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它存在的目的是重新訓練那些白痴,那麼顯然並未達標,」他說,「那我們就把它關掉吧。」
「斯勞部門?」
「對,」他說,「關了它。就今天。」
傑克遜·蘭姆不相信預兆。當腸道感覺異樣時,通常是因為他迫使自己的腸子經受了一些虐待。但坦率說,這玩意兒對他的生活方式已經如此適應,他可能得往裡面灌除草劑才能引起嚴重反應。儘管如此,他不喜歡今天事情發展的勢態。卡特懷特在總部被捕,闖下大禍,即便是對這名神童而言;蘭姆毫不懷疑當戴女士說他們可以同他永別時,她所說的每個字都是認真的。即便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心平氣和地設想一個沒有瑞弗·卡特懷特的未來;如果凱瑟琳·斯坦迪什出現了,她對這件事也會有很多話要講。而蘭姆很早以前就明白,不要惹怒給你早上泡茶的人。
如果她出現……拋開他的腸道不談,各種事實開始彙集。卡特懷特在任何一天早晨做出史詩級蠢事的機率是均等的;凱瑟琳·斯坦迪什擅離職守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而這兩件事同時發生,就意味著其中有所關聯。如果蘭姆不得不賭一把,他會把賭注押在因果聯絡上。卡特懷特得知了關於斯坦迪什失蹤的某些情況,這讓他匆忙趕到總部,然後全速撞到了牆上。
是時候讓一個更老道、更智慧的頭腦接管局面了。
他放了個屁,然後坐進凱瑟琳的椅子裡。
蘭姆不常到這間辦公室來。在斯勞屋的其他地方,他都能隨意來去,窺探著各種隱蔽的角落和夜深人靜的轉角,唯獨斯坦迪什的辦公室除外。如果其中有什麼她當真不想讓他發現的東西,他很可能無法在不破壞建築結構的前提下找到它。而待到他醉得相信這麼做很有可能成功時,通常已經無力將此計劃付諸實施了。
桌面整理得十分清爽,這並不奇怪。中央靠前的位置有一摞報告,正常來說本該在蘭姆今早到達時就放在他桌上了;那麼此刻,他應該已經把它們從原始狀態打散翻亂,並且灑了不少這種或那種飲料上去,以代替真去讀這些見鬼的東西,並確保它們在被塞進保密檔案袋、運回總部之前被重印。明知他們這幫人個個不受重視,斯坦迪什也從未放棄盡其所能地讓他們顯得更專業一些。這也是蘭姆判斷她不再有性生活的其中一項理由。
他拿起那些報告,邊沉思邊掂量它們的重量,彷彿在評估其中所含情報的分量,然後就把它們丟進了廢紙簍。「輕重緩急。」他對自己嘀咕道。然後站起身,在這間小辦公室裡轉悠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或者說就在片刻之前還在這裡飄蕩。罪魁禍首並不難尋:掛在窗框上的一隻細棉布小包。蘭姆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拽了拽它,但還沒有輕到不把它的掛繩扯斷。他任憑它掉在地上,繼續著自己的巡視。兩組檔案櫃。衣架上掛著一隻亞麻手提袋,還有一把傘。一切就像是他自己辦公室的迪士尼化版本:小一些,於是顯得更舒適;整潔一些,於是顯得更乾淨。好吧,說實話,乾淨就是乾淨。她直到昨天晚上還在這裡,但這個房間已在漸漸淪為一件博物館藏品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再過二十四小時,每件東西就都會覆上蛛網。
控制一下……
沒必要把這間辦公室翻個底朝天,因為他已經知道其中不會有線索了。斯坦迪什昨晚下班後,給他打了兩通電話,意味著無論發生了什麼,都是在她離開斯勞屋之後發生的……不過,依照原則,他還是檢查了她的辦公桌。她公寓的備用鑰匙不見了,這讓他愣了一下,然後才記起路易莎·蓋伊去檢視了她的住處。其餘就沒什麼引人注意的了,除了在最下層的抽屜裡,有一個裹著包裝紙的瓶狀物。紙的年頭太久了,經他一摸就噼裡啪啦響起來。他把它抽出來。是一瓶麥卡倫。還未開封。他仔細看了看,就把它重新包好,塞回抽屜裡。
他抬起頭,發現路易莎正靠在門框上。
「什麼事?」
「在找什麼東西嗎?」
「如果是,我現在肯定已經找到了。」
他倒回斯坦迪什的椅子裡。「砰」的一聲銳響,椅子表達了自己的不適。
路易莎說:「你不認為她是醉倒在什麼地方了。」
「不。」
「你確定。」
蘭姆沒回答,而是在夾克口袋裡摸索一番,掏出一支菸。他閉眼點上煙,然後猛地吸了一口。
「總部的人說什麼了?關於瑞弗?」
「他被捕了。企圖盜竊一份檔案什麼的。你願意的話可以去把他的桌子清乾淨。」
「沒過多久,不是嗎?」路易莎說,「凱瑟琳不知所終,而不到二十四小時我們又少了一個人。我估計我們能撐到這周結束。」
「我們?」
「斯勞小隊。」
蘭姆咯咯笑了起來。
「你不認為我們是一個團隊?」
「我認為你們就是附帶傷害。」蘭姆說。
「然而你還是在做這個,尋找線索。瑞弗要偷的是什麼檔案?」
「錯誤提問。你應該問的是,卡特懷特到底要偷檔案做什麼?」
「好吧,我猜那是他們要的贖金,」路易莎說,「抓走凱瑟琳的人和他取得了聯絡。」
「何追蹤過她的手機了嗎?」
「她把電池拿掉了——或者有人拿了。」
蘭姆哼了一聲。
「那現在怎麼辦?」
「這個麼,早就過了午餐時間,」他說,「還沒有一個傢伙給我送份外賣。」
「原來這才是經過權衡的大局觀。那其他問題怎麼辦?你知道的,你的團隊所面臨的危險,那一類的。」
「卡特懷特沒有危險。他們可能會修理他一下,但很快就會把他送去當苦力的。他將非常安全。」
「但是在監獄裡。」
「對,好吧。愚蠢的草包在踏上那段糟糕的偉大冒險前本應該先動腦想想。他是在軍情五處,不是《冒險五人組》,」蘭姆把菸灰彈在凱瑟琳的辦公桌上,「你還以為,他如今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了。」
「那凱瑟琳呢?」
「記得我剛剛說過的附帶傷害嗎?」
「那麼無論是誰在和斯勞部門作對,你就打算順其自然了。」
蘭姆雙臂垂在兩側、向後靠去,椅子發出了危險的吱嘎聲。「那你想讓我做什麼?」他說,「我們又不知道誰在和我們作對。」
「那等我們找出來了呢?」路易莎問。
「啊,」蘭姆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斯勞部門,」賈德說,「關了它。就今天。」
「就這樣?」
「就這樣。那棟樓是歸我們的嗎?」
「是。」
「那更好。既然現在市場回暖,我們可以把它賣掉。就能用那筆錢來買那個奇怪的解碼器戒指了,怎麼樣?」
「還有那些特工呢?」
「把他們幹掉。」
「……真的嗎?」
「不。可是你還覺得有必要問一下,這真有趣。不,解僱他們就行。他們都是弱智,否則也不會跑到那裡去。把解僱通知發給他們,跟他們說再見。」
「傑克遜·蘭姆——」
「我知道這個傑克遜·蘭姆。他應該知道些內幕隱情,對吧?簡訊一則:一輩子幹這行的人裡沒有從未碰到過屍體的。而如果他打算大鬧一場,就將領教到《官方保密法》的厲害了。‘苦艾叢’關他簡直綽綽有餘,還有卡特懷特。說到此人,對,就把他交給穿制服的去吧。我可看不出有個幹這行的外公就該受優待的道理。」
而說出這種話的男人,自己亦有一位為他支付學費的祖父。
當然了,蒂爾尼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斯勞部門對賈德而言毫無意義;他比她更不在乎這個部門,而她是絲毫不在乎的。若不是那個部門被戴安娜·泰維納視為眼中釘,她早就不假思索地將之清除了。蘭姆在局裡的確是個傳奇人物,然而博物館裡滿坑滿谷都是曾經的傳奇:給它們貼上標籤,掛在鉤子上,然後它們很快就失去了魔力。下等馬們到下午茶時就將成為歷史,在晚餐前就會被她遺忘。但遵照彼得·賈德的指令清除斯勞部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她這次讓他得逞,就會落入他的口袋。
當然,如果你打算刺探口袋主人軟肋的話,口袋裡是個好地方。
她說:「就當成交了。」
多諾萬轉身拉開車門,從車廂深處拿出了什麼東西。有一瞬間,蒙蒂思還以為那是一把帶細長槍管的手槍。消音器?但當多諾萬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蒙蒂思才發現那是一瓶水。
他搖搖頭。太熱了,也太刺激了。從戶外耀眼的陽光下到停車場裡充斥著汽油味的空氣,就像從一種能量狀態切換到另一種:才被陽光暴曬得暈頭轉向,現在又被汙染追擊得狼狽不堪。這令他再度意識到,倫敦這座城市不只有一面。有讓他舒適地坐在計程車裡四通八達,景觀開闊、講著令人愉悅的富足階層口音的一面;也有擁擠、骯髒而野蠻,擠滿會把你扒個精光、啃你骨頭的蠻族的一面。這種分層本身並不令他擔憂——這正是安保生意收益頗豐的原因;但他不喜歡的是自己被困在錯誤的那面裡。
他記起了自己最後給出的那條命令,腰帶後面的某樣東西緊繃起來。「那個女人。你有沒有,嗯……」
「讓她受點驚嚇?」多諾萬邊說邊把蓋子擰回瓶上。他的聲音很平淡,然而蒙蒂思還是從中聽出了評判的意味。
他控制住了。等級地位都見鬼去吧:錢是一回事,尊重是另一回事。這就是生意。
「開個玩笑,老兄。她還在那個屋子裡嗎?」
「在。」
「好的。在我們全部撤退之前,我想和賈德當面談談,」他停下環顧了一圈,繼續說道,「終場哨聲響起前就沒必要換球衣了。」
視野裡沒有別人,附近唯一的動靜是從下面一層傳來的汽車聲,而且越來越低。外面街上的交通噪音可以忽略——那只是一種自然的狀態,就像蜂巢周圍的嗡鳴。
多諾萬說:「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他。」
「我為什麼不相信他?」
貨車後面的門還開著。這名軍人一隻腳踩在車廂地板上,開始重新綁他的靴帶,「因為他是一坨卑鄙的臭狗屎。」
「對不起,你說什麼?」
「你的哥們兒。彼得·賈德。他是一坨卑鄙的臭狗屎。」
「他也是女王陛下政府裡的一名高階官員。所以我請你保持文明——」
「你要在哪兒見他?」
「你竟然打斷我說話?」
多諾萬的那隻靴子重新踩回了地上。而蒙蒂思被迫意識到,這個比他年長的男人,塊頭更大、更健壯;總之就是更加……強大。
他後退了一步。「咱們還是別忘了是誰給你付的薪水吧,多諾萬。」
「對,咱們別忘了。」
「鑑於你的過去,你能有一份工作就很幸運了。」
「別逗了。我的過去正是你僱我的原因。讓你的蛋上多長點毛,不是嗎,斯萊?把好鋼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指望什麼塑膠英雄。」
「你剛才叫我什麼?」
「哦,我以為你喜歡這樣。讓你覺得別人喜歡你,不是嗎,當他們叫你斯萊的時候?」多諾萬傾身靠近他,以便強調接下來他話裡的確信,「但我不得不告訴你。那不是他們這麼做的理由。」
「給特雷納打電話。現在就打。告訴他放了那女的,然後回辦公室去。而你可將此視為我僱傭你執行的最後一次行動。你被解僱了。」
連蒙蒂思都能聽出自己聲音中的顫抖,源自他幾乎抑制不住的怒火。多諾萬膽敢再惹他一回……
多諾萬大笑。「解僱?你不想試著說一下,什麼來著,‘革職’嗎?對於像你這樣的蹩腳小將軍,我還以為說‘革職’更符合你的身份呢。」
「要不是我,你還在排隊領求職者補貼呢。那跟練兵場上可有那麼點兒不一樣,對吧?和所有退役大兵排成一隊,領你們的慈善救濟?」
多諾萬的臉朝向地面,搖著頭。但當他抬起頭時,蒙蒂思看到他在笑。一開始他還以為,剛才那幾分鐘裡的對話都不算數,多諾萬隻是開了個軍人式的玩笑;然而那個幻覺很快就破滅了。多諾萬不是在對他笑,而是在笑他剛剛說的話。
「‘慈善救濟’?我向上帝發誓,我對有些和我交過戰的人都要尊敬得多。」
蒙蒂思說:「我聽夠了。給特雷納打電話。然後給我這輛見鬼貨車的鑰匙。」
「你要在哪兒見賈德?」
「這次對話結束了。」
「還沒有。」
斯萊·蒙蒂思忘了鑰匙這回事,轉身就要離開;而下一秒,世界就像個溜溜球似的從他身旁一掠而過:他正朝那個門洞以及其後散發著尿味的樓梯間走去,然後就沒能再向前半步。相反,他被迫轉過來重重摔到貨車的側板上,喘不過氣來,腳在空中晃來晃去。多諾萬的拳頭攥著他的衣領,而多諾萬的聲音鑽入他的耳朵。
「再問一遍,」多諾萬說,「你要在哪兒見他?」
忽然一陣解脫的感覺,蒙蒂思的雙腳落回地面,而膀胱裡的內容物也流向了同一方向。多諾萬的面孔扭曲起來,露出輕蔑的神情。而為了儘可能阻止他表達這份蔑視,蒙蒂思趕緊脫口而出。
「安娜·利維亞·普魯拉貝爾餐廳。」
「哪兒?」
「公園巷。那家店真是非常不錯,他們能做很好的……」蒙蒂思的記憶——或者說想象,逐漸稀薄起來。他們做得特別好的那個是什麼來著?忽然間,一股黑醋栗汁浸羔羊肉的味道填滿了他的口腔,真實得幾乎掩蓋了他自己尿液的氣味。
就這樣,他站在停車場裡,倚在一輛貨車上;就這樣,他發現自己精心策劃的方案,從始至終都在別人的算計裡……每個時代都會召喚自己的英雄。今天早上他還想到過這句話,當時他也將自己算入了英雄之列,而他身邊環繞的紀念碑則屬於那些拋棄了一切的傻瓜。
至少那是他們的選擇。
「什麼時間?」
蒙蒂思說:「半小時以後?」
他的褲子溼冷,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象自己在陽光下,渾身冒著蒸汽,出現在安娜·利維亞餐廳(沒人會說那個「普魯拉貝爾」)裡的樣子。見鬼,pj會說什麼?然而pj根本不會說什麼,至少不是對他說,因為多諾萬根本不會讓他走出這個停車場。
他感覺到那名軍人的手放到了他的脖子上。
「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多諾萬說,「安靜地躺進貨車後邊,什麼都別想。」
「我不想進貨車。」
他的聲音聽上去彷彿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來自大廳盡頭,廚房的另一邊……來自他小時候每每遇到挫折就會藏進去的那間食品儲藏室。
「無所謂你想什麼。我會把你捆起來,但不會傷到你。不會比我們對那女人做的還糟。」
蒙蒂思沒心思考慮那個女人了。他想著自己被扔到貨車的黑暗裡;捆住手腳,塞住嘴……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不關你的事。」
多諾萬把他拖到貨車後面,其中一扇門懸空敞開著。車內的氣味來自常見的男士香水、汽油、長途行駛和高速公路快餐。一想到要被關在這裡,蒙蒂思就充滿恐懼。
「我會吐的。」他說。
他彎下腰,乾嘔起來。多諾萬低聲罵了一句,但他抓著蒙蒂思的手稍一放鬆,後者就從夾克中掙脫了。
「哦,見鬼。」多諾萬咕噥著,沿著車道追了上去。
你只要略作回憶就能想起,曾幾何時,有過那麼一種文化,還允許人們說:是的,我們午餐時就想喝一杯。他指的是政治文化——彼得·賈德十分清楚,這套文化歸根結底不過是像個精神錯亂的流浪漢那樣往喉嚨裡灌酒而已。不過,政治文化——也就是威斯敏斯特,自千禧年以來已對其行為進行了自我淨化,賈德本人在這輪轉變中就發揮了不小的作用。他對自己年輕時一些比較著名的奢侈行為進行了一次公開否認,這幾乎等於為他的政黨定立了一條行為準則,或至少,為他的黨內同仁們劃下了一條不敢逾越的紅線。後座議員就像那些一顛一顛的桌面玩具鴨子——一旦啟動就會一直活躍下去,直到被強行打斷。不過在這個例子裡,他們一旦停止做什麼,也會保持下去,直到被迫破例。待到眾議院在白天或多或少能保持清醒的名聲被挽救回來,而他自己作為「新責任」(版權歸屬:某些大報裡的卑鄙小人)締造者的地位也穩穩確立後,賈德很樂意恢復在午餐時間想喝就喝的習慣。這也算是在一個以矬子兄弟著稱的議會里做一個大高個兒的好處之一吧。
一幫小侏儒,他邊這樣想著,邊晃了晃四分之一英寸的夏布利葡萄酒,將其芬芳吸入鼻腔,然後向桌邊的女孩點點頭,示意她把杯子斟滿。安娜·利維亞餐廳的員工都經過精挑細選。眼前這位是一位紅髮女郎,頭髮上繫著黑色蝴蝶結,與她倒酒時垂到桌面上的細領結相配。文胸是肉色的,以免從襯衣底下透出來。這樣的觀察對賈德來說自然而然,他看到一個女人就會評估她的床上功夫如何,這無異於他看到一支話筒就想發表一段講話。她露出了微笑(當然了,她認出了他),然後把酒瓶放回冰桶離開了。他留了一筆慷慨的小費,拿到了她的號碼。為了婚姻和諧他本該管住自己,但一個女侍者又不算什麼,見鬼。他掃了一眼手錶。斯萊遲到了。
當然了,斯萊也是個侏儒。
「你會一不留神在公開場合說出那個詞,」他的經紀人告誡過他,「然後麻煩就來了。」
賈德把這句忠告拋在腦後。麻煩總是有的,而他也總能從麻煩導致的烏煙瘴氣裡站起來,看著就像個可愛的流氓:無論如何,在相當多的民眾眼裡,他挺可愛的,並且始終是個有趣的人物:給政治注入一點歡樂的氣息,哪裡有什麼害處,嗯?至於那些痛恨他的人,他們的想法永遠不會變的,而既然他要搞掉他們易如反掌,他們搞他則勢比登天,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而另一方面,公眾……公眾就像那種巨型的太平洋水母;一團無比龐大、不停律動著的冷漠組織,漫無目的,只是隨波逐流;一個談不上有動機、野心或原罪的有機體,然而被它充當腦子的那個東西卻不知怎麼偏偏相信它是自己選擇的領袖,並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而如果一不留神把剛才那番話公然說出來,你就可以和那個可愛流氓的形象說再見了。他端起酒杯時心想。
可是斯萊·蒙蒂思怎麼都不露面,該死的傢伙。很顯然,他是要藉此刻儘可能為自己撈點兒好處,這也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可以拿捏內政大臣的機會。如果他稍微有點政治頭腦,就會把這份功勞暫存起來。但蒙蒂思始終是個二流貨色,二流貨色就習慣在溝通中插入事先準備過的反應。英格麗德·蒂爾尼還推測他是自己的心腹,真是個笑話——蒙蒂思要是能當上心腹,讓他拿左邊的蛋交換都願意。不過至少今天他證明了自己還算有用,他的猛虎隊為賈德提供了武器,來解除英格麗德女爵的威脅。可是,至於說裙帶關係、私交友誼什麼的,那就是十分危險的領域了。你怎麼知道某個人最後絕不會變成一個累贅?他的酒杯需要再斟滿了,但卻找不到那個可愛的女侍者。他忍住嘆氣的衝動,自己動了手。
街面上似乎正在逐漸騷動起來,車輛呼嘯而去,人們匆匆經過。誰想得到這片地方也會如此。賈德抿了口酒,然後愉快地想到,就在不到一小時前,他迫使英格麗德·蒂爾尼屈服於自己的意志。那個滑稽可笑的斯勞部門:就其本身而言十分無足輕重。但勝利無論大小都算數。如果他選擇對今早總部遭入侵的事不依不饒,迫使她為展現自己必要的服從而做出一項政策決定,那麼蒂爾尼作為安全域性領導人的統治就將戛然而止。再者,如果說他的黨派有任何主張的話,那就是要捍衛強者飛黃騰達的權利。也就是說,要防止弱者佔用過多的資源。斯勞部門恰恰就是這點的最佳例證。但是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店員們都跑哪兒去了?
窗邊的食客都在向前探身看熱鬧。賈德在自己的座位裡無法看清,就猛地站了起來,餐巾掉在地上。警笛大作,一連串遙遠的、迴圈往復的哀號,似是一篇語無倫次的對城市繁忙景象的評論文章。賈德一直感受到的那股刺激,變得愈發不適起來。他向門口走去,意識到人們紛紛看向他:可能是出事了,也可能什麼都沒發生。但表現一下自己時刻準備應對緊急情況,總歸沒什麼壞處。那名紅髮女侍者站在門口,向外窺探著,所有專業主義的裝腔作勢全都不見了。幾碼開外的路面上躺著一大團東西,周圍蹲了一圈人。
「出什麼事了?」
「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什麼意外事故?」
那個女孩不知道。
警笛聲越來越近。
那團東西穿著一身灰色西裝。
有人正對著手機那頭說:「不,我發誓,他是被一輛貨車扔在這裡的。有個傢伙下了車,開啟後門,然後把他像一袋垃圾似的卸下來……」
賈德向馬路兩頭看看,但沒見到貨車。
「像蝙蝠衝出地獄似的飛走了……」
第一輛警車趕到了。車裡的人跳出來,奔向那具屍體。
「好了,好了,我們大家讓開一點。大家讓開一點。」
「請所有人退後可以嗎,勞駕。」
第一位警官在屍體旁單膝跪地,開始衝著他的對講機急迫地說起來。
賈德的第一反應是蒂爾尼乾的,為鄭重宣告她並非他的哈巴狗。但這個想法沒停留多久。如果她領導的安全域性有如此高效,蒙蒂思的猛虎隊到咖啡時間就該被五花大綁地扔進泰晤士河去了。
「有人看到發生了什麼嗎?看到的人可以把你們的姓名告訴我這位同事嗎,我們將會盡快錄口供,只要——」
賈德搖搖頭,走回安娜·利維亞餐廳裡。
「我準備好點餐了。」他和女侍者說。
「那您的客人呢?」
「最後還是不來了。」
這就意味著他可以獨享這瓶酒。但也讓他在等菜的時候有不少腦筋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