戰鬥經驗,昨天卻兩度命懸一線,而且都是被他原本輕視的人所救。這不禁令他對掌控感產生了懷疑……至於那個女性,她獲得的啟示是,自己最近在身體層面的發揮儘管都那麼令人滿意,或許也不是親密關係的長久替代品——而作為一種短期措施,也只能推遲、卻無法消除她對另一類興奮的需求。不過與此同時,她還收穫了一份實實在在的解脫感,因為昨天的解僱決議似乎已被撤銷;或說至少,這件事在對昨晚行動的冗長事後剖析中,再也沒被提起。得知自己仍可躋身下等馬之列,還會鬆一口氣,可能這也算怪癖了吧。但每個幽靈都清楚,世上再沒有比活人更復雜的生物了。

與此同時,在之前那間辦公室,一個感官格外敏銳的幽靈或許可以捕捉到對話的隻言片語留下的痕跡;比如那句「一輛公交車?好吧,那可真有點老派」——是馬庫斯說的,羅德里克·何則欣然接受;還有何已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的那些話,直到它們被另一句同樣無聲的祈禱文所取代:那麼,寶貝,想去喝一杯嗎?這句話也是他以窗代鏡練習過一遍又一遍的,並在這句話的目標接收物件已經出現在樓下的街面之後,又默唸了很久。而後者已將斯勞屋,當然還有羅迪·何,一起拋諸腦後了。

現在再上些臺階。往前,往上。上面那層樓梯平臺又有兩個空房間,同樣充斥著現任使用者剛剛留下的厚重存在感,其中一個就是剛才提到的路易莎·蓋伊。現在,她正坐在一隻吧檯凳上,並且,一如既往不停受到那些講著普通臺詞的普通男人的試探,不過今晚她發現自己一直在說「抱歉,不感興趣」,在拒絕他們的同時,她回憶起昨天傍晚的一個片斷:不是她幹掉的那些男人,不是悲慘死去的道葛拉斯,甚至不是勇敢無畏、孤注一擲的多諾萬,而是當她摔倒時把她拉起來的瑞弗·卡特懷特。一個短暫接觸的瞬間,不知怎麼就打消了她今晚同任何人回家的可能。這感覺或許比她喝的第三杯伏特加後勁還大,但當然了,也可能並不會。至於瑞弗本人,出於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那天午休時他匆匆穿過市區,再次趕赴蜘蛛韋布的病榻邊,卻發現房間已空,床已重新鋪過,那些永遠滴噠作響的機器也都撤掉了。這個發現令他產生了不安的疑慮:昨天那趟攝政公園之旅,以及他為編造藉口對戴安娜·泰維納撒的謊——「如果他有一天身負重傷插上了各種儀器,如果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他的生命,他希望把機器都關掉」,或許導致了一個他意料之外的後果。這個念頭著實令人倒抽一口涼氣,他不願多想,於是選擇去看望外公——老傢伙,聽聽安全域性之謎和間諜街傳奇的老故事,把內心所有自我反省擋在外面。

再一次,雷聲大作,近得就像會劈開房頂砸下來一般,而且這次還伴隨著——沒錯,一道閃電;電光乍現的一瞬,這些未拉窗簾的房間都被徹底照亮,只要屋內有人,此時必會被看見,恰似被抓拍般在那道閃電中留下身影……但屋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是角落裡的那道黑影較之於它本應有的樣子深邃了一些,厚重了一些,也紮實了一些……只是它移動起來像個幽靈,無聲地掠過了最後那段臺階,到達頂層。這裡的房間都更小,也更接近天堂……

那第一間,雖然同其他房間一樣空無一人,但今晚不知怎的顯得更空了,彷彿它的狀態已獲得了一種永恆性;彷彿凱瑟琳·斯坦迪什的缺席,延續著一份長長的缺席者名單,共同構成了斯勞部門賴以發展的基石;彷彿這棟建築只有將其中的居民一個個都驅逐出去才會滿意。彷彿它從失去中獲取滋養。要是一個幽靈,當然會熟悉這種語言。一個幽靈會選擇在這處門口徘徊,品味著荒涼的空氣、帽架上那把被遺忘的傘和桌面與窗框上已經積起的灰塵。但是這個幽靈——如果存在一個幽靈、且它就在那裡的話,似乎對凱瑟琳·斯坦迪什的結局毫無興趣。相反,這個幽靈徘徊在樓梯平臺上,在整棟建築現在唯一關著的那扇房門之外。一門之隔,裡面傳來的隆隆聲讓人聯想到農場穀倉;或許,是一頭不滿足的豬發出的鼾聲。隆隆的雷聲也在頭頂上方再度響起,並於這處頂層空間裡迴盪。但那雷聲是警醒、果決的,而那頭豬聽上去睡得正酣。

雨終於下下來了,或許是被剛才提及的雨傘所召喚。起初是窗戶上密集的敲擊聲,然後速度加快,最後連綴成一片;雨點敲打著屋頂,也猛擊著牆壁。奧爾德斯蓋特大街,一如倫敦其餘各處,為這一刻已等了太久。如果城市的街道可以嘆息,那便是這條大街現在會做的事。其實它們當然可以,而且它們也嘆了氣,確實如此。這種聲音總會被雨聲遮蔽;那人行道發出的感恩的嘆息。

不過在斯勞屋內,鼾聲仍在持續。或許是陰陽兩界間的分隔暫時發生了混淆,因為一個幽靈要穿過那扇門本不成問題——對任何名副其實的鬼魂,一扇門都構不成阻礙;然而卻見一隻戴手套的手握住了門把,將它悄無聲息地一轉再一推,於是,在某人生命當中的最後時刻,一個髮型光鮮的存在終於顯露出真面目。那是彼得·賈德的手下塞博——pj機器裡的幽靈,奉命來取傑克遜·蘭姆手上的東西;也順便來終止那穀倉裡的隆隆聲。蘭姆對自己的下屬可以隨心所欲地折磨;但當你惹惱了大人物,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那扇門一下就開啟了,出奇地安靜。傑克遜·蘭姆就在那裡,癱在他的辦公桌後面,空氣中瞬間充滿了他的氣味:以前的與新放的屁,陳年的與新抽的煙,以及幾天乃至幾周前曾經潔淨的衣服。他那強悍而規律的鼾聲,並未被塞博的闖入攪擾半分。那麼接下來的任務就應該簡單得要命了,無非再洗一隻瓶子罷了——要不是蘭姆的眼睛睜著,要不是蘭姆的手中端著蘭姆的槍。

塞博在自己的魂魄離別世界前學到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只要你開啟足夠多扇門,最終總會遇到一隻老虎。

蘭姆這才止住鼾聲,把槍放回了抽屜,然後從兜裡摸出一支香菸。不過在點燃它之前,他伸手去掏自己的手機。

處理屍體,真是樁該死的麻煩事。

好在他有一幫下等馬替他收拾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