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倫 第1頁,共2頁

安娜·利維亞·普魯拉貝爾餐廳已經開始供應魚子醬了。賈德正用一份捲起的《旗幟晚報》撣著一張空長椅,眼下還沒顧上放縱自己的胃口;不過與此同時,他回想起一篇讀過的關於如何採收這些魚卵的文章。鱘魚是大型魚類,有四英尺長,而被養在明顯小於那個尺寸的水箱裡。當它們的魚卵成熟,就會被手工摘取,這顯然是為確保對魚卵造成最小損害。考慮到魚的尺寸之大,那些肩負宰殺任務的人往往肌肉發達,言下之意,也就是往往訴諸暴力。於是形成了不可磨滅的景象:袖子高高捲起的彪形大漢們,用拳頭把魚活活打死。富人們的廚房裡,謀財害命的勾當肆意進行。

那篇文章旨在激起讀者的震驚,但賈德只覺得司空見慣。養尊處優者的山珍海味通過殘忍手段來獲得,這幾乎算不得什麼新聞了。以任何文明的標準來看,奢侈品都該如此衡量——財富如果不創造痛苦,它就一錢不值。因為標準的自由主義者們總抱怨富人可以免受生活中殘酷現實的衝擊。這是可笑的無知:是富人創造了這些現實,並確保它們繼續發生。這也正是廚房的用途,以及監獄、工廠和公共交通。

所以富人們——他指的是權貴們,面對血腥暴力也能昂首闊步向前——這正是發展事業的代價。因此,彼得·賈德沒有把時間浪費在為他同窗的殞命悲傷上。傳統媒體緊跟著推特,眼下無疑正在抽絲剝繭地梳理故事,而他也將接到電話,被要求發表評論:無可否認的是,內政大臣的老朋友成為公眾野蠻行為的犧牲品,蘊含著一種絕妙的諷刺。但是假裝憤怒或悔恨從來難不倒他——令人髮指的野蠻行徑,其肇事者,我相信,將受到英國司法的嚴懲;他也不會被未來的前景嚇倒,或為斯萊之死而失眠。人總是要死的,這種事經常發生。蒙蒂思的失誤會如何影響賈德自己這盤大棋,現在對他而言才更重要。

直到長椅乾淨得不能再幹淨了,他才滿意地坐下。長椅上方有樹冠遮蔭,位於一片有圍欄的廣場上。這個廣場並不方正,其實是個長方形:靠近普雷德街,離帕丁頓不遠,而又地段隱蔽。廣場每側都排列著一些酒店,但它們面向的是普通外國遊客或外地商務人士,這兩類人都不太可能下午這麼早就出沒在這裡。如此一來,這就成為進行一次短暫碰面的安全場所。在等候中,賈德翻看起《旗幟晚報》。像往常一樣,他又被報道了,這是好訊息——哪天連這些娛樂小報都忽視他,他就知道自己的事業完了。報紙裡實際寫了什麼並不重要,只要其中帶張照片,他的身價就還在。

他聽見她的鞋跟踩在路面發出的噠噠聲,足足一分鐘後,她才現身。

賈德又捲起報紙,用它在長椅上拍打起他旁邊那片地方。「它還是相當乾淨的,」他說,然後補充道,「我指的是長椅,不是這份小報。」

「我還是站著吧。」

「你想站著?你真的想站著嗎?哎呀,你可太客氣了,」他的語氣從頂樓直接砸到了地上,「但我說坐的時候,你就坐下。」

戴安娜·泰維納坐下了。

肖恩·帕特里克·多諾萬。

這就是瑞弗找到的名字,黑箭最近招募的一名成員,職位是分管戰略-行動的指揮官,一個頗適合這類機構的偽軍事化頭銜——瑞弗不難想象,一群陸軍老兵、監獄服務部門淘汰人員及前社群警察構成了該機構的基層員工。也許這麼說不太準確,但他渾身上下幾乎到處都疼,尼克·達菲的一拳就好像動畫片裡演的那樣,能把疼痛向外擴散,直到他身上每一寸都一碰就疼,慘遭蹂躪。他攥緊了手中的滑鼠,但他必須控制住復仇的念頭,集中精力完成手頭的任務——肖恩·帕特里克·多諾萬。

要尋獲這個名字並不難:早在二月時斯萊·蒙蒂思就在發給行業媒體的新聞稿中將其公佈了出來——「很高興地宣佈」以及「在軍隊中有過令人欽佩的經歷」,等等。在網上簡單搜尋一下就能發現,多諾萬那「令人欽佩的經歷」包括被開除軍籍前在軍事監獄待過一段時間,該事實獲得的報道就少多了。還有一張照片,是多諾萬和另一名被任命的本傑明·特雷納,站在他們新老闆的兩側,就像一支香檳酒杯夾在了兩個一品脫馬克杯之間。他們誰都沒有露出笑容,但蒙蒂思充滿優越感的神態不止是裝出來的。「看看我的跳舞熊呀。」瑞弗腦補著。然而,他的假笑已經從臉上永遠徹底地抹掉了。

退伍軍人,高階職位,艱難歲月。對瑞弗而言,此人已經很符合目標了:可能還會有其他嫌疑人,但不妨先從這個著手。又一陣疼痛像電流般傳遍他的全身,他臉上抽搐了一下,咬牙挺了過去,然後把他發現的資訊用郵件發給了幾碼開外的其他下等馬。

飯點早就過了,馬庫斯·朗裡奇嘟囔著要去買午餐,假裝沒聽見雪莉·丹德爾的回應——說到雞肉法棍三明治什麼的,就溜出了辦公室。院子裡前所未有地難聞;街面上熱得像地獄。他在地鐵站旁的博彩店裡填好一張三點二十分託斯特那場比賽的投注單,這是他在工作的掩護下細細研究過的。他一邊等待,一邊站在那兒,瞪著那臺混賬的輪盤賭機器。它看起來有點像活生生的東西,有一對魔鬼的眼睛,還咧著大嘴……馬庫斯沉浸在這些思緒裡,忘記了關注比賽,直到最後才抬頭瞥了一眼,正趕上最後衝刺時刻。那感覺就像被一名超模揍了一拳:好一個近乎痛苦的美妙時刻。一百六十英鎊直接進了腰包,是他以二十塊錢賺得的甜蜜回報。

他收好自己贏的錢,出門時還拍了拍那臺機器,製造加倍傷害。

馬庫斯本可以而且應該徑直回到斯勞屋,但他被之前的成功鼓舞了。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轉折點。而路對面有一排「鮑里斯腳踏車」……他心想:去他的吧。比坐地鐵快。於是他從剛剛變厚的錢包裡掏出簽帳金融卡,從架子上掃了一輛。攝政公園,他來了。

路易莎·蓋伊將一綹頭髮別到耳後,又拉了拉襯衫,好讓身上涼快一點;關於昨晚的一夜情,一段短暫的回憶不請自來,令她煩躁——那是一間最差勁的單身公寓,有一個月沒換的床單和堆在水槽裡的盤子,然而,熱情、激烈的性愛也帶給她三個小時無夢的忘卻。她搖晃了一下上半身,拒絕讓蘭姆的嘲諷進入腦海。

「我一直以為每天晚上的激烈運動已經把你的腦子震壞了,原來它還能轉得起來。」

它當然能,但說真的,蘭姆安排給她的任務都用不著動什麼腦子。她所需的只是盲目的信仰和魔鬼的運氣。

羅德里克·何憎惡谷歌、雅虎、必應以及其他所有常見的搜尋引擎:他宣稱,它們的搜尋範圍只佔所有網際網路內容的不到0.5%,反正他寧可吃一片純素的披薩也不想用它們。但是,鑑於路易莎寧可給他烤一片披薩,也不會請他傳授一下關於暗網的知識,那些搜尋引擎就是她唯一可以依賴的了。但話雖這麼說,她還能怎麼辦呢?如果卡特懷特猜中了的話,肖恩·帕特里克·多諾萬就是她的目標。她先把其他程式都關閉,希望可以騰出足夠多的記憶體空間來讓她的老機器稍作提速,然後路易莎開始幹活兒了。

她知道,陰謀論者都是標準的偏執狂,而且通常理由都很充分——他們確實被監視了,但主要是因為他們站在一隻倒扣的水桶上,對著羊群喋喋不休地談論他們的極端主義妄想。去年,她曾一連數月監控網路留言板,尋找恐怖主義行動的蛛絲馬跡。雖然她從沒完全打消疑慮,覺得她所遇到的發帖人中每兩個就有一個是臥底警察;但也逐漸習慣了暗中偷聽那些圍繞陰謀論的對話,從政府正在如何控制天氣,到施加在每個撥打英國稅務海關總署求助熱線的人身上的思想實驗。而所有這些大哲學家,每個人都堅信自己正處於監控之下,他們的每一次網路或手機聊天都被記錄並儲存了下來,以備將來之用。當然了,即便這可能是真的也無關緊要;他們只不過和其他人一樣,困在同一張網裡。路易莎從沒捉到過一名恐怖分子;從沒阻止過一次炸彈襲擊。顯然,她已經讀了很多關於「9·11」的討論,但令人在意的是其中毫無來自結構工程師的貢獻。即便求助熱線的事可能是真的,那也只是平均法則在發揮作用而已。

而說起偏執,蘭姆是如何知道她在工作之餘都做了些什麼的?

沒關係。也是平均法則罷了,管他呢,隨便吧。

關鍵是,匿名制是偏執狂的外溢——在她巡視那些留言板的幾個月裡,路易莎從沒遇到任何和真實姓名有一絲沾邊的資訊。就算多諾萬在很多網站上一天發洩三回,只要他的使用者名稱是「空間流浪者69」,她就永遠不可能發現。但是蘭姆發話了,於是她就得查。

「有什麼進展嗎?」

天哪!他是怎麼做到的?

她控制住自己被他嚇到的反應,說:「饒了我吧,我剛查了五分鐘。」

「嗬,」蘭姆走進辦公室,疑神疑鬼地聞了聞空氣,「為什麼這間屋子裡有股乳酪味?」

「沒有。你在讓何干什麼?」

「你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你讓他幹這個更合適。」

「那可惜了,他很忙。」蘭姆透過窗戶對一輛駛過的公交車窺視片刻,然後一屁股坐到了窗臺上。

「你一整個下午都要盯著我嗎?」

「你要花這麼長時間嗎?」

「我們甚至還不敢肯定要查的人就是多諾萬。」

「是。但如果我們忽略了他、結果發現劫走凱瑟琳的就是他,我們就顯得太蠢了。」

「何在調查什麼?」

「超出你的薪酬等級了。」

「提醒我了,」路易莎從桌上找到一張收據,「今早的計程車費。」

「哦,你可能得等一陣了。因為你們這幫人的報銷,我一直在受責備。」他站了起來。

她說:「一切情況都擺在明面上了嗎?還是發生了什麼我們還不知道的事?」

「我想這麼說總沒錯,那就是總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在發生。」蘭姆說。

就在他幾乎走出門時,路易莎說:「凱瑟琳。」

「她怎麼了?」

「沒怎麼。你叫了她凱瑟琳,僅此而已。」

「嗬。」

路易莎回過頭去對付她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五分鐘後,她把它破解了。

「做點什麼吧,」這是朗裡奇說過的話。「你想獲得成功,你想打動別人,那就做點什麼。」

於是他就來了:來做點什麼。

「只要不是坐在一塊螢幕前鼓搗……資料。」

呃,好吧,鼓搗資料是他一直在乾的事,但還是得說:那是出於當時的需要。

羅德里克·何停下來,將手裡剩的紅牛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罐子扔向廢紙簍。罐子利落地掉了進去,印證了他已然知道的事實:他是個超級巨星。

鼓搗資料,這是朗裡奇的話。說得好像這件事誰都能做似的。

黑箭名下登記了三處房產,其中一處是在騎士橋的一套公寓,顯然是西爾維斯特·蒙蒂思留作自用的。現在他倒是用不著更多空間了,他的下個住處尺寸大約會和一臺冰箱差不多。另外兩處房產要大一些,也更具功能性:何從谷歌地圖上看到它們都位於工業園區,一處在斯溫頓的郊區,另一處在東倫敦的斯特拉特福德。在這些圖景被拍下的那天,第一處房產附近可看到七輛廂式貨車,第二處則有三輛。它們都是風格粗狂的黑色卡車,無窗的側板上展示著公司標識:一個黃圈裡的黑色箭頭。這些車停在幾棟預製建築外面,看起來比那些樓還堅固。蒙蒂思與內閣大臣們私交甚篤,但他的生意看起來實力並不雄厚。何把截圖列印出來,讓它們先留在機器的托盤裡,然後開始關注蒙蒂思的個人生活。

所有儲存在防火牆後的資訊——銀行賬戶和按揭詳情、購物清單、電子郵箱、色情網站域名、保險繳費,都如同低懸在枝頭的水果。密碼設定在那就是拿來破解的,用最基本的填字遊戲解題演算法,就能揭開某人一生的秘密,所需不過就是用微波爐加熱午餐剩披薩那一會兒工夫。於是,當何編寫的隱私粉碎程式在西爾維斯特·蒙蒂思永遠不再用到的各類賬戶上跑數字時,何本人就去熱披薩了。從他存錢的地方開始,然後推進到他把錢花在了什麼地方。披薩是四季口味的。蒙蒂思的生活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了。他有妻子和幾個孩子;他有自己的公司;他去度假;他有個情婦。想搞清以上每一項花了他多少錢,只要分析一下他的信用卡賬單就行。鼓搗……資料——是啊,沒錯。這是件正經事,而他就在這,正做著這件事。

而當何做著這件事時,他想起了蘭姆說的關於路易莎把腦子震壞了的話——那樣說太殘忍了。路易莎目前是單身。如果她有了男友,就會提起他了:這不僅是何從網際網路媽媽那裡學到的事,也是他從旁聽女性的談話中瞭解到的——在地鐵裡、在公交車上、在酒吧中、在街道上。誠然,她們其實並非在與何交談,但是他有耳朵,而事實千真萬確,那些有男友的人說起這個話題永遠停不下來……不,蘭姆大錯特錯了,但何不得不承認:關於路易莎把腦子震壞了的情形,稍後他會再去想的——等回到家裡。

與此同時,他正在獲取硬情報。

在黑箭名下的一個公司賬戶上,寫著一條「臨。房.」的備註——兩個月前支付了一筆不小的費用,並且在下個月的同一天,又支付了那筆金額一半的數目。一筆定金加一筆租金,何推測,那麼就是臨時房產。一家安保公司要臨時擁有一處房產可有很多理由,特別是——這是在幾步操作之後,回去看了谷歌地圖後想到的,特別是那處房產位於海威科姆北部某地高高的草叢中,是一座三層獨棟小樓,附近有幾座穀倉式建築;還有那兒,隨意放在一處院子中央的,看起來好像是——還真的是——一輛雙層倫敦公交車。

何再次點選列印,這次他去取了結果。

離總部不遠,有一處最近才裝修過的公共泳池,現在的外立面上展示著一排圍欄擋板大小的照片:孩子們在水裡嬉戲,一個戴著泳鏡、看起來像垮掉一代詩人的老人,一位母親抱著一個眼裡閃爍著喜悅的孩子。都十分健康向上。繞到樓後,有一扇嵌著金屬釘的防火門,上面寫著非公共使用。馬庫斯把自己的安全域性工作證在最頂端的金屬釘上揮了一下,短暫停頓後,只聽那扇門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和「咔嗒」一聲,然後開啟了。

他徑直走了進去。從技術上講,他和其他下等馬一樣,也是不允許進來的。但他和斯勞小隊其他人相比具備的優勢就在於:他曾踹開過幾扇門並用搶指著壞人。這種履歷會讓一些在安全域性下屬機構負責看守出口的人員印象深刻。這位特別的例子,用一個複雜的握手再加咧嘴一笑歡迎了馬庫斯,並讓他在日誌簿裡簽上他日常的連筆簽名,一個幾乎辨認不出的傑克遜·蘭姆。

射擊場位於地下七層,在泳池、健身中心和更衣室的下方。馬庫斯在一路向下的過程中感到很興奮。錢在他兜裡;他因騎了車,皮膚在閃閃發光——襯衫都溼透了,但他感覺很好,肌肉以平緩的節奏運動著。他一步跨過三個臺階,享受著每下一層樓梯就增強了一些的與世隔絕感。你可能會在這世界上消耗太長時間。每隔一段你就需要抽離一下,如果能在有真槍實彈的地方做這件事,就更好了。

然後在射擊場內,他假意熱情地同另一位老兄打了個招呼,又分享了一樁很早以前的戰爭往事;他從員工專用冰箱裡偷出一瓶水,一飲而盡;然後拿了一大把紙巾,擦乾汗流不止的上身。等那些都做完,他就戴上護目鏡,再把一副護耳套戴在頭頂,簽字領了一把黑克勒和科赫的槍,然後將十發子彈一氣呵成打進了三十碼開外、射擊廊道盡頭的那個壞人軀幹輪廓的靶子裡。

對,他心想,時來運轉了。

他找回了掌控感。

彼得·賈德說:「按照原計劃,最後我應該把你的上司拿捏住。現在她卻掌握了主動權。你不想解釋一下這是怎麼搞的嗎?」

「我知道的和你一樣多,」泰維納說,「肖恩·多諾萬——我能說什麼呢?他出爾反爾了。」

那個詞為她贏得了尊重。據賈德最可靠的資訊源稱,蒙蒂思的頭部遭受了一記重拳;很有可能,他在倒地之前就死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sw1區被扔出貨車前已經死亡。無論如何,「出爾反爾」是賈德最近聽過的、對該事件最精闢的總結。

「你確定是多諾萬乾的?」

「不。但如果不是,他現在早就該露面了。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老闆已經被殺了。」

賈德點點頭,然後噘起嘴唇。「斯萊是個崇拜英雄的人。多諾萬來申請工作時他可能都激動得尿褲子了。」他用報紙輕拍著長椅,「當你和我提起猛虎隊這個點子時,你就知道我會用蒙蒂思。」

戴安娜·泰維納說:「那是因為你在私人安保公司有熟人,我才那樣建議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是那麼告訴我的。可這不是一回事。你那時候就認識多諾萬嗎?」

她搖了搖頭。

「我有這麼個弱點,叫它癖好好了。我喜歡別人用語言來回答問題。這樣我就能知道他們是否在撒謊了。」

泰維納看著他的眼睛。「我在想到猛虎隊的計劃時,從沒聽說過肖恩·多諾萬。」

賈德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對他來說,和一個女人待在一起這麼久而不和她調情,是很罕見的情況——所謂的「久」,在先前那些情況下只要超過一分鐘就算。但他也清楚事分輕重緩急。再說呢,這只不過是把早晚要發生的事推遲了,讓事態的發展放緩。等到他真的抽出空來睡她的時候,會將其作為一種懲罰,這很適合他。對她也是,如果他沒讀錯訊號的話。最後他說:「蒂爾尼說,那個聯絡她的人——我們就假設是多諾萬吧——想要灰色卷宗。其中有什麼有害資訊嗎?」

「對於國家安全?」

「對於我。」

「據我所知沒有。你有理由擔心其中可能有嗎?」

「如果我沒出現在那些網路鍵盤俠的偏執幻想裡,那就是我沒做好本職工作。只要到處是泥漿,總會有一些沾在身上。你覺得他拿到這些破爛後打算幹什麼?」

「我不知道。」

「你是幹情報的。大膽猜一下。」

「我只能推測他是在尋找證據,來佐證他自己相信的某個什麼理論。」

「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嗎?」

「軍方的某些東西吧,我猜想。這就是份垃圾材料,能有多要緊呢?根據我們眼下所知的,他沒準是在研究一部劇本。」

「時機恰當的話,我確實喜歡言語輕浮。這不包括我剛剛被自己領導的安全域性負責人他媽的出賣了的時候。」

戴安娜·泰維納識趣地沒做回應。

賈德於腦海中在一列思維的火車中穿行,一節車廂接著一節。最後他說:「蒂爾尼會讓多諾萬逃跑的,因為那樣一來我就得徹底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從她的角度看,我的計劃事與願違,死了一個人,還讓一個神棍掌握了大量安全域性的機密。就算它們是廁紙也沒什麼區別了,因為媒體總歸會大肆炒作的。所以我能做的唯有拍她的馬屁,並且裝作很享受的樣子。」說著,他把卷起的報紙拍在長椅上,驚飛一對鴿子,「而與此同時,如果說,她查出猛虎隊是你的主意,她會慢慢剝了你的皮,再把你喂蜘蛛。所以,我或許是被她拿捏了,但你是被我拿捏的,戴安娜。這就意味著我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我相信你會始終記得這個。」

「大可放心。」她說。

毫無徵兆地,他伸出那隻沒拿報紙的手,緊緊抓住她的右胸,又使勁捏了一把。「如果讓我看出這一切都是你在佈局的什麼把戲的一部分,我會非常失望的。我希望你謹記這一點。」

他本期望對方流露出恐懼,或至少表現出警惕。但他沒料到的是她將手伸到他胯下,也施以對等的一捏。

「你確定?」她說,「在我看來你並不失望。」

剛剛返回的鴿子正撞上賈德爆發出的那陣沙啞、粗俗的笑聲,再次拍翅飛走了。

雞肉法棍三明治,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但馬庫斯已經走了四十五分鐘,看來午餐只能是個辦公室裡的白日夢了:只有在這類短暫的遐想中你才能記起,最近一次吃到些像樣的東西是什麼感覺。過去幾個星期來,雪莉的晚餐都是她能從冰箱裡翻出的隨便什麼東西,站著就能解決。至於酒水:喝酒倒是沒問題——她都不記得有哪回沒能來上一杯了。但食物,她就指望著午餐時能弄點扎實的東西吃了,也就是說一個現制的三明治或一份完整的外賣套餐。如果馬庫斯不快點帶吃的回來,她就要餓昏過去了。

好吧,他們之前是出去過。但冰激凌又不算數。

可惡的馬庫斯。本來應該是他幹這個活兒,她在一邊看著的。

「去查查灰色卷宗在哪兒」,蘭姆說這話時揮舞著一隻短粗的胖手,彷彿在驅散其中的困難。

就好像她對安全域性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有什麼內幕訊息似的。

雪莉在辦公桌的抽屜裡翻了一陣,從一堆信用卡收據和dj之夜的傳單中找到一個用過的信封,上面潦草地寫著她的密碼。安全域性的內網是個平平無奇的藍色畫面頁面,中央有一枚皇家徽章:她點選了,輸入她的使用者號和密碼(inyourface),然後導航到一個員工名單,附有可直接聯絡到的電子郵件和分機號碼。

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她首先想到的是,去資料庫女王那兒碰碰運氣:他們什麼都知道,甚至不限於此。雪莉並不確知,他們是否將業餘時間花在從人事檔案裡搜尋負面資訊上,但你也可以想見。不幸的是,他們對於簽署《官方保密法》涉及的其他方面也都十分上心。這就意味著,即便是那個雪莉以為和她在同一棟樓上班時與自己關係很好的人——那個高顴骨、眉毛纖細得被強光一照就消失了的人,也不打算讓她知道哪怕像資訊儲存設施這麼基本的資訊。

「超出了我的——」

「工作職責。對,我知道。」

「——甜心。你在那邊過得還愉快嗎?我聽說整個斯勞屋都散發著喪氣。」

結束通話電話時,雪莉的密碼飄進了她的腦海。

她去了廚房,希望在冰箱裡能零星找到點吃的,但瑞弗·卡特懷特在裡面,她就無法下手了。他用一種痛苦的姿勢撐在那兒,但之前他被送去見了「看門狗」——總不會是什麼愉快體驗,雪莉推測。

「你走到了多里面?」她問他,顯得確實很感興趣。

「檔案室那層。」他告訴她。他正在喝一杯水,沒準是在檢查身上哪裡漏了沒有。

「就是那個誰,對吧?那個坐輪椅的老蝙蝠?」

「茉莉·多蘭。」

雪莉記得這個名字,不過從沒遇到過這位女士。她是安全域性的又一位傳奇人物,是眾人竊竊私語議論的物件,併成為種種半興奮、半狐疑的猜測所圍繞的話題。她依舊飢腸轆轆地回到自己電腦邊,一個小惡魔在向她耳中灌輸著教唆——她包裡有一小包可卡因,裹得嚴實極了,就像一個小紙片。沒什麼比吸上一口更能驅除飢餓感了。此外,那還能令她變得更加敏銳;給予她一些額外的優勢……

但是天哪,不,不。是有那麼一兩回,她來上班時顯得略有點呆滯:誰還沒有過呢?但天哪,她可不打算把一次茶歇小憩發展成為一場全面行動的起始。她拿起桌上那隻玻璃杯,從還沒弄髒的一側喝了口水,感覺到它一路流了下去。眼下就這樣吧,也只能如此。她從員工名單裡找到茉莉·多蘭的電話,然後撥通了它。

從廚房回去時,瑞弗在路易莎敞開的門口停了一下,看到她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腦袋一動不動。每次當他偶爾看看她——真正意義上的看,而不是僅僅意識到她的存在而已,他都會驚詫於自從明死後她將自己的外貌做了如此大的改變:不同的頭髮,不同的衣著,彷彿她正在全面系統地抹除從前的自己。要是和她再熟一點,他會找她談談的。但這是斯勞部門。

他正準備離開時,她說話了,眼睛仍盯在螢幕上。

「蘭姆說的是真的嗎?」

「很可能不是吧。你指哪部分?」

「關於你探望韋布。在醫院裡。」

瑞弗說:「我不確定可以稱之為探望。不是得他自己可以意識到訪客,才能算探望嗎?」

「但是你去了。」

「……對。」

「為什麼?」

他沒回答。

她說:「你淪落到斯勞部門正是拜他所賜。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導致去年那場混亂的原因。還有發生在明身上的事。而你還會帶花給他?」

說到結尾那個詞時,她的聲音顫抖了。

瑞弗說:「那些我都知道。你覺得我不知道嗎?他是個背後捅刀子的渾蛋,毫無疑問。有時我也在想,我去那兒是不是隻為看看他死了沒有。」

「你那是在抖包袱,不是一個理由。」

此時此刻,他其實可以走開了,他心想;回到自己房間的安全地帶。他可以放鬆地坐進椅子,吃點阿司匹林,期待它們能在他被指派去做什麼費體力的事之前,先把他的褶皺熨平。然而他不能這樣做,當她始終拒絕朝他看時,他不能一走了之。他一直覺得路易莎這個人很難相處,意思是她不接受廢話。於是他意識到,如此一來,他就不該對她胡言亂語。

「不是……對,好吧。那不是理由。」

「那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和他談話,聊關於這裡。」這裡指的是斯勞屋,他倆都清楚,「關於待在這裡是怎樣的,日復一日……關於我們之前的處境和現在結局間的差距。」他讓那句話盤桓了片刻,她沒做回應。他就說:「我懷疑他是聽不到我的話的。但是如果他能聽到,就會明白了。我是說,天哪。你認為這就算糟了?他甚至朝窗外看一眼都不行。」

她終於移動了目光,並讓他忍受了足足十五秒的靜默。

「反正,」他最後說,「我並不是在鼓勵他。要說起來,正好相反吧。」

他也不太確定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但感覺已經儘可能接近了。

過了一會兒,路易莎說:「有止疼藥嗎?」

「我有些阿司匹林。想要嗎?」

她搖搖頭,把手伸進抽屜,然後向他扔過來一包東西。「試試這個。藥效更強。」

他接住了。「多謝。」

她看回自己的螢幕。

瑞弗回到他的辦公室。

馬庫斯把那輛「鮑里斯腳踏車」留在了泳池,然後坐地鐵回來。即便列車滯留在了法靈頓(訊號故障:這類情況往往由炎熱導致,當它不是由嚴寒,或什麼東西太潮溼或太乾燥導致的時候),也沒能破壞他的心情。他在史密斯菲爾德里轉了一圈,走進一家義大利熟食店買了個雞肉法棍三明治,然後徑直往斯勞屋走去。路上給家裡打電話告訴凱西,他會晚點回家,在弄一個工作上的事——他們倆之間的一種固定說法。

「你有陣子沒加過班了。」

她還不知道斯勞部門的事。她知道他被轉崗了,但並不清楚那實際是什麼意思。他還沒能鼓起勇氣告訴她。

「是,嗯,不是那種你能提前很久安排好的事。」

「當心點兒。」

「會的。替我親親孩子們。」

他感到身心無比協調——簡直佇立在世界之巔。今早的憂鬱已是別人生命裡的配樂。

有時,坐在自己桌前,聽雪莉在他一旁對著鍵盤抱怨個沒完時,馬庫斯的思緒就會飄遠,開始重溫在衝鋒小隊往日的輝煌。雪莉用「踹開門」來形容它。在某種程度上,這麼說也算準確,但是漏了一方面,那就是你永遠不知道門的另一側將會有什麼,對方是正舉著一把槍,還是穿著一件捆滿炸藥的背心。在童話故事裡,當你被准許去選擇一扇門,就總有一頭老虎藏在其中某扇的後面。正因如此,把門踹開才是最佳選擇。即便只是這麼想想,他的肌肉也會緊繃,而他拿著三明治的手也攥得更緊了——這下可好,他想。帶回一份求和的禮物,結果被他捏成了麵餅。不過運氣好的話,雪莉會餓得顧不上這些。

正這麼想著,他意識到自己剛剛一直在以自動駕駛模式滑行;他沒有繞進小巷、回到斯勞屋的後院,而是再次走進了那家博彩店。店內的輪盤賭機器仍舊帶著那副魔鬼般的咧嘴笑容,看他敢不敢再往前走上一步——進來把它的門踹開。

馬庫斯仍能感覺出牛仔褲兜裡錢包的重量。那份新來的厚實感令他非常確信,自己的生活已經時來運轉了。

「好的,你這渾蛋,」他心想,「來吧。」

茉莉·多蘭說:「天哪,天哪。一天裡兩次。」

「對,卡特懷特說他和你講過話了。」

「那個年輕人怎麼樣了?他回到……‘斯勞屋’了嗎?」

「走起來有點瘸,但還好。」

「真是出人意料。我還想著,他要解釋今天早上的古怪行為,可得費一番口舌了。」

雪莉已經不耐煩了。「他有他輕鬆脫身的竅門。總之,我打電話的原因——」

「那麼,這就不只是個社交電話咯?」

「這,嗐。誰會那麼幹?」

但茉莉·多蘭似乎是個風趣的人。「我很抱歉。和傑克遜的兩個徒弟打交道的新奇感,讓我變得特別緊張不安。請繼續講。」

「是關於一些檔案的。」

「哦,天哪。我們又要在同一件事上兜圈子了嗎?也許傑克遜可以直接給我打個電話,解釋一下他在搞什麼東西。」

「不,他不會那麼做的。總之,這和他沒關係,就是一次日常詢問。關於資訊儲存?」

「你看,我總是鼓勵年輕員工如果有問題就來找我,但前提是我很確定,他們不會真的這麼做。你不能把問題提給,啊,資料庫女王嗎?」

「對,他們幫不上什麼忙吧?就是個簡單的問題。我只需要知道灰色卷宗在哪兒。」

「灰色卷宗?」

「就是那些瘋子檔案、那些怪胎筆記。」

「我知道它們被叫做什麼。我只是不確定你為什麼想要來問我。」

「怎麼說呢,你本人就是一個整理檔案的,」雪莉脫口而出,「我想你可能知道。」

一個長長的停頓。

「和傑克遜長時間接觸顯然也是有缺陷的,」茉莉冷冷地諷刺道,「我估計,你也像他一樣,迴避了大多數正式溝通吧?」

如果這個詞是雪莉所想的那個意思,她大概是吧,對。

「你真應該查查自己的收件箱,年輕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