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回 世間道 之 真心幾何 愛人不如愛己 · 下

還沒說完,沈從興便失笑:「你算什麼無家世無根基,堂堂侯府公子……」

顧廷燁搖頭道:「有家不如無家,有親不如無親。」

沈從興知道顧家內情,暗暗替他難過,不再多說。

顧廷燁接著道:「六年前,段兄弟來京城遠親安國公府投帖子,誰知連門房都沒能進去。可如今,安國公府哪個不爭相巴結段兄弟?咱們幾個平步青雲,一展所長,靠的是什麼,不過是皇上的信重而已。」也許過個十年八年,他們也能建立自己的基業,可如今根基還太薄。

沈從興凝重的點點頭:「兄弟這話說的好。老泰山肯與我家結親,為的不就是這個麼。」

「不止。還有……以後。」

沈顧二人微一對視,便知彼此意思——從目前來看,皇帝對大皇子二皇子還是滿意的。

「那……以後,我該當如何行事?」沈從興替顧廷燁斟了碗酒。

「什麼都不必做。」

沈從興愕然:「你說什麼?」

顧廷燁拾起兩隻筷子,「沈兄這回看似兇險,但實則安穩。其一,皇上還是要用沈兄的,不過是想敲打敲打;其二,英國公府不會真看著沈兄出事,否則,且別說女兒不好過,倘若以後大皇子……」後面的話,兩人心知肚明,不必多說。

「是以,沈兄如今的確什麼都不必做,只需在家修身養氣。」顧廷燁先放下一隻筷子,「皇上是重情之人,沈兄畢竟在潛邸陪皇上風風雨雨十幾年,待時日一長,皇上必會記起舊日之事,反會憐惜沈兄心軟,受鄒家拖累。」

何況皇帝還要用你。

沈從興點點頭,低聲道:「這回皇后娘娘也是受我之累。」

顧廷燁再平平放下一隻筷子,「英國公府煊赫一甲子,有聲望,有根基,有人脈,獨缺新帝信重,又如何肯折了沈兄這條臂膀?只要沈兄肅清內宅,旁的事情,自有張家會擺平。」

桌上平行放了兩隻筷子,顧廷燁又將一隻碗倒扣在筷子上,「如此,沈兄便穩當了。」

其實,如果沈張好如一家,皇帝也不見得高興,但若真鬧翻了,皇帝又會怒其不恭。沈從興娶張家女,當初看來這好那好,實則為雙刃劍。自己當初娶明蘭,皇上得知只是箇中等文官的庶女,便是既可惜,又放心。

沈從興看著那隻穩穩當當的碗,沉默良久,「肅清內宅?」

顧廷燁靜靜道:「張家之所以能氣勢如虹,勝在理直氣壯,沈兄理虧在先。如何決斷,沈兄心裡清楚?」

一個是聖旨賜婚的正房太太,一個只是妾室,卻能把持大半個國舅府,張夫人若有心替女兒出頭,有的是由頭,偏偏人家就是忍著。忍到京城內外連同宮裡都知道鄒姨娘跋扈,沈國舅偏袒,才將事情鬧出來。這並非詭計,而是陽謀,張家就是要明白的告訴所有人,他們對皇帝是全身心的配合,沒有半分敷衍塞責的意思。

沈從興端起酒盞,手指竟微微發抖,顫聲道:「阿琴過世時,隻眼睜睜的看著我,什麼都不曾說,我知道,她只擔心孩子們……」

顧廷燁道:「大侄子也還罷了,到底是男兒;可幾個侄女呢,將來可是要嫁的。」

只要鄒姨娘在,張氏永遠不可能代行母職,將來說親時,只一條沈家女兒是由妾室撫養長大,那些門當戶對的好人家便要退避三舍了。而從鄒姨娘這些日子的行為來看,她的確品行不端,又能養出什麼好孩子來。

倒不如從現在開始讓張氏撫養,將來也能出面替女孩兒議親——能跟自己丈夫賭氣這麼久的女子,本質上應該不屑於那些鬼祟伎倆。

沈從興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不停的踱步,忽停住腳步,沉聲道,「我欲予與鄒氏切結書一份,給她好好找個人家嫁了。」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以後誰還會再說他寵妾滅妻,倒有不少人會私下揣測張氏善妒,張家仗勢,不肯容人。至於鄒家,反正捏在他手裡,以後好好管束便是。

「沈兄家事,當自行決斷。」

顧廷燁淺淺抿了口酒,夫妻相疑,彼此算計,沈張兩家也算登對了,「鄒家子弟裡若有上進的,沈兄教他們讀書習武,也能慰藉嫂子在天之靈了」

下了這個決心,沈從興彷彿抽乾了力氣,敗然坐倒。

顧廷燁緩緩走過去,低聲道:「聽兄弟一句話,八王爺,他已經是皇上了。」

沈從興神色黯然——皇上如今春秋正盛,小皇子一個接一個的出來,以後的事,誰也說不好,自己的確得小心了。

「而我們,也不是以前的我們了。」顧廷燁站直身子,輕輕喟嘆,「老耿是怕了言官了,如今他每說句話,都要想上三遍。」

八王妃成了皇后,從此丈夫不再是丈夫,而是君王;沈從興也成了國舅,從此姐夫不再是姐夫,而是主上。從邊疆到京城,從王府到皇宮,昔日草澤兄弟,如今都手握重權,每個人都要轉變自己的角色。

沈從興悵然回憶,「你可還記得那年,咱們幾個跑去青崖山頂吃酒……」

「還是十文錢一壺的劣酒。」

「呵呵,正傑弄來的,還能是什麼好酒!」沈從興笑起來。

「足足醉了一夜,次日在山頂醒來,大傢伙頭痛欲裂,卻都不肯回家。」顧廷燁笑道,「便是自詡大丈夫的成潛兄弟,也不敢回去見婆娘。最後還是划拳了事。」

「我背運,只好領著你們回我家。阿琴見了我們這副模樣,熬了一大鍋解酒湯。」

想起當日情形,顧廷燁依舊忍不住抽冷氣:「嫂夫人好狠的心,叫婆子擰著我們的鼻子挨個灌下去。說實話,我們都是被燙醒的。」

「是呀…是呀…」沈從興喃喃道,想起往日夫妻情深,忽然哽咽起來,「阿琴你為何去的這麼早……」說著伏案痛哭不已。

顧廷燁一手搭著他的肩,勸慰道:「沈兄想開些,以後與張氏夫人好好過,天長日久,也能閤家美滿的……」

「不會的,再也不會了。」沈從興慘淡的搖頭道,「夫妻之間,是否真心真意,騙不了人的;世間上的好夫妻,多的是自欺欺人罷了。」

顧廷燁定在那裡,許久許久,方才挪動腳步——自欺欺人麼?

酒入愁腸最醉人,未過多久,沈從興便徹底醉了。

顧廷燁緩緩駛馬回府,此時天色已黑,風冷星稀,迎面寒意,倒散去了大半酒氣,默默的回屋,卻見屋內漆黑一片。他也沒叫人,自己動手燃起燭火。

「怎麼燈也不點?」

明蘭坐在窗前,側頭看著天空,緩緩轉頭道:「侯爺可要用些吃食。」

顧廷燁搖搖頭,撐著手臂坐在桌前,看那跳躍的燭火,一隻飛蛾抖著顫顫的翅膀,柔弱卻又堅定,慢慢逼近火苗。

「你過來,我們……說會兒話。」

明蘭點點頭,挪步到桌旁坐下,「好,侯爺先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