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挫賊也嫌

鬥賊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出拘留所的第二天是從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泡饃開始的,小衚衕裡那種,牆面煙燻深黑,桌面油汙一層那種小店,但味道絕對正宗,一碗下肚,熱湯配辣子能逼出額頭一層細細的汗珠來,大長安市井的糙漢爺們喜歡的就是這感覺,吃完出門,咳一聲、吐口痰、擤把鼻涕,那渾身是勁的感覺別提多爽了。

不過平三戈可有點不爽,又開始重複昨天的事了,布狄這貨帶著他穿巷走衚衕,明明筆直一條路他要拐幾個彎,一塊錢的公交車錢都摳似的,專門磨鞋底玩。

「嗨,肥布,去哪兒呢?」平三戈終於不耐煩了,憤而停下了。

「見幾位哥們去啊,進去這麼多天,他們肯定想我了。」布狄道。

「快算了吧,進去連個送包泡麵的都沒有,還哥們?」平三戈挖苦道。

布狄嘿嘿傻笑著退了兩步,跟平三戈說著:「介個你就不懂了,婊子無情賊無義,講情義那不合規矩,不能講滴。」

「不能吧,好歹同夥呢,都沒這點情義?」平三戈不通道。

「也不是沒有,是不能有。」布狄強調道。

「為啥?」平三戈懵了。

「情義是根繩子,會拴住你,走不了多遠,也幹不成什麼事。這行很簡單,要麼忍,要麼狠,要麼……滾。」布狄道,不客氣地噴了平三戈一句,大搖大擺走了。

平三戈氣著了,憤然跟在他背後道著:「不就是個賊麼?裝什麼逼嘛?摳得連公交車錢都捨不得出,你弄那手機換錢,我還給你望風了,有我一份啊。」

「這是我老大教滴………說你傻吧,還犟嘴,自己想想,我昨天帶你走的路,有什麼特別地方?」布狄頭也不回地道。

「有個屁,不是小衚衕就是垃圾堆,那兒都是臭烘烘的。」平三戈怒道。

「對,差不多就是這樣,可這種地方,難道不特別?」布狄問。

「沒覺得很特別啊?」平三戈道,不料布狄驀地回頭,很失望地盯著他,平三戈腦子飛快一轉,眉頭一皺驚省了,脫口道著:「是不是躲那個……那個……」

他手指朝上方指指,然後指到遠處一個監控探頭,此時嘴才跟上思路道:「監控?」

「這還差不多。」布狄臉一變,笑了。

「可咱們沒偷東西,躲什麼監控?」平三戈問。

「你特麼真是光著屁股作賊,膽大不知道害臊……知道警察有多厲害麼?」布狄訓斥道。

平三戈一摸後腦,一頭霧水問著:「就厲害你不犯事,他能怎麼著?」

「因為咱們要犯事,所以在不犯事的時候就更要注意,那些警察比地老鼠還厲害,你在哪兒吃飯了,經常和誰一塊,住那兒,手機聯絡的誰誰誰,甚至你和誰約炮,他們都刨得出來,平時不小心,等一犯事,人能刨出來的東西,都有可能讓你罪加一等。」布狄道。

這話聽得平三戈凜然心驚,直豎大拇指道著:「我操,厲害!還有這麼高深的經驗啊。」

「一般般啦,這是入門級的。」布狄道,又狠狠噎了平三戈一下,噎得這位生手不說話,越說越顯得自己像白痴。

換了另一種心態走路,那眼前的風景又截然不同了,平三戈注意著布狄的選位,這傢伙像一臺精準程式控制的肉形機器一樣,總能在有監控的地方一拐彎,溜了,等再出現,肯定是一個無監控的區域,萬一路兩頭的避不開,他也有辦法,等一會兒,等那種速度極慢、車廂極高的大公交或者大貨廂車,跟著車快跑幾步,就把自己自然地藏到監控的盲區裡了。

兩人走走停停,平三戈倒也玩得頗有興致,不多會兒眼前的視線一開闊,城市中間一個偌大的公園現在眼前,那種開放式、沒有圍牆的公共環境,牽著狗遛彎的、穿紅戴綠扭秧歌的、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以及圍了一群不知道是下棋還是玩麻將的,差不多就是中老年等死階層的俱樂部。

布狄帶著平三戈穿過人群,往公園裡走,遠處的人工湖畔似乎就是目的地了,在一塊寫著「蓮湖公園」字樣的地方布狄一伸手指著,命令似的口吻告訴平三戈:「在這兒等著?」

「啥意思?你老大怕醜不敢讓人見啊?」平三戈不悅道。

「那倒不是,收你這麼笨的,我怕出醜啊。等著啊。」布狄沒聽出來平三戈話裡的挖苦,反而把平三戈挖苦得噎到瞪眼了,他大步大步流星奔向湖邊,遠遠地打著招呼,那興奮的樣子,幸福感滿滿地真是快要爆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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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安生啊,早上我往紡織城那片遛了圈,眼瞅著教黃折了。」喬玉琨道,他臨欄而立,翩翩白衣的,恰似一濁世佳公子。

另一位靠著欄杆,長髮蓄鬍,穿著多袋馬甲,像劇場的導演那般裝束,為難地道著:「教黃也算個老人了,怎麼這麼不小心?換手的都被抓了?」

反扒應劫而生,而扒竊同樣是應劫而起,現在已經不是單獨的扒竊了,有下手的,下手會迅速交給另一人,叫換手。換手後馬上銷贓,叫擦手,流程式作業,單抓到那個環節也不至於把全窩端了,可現在似乎有變化了,已經換手都被抓,那說明警察的水平又在升級了。

「是中了埋伏,我也很奇怪,好像他們預知這三人要去似的,剛下手被就逮了,教黃已經跑出很遠了,可恰恰落到埋伏圈裡了。」喬玉琨道。

「越來越他媽不好混了。」導演使勁抿著嘴唇道。

「對了。」喬玉琨又補充道:「我上了兩次公交,都被盯上了,不是什麼節日,也沒聽說嚴打啊,看得這麼緊?」

「那就悠著點,什麼時候還松過似的?大表姑說了,寧願錯過,別範過錯,上回肥布扛了罪,咱們溜得已經很僥倖了。」導演道。

「噢對了,導演,肥布呢?沒他那雙賊眼,咱們還真不方便。」喬玉琨笑著問,知道那位奇葩出獄了,而這位奇葩,恰是團伙的利器。

「來了,這個貨,還收了個小弟。」導演笑道。

此時聽到了布狄的喊聲,興沖沖地奔上來了,和大鬍子的導演抱了個,要抱喬玉琨,喬玉琨卻是一閃身,嫌棄似地躲開了,導演關切地問著:「沒受啥罪吧?」

「不受罪,你下回進去感覺感覺,可舒服咧。吃得好呢。」布狄幸福地道,眼笑眯成一條線了。

這貨說的是反話,導演擰了他肥臉一把。

喬玉琨瞧瞧道:「也是,這傢伙進大院(拘留所)簡直就是養膘去了。」

「嗯,先花著……手機裝上,老辦法聯絡。」導演給他塞著錢、手機,而且囑咐著。

布狄的心思可不在這上面,興奮地告訴兩位同夥道著:「嗨,我撿回來了個,說好了,這是我小弟啊,你們不能跟我搶啊。」

「哪兒撿的?」喬玉琨警惕了。

「拘留所裡。」布狄道。

「小心為上,別他媽撿個二五眼(叛徒)回來,把大夥都坑了,是不是在拘留所給你套近乎?」喬玉琨問。

「恰恰相反,沒套近乎,我進所就把他吃的給搶了,他天天躲著我,嗨,巧了,和我同一天放出來了,我就把他拽來了。」布狄得意地道。

「你把人家吃的搶了?然後又把人拉來?」導演沒聽明白其中的邏輯。

布狄一拍巴掌道著:「你們咋還不明白呢,又蠢又膽小,一看就是一點江湖經驗沒有,這號的最適合培養……哎我跟你們說,他很有文化噯,腦子也好使,反應也快。」

導演好奇看看,太遠,看不甚清,他又問著:「犯什麼事進去的?」

「哦,偷車輪胎,這傢伙有點軸啊,就他媽只偷車輪胎,而且還偷的是國產車便宜的,我問他為啥,他說判的輕,所以就一直進拘留所……嗨我覺得這傢伙大智若愚啊,你說要是敢卸個豪車輪胎,沒準早進看守所上勞改了。」布狄道,從他角度,給了平三戈一個意外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