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了幾句,程亦川又忽然想起什麼:「哎,師哥,那宋詩——宋師姐以前很厲害嗎?」
他一向愛滑雪,但只是業餘愛好,家裡管得嚴,他除去課外滑雪,其餘時間還都是勤奮學習的好少年,並不曾過多關注滑雪賽事,就算看看比賽,也頂多是男子組的。直到一年前莫名其妙被田鵬招進省隊,這才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但畢竟宋詩意已經退役兩年了,他從未看過她的比賽,只聽說過有這麼個人。
楊東不一樣,楊東可都在省隊待了三年多了。
「宋師姐嗎?嗬,那可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國家雪上專案一向……咳,一向尷尬。能拿個名次已經相當不容易了。當年她算是橫空出世,十九歲就進了國家隊,第一次參加全國賽就嶄露頭角,二十一歲參加世錦賽,一躍成為世界亞軍,轟動了咱們滑雪界。」
說到這,楊東傻乎乎笑出了聲:「你知道不,那時候國內的媒體都叫她冰雪公主。」
程亦川沉默片刻:「……還能有比這個更豔俗的名字嗎?」
「可平心而論,宋師姐長得挺好看的。」
好看嗎?
程亦川不置可否,回想片刻,那女人也沒化妝,一臉素面朝天的,皮膚好像是挺白,眉眼挺精神,勉強算漂亮……但說什麼公主,好像也太牽強了吧?
他嘀咕一句:「那是你們當運動員的每天見的都是剽悍女人,隨便拎著個清秀點的就驚為天人。」
話題一轉,他又好奇地問:「那她怎麼在巔峰期就退役了?今年也才二十五,二十三就受傷退役了?怎麼受的傷啊?很嚴重?」
楊東搖搖頭:「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但當初還是個挺大的事兒。好像是她衝刺時為了加速,太心急,結果失控撞上旗門了,傷得是挺厲害。」
程亦川一愣。
運動員作息規律,第二日還要起個大清早回國,兩人也沒多說,很快就各自睡了。
程亦川聽見隔壁床上傳來的沉沉鼾聲,翻了個身,從枕頭下摸出手機來,鬼使神差開啟網頁瀏覽器,手彷彿不聽使喚,有了自我意識。
「宋詩意。」他摁出了這三個字。
彈出來的詞條量是巨大的,而在那一片鋪天蓋地的新聞裡,最醒目的一條是:「冰雪公主受重傷,或將永別滑雪賽場。」
他手上一頓,點開了那條兩年前的新聞。
「……前高山滑雪世錦賽女子速降冠軍宋詩意,在衝刺階段不聽教練勸阻,擅自加速,於賽道失控受傷,被緊急送往醫院救治……左腳踝粉碎性骨折,左膝韌帶斷裂,傷勢嚴重,或將永別高山滑雪的賽場……」
刺眼的螢幕在漆黑一片的房間裡格外醒目。
程亦川有些怔忡,點開好些網頁,逐條瀏覽,最後冷不丁回過神來,這才驚覺多年來養成的規律作息居然被打破,遂放下手機,重新閉上眼。
然而還是沒能順利進入睡夢,腦子裡無數念頭一閃而過。
這麼嚴重的傷勢,如今還能重返賽場?可即便是重返賽場,她也已經闊別運動員生涯整整兩年了。幹這一行的,十六七歲的大有人在,一般二十七八也就退役了……
二十五歲的「高齡」運動員,真的還能捲土重來嗎?
次日清晨,五人共同乘機回國。
飛機上,田鵬和孫健平自然而然坐在了一排,三個年輕人一排。程亦川恰好在宋詩意和楊東中間。
由於起得太早,宋詩意呵欠連連,飛機一起飛,就閉上眼睛補瞌睡了,間或在飛機顛簸時睜眼片刻。
程亦川滿腦子都是昨晚看到的新聞內容,又是偷偷去瞄她的腳,又是神色複雜地去瞧她的臉。
可算是理解她為什麼不待見他了——都是極富天賦的運動員,她曾經是,他現在是(毫無自覺一本正經的自戀)。可如今她的前途猶未可知,按常理多半是沒什麼太大希望了,可他還年紀輕輕,極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發光發熱(並不覺得哪裡不對)。
哎,這事兒吧,挺傷感,他從昨天的憤怒逐漸變成今日的同情。
程亦川的腦回路挺長,還山路十八彎,曲折離奇。於是毫無自覺地頻頻觀察身側的師姐,眼中又是同情,又是理解。
飛機起飛十來分鐘的時候,宋師姐終於忍無可忍地掀開眼皮子,側頭問他:「我長得像王祖賢還是林青霞?」
程亦川一愣:「哈?」
「哈什麼哈?是我長得太美,你挪不開眼,還是我長得太醜,叫你忍不住仔細研究?」她似笑非笑打趣。
少年臉上騰地一紅,噌的一下擰開脖子,「誰看你了?呵,真夠自作多情的!」
接下來的一路,他再也沒有轉過頭去哪怕一秒鐘,心裡嘀咕:真不貴是「高齡」運動員,一句話暴露年紀,那兩位都是哪輩子的明星了?這年頭還有人提起來!
這邊師徒兩人,那廂師徒三人,很快在首都機場分別。
宋詩意問孫健平:「您不跟田教練他們一塊兒回哈爾濱,留在北京幹嘛?」
孫健平說:「怎麼,不歡迎?我在北京待兩天,週一和你一塊兒回隊。」
宋詩意立馬有了不祥的預感一臉警惕:「您老人家想幹什麼?」
孫健平咧嘴,呵呵一笑,「我好久沒見你母親了,這回跟你一塊兒上你家去,拜訪拜訪她,順便告訴她你要歸隊的事兒。」
「………………」
宋詩意神情複雜地望著他,心悅誠服道:「您是真的膽子大。」
師徒倆都心知肚明,要是真讓鍾淑儀女士見到這個「害她女兒如今成了半文盲和半殘疾」的教練同志,箭廠衚衕少說也會被她的滔天怒火燒成平地,方圓百里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