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天黑以後吧?」
多諾萬點點頭。
特雷納說:「那現在我們就得耐心等著了。」
「你寧可身處戰火當中,不是嗎?」
「向來如此。」
這兩個男人,曾在高牆之下共同躲避過射進磚面的子彈;此刻又一起大笑著,跨過了泰晤士河。
蘭姆把夾克往衣架上一扔,掉了。「把它掛起來。」他也沒具體指定讓誰幹,只是從屋裡另外那張被何堆滿各種軟體包裝和油漬斑斑的披薩盒的桌子下面拉出椅子。坐下時他順手把那堆東西掃到了地上。「這就好多了。說起來,我記得你們可都有活兒要乾的吧。」
何說:「我讓他們都回自己屋裡去,但是——」
「好,好,閉嘴吧。」蘭姆把雙手疊放在肚子上。他從廣袤的大自然裡帶回一身菸草和汗臭的氣味,似乎還樂得讓它們在室內四處流通。「那麼,我們大家都在看什麼呢?」
路易莎說:「我們找到了綁架凱瑟琳的人。」
「西爾維斯特·蒙蒂思,」蘭姆說,「以前是彼得·賈德的密友,現在是人行道上的一攤爛泥。」他察覺到他們的困惑,報以慣常的一聲冷笑,「怎麼,你們還想給我個驚喜?」
「賈德也脫不了干係,是吧?」
「天哪,天哪,」蘭姆語帶欽佩地說,「我一直以為每天晚上的激烈運動已經把你的腦子震壞了,原來它還能轉得起來。」
何迷惑地看向路易莎。
雪莉則強忍住咯咯笑。
蘭姆說:「那你呢,卡特懷特?目前為止今天過得還有趣嗎?」
「今天……很不一樣。」
「可不是嘛。在總部裡跑了一圈?你是安全域性的,不是‘秘密七人團’。你早就該明白了。」
「蒙蒂思給我發了這個。」
他給蘭姆看了手機。蘭姆眼中閃過一絲什麼東西,轉瞬就消失了。他撇了撇嘴:「你看得出她害怕了嗎?」
「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雪莉大聲說。
「對,還有當你把一個女人綁起來的時候,我相信你會綁得很緊的。」蘭姆把手機扔回給瑞弗,「蒙蒂思的手下是一支猛虎隊,受僱於賈德。而你呢,你這個白痴,正好被他玩得團團轉。」
馬庫斯說:「那是誰打死的他?」
「老虎就是這樣的,不是嗎?其中有一些原來是真的老虎。」
「那麼他們到底是在測試誰?」瑞弗問道,「我們還是總部?」
蘭姆盯住他,感覺好像足足一分鐘過去了——考慮到那畢竟是蘭姆,可能還真有一分鐘之久。然後他開始放聲大笑。不愧是蘭姆,用上了一整套身體語言:他的身體在顫抖,粗獷的笑聲充滿了整個房間。他的頭向後仰著,看起來像個邪惡的小丑。一顆襯衫紐扣裂開了,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肚子對著房間眨了眨眼。
「哎呀呀,」他最後說道,「抱歉,但那實在太他媽的好笑了。我們還是總部。下一步你就想申請一張殺人執照了吧。」他用袖子抹抹眼睛,然後幽默就消失了。「你還真的認為賈德想要測試斯勞部門有多高效或者安全可靠?他是想把這個地方團成一團丟進簸箕裡,而我說‘這個地方’的時候,也包括了諸位喜劇演員。」
「但他的計劃最後出現了逆轉。」馬庫斯說。
「還有一線希望,」蘭姆表示同意,「他的老朋友蒙蒂思明天就變肥料了,而你們,你們這些幸運鬼,還能活著再混一天。因為你猜怎麼著?鑑於現在老虎們反噬了自己主子,他們就提出一套全新的計劃,結果你們也被點了兵。斯勞小隊就要參與現場行動啦。你們四個上。」
「我們有五個人。」何提出。
「哦,你也在這兒?把水燒上,好孩子。我渴得要命。」
何竊笑起來。
沒人陪他笑。
於是何不情願地從椅子裡站起身,轉頭去了廚房。
「上什麼?」馬庫斯問。
蘭姆說:「聽說過瘋子檔案嗎?」
「是他們稱呼灰色卷宗的說法。」瑞弗說。
「我就料到你會知道。外公講過這個睡前故事,是吧?那繼續說吧。」
瑞弗說:「灰色卷宗是安全域性有關陰謀論的記錄。‘9·11’,‘七·七’,洛克比空難,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都是偏執狂的百寶箱。」
「別忘了還有那些更詭異的扯淡。」蘭姆說。
「對,」瑞弗說,「唐寧街被蜥蜴人領導,王室家族是外星人,不明飛行物頻繁造訪,還有蘇聯從未真正解體,而是自從一九八九年以來實際統治著世界。」
「這些都是官方記錄?」馬庫斯說,「真的嗎?」
瑞弗說:「它們是對既有言論的概述。早在‘二戰’時人們就發現,強化的通訊條件不僅讓資訊傳播得更快,也導致了流言蜚語滿天飛。那時有謠言稱丘吉爾已被刺殺,換成了一個替身;這個訊息按我們今天的說法就是發生了病毒式傳播,繼而嚴重打擊了士氣。」
「敵方假情報。」路易莎說。
「然而它卻是民眾自己編造出來的,」瑞弗說,「而有了網際網路,你若在早餐時產生一個偏執幻想,到茶歇時就可以得到一名狂熱的追隨者。總而言之,安全域性很早以前就發現,當你瞭解到人們願意相信什麼,要掩蓋某些令人不適的真相就容易多了。於是就有了灰色卷宗。」
「所以裡面有些是真的?」雪莉說。
路易莎自言自語地說:「只要扔出的飛鏢足夠多,你總歸能擊中靶子。」
「嗯哼,」瑞弗說,「幾年前,如果你聲稱西方情報部門在密切監控人們的電子郵件,還會被恥笑。」
「所以裡面有些就是真的。」雪莉說。
瑞弗聳聳肩。「即便是徹頭徹尾的胡扯,也值得了解有什麼人在相信。因為他們就是那種可能會綁著自殺式武器出現在本地購物中心的傢伙。所以如果這類謠言出現了,安全域性就會持續跟蹤、監控、記錄、儲存。」
「我還以為只有我們的工作最愚蠢。」
「大多是外包出去的。有些人就樂於在網際網路上衝浪度日,研究各種瘋狂的理論。安全域性僱傭了其中一些,就像徵召了一批訓練有素的屎殼郎。」
「聽起來不怎麼可靠。」馬庫斯表示反對。
「嗯,他們可能不會被告知是在為軍情五處工作。」
「不過他們可能會這麼認為。」
「但誰會搭理一個徹頭徹尾的技術宅說的話呢?」
「說起這個。」蘭姆開了腔。
何在門口停住腳步,手裡端著一隻馬克杯。「什麼?」
「沒什麼。」蘭姆接過茶,拿桌面上剩下的一張軟體包裝當了托盤。何想抗議又咽了回去,回到座位上。「那麼,現在你們明白了。那就是本陰謀論大全,十幾歲男孩和中年老處女們的睡前讀物。幸虧我們贏得了冷戰,對吧?」
「這和我們又怎麼會扯上關係?」路易莎問道。
「是他們要求的,那個蒙蒂思所謂的猛虎隊,」蘭姆撓了撓腋窩,又把手伸到屁股下面,「他們想要那份瘋子檔案,而你們就要協助他們拿到它。」
「為何是我們?」瑞弗說。
「這個嘛,我們已經可以確定他們是一幫白痴,」蘭姆說,「不然他們還能找誰?」
馬庫斯說:「那它們儲存在哪兒?那些檔案。」
「我很高興你問起來。」蘭姆把自己從椅子裡支起幾英寸,懸在半空。眾人做好了準備。而後只見他搖搖頭,又把身體放了回去。「還沒來呢。」他說。接著又說:「哦對了,那些檔案在哪兒?你們去查查吧,好嗎?」
「何不能查嗎?」
「你語氣變了啊。今天早上叫他沒用的笨蛋的不也是你嗎?」他看向何,「他說的。不是我。」
何感激地點點頭。
「是‘渾蛋’,我和他說。你這沒用的渾蛋。」他看回馬庫斯。「你還在這兒?」然後他衝雪莉伸出一根手指。「還有你,去跟他搭夥,或者隨便做點什麼。」接下來他那根手指又指向瑞弗,「至於你——」
「何不能查嗎?」瑞弗說。
「何、何、何,」蘭姆說,「好像這裡是冒出個聖誕老人的‘貧民窟’。」
「聖誕屋。」
「還‘祝你健康’呢。至於你,還有你,」——包括了路易莎——「去查查這支猛虎隊背後是誰。他才是我們要對付的人。都清楚了?」
一個撼天動地的屁,毫無徵兆地迸發而出。
「啊,好極了。我還擔心它被困住了。行了,滾蛋吧,你們這幫人。帶著答案回來,五點整。」
這份空氣新增劑讓他們巴不得一鬨而散,但蘭姆把路易莎叫了回來。「你去年搞過網路干預,對吧?就是在盥洗室裡閒逛?」
「聊天室。」
「無所謂了。等查出我們的嫌疑人是誰,你看看能否在任何可能的地方找到他的蛛絲馬跡。香蕉都是成排長在樹上的,或許他也一直在尋找同夥。既然他想要瘋子檔案,瞭解一下緣故也好。」
路易莎說:「你知道的吧,無論他是誰,可能都不會在網上用自己的本名?」
「那是問題嗎?」
「呃,這就有點像找一輛車,卻不知道它的品牌、顏色或登記資訊。」
「如果你不接受挑戰,也就不會成長。」
路易莎盯著他。
蘭姆一聳肩。「我收到了人力資源部的郵件。有些麻煩事必須得處理掉。」
「這件事總部介入得有多深?」
「那又有什麼區別?」
「每次我們捲入戴安娜·泰維納的一個什麼計劃,就會有人受傷害。」
「我希望你不是在質疑我的判斷。」
「只是個看法。」
「這個嘛,你知道他們常說,」蘭姆說,「每個人都有看法,就像每個人都有屁眼。」他露出一口黃牙,「而你的聞起來很臭。」
路易莎走後,他轉向正在悶悶不樂地盯著自己那些螢幕的何:「準備好做點兒真正有用的事了嗎?」
「……大概吧。」
「這才是好樣的,顯示器小猴子。」
他告訴了何他想要什麼。
是因為炎熱。因為炎熱和那瓶酒,但主要是炎熱。
但主要也是因為那瓶酒。
凱瑟琳覺得餓了,但她不能吃東西,因為一吃就會破壞托盤的整體感。如果她吃了那個三明治、蘋果或燕麥棒,或者喝了那瓶水,就會注意到那瓶酒,所以最好還是讓一切保持原狀,讓那瓶酒融入背景裡。只要她一直不去理會它,它所構成的威脅就會失效,也就沒有危險了。
她剛剛泡了個澡(這算是哪門子綁架,他們還往你的監獄套間裡送飲料?),但此舉也令她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畫面,因為浴缸正是她發現查爾斯·帕特納屍體的地方。向太陽穴開槍並不像聽起來那麼幹脆利落。當一隻腦袋裡的內容物發生移位,可就難保整潔了。她讓洗澡水慢慢排掉,只穿著襯裙回到臥室。那小小一瓶皮諾酒,像隻手榴彈似的靜候在那裡。
帕特納有時會叫她「錢班霓」,那是一種隨口流露的喜愛。他自殺時她的酒癮已戒掉一陣了,而且自那以後始終保持著清醒。那為何現在這瓶酒會令她困擾呢?
「清醒的日子都不算白費。」
一個多麼熟悉的念頭——那是她睡前的一句口頭禪,是她結束每日奔波時的一段裝飾音。清醒的日子都不算白費,意思就是無論她在某天裡做成或沒做成什麼其他事,到了「紫羅蘭時刻」回顧這一天時,她總能將保持清醒作為今日的成就。每個清醒的日子都為她保持的總數加了一天,雖然她並沒像許多正在戒酒的人那樣記錄天數,她也無須這樣做:每個單獨的日子是唯一值得點數的日子,因為她就活在當下。
不過,現在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句口頭禪還有另一層理解。如果清醒的日子都不算白費,那也就沒人能從她那裡扣去一天。即便今天意外犯了錯,清醒的總天數還是不變的。此後無非就是她不再增加天數了。就像銀行裡的錢一樣。如果你沒能往裡存,也並不意味著總額會變小。
她返回浴室,往臉上拍了點水。也許她應該吃了那顆蘋果,再喝了那瓶水。酒瓶仍能被三明治擋住,還有那個不管什麼口味的燕麥棒。什麼樣的綁匪會給你送燕麥棒?這未免也太荒唐了。她可以把酒和水摻在一起,那樣就幾乎嘗不出來了,像吃藥似的。如此一來它就能消失了,而她也不必再惦記。
浴室裡沒有鏡子可供她對照其中自我說服。她無法看著自己的眼睛捫心自問: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說真的,她已經過了這個階段。從來沒有酒精成癮者能真正度過這個階段,她明白,但她就是願意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做到了;正如她的同事們也出於同樣心理,要讓自己相信他們的事業或許還能東山再起。因為,信念與實際相信與否並不相干;它只是人們用來寄託希望的地方。但她還是要為自己辯解,她已經通過了自己或他人為她設定的每一項考驗。一段時間以來,在他們晚上一起坐在他辦公室時,傑克遜·蘭姆總是習慣性地為她倒上一杯威士忌。她還從沒屈服過,但常常好奇萬一她動搖了他將作何反應。她想他會把酒杯奪走,或許這只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她懷疑他就是喜歡測試別人求生本能的極限所在,也許是因為他自己的極限多年來飽受嚴苛的考驗。至於這場考驗的具體形式,她從沒聽他提起——關於蘭姆,她一度產生過這樣一種看法:當他們推倒柏林牆時,他就為自己築起了另一堵牆,從此以後活在那後面。一個人一旦像那樣自我封閉起來,外人就很難理解了。所以她也許是對的,也許錯了:當蘭姆引誘她喝酒時,有可能就是想讓她失敗。要記住,重要的是她還沒有。
除此以外,有天晚上——她的機會來了——他的酒喝完了,於是不得不把自己給她倒的那杯拿了回去。情況將會變得很妙。一旦他把那杯也喝掉,她就要把自己存在辦公桌抽屜裡的那瓶酒拿出來,只要他還沒在時機到來之前就找到並喝掉它。那同樣也是一種勝利。不過,當然了,如此爭強好勝也就等於承認,她加入了這場遊戲。
回到臥室,那瓶紅酒還在恭候她,執拗地站在那隻未被染指的托盤裡,於炎熱的空氣中閃閃發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