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蘭嫣然一笑,白皙的面龐便如染上了一層胭脂,輕聲道:「有幾個口外的販戶在那兒做買賣,你大姐夫瞧那些口蘑極是上乘,便購置了些送回來。」
明蘭心裡明白,故意怪聲怪氣:「叫個小廝押送回來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我也這麼說,可你姐夫……」華蘭又是羞澀又是得意,但她生就磊落性子,什麼話都說的大大方方的,「他一夜驅馬趕了來。也沒說上幾句話,又得趕緊賓士回去,就怕誤了差事。」邊說著,她自己也笑了。
「馬上趕路幾個時辰,就為了見你一面?」如蘭匪夷所思,「姐夫沒見過你呀?」
華蘭的聲音宛若漂在雲中,輕的幾不可聞:「他說,突然,就想見我一面……」
作為已經聽過不少的明蘭,此刻很鎮定的捧茶杯看屋頂——華蘭果然是王氏的女兒,炫耀的天性磨滅不去。另,中年人談戀愛,確如老房子失火,一發不可收拾,這對婚齡已界十年的夫妻,忽然雙雙墜入洶湧愛河,屬於比較罕見的偶發性大型火災。
如蘭卻是頭一次見識,瞠目結舌的不行,前幾次王氏跟小女兒抱怨大女兒的種種不肖時,她還覺著王氏無理取鬧,這下她算是明白了。話說,華蘭眼下這幅愛的旁若無人,天上地下,難分難捨的模樣,確蠻欠揍的。
「我和你妹夫也是恩恩愛愛的好夫妻,也沒姐姐這樣的,羞死人了!」如蘭想了想,又疑道,「那你還給姐夫納小?」
華蘭橫過去一眼:「你姐夫常要往口外跑,天寒地凍的,沒個人燒熱飯端熱水,成麼?挑個老實本分的跟著路上伺候,我才放心。當人人都似你一般醋性大?一聽妹夫要收通房,挺著肚子就跑去雨中哭,虧得你身子骨硬,才沒出事!」
「哦,還有這事?!」明蘭精神大振,八卦來了!
如蘭惱羞成怒:「別聽她胡扯!」
三姊妹連說帶搡,推推拉拉,笑鬧了好一會兒,明蘭又請出了邵氏,整治一桌席面,燙上些好酒,四個女子一道吃吃笑笑,直到未時半,華蘭和如蘭才起身告辭,貴姐兒已困的不行,伏在喜鵲的背上,不住拿小拳頭揉著眼睛。
姐妹一上了車,華蘭便趕緊靠到墊子上,這幾日她心裡高興,便是喝了不少,這會兒酒勁上來,絮絮叨叨起來:「妹子呀,聽姐姐一句話。回頭跟妹夫到了外頭任上,一定要謹守本分,別在公事上指手畫腳呀。那會兒你還小,不知道,娘在這上頭吃了大虧,聽了人家的好話,拿了人家好處,逼著爹辦這辦那……」
如蘭靠著車壁,隨著軲轆搖晃的節奏,輕輕晃動,似是已睡著了:「姐姐放心,我不會走孃的老路的。」這句話很輕很輕,也不知華蘭聽見了沒。
……
邵氏孤寡清冷了許久,忽然熱鬧,華蘭如蘭又是開朗愛說的性子,這頓酒吃的十分如意,她嘴裡不住唸叨著‘你們盛家的姑娘真是沒話說,常邀來坐坐’云云。
明蘭笑著陪半醉的邵氏一路散酒氣走回去,才回了自己屋,卻見團哥兒在炕上睜著大大的眼睛仰躺著,十分清醒的樣子,明蘭很想裝作沒看見,趕緊轉身去午睡,可小肉糰子眼亮的很,一見了母親,立刻依依呀呀的,張開小手臂要抱。
明蘭抱著兒子一道躺到床上,滿身的酒氣,居然也燻不退小肉糰子,她只好邊拍邊逗他:「叫你睡時你不睡,不該你睡時,倒睡的沉。難得你五姨母來了,你眼都沒睜,現下娘累了,你倒活泛了…小表姐好看不好看呀,人家多乖呀,就你個小混蛋不聽話…」
想起適才姐妹間的私房話,她思緒慢慢散開去。
也許華蘭才是古代貴婦的正常想法,給丈夫納個小妾,幫著伺候服侍,既圓了自己的名聲,又顯派頭,這年頭討幾房小妾就跟買車似的,有頭有臉的男人,沒輛上十萬的車,都不好意思出去見人,只要不出頭,不生事,完全無關痛癢。好比鄭大夫人,和鄭大將軍也算少見的和睦夫妻了,可屋裡還是有兩三個妾室,三五個庶子女。
盛家有些特別。
由於林姓女士曾在盛家興起的巨大風浪,導致盛家女眷從骨子裡對妾室這種生物就有強烈的防備。當初袁夫人塞過來的那些女子,如今已叫華蘭清理的一乾二淨,能留下的,不是純擺設性質的次品,就是她能牢牢控制的。
而如蘭和華蘭還不一樣,她出生前後,正是林姨娘在盛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之時;親孃每日咬牙切齒呈巫婆狀,還有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庶姐,美貌才華樣樣勝過自己,有父親疼愛,有得寵的生母,幾乎奪走了屬於她這個嫡女的一切風光。
沒有人知道,小小的她,曾經多麼受傷。今日姐妹三人聚會,嬉笑閒聊,愜意之極,可始終無人提及墨蘭半句,包括明蘭自己;她們願意忘卻,但不能輕易原諒。
但如蘭也是幸運的,豆蔻年華的一次次碰壁和挨批後,她終於學會了收斂脾氣,還有——思考。文家那個丫頭本就是自小伺候文炎敬的,當如蘭有妊時,文老太太以兒子無人服侍為由,提出收那丫頭為通房,這原也是順理成章的。
但如蘭頃刻驚醒,並當即意識到絕對不行。這種自小服侍的丫頭,就算主子對她沒有產生過愛情,但自小的情分也是很客觀的。重點是,她很難完全控制。
如蘭前所未有的冷靜,沒有鬧騰,而是出了哀兵。
從王氏身上,如蘭學到孃家的威勢可以震懾任何人,甚至婆婆妯娌,但永遠不能用來逼迫丈夫;而從林姨娘身上,她學會了示弱,談感情,一定要談感情。
雨中哭泣,她只是個吃醋而茫然的小女子,深深愛戀丈夫不能自拔,因害怕丈夫變心,而不知如何是好,什麼規矩禮教,都忘諸腦後,只能像孩子一樣,躲在雨中偷哭。
文炎敬果然大受感動,深覺自己三生有幸,怎麼也不能辜負這般深情厚意,次日便親自動手發嫁了那個丫頭,之後連如蘭從自己陪嫁丫頭中挑人出來作通房,他也沒去碰。
如蘭此役大獲全勝。在丈夫心目中,她是深愛賢惠的妻子,雖是心中百般酸楚,卻因心疼丈夫沒人照料,強自忍著痛苦,給丈夫納小;在外頭人眼裡,這不是給丈夫納小了麼?怎麼能算是妒婦呢。
文老太太對新通房的相貌稍微有些意見,盛家陪嫁去的婆子媳婦們也不是吃素的——納妾,一是為著子嗣繁衍,二是為著伺候主子,以康健厚道為最好,要那貌美浮浪的,能迷住男人的做什麼,怎不去青樓去挑?分了大少爺讀書進取的心,也不知老太太安著什麼心!
文氏本是務農淳樸之族,風言風語傳到族裡,連老妯娌老叔嬸們也憤憤不滿(族裡出個讀書人容易麼),都議論文老太太是老糊塗了。文老太太氣的不行,卻只能偃旗息鼓。
而一個被捏著身契的通房,父母兄弟的性命都握在如蘭手裡,又怕她翻起什麼浪花來?!
這麼多年的磕磕碰碰,記憶中那個漲紅了臉,捏緊了拳頭,卻永遠鬥不過聰明庶姐的魯莽丫頭,那個只會霸道逞能的笨拙女孩,如今,也悟了,知道怎麼用心計了。
明蘭有些悵然,彷彿那最天真未鑿的一部分,也漸漸失去了。
父系社會,男人們制定出條條框框,約束成一具繁複的模子,女子想要在其中生存,並生存的好,就必須放棄上天賜予自己的原先模樣。一道道打磨,一次次錘鍊,或圓滑,或嬌嗔,或世故,或風情,把自己扭曲成適合這幅模子的形狀。
想著想著,明蘭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