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新吃得高興,招呼道:「來來來,喝酒。」三人舉起搪瓷缸子,碰到一起,汪新又說:「大力哥,謝謝款待。以後,像這種野雞可以多打幾隻,肉票都省了。」姚玉玲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咳嗽。
三個人吃著、喝著、笑著,空氣裡飄散著雞的味道。直到汪新掰開雞身子,發現了不對頭,問道:「大力哥,這雞肚子裡咋還有雞卵呢?一二三四……好幾個呢!」「哦,是嗎?我說這野雞咋飛得這麼慢,原來是帶著仔呢!要不然,也不能讓我打下來。」「大力哥,我看著咋像是家養的雞呢?」「你別開玩笑了,這荒郊野地的,哪來的家雞?來來來,喝酒喝酒。」牛大力說著,就和姚玉玲碰杯,姚玉玲輕輕地抿了一小口。
天已經黑了,牛大力又燃起篝火。火光映照著姚玉玲的臉龐,美麗動人,牛大力痴痴地看著。同時,姚玉玲的目光,也痴痴地看著汪新。他望著她,她望著另一個人,他們的眼睛裡都注滿了情深似海的溫柔。
汪新喝著酒,火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他注意到姚玉玲熾熱的目光,有點微醺地笑問:「我這吃相,是不是太難看了。」「沒有,你多吃點,我吃得少,別浪費了。」姚玉玲說著,把剩下的一隻雞大腿也掰下來,再次塞進汪新的嘴裡。
牛大力的心彷彿被紮了一下又一下,他已經有些麻木了,完全沒有胃口,意興闌珊。牛大力的心裡有傷,有種他的戀愛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感覺,這讓他呼吸不上來。
夜風起了,總能讓人冷靜一點點,牛大力還在對自己說:「不能放棄。」
這愛情的種子,種下了,發芽了,牛大力不想讓任何人收割了去。他的一顆飽經蹂躪的心,隨風入夜。
一夜春花香,清晨隨風落。
大院裡隨著天亮,也熱乎起了。老吳媳婦端著雞食盆,來到雞舍旁餵雞,喊道:「吃飯嘍,吃飯嘍。」老吳媳婦看著雞舍裡的小雞,立馬覺得不對勁,左看右看,又數了數,瞬間感覺天塌下來,拉長聲音,大呼小叫:「蛋王呢!我家蛋王呢?老吳,老吳!」
老吳披著件衣裳從屋裡出來,問道:「大早上咋呼啥?」「咱家蛋王不見了!」
「你昨天關好雞籠子了沒?」「關得好好的,昨下午還餵了呢!」「這可奇了怪了!蛋王成精了?」
見自家的蛋王就這麼憑空消失了,老吳媳婦又是一番哭天喊地:「誰看見我家蛋王了?誰看見我家蛋王了?」鄰居聽見動靜,陸陸續續出來了,紛紛上前詢問,老吳媳婦急得直跺腳,涕淚橫流地說:「昨天還下了倆蛋呢!」
早晨的寧靜隨著老吳媳婦的哭喊,被撕裂得七零八碎。汪新也出來了,他一邊穿著上衣一邊看向雞舍,立刻就知道咋回事兒了,安慰說:「吳嬸,彆著急,許是籠子沒關嚴跑了,趕緊找找去。」
姚玉玲站在一旁,抹著雪花膏,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和汪新不約而同地看向牛大力的屋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汪新大聲喊著牛大力,把他從屋子裡喊出來,瞪了他一眼,牛大力的眼神充滿閃躲。蔡小年說:「都別戳著了,趕緊找找蛋王。」老吳媳婦一聽,急忙說:「小汪、小年、大力,趕緊幫我找找去,找著了,賞你哥幾個一人倆蛋。」
汪新問:「吳嬸,您彆著急,您最後一次看見蛋王是什麼時候?」「昨天下午三點來鍾,我把雞給餵了,那會兒還在。完了之後,我就跟老吳帶著孩子看電影去了,本想著看完電影回家吃晚飯,沒承想,那電影巨老長,三個多鐘頭,回來天都黑了。」
鄰居你一嘴我一嘴地安慰著老吳媳婦。「嫂子彆著急,沒準蛋王一會兒自個兒回來了。」「就是,養了這麼些年,能認道。」
鄰居眾說紛紜,老吳聽著心煩,想著蛋王平常惹的禍,這一刻對媳婦也沒了好臉色,斥道:「都怪你!籠子老關不嚴,三天兩頭在院裡瞎撲稜,這回踏實了吧!」「走地雞下的蛋才好吃!你吃雞蛋的時候,給你美的,這會兒又賴我!」
大院裡吵成一團,越來越鬧,一團亂麻,吵成一鍋粥。
汪新拽著牛大力去到吃雞的地方,姚玉玲也跟著過來。牛大力掙脫汪新,狡辯說:「你拽我來這兒幹啥?不給你說了,那就是個野雞,不是老吳家的蛋王。」
汪新在周邊搜尋著,找到雞毛,撿起一根,凝視著牛大力追問:「野雞毛長這樣啊?還不承認?作案不知道毀滅證據,一點常識都沒有。」「吃都吃了,能咋地?你可沒少吃,兩隻雞腿都進你肚了。」「我要知道那是蛋王,打死都不吃!你膽子也太大了,你知不知道,吳嬸拿他們家蛋王跟親兒子似的。」
姚玉玲在一旁提醒:「汪新,蛋王是母雞。」汪新及時糾正:「哦,跟親閨女似的。」轉頭又問:「牛大力,現在,你打算咋辦?」牛大力還沒回答,姚玉玲接過話:「反正吃都吃了,乾脆死不承認,一會兒把這一地雞毛給燒了,來個毀屍滅跡,就算福爾摩斯來了,也查不著。」「那可不成,那不成孬種了。」汪新第一個反對。
聽汪新說「孬種」,牛大力拍著胸脯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連累大家。」「你說得輕巧,你這天天跟吳叔待火車頭,你整這麼一齣,往後吳叔能待見你才怪!」一想到這兒,汪新就替牛大力發愁。「那咋辦?」「這麼著吧!大家湊點錢,給吳叔他們家再買只雞還回去。」汪新說著,掏出錢包,只剩幾張毛票:「我這兒,就剩一塊錢了。」
姚玉玲磨磨唧唧地不想出錢,牛大力自告奮勇:「姚兒,你那份我掏了。」「你還有錢嗎?」姚玉玲一提錢,牛大力沉默了。姚玉玲最後出三毛錢。汪新把零零散散的毛票遞給牛大力:「這點錢,怕是不夠,那可是蛋王!」「差不多就行了,反正都是雞。」「明天早晨,你去早市買只雞,趁大夥兒沒起床給放回去,要是吳嬸看不出來最好,要看出來……」「看出來咋整?」「我也不知道,看出來再說。」
汪新打心底裡不知道怎麼辦,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這一夜,汪新的夢裡都是兩隻雞腿在走路,心想:「早知道就不嘴饞了。」
天矇矇亮,牛大力拎著麻袋,悄摸地來到雞舍旁,他從袋子裡拿出一隻雞,輕輕地放進雞舍。這隻雞比蛋王差遠了,耷拉著腦袋,沒精神,老吳媳婦一早醒來餵雞,一眼就發現了它,一臉驚詫地喊:「怎麼多出來一隻雞?」起得早的鄰居趕來:「是不是蛋王回來了?」「這不是我家蛋王,蛋王個頭比它大多了。」
大院裡熱鬧起來,汪新和牛大力都在家裡,聽著外面的動靜。老蔡媳婦說:「這好像是跟蛋王長得不一樣,是不是跑了幾天,餓瘦了?」老吳媳婦反駁說:「俺家蛋王長啥樣,我門兒清。」
新雞被老吳媳婦否定了,她氣呼呼地回到家裡,倒豆子似的給老吳抱屈。老吳坐在桌前說:「你能不能慢點說,我都聽糊塗了!」「就是咱家的五隻雞沒少,可是蛋王沒了,回來一隻半大的小雞!」「你的意思是說蛋王變小了唄?」「你這腦袋讓門擠了嗎?雞能變小嗎?是被調包了!」「偷雞又送雞,這事新鮮。」
老吳媳婦氣呼呼地說:「我也納悶,可不管怎麼說,咱家蛋王天天下蛋,趕上好心情,還能一回下個雙棒,丟了多糟心。不行,我得把這事捅出去,讓全院的鄰居們都來評評理!」「等等,那隻小雞是公的還是母的?」「母的。」「個頭小,吃喝省了,又不耽誤下蛋,這是好事。」「可蛋王吃了那麼多,才長了那麼大的個兒,眼下換來個小的,說到底,還是咱家虧。」
老吳和稀泥說:「虧點就虧點,再說了,蛋王年歲不小了,說不定哪天屁股一緊,蛋沒了,人家給你換個年輕的來,接了蛋王的班,也不錯。」老吳媳婦不甘心地問:「那這事就捂被窩裡了?」「被窩裡還有我呢!不能佔我的地兒。」「去你的,沒個正經的。」「不就是一隻雞嘛!算了,別往外捅了。」「吃了啞巴虧,這叫啥事呢!」
聽著妻子一肚子的抱怨,老吳費盡口舌,說得口乾舌燥,才讓媳婦緩下來。
話說得太多,以至於在工作中,老吳還能嚼出嗓子冒火的味道。牛大力察言觀色,連忙給師傅倒了一茶缸子水,老吳接過喝了一口。牛大力殷勤地問:「師傅,水燙不燙?燙的話給您兌點涼的。」「你小子又憋著啥壞水呢?」「看您說的,我這關心您。早晨,我聽著嬸子跟那嚷嚷,出啥事了?」「有人把蛋王給送回來了,不是蛋王,瘦了兩圈。」「是嗎?呵呵,回來就好。」「我估摸著,那偷雞賊肯定是害怕了,一看咱院裡有警察,肯定也害怕把事兒整大了。」「那您打算怎麼處理?」「嗨,不就是個雞?還能咋處理,就這麼著吧!」
試探過了師傅的態度,牛大力暗暗鬆了口氣,這件事上,他不地道。想來師傅也明白,左右逃不過院子裡的這幫熊孩子。無論多大了,在師傅眼中,還能調皮搗蛋,想來也是一件不錯的事兒。
那些完美與殘缺,好的與壞的,有人在意著,有人關心著,其實,也是別樣的幸福。生活就是這樣,充滿著苦樂與哀愁、趣味與寬容。
生活是原始的,又是新鮮的,容納著每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起始與結束。
春天的溫柔,鋪滿原野。飛馳的蒸汽機車,行走的車廂,搖搖晃晃的人群,南來北往。一個叫作劉桂英的女人,不停地在車廂內嗑著瓜子,她的眼神灰暗,目光一直盯在一個三歲孩子身上。
小孩坐在臨近過道的座位上,他母親和鄰座乘客在嘮嗑,眼見小孩母親投入,劉桂英起身走到小孩近前,她摸了摸小孩的頭,笑容和煦。
劉桂英從小孩身邊走過,邊走邊回望。她從兜裡掏出一小把瓜子,逗引著小孩,朝她過來。小孩經不住哄,邁著步子朝前走,還沒走幾步,就站住身。原來,小孩的腰間拴著一根繩子,另一頭纏在了母親的手腕上,小孩這一動靜,引起了母親的防備,她朝著四周警惕地望著。
經過這一遭,小孩母親可不敢掉以輕心,一心一意地看顧孩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作為一個母親,她感覺自己孩子被盯上了,這年頭柺子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孩子。
劉桂英也不知在何時,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這對母子身邊。
車廂響起了廣播聲,姚玉玲的聲音,穿透耳邊,甜美如往常,提醒著大家日常注意事項。
忙完工作,姚玉玲從她貼身口袋裡掏出糖盒,這是汪新給她的,她捧在手裡,一遍一遍摩挲。不知道過了多久,姚玉玲才依依不捨地從盒內拿出最後一顆糖,剝開塞進嘴裡,一臉甜蜜。
嘴裡甜著,心裡更甜,姚玉玲把糖紙展平,認真地疊了起來。姚玉玲手上疊的是糖紙,心裡想的是摺疊自己的心,一朵花開啟了春天的大門,她的一顆心起著波浪,毫不猶豫地奔赴愛情海洋。
這個春天,姚玉玲感覺要把自己掛在枝頭,迎著春風。她要汪新看得見,她只想讓汪新看得見。
車廂裡,汪新跟著馬魁在例行巡查,姚玉玲從身後叫住了他。
姚玉玲把汪新叫到一邊,馬魁瞟了一眼,這點眼色他有,小年輕有意避著自己,示意他們繼續,就自行走開了。看著馬魁離開,姚玉玲的臉呈玫瑰色,和她的心一樣,盪漾著快樂。她把糖盒遞給汪新:「這個給你。」「嗨,不用了,你留著吃吧。」「吃完了,糖盒還你。」
汪新接過糖盒,姚玉玲轉身走了,一步三回頭,回眸嫣然一笑,汪新的手抖了一下,他開啟糖盒,裡面是用大白兔糖紙疊成的星星。姚玉玲疊了幸運星給他,汪新的心跟著又顫了一下,他長呼一口氣,像是吹動了花開的聲音。
馬魁走了過來,汪新趕緊蓋上蓋,把糖盒揣進褲兜裡。馬魁斜睨著他,戲謔道:「還藏著掖著?」「跟您也沒關係,那啥,我到前頭車廂看看去。」汪新說著,就加快步伐離開,馬魁狐疑地望著他,心裡想:「這小子,不安分。」
過日子,過的就是吃喝拉撒睡,這吃啊,就是第一位,一等一地重要。酸甜苦辣鹹,這都是從農貿商店開始的。
農貿商店裡那個鬧,堪比汪新所在的火車車廂。
農貿商店裡,一個個攤位鱗次櫛比,擺著土豆、蘿蔔……商品並不豐富。顧客都擠在賣魚攤位,人頭攢動,每個人的頭上都舉著盆子,快把魚攤擠倒了,急得售貨員高聲地喊著:「大家別擠了,再擠魚攤就倒了!」
人實在太多了,售貨員的聲音效果有限,汪新提著盆走了過來,他看到了被擠得東倒西歪的馬燕。
突然,馬燕一個不小心,盆子就被擠掉在地上。汪新連忙擠過來,說:「燕子,別擠了!我剛看見拉過來一板車羊骨頭,咱去肉攤排隊買骨頭去。」
汪新這麼一說,立刻就有人湊過來問:「是嗎?多少錢一斤呢?」「八分錢一斤,肉特多,老實惠了,趕緊的,燕子!」
汪新的話音一落,幾個顧客立刻撤出魚攤,衝向肉攤。趁著空隙,汪新順勢幫馬燕撿起盆子。汪新唱了這一齣「調虎離山」,他和馬燕心滿意足地各自買到了一盆魚。
兩個人抱著自己的一盆魚走著,馬燕偷偷地瞧瞧汪新,心裡的那份小歡喜,像一股清泉咕嘟嘟地往外冒。這一刻,馬燕覺得時光安靜,她的小幸福來得有點快,希望這路再長一點點,能走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兩個人默默走著,想到買魚時汪新耍的小聰明,馬燕終究張了口:「還羊骨頭呢,我差點就信了。」「不這麼著,你能買上魚嗎?」「你這人賊心眼子咋這麼多呢!啥時候學成這樣了?」「這叫調虎離山,燕子,你複習得怎麼樣了?」「都是中國字,單個都認識,連一塊就不認識了。」「你學習好,考大學沒問題。」「學習好有啥用,這幾年全都醃鹹菜了。」
汪新告訴馬燕,他給她爸當徒弟呢。馬燕點點頭,說她知道。汪新好奇心頓起,問老馬回家怎麼說他的。馬燕搖搖頭,說她爸就沒說過他。兩個人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岔道口,汪新站住身說:「燕子,我往這邊走了。」
馬燕望著汪新,沉默片刻:「我聽說,他把你的手腕子弄骨折了?」「這都誰傳的,我骨頭可沒那麼軟和,就是有點瘀血,輕微的,早好了。那是我沒留意,要不,說不定誰受傷呢!」
馬燕看汪新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嘴唇嘟起,眼裡的關切,汪新也看得見,忙解釋:「我是說留意了,我就傷不了。」「汪新,對不起,我替我爸給你道歉。」「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忘了。再說了,你爸是老人兒,我是新人兒,我就是你爸手裡的麵糰,隨他揉搓吧!」「他又欺負你了?他要是欺負你了,你跟我說。」
汪新大大咧咧地說:「用不著,汪小爺從來都是光明正大,不幹背後捅刀子的事。你非要我說,那就請他小心點,這麵糰裡也有針,弄不好,就扎他滿手血。」
馬燕皺起眉頭問:「怎麼還扯到血上了?」「打個比方,說我們師徒感情好著呢!」「那你還要扎他的手?」「惹急了就扎唄!」
汪新一副兔子急了還咬人的架勢,馬燕聽得心情如過山車一般,一個是親爹,一個是汪新,左右為難。聽到汪新要扎她爹,她作勢要踹汪新,汪新假裝躲閃,兩個人嬉笑成一團。
不過,馬燕對老爹是信心十足,她是真的怕汪新吃虧,嘴裡說的心裡想的,也很矛盾:「你就嘴硬吧,就我爸那巴掌,跟老虎鉗子似的,針插不進刀砍不動,你留點神。」
汪新聽著馬燕這樣形容她爹,呵呵笑起來,馬燕的眼睛也笑成了月牙兒。彼此含笑的眼睛,在夕陽中,映照成了一幅畫。
兩個人彷彿都陶醉在這個畫面,沉浸在夕陽的光線中,這個時候,姚玉玲的聲音傳來:「汪新。」
汪新走出了他和馬燕的畫面,就看到姚玉玲從對面走了過來,她穿著一身碎花小裙子,裙角飄揚,嫵媚動人。汪新問:「玉玲姐,你也買魚去?」「我不買魚,剛去圖書館借書去了。」「借的啥書?」
姚玉玲從小包裡掏出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汪新一看,說道:「沒想到你也喜歡看這個,你早說,我那也有一本。」「是嗎?你那本是第幾冊?」「第
一冊。」
「我就第一冊借不到,回頭你借我看看唄!」「沒問題。」
姚玉玲和汪新說著話,眼神卻溜在了馬燕身上。同樣,馬燕的眼睛也盯著她,她們從彼此的眼中,莫名都看到了敵意。汪新見她們打量著對方,對姚玉玲說:「我初中同學,馬燕,馬魁的姑娘。」緊接著又向馬燕介紹:「燕子,這是列車廣播員,姚玉玲。」
「姚玉玲同志,你好。」「你好!瞅著有點眼熟啊,是不是在哪兒見過?」汪新接過話:「馬燕在國營第一商店工作。」「哦,我想起來了,是賣鹹菜的小同志吧?」「對對對。」「我說瞅著這麼眼熟呢!我肯定跟你買過鹹菜,以後買鹹菜秤給高點。」
關於情感,女生之間敏感異常,這種知覺彷彿天生的。
馬燕擠出一絲笑,心裡橫來橫去是各種不舒服,想要張牙舞爪,想要平息一切,甚至都想要上天入地,七十二變。憤怒中的小姑娘,心情難以捉摸,腦海裡全是五花八門的猜想。
姚玉玲也一樣,心裡想:「這個小姑娘,擺明是個任性的小辣椒,可惜啊!小辣椒又怎樣?怎比我懂得投其所好!怎比我更懂惹春光!」
這女孩子,大兩歲就是不一樣,比起馬燕,姚玉玲不僅僅是年齡大一些,她更早熟。對一個男生的情感,她更具備掌控能力,關鍵時刻,更懂得如何選擇。
只是生活,也從來不是靠心意決定的,更不是靠理解,什麼都看透了,生活也就沒意思了。
馬燕憋著一肚子氣,氣哼哼拉著個臉,端著魚盆子回到了家。一進家門,馬燕就把魚盆扔到地上,幾條凍魚被顛了出來。王素芳一看閨女不高興,忙問:「看著點兒,你這拉著個臉幹啥呢?誰又招你了?」「狐狸精!」「大白天的,哪來的狐狸精?這是碰見誰了?」
母親這麼一問,馬燕頭腦清醒下來,她的小秘密,還得藏在心裡。於是,她岔開話題:「我爸是不是又欺負汪新了?」「他們的事,你別管。」「汪新是我的同學,我爸欺負他,我要是不聞不問,等傳到別的同學耳朵裡,好像是我跟汪新有仇一樣,故意這麼做的!」
王素芳勸道:「燕子,這事兒你就別操心了,等你爸回來,我問問他。」馬燕憤憤地說:「我就想不明白,汪新才多大,欺負人家幹什麼?」「師傅管教徒弟,就像你老師批評你一樣,那叫欺負嗎?」
從閨女一進門,王素芳就感覺到了她的心情不好,猜著閨女情緒低落,八成和汪新有關。她一邊收拾著魚,一邊安慰閨女,又想著得找機會,好好地和馬魁聊聊。
手心手背都是肉,丈夫和閨女,哪個都是她的最愛。在王素芳心裡,想讓他們都開心。晚上,趁著幫馬魁撓癢癢的機會,王素芳說:「瞧著都抓禿嚕皮了,估計讓小跳蚤欺負了。你欺負別人,跳蚤欺負你,也算扯平了。」「我欺負誰了?」「咱閨女都不樂意了。老馬,汪新是個孩子,你對他別太嚴厲了。」「汪新跟你說的?」「我知道,嚴師出高徒,可燕子和汪新是同學,你總得留點情面。」「老的做事,輪不到小的管!」「我是小的?」「說燕子呢!再說,這是工作上的事,外人少摻和!」
「老馬,說句你不愛聽的,你在北大荒這些年,燕子在學校裡可沒少遭人欺負。你是不知道,那幫半大小子使起壞來,多招人煩。後來,汪新天天陪著燕子上學放學,就跟親哥哥似的,說起來,你得謝謝汪新。」
王素芳話音一落,只聽啪的一聲,馬魁掄起巴掌,拍死了一隻跳蚤:「讓你折騰,小樣兒!」「好了,別跟跳蚤使勁了,睡吧!」
王素芳說著,上了炕,她明白馬魁心裡自己和自己在較勁。馬魁抬手熄了燈,也暫時熄滅了心裡的是非。是刀,就在心裡橫著。那是十年,不是眼睛一睜一閉就過去了。
眼睛一張一合,是新的一天,鐵路大院一如既往。各家正張羅各家的,只聽老吳媳婦一聲尖叫。老陸媳婦、老蔡媳婦和鄰居聞聲都跑了出來。老吳媳婦站在雞窩旁,雞窩裡的雞全躺在地上,老吳媳婦欲哭無淚:「全死了!全死了……」「怎麼一下都死了呢?」「我要開全院大會!」老吳媳婦振臂高呼。
老吳媳婦呼叫著,號啕大哭,悲痛無比,在她的哭天抹淚中,鐵路工人大院各家各戶都被叫來召開大會。
左鄰右舍坐在凳子上,由汪永革主持。他站起來,神情凝重地說:「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為了解決老吳家的雞命案問題。具體情況我已經瞭解了,他家的一隻大母雞被人偷走了,換成了一隻小母雞,小母雞不下蛋不說,還有傳染病,把另外的雞都給害死了。老吳媳婦為了這事,哭紅了眼睛,哭啞了嗓子,差點急病了。」
汪永革說到這兒,老吳媳婦又是一陣號,越思越想越傷心,老蔡媳婦摟著她的肩膀輕聲安慰著。汪永革接著說:「要說那隻大母雞是被誰偷走的,這是個謎;偷走了雞,又給添回來一隻,這也是個謎。這件事,出現在我們大院裡,大院裡的每個人,都有偷雞的嫌疑。當然,也不排除是外來人偷的雞。所以,我想請大家先回想一下,上週二一整天,都有哪些外人來過咱們院裡。」
眾人都不說話,汪永革又問:「是都沒看見外人來過嗎?」見眾人紛紛搖頭,汪永革只好說:「既然這樣,那就是咱們自己人的事了。」一聽是大院裡自己人,老蔡媳婦可憋不住了:「我說汪段長,這事可得好好查查,咱們院裡蹲著警察呢!老虎腦袋上拔毛,好大的膽子!」
汪新是警察,這一刻,眾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這兒。汪新連忙說:「大家請放心,這事我會一查到底,不冤枉好人,也絕不放走壞人!」
汪新信誓旦旦,牛大力看著他,又看看姚玉玲,幾個人心照不宣。姚玉玲瞪著牛大力,心裡恨死他了。比起雞的這件事兒,牛大力更恐懼姚玉玲的眼神。
汪永革繼續說:「咱們大院裡的這些老鄰居,處了多少年了,平常大家屋裡屋外的,關係都不錯。可勺子碰碗、刀敲菜板,都在所難免。一家人還拌嘴呢,何況一個院,大家互相間免不了磕磕絆絆。可不管怎麼說,這些年來,都沒出過大熱鬧。」
老吳媳婦嫌汪永革嘮叨,提醒道:「趕緊說雞的事吧!我都急死了!」「人家老汪嘴沒閒著,你就別插話了。」老吳忙制止媳婦。「可講了半天,都在門檻外晃悠,就是不進屋動真格的呀!」老吳媳婦不甘心,她只想一步到位。
汪永革說:「那咱們就一步一步分析分析。偷雞摸狗很常見,可偷了雞,又還回了一隻雞,這事我是頭一回聽說!那個偷雞人為什麼這樣做呢?這是一個很大的問號。」老吳媳婦氣呼呼地說:「這還用問嗎?他就是想把一隻病雞塞進我家裡,害死其他的雞!」「那他為什麼要害其他的雞呢?」「我哪兒知道。」
見媳婦回答不上,老吳說:「你看,人家說話你插嘴,等人家問你了,你又不知道了。」「我說老吳,你別總說道我,那雞不也是你的嗎?養了雞,到頭來蛋沒了,肉沒了,連湯都喝不上了,你不虧得慌嗎?」老吳一拍大腿,叫道:「虧!虧死了!老汪,這案子,一定得查清楚!」「對,得查清楚,不能讓老吳一家屈著了。」老蔡媳婦高聲支援,眾鄰居紛紛附和。
汪永革點點頭接著說:「我也問過老吳兩口子了,這些年,他們跟大傢伙相處得都不錯,雖然拌過嘴,但轉眼又都熱乎起來了,要說謀雞命洩私憤,這也說不通。」
汪永革陷入了沉思,眾鄰居也是一陣沉默。這個時候,有個小孩不停地鬧著肚子餓了。汪永革只好說:「要不這樣,先散會,大家都回去琢磨琢磨,誰發現了線索,就跟我說一聲,你們看這樣行嗎?」
大家紛紛點頭,到了這一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老吳媳婦一聽,扯著嗓子又哭上了,哭聲拉得很長,不知道的人以為在唱戲。
汪新拉著牛大力,牛大力拽著姚玉玲,一起走到了街角。瞧著周圍沒人,汪新劈頭蓋臉地衝著牛大力吼:「牛大力,你咋回事兒?你咋給弄了個病雞?」「我哪知道那是病雞?那點錢,能買著雞就不錯了!」姚玉玲急了:「現在怎麼辦?本來以為能遮過去,現在鬧大了。」
汪新皺著眉頭說:「現在,吳叔家的雞都給鬧死了,想想咋辦吧!」姚玉玲說:「我可沒錢了。」牛大力也說:「我……我兜也空了。」
望著姚玉玲和牛大力,一個理直氣壯,一個結結巴巴,汪新嘆了口氣,因為這兩位都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你倆都看著我幹啥?算我倒霉!」聽汪新這麼說,牛大力和姚玉玲就放心了,這事兒也只能讓他頂著。
這邊老吳家為此事也傷了腦筋。一天折騰下來,老吳和老吳媳婦筋疲力盡。躺在床上,回想過往種種,老吳媳婦說:「我想起件事來,要說最近跟咱家有磕碰的,只有老汪家。當時,就因為蛋王的事,小汪紅臉了,到頭來,讓我幾句話頂了回去。小汪能不能是懷恨在心,報仇來了?」「能嗎?那孩子不像是小心眼兒的人。」
「那可說不準,裡外兩張皮的人,多了去了。對了,今天開會,那汪永革白白話話,說了半天,可全是轉圈話,到頭來什麼都沒查出來。我看,他父子倆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把咱們當傻子,耍著玩呢!」「我說媳婦,不管這事是誰幹的,還是讓它過去吧!」「憑啥呀?」「老鄰居這麼多年,不能為一點小事,散了熱乎氣兒。」
老吳媳婦叫道:「這是小事嗎?我的雞,命都沒了!」「別的事你做主,這件事,你得聽我的。」老吳一錘定音,要讓這頁翻過去,他隨即翻了個身,沉沉入睡。老吳媳婦翻了一千個白眼也沒有辦法,誰讓自家老頭已經睡香了。
老吳這一覺睡得可真香,一覺睡到大天亮,又聽媳婦一陣號叫,只是這號聲裡夾雜著興奮。老吳出去一看,原來是一群小雞仔來了,看樣子比他家之前的雞多了許多,雞仔們嘰嘰喳喳地跑著,歡快得狠。
鄰居圍在雞窩旁,老吳媳婦嘴裡唸叨著說:「都是雞仔,不頂蛋用!」「可總比沒有強。」「看來,這偷雞的也不是來報仇的!那他忙活半天,為了啥呢?」「不管為了啥,小雞仔都餓得嗷嗷叫了,趕緊管飽吧!」鄰居你一言我一語,老吳媳婦的心情逐漸開朗起來,大院裡恢復了熱鬧,家長裡短,生機勃勃。
大院的天空,瓦藍瓦藍的,是一個大豔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