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來是成王之前也同永寧公主一起勸過他,說沈玉容還不錯,雖然家世薄了些,人卻很有才華。劉太妃懷疑自己女兒是陷入情網所以失去理智,但卻相信兒子的眼光。成王既然都稱讚了沈玉容,可見沈玉容還是不錯的。至於家世薄了些,大不了從這一代開始積累,日後成王稱帝,大不了多多提攜他就是了。
劉太妃甚至沒等明日,到了下去,就去見了太后。
太后的慈寧宮在東邊,太皇太后在世的時候,慈寧宮還與一般的慈寧宮一般無二。等太皇太后過世以後,太后搬進了慈寧宮,慈寧宮便幾乎成為了一個佛堂。
在宮裡,只有慈寧宮一進去,便能聞到濃郁的佛香。
劉太妃進去的時候,太后正在堂前抄經。
她穿得極為樸素,一身秋香色的綢衣,神態安靜,雖然不再是嬌豔年華,卻也並不蒼老。日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看起來依稀可見年輕時候的溫婉動人。
即便是驕縱的劉太妃,也不得不承認太后是好看的。
說起來,先帝愛美人,宮中的女子沒有一個不是好看的。當年還是皇后的太后,溫婉動人,劉太妃潑辣美豔,而洪孝帝的生母夏貴妃靈動狡黠,各有各的美,先帝尊敬太后,寵愛劉太妃,但真正欣賞的,卻是夏貴妃。
以至於夏貴妃雖然死了,先帝卻把洪孝帝養在了太后名下,最後還讓他成了帝王。而自己的一雙兒女,看似備受寵愛,最後卻與高位失之交臂。
劉太妃搖了搖頭,拋開腦中的雜念,走到太后面前,道:「姐姐。」
太后手中的筆一頓,看向她:「你來了。」
劉太妃和太后之間的關係,實在算不得熱絡。先帝在的時候,劉太妃仗著自己的寵愛沒少找太后的麻煩。奈何太后孃家勢力雄厚,劉太妃也無可奈何。先帝走了後,劉太妃和太后表面相安無事這麼多年。但劉太妃才不相信,太后會真的相信自己沒有取而代之的心。
事實上,劉太妃一直看不明白太后。替別人養兒子,將別人的兒子扶上皇位,含辛茹苦多年卻為她人做嫁衣裳,太后真的甘心?她成日躲在慈寧宮裡抄經書又有什麼意思?劉太妃不認為太后是一個蠢人,從那個家裡出來的人,哪一個不是聰明的。
因此,劉太妃隱隱對太后還有些忌憚。她能在太后面前驕縱,但從不越底線一步。
「今日來,是想請姐姐幫個忙。」劉太妃道:「還請姐姐答應。」
「何事?」
她們二人交談,連表面上的寒暄都能省則省了。大約是也曉得,無事不登三寶殿,真的沒什麼事,劉太妃也是不會主動來找太后的。
「永寧這孩子,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紀。我看好了一門親事,想請姐姐幫忙,成全了這樁喜事。」劉太妃道。
太后總算是從經書中抬起頭,看向劉太妃,問:「你說的是何人?」
「中書舍郎沈玉容沈大人。」
「沈大人?」太后訝然,「沈大人不是有過妻子?」
「是的。」劉太妃笑了笑,「只是之前那門親事,實在是很委屈沈大人了。我看沈大人身家清白,心地實誠,對他那個不守婦道的亡妻尚且情深義重,可見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永寧這孩子從小被嬌慣大了,嫁到沈家去,想來沈大人會好好呵護她,不會讓她受委屈,我也就放心了。」
劉太妃幾乎是含著氣說出這一通話的。
「沈大人家世和永寧不匹配。」太后道:「你應當知道這一點。朝中青年才俊,門當戶對的還有很多。」
劉太妃笑得極為勉強,她自然是知道,她也希望永寧能嫁一個家世豐厚的人,但天下沒有犟得過兒女的父母。
「沈家家世雖然薄了些,卻正是我放心將永寧交給他們的原因。他們不會因此輕視了永寧,不說把永寧當菩薩一般的供起來,至少也是不敢怠慢吧。姐姐,我曉得你自來也是疼愛永寧的,況且這樁親事我也問過永寧了。她也認為沈大人是個好人。」
太后看了劉太妃一會兒,點頭道:「既然她很滿意,如此,哀家會同皇上說說此事的。」
「或者」劉太妃道:「您也可以直接賜婚的。皇上忙於政事,怕是沒有太多精力來管這些小女兒家的事。」
皇上可是很喜歡沈玉容,要是沈玉容成了永寧的駙馬,就變成了成王一派的人。倘若皇上考慮到這一點,從中作梗怎麼辦?
太后溫聲道:「不可。陛下就算再忙,這都是皇家大事。況且哀家與陛下之家,並無秘密,哀家不能擅作主張。」
劉太妃心裡只差沒有罵人了。太后這意思是,叫她不要挑撥離間,皇上不希望沈玉容和永寧成親,太后轉頭卻賜了婚。皇上和太后之間肯定會生出嫌隙。
果然,宮中活下來的人,即便裝得無慾無求,心裡還是老奸巨猾,劉太妃賭氣地想,罷了罷了,便是洪孝帝真的不準,還真的趁了她的意,她本就不喜歡沈玉容,無非是拗不過永寧公主。要是永寧公主曉得自己已經盡力,只是皇上不答應,也不會怪責自己的。
想到這裡,劉太妃心裡竟然輕鬆了許多。她道:「既然姐姐已經答應了,那妹妹就不打擾姐姐禮佛抄經了。」她站起身,同太后行禮,施施然退了出去。
劉太妃走後,太后並沒有繼續抄經,只是看著經書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宮女連忙過來攙扶著她,她道:「拿外裳來。」
「娘娘要去哪裡?」
「御書房。」太后回道。
姜元柏手裡拿著摺子,往御書房走去。
宮裡的太監公公們見了他,同他行禮,看起來他仍舊是那個收人尊敬的首輔大人,但姜元柏知道,姜家的事情說不準早就成為這些人的茶餘笑料,背地裡,不知道他們怎樣說他。
但他仍舊擺著淡淡的微笑,頗有風骨的模樣。在朝圍觀,就如戴著面具做人。是高是低,姿態不能不好看。
他此去,是去給洪孝帝送摺子。
待走到御書房時,卻恰好看見有人從御書房裡出來,不是別人,正是太后。太后平日裡從不插手政事,何以突然出現在御書房,可是出了什麼事?姜元柏心裡這般想著,面上仍舊笑著,太后也看見了他,便同他點了點頭,姜元柏上前行禮,太后很快就離開了。
公公進去通報,姜元柏走進了御書房。
洪孝帝正在看摺子。
年少的小皇帝長成了年輕的君王,他變得勤政愛民,雖然在外人看來,他像是受制於成王,尚且羽翼未豐。但姜元柏知道,這隻雛鷹已經漸漸長大了。
他有些感懷。
洪孝帝抬起頭來,道:「先生請坐。」
他曾為洪孝帝的太傅,於是私下裡,洪孝帝總是叫他先生。這一聲「先生」,多年前包含著真心的尊敬,到了如今,有多少真心,姜元柏卻是不明白了。
他不可能猜度君王心。
「先生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母后了吧。」洪孝帝道:「先生可知母后是為何事而來?」
姜元柏疑惑:「臣不知。」
「是為了永寧的親事。」洪孝帝笑笑,「劉太妃去找了母后,希望母后能為永寧指一門婚事。他們看上了中書舍郎沈玉容,想讓沈玉容做永寧的駙馬。」
姜元柏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洪孝帝就看著他,問:「先生怎麼看此事?」
「臣惶恐,不敢妄言。」姜元柏忙道。
「但說無妨。」洪孝帝道:「朕覺得此事重大,想聽聽先生的意見。」
姜元柏看向洪孝帝,洪孝帝看著他,目光認真,他每每用這種目光看向姜元柏的時候,姜元柏都恍惚回到了多年前,還是孩童的洪孝帝要姜元柏為他指點迷津的模樣。
「臣以為,沈大人之前有過妻子,公主嫁過去,便算續絃實在很委屈。要說公主到了適婚年紀,朝中青年才俊眾多,沈大人並非最好選擇。」姜元柏道。他曉得,洪孝帝必然捨不得沈玉容這麼個新貴,白白的送給了成王。他得順著洪孝帝的心意。
洪孝帝點頭:「朕也這麼覺得。但除了沈玉容之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人,先生可有好的人選?」
姜元柏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就在一日前,姜梨來到他的書房,對他說:「父親,倘若最近朝中有商議永寧公主親事的事情發生,請父親一定要表達自己的態度,說出這個人。」
他原以為姜梨這話毫無根據,朝中怎麼會突然商議永寧公主的親事。但這件事,現在就發生在他的眼前。
他不明白姜梨從哪裡得來的訊息,甚至比他這個首輔來得還快。但姜梨既然說中了,接下來的那位人選,自然也是一樣的。況且當時的姜梨,也說服了他。的確,沒有一個人比這個人更適合娶永寧公主了。想必洪孝帝也這麼認為。
姜元柏面色如常,苦想了一會兒,道:「臣有一人,不知陛下認為如何?」
「說。」
「朝中青年才俊的確不少,但與公主殿下年貌相當,家世匹配的卻極少。臣看右相府上的李大公子,倒是十分契合。李大公子一表人才,才華橫溢,令人稱道,看上去同公主,也是一對璧人,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