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來北往 高滿堂 第1頁,共2頁

馬魁沒有看汪永革一眼,十年了,第一次相見,汪永革這張臉,他還真不想看。不過,當著妻女的面,他皮笑肉不笑地說:「要來早說,得多添倆菜。」

汪永革忙說:「這事鬧的,我是緊趕慢趕,到底是趕上飯口了,你們吃你們的,我吃過了。」

王素芳感覺到丈夫的不痛快,忙打圓場:「趕上了,就是讓你再吃點,隨便坐。」

汪永革把東西放在桌上:「老馬,給你帶了兩瓶酒,這兩瓶罐頭給孩子吃。」

見馬魁不搭理,王素芳接過話:「來就來唄!你也太客氣了。」

馬燕也在一旁,禮貌地向汪永革打招呼。汪永革笑著問:「燕子,我聽說你要高考,功課複習得咋樣?」

「馬馬虎虎。」

「你腦瓜子聰明,比汪新強,指定能考上。」

聽到汪叔叔誇獎,馬燕像中了獎似的,特別高興,白皙的面頰上漾起了一團粉色,好像一朵春日的小花苞。

馬魁端坐在那兒,一句話不說。都是王素芳和馬燕在和汪永革有一句沒一句地嘮著,母女倆互相使了眼色,默契地各自找了藉口,離開了飯桌。

飯桌前只剩馬魁和汪永革坐著,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言語。

最後,還是汪永革率先打破了沉默:「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孩子們都長大了。」

「是呀!一晃十年,我都回來了。」

十年一瞬,嘆息綿長,汪永革彷彿能夠聽見這聲音,他拿起桌上的酒瓶,聞了聞說:「這酒挺烈。」

馬魁不陰不陽地說:「喝的就是這口兒,北大荒的風硬,沒這酒勁兒頂著,直不起腰來。」

汪永革笑了笑,倒滿兩盅酒,說道:「老馬,這杯酒我敬你,恭喜你順利平反。」

馬魁沒抬酒杯,冷冷地說:「用不著恭喜,我本來也沒錯,都是被冤枉的。至於某些人看見了,故意不給我作證,早晚能查清楚。」

馬魁坐著不動,汪永革只好自己端起酒杯喝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不接馬魁之前的話茬,只說自己想說的話:「老馬,我兒子汪新交到你手了,我高興,我放心,你一定要給我好好管教他。」

「那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教他做人是你的事兒。」

「那是,那是。這小子脆生,以為自個兒有兩把刷子。你是老資格了,把他身上的毛毛刺蹭下去,把他給我捋直了。」

「你兒子那是警校的高才生,那腰桿老硬了,我可沒本事教他。」馬魁不無諷刺地說。

不論前因後果,這一刻,汪永革在馬魁面前,是真有些低三下四,他自己又幹了一杯,馬魁依舊沒有舉杯。

兩個人的氣氛很不融洽,他們心裡橫著的那把刀,砍切記憶,似乎給活人唱亡魂曲。良久,馬魁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汪永革見狀,趕緊端起酒杯,隨著他幹了一杯。

汪永革拿起酒瓶倒酒,馬魁用手遮住酒杯說:「不喝了,今天的酒夠數了,你喝。」馬魁拒絕得乾脆,汪永革把酒瓶子放下,只聽馬魁又說:「我看你滿臉冒紅光,應該是幹得不錯。」「這不是見著老工友你了嘛!」馬魁的臉上颳著颼颼冷風,又是一陣冷笑:「真會說話,不減當年。」「還別說,這一見著你,就想起當年來了,咱們常在一趟車上,那會兒多有意思。」「是你有意思,還是我有意思?」「你唄!帶響動的事,全讓你包了。」

「你是列車長,管人的,乾乾淨淨。我是乘警,幹活的,手上抓的全是雞毛蒜皮。」「針眼兒裡才能出大活,那是哪年來著,車上冒出來一個搶劫的,手裡還攥著槍,逼急了,槍頂你頭上了,我都沒看清你是怎麼弄的,轉眼就把那人的槍給繳了。」「槍頂頭上,那叫明槍易躲,這人啊!怕就怕,暗箭難防。」說這句話的時候,馬魁特意加重了語氣,他直視汪永革的眼睛,汪永革不與他對視,只低頭倒著酒。

馬魁哈哈大笑起來,似乎瘋狂:「哦,對了,你現在不是列車長了,升副段長了,這說起來,也是大領導了。」

馬魁的一字一句都夾槍帶棒,字字句句透著冷風,他話語裡的彎彎繞,汪永革自然能聽出來,自嘲說:「啥大領導,就是換個崗位,管的事兒比以前多點,說到底都是給乘客服務的。」

「這領導說話,就是有水平。」

「老馬,你這麼說,可就見外了。」

馬魁給自己到了滿滿一杯酒:「汪段長,祝你步步高昇。」說完,馬魁一仰脖子幹了,汪永革緊隨著,跟著幹了自己的這一杯。馬魁再次直視著汪永革:「汪段長,你放心,一碼歸一碼,你崽子在我手上,你把心擱穩當了。」

「我放心。」

汪永革太知道馬魁是什麼人了,馬魁的話,他是真的放心。

直到夜深,直到汪永革回到家,他帶給馬魁的禮物,原封不動地被他帶回了。汪永革明白,什麼樣的禮物過了他的手,馬魁都不會要。

如果拒絕能夠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馬魁寧願老死不相往來。走了那麼久,誰還能沒點變化。

到了今天,大半個人生,誰還能比誰聰明多少?各自都把自己的心摸得一清二楚,各自的稜角也被磨得油光發亮,都是老鬼誰也騙不了誰,更重要的是,誰能拿捏住誰呢?誰又能比誰更懂隱藏呢?

人世間,處處是分寸,處處是邊界,處處是底線。但凡僭越,沒有時光可倒流,沒有歲月可回頭。

若是沒有汪叔叔來家裡走一遭,馬燕還不知道汪新做了父親的徒弟,如今知道了,她說什麼也得和父親講清楚。

馬魁坐在炕沿上,一臉醉意,低著頭。馬燕不顧母親勸阻,開誠佈公地對馬魁說:「爸,汪新是我初中同學,這事您知道吧?」「知道又怎樣。」「汪新那人不但聰明,還有正義感。上學的時候,誰欺負我們班女生了,他都會去幫著出氣。您去勞改這些年,班裡沒人跟我說話,都躲我遠遠的,只有汪新拿我當朋友。」說到這時,馬燕的腦海裡閃現著那個時候的時光,小小的汪新和小小的她,現在回憶起來,心裡還藏著一個小小的願望。

馬魁皺著眉頭說:「行了,行了,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他現在給您當徒弟,您可別給人穿小鞋。」「啥叫穿小鞋?我這當師傅的,不能教訓徒弟?」「不愛聽拉倒。」馬燕一賭氣,對著父親甩臉子走人。

馬魁覺得好冤枉,忍不住地和王素芳抱屈:「平時跟我沒話,可一說起汪新來,噼裡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真不愛聽。」「你和閨女分開十年了,你走的時候她才七歲,當然跟你生分了。你得多關心她,多疼她,等處熱乎了,就好了。」

「行了,我知道。說來說去,都是這十年給害的,十年……十年呢……」一想到十年,馬魁的酒勁就上來了,沒完沒了,絮絮叨叨。「都醉成這樣了,不說了,趕緊睡吧!」王素芳輕聲地勸慰著,貼心地幫馬魁脫下鞋,扶他上了炕。

「素芳,我一直想不明白,當年,汪永革為啥就不給我作證?他明明就在現場。」「當年他不是說你看錯了嗎?」

「沒有,我沒看錯,肯定沒有看錯,絕對沒有看錯。」對於自己的眼睛,馬魁是絕對信任的,他不容有任何質疑,在這件事上,他百分百相信自己。

何況,除此之外,還有馬魁天生的敏感與直覺,就算十年之後,還是迷霧一團,他相信,早晚會真相大白。

只是,這個夜晚的事兒,這個夜晚止。夜有長短,人生也是。生活裡的下一個希望,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短暫煙花。大家始終在尋找,更好地活著的方式。

要說這鐵路大院裡最愛扮俏的,非姚玉玲莫屬。姚玉玲本來就漂亮,正值青春年華,那雙大眼睛一天到晚忽閃忽閃的,遇見誰都合不上,彷彿上下眼皮子一夾,就能把人的魂夾走。身形更不用說了,姚玉玲前凸後翹,與同齡的女孩相比,她豐滿不少。

水蜜桃般的姑娘,走在春天裡,別說是遇見的人,就是遇見的風,都是打著旋兒地繞。

姚玉玲平常最愛去老陸家,老陸媳婦有一臺縫紉機,每每她需要改衣服什麼的,都第一時間找陸嬸。看到陸嬸蹬縫紉機,姚玉玲就很羨慕,渴望自己也能夠有一臺。因此,眼看著,心裡急,姚玉玲適時地對老陸媳婦表達訴求:「陸嬸,等將來我也買臺縫紉機。」「喲,有物件了?」姚玉玲搖搖頭,老陸媳婦說:「不結婚咋買縫紉機?咱單位的縫紉機票可搶手了,每個月可就那麼幾張。」「陸嬸,必須得結婚才能發縫紉機票嗎?能不能讓陸車長給遞個話啥的?」「可拉倒吧!這麼些個小兩口都排著隊呢!我這臺,也等了大半年。」

聽到陸嬸這麼說,姚玉玲就知道希望破滅了,她岔開話題:「陸嬸,您這手藝不當裁縫太可惜了。」

關於姚玉玲,老陸媳婦有時也看不懂她,好好的衣服,總是想著改這兒改那兒的。老陸媳婦望著姚玉玲:「小姚,我是真弄不明白,你們這些個小年輕咋琢磨的,好好的一身衣裳,非要往瘦了改,你穿得上嗎?」

「您放心,肯定穿得上。」

「這麼瘦幹活也不得勁啊!」

「我不用幹活。」

「說得輕巧,不幹活吃啥?」

「喝西北風。」

「再瘦就成紙片了,沒等你喝上西北風,就讓風給刮跑了。」

正在這時,姚玉玲擠出一絲笑,神色有些異樣,肚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老陸媳婦看了她一眼:「啥動靜?小姚,你是餓了吧?」

「沒有。」

「還沒有!瞧你那臉色跟酸菜似的,別光想著瘦,不吃飯,餓壞了身子,不值當的。」

「沒事兒。」

老陸媳婦知道再勸無用,無奈地瞄了她幾眼,收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陸嬸的活計不錯,瞧著身上改好的衣服,真是顯身材。姚玉玲很瞭解自己的優勢,她屬於那種天然有肉型的,所以,她異常自律地儘自己所能維持,瘦一些能接受,胖一點絕不允許。

姚玉玲穿著剛改好的衣服從老陸家裡走了出來,一下子就吸引了正在餵雞的老吳媳婦,她羨慕地問:「小姚,你這身衣裳真好看,陸嫂給做的?」「陸嬸給我改了改,要不,您也做一套?」「你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家那點布票,得留給孩子。」「孩子不急,您得先穿上,要不等歲數大了,穿也不好看了。」「這話有理,等我琢磨琢磨。」

蔡小年在一邊打蜂窩煤,從頭到尾,他的眼球都不敢往姚玉玲身上骨碌。在蔡小年心裡,這個女人是妖精般的存在,否則牛大力為啥整天失魂落魄的,氣血像被抽乾了似的,蔫了吧唧的。

姚玉玲正要出大院門,突然站住身,然後緩緩蹲下身。她感覺頭暈眼花,一時站不住,想坐又不敢坐,怕自己的衣服髒了。老吳媳婦觀望著姚玉玲不對勁,喊了一嗓子,牛大力立刻從屋子裡衝了出來,蔡小年也放下了手裡的活,汪新先是從屋子裡露了個頭,看看圍觀人群,才走了出來。

牛大力只要一碰到姚玉玲的事兒,就是六神無主,幸好一旁蔡小年提醒:「大力,你還愣著幹啥?趕緊把小姚背屋裡去。」一聽要背姚玉玲,牛大力可真激動壞了,他蹲下身子,蔡小年和汪新把姚玉玲扶上牛大力的背,牛大力的心都是發顫的,呼吸急促。姚玉玲是萬般不願,只是,此刻她有氣無力,只好任大夥安排。

牛大力揹著姚玉玲進屋,汪新、蔡小年和老陸媳婦、老吳媳婦都跟在一旁,沈大夫也從外面走了進來,交代著牛大力把姚玉玲放到床上。姚玉玲臉色蒼白,額頭上都是冷汗。

牛大力擔心極了,沈大夫看了他一眼,說道:「估計是低血糖,趕緊弄碗糖水去。」聽了沈大夫的吩咐,牛大力一溜煙兒跑出去,汪新也跟著出去了。

沈大夫給姚玉玲診了脈:「小姚,你今兒就別上班了。」轉頭對蔡小年說:「小年,幫小姚跟陸車長請個假。」蔡小年點了點頭,只見牛大力神色慌張地進來說:「家裡沒白糖了,陸嬸,你那還有嗎?」「喲,我家裡也剛用完。」老陸媳婦說著,又問姚玉玲:「小姚,你家裡有白糖嗎?」

姚玉玲搖搖頭,沈大夫掏出二兩白糖票,讓牛大力去買。這時,汪新回來了,他遞給沈大夫一個小鐵盒。沈大夫開啟小鐵盒一看,有些驚訝:「喲,還是大白兔呢!」沈大夫說著,就剝了一塊糖塞到姚玉玲嘴裡。

姚玉玲吃著奶糖,心裡沁香,感激地看了一眼汪新,那雙眼睛裡,水汪汪地裝滿了一個春天的桃李芬芳。這是牛大力看不到的一雙眼睛,他心裡很不是滋味,看向汪新時,心裡是一萬個不舒服。倒是沈大夫,繼續和姚玉玲搭話:「小姚,你這是餓了幾頓了?」

姚玉玲不吭氣,老吳媳婦說:「小姚這段日子,瘦得不輕,小臉都尖尖了,不會是沒糧了吧?」姚玉玲欲言又止,眼尖的老吳媳婦看了姚玉玲家的櫃子上堆著的一捆捆布料,失聲叫道:「喲,小姚,你咋買了這麼多布料呀?」

老吳媳婦這一嗓子,提醒了大家夥兒,敢情小姚的錢都花在打扮上了。老陸媳婦又是羨慕又是心酸地問:「這麼多布料,得用多少票,小姚,你哪來的票呀?」姚玉玲不答話,老蔡媳婦猜測著說:「不會是拿糧票換的吧?」

沈大夫一聽,勸道:「小姚,我得嚴厲批評你,怎麼能為了穿,餓了肚子呢?」老蔡媳婦接話:「就是啊,身子骨塌了,再漂亮的衣服也沒用。」沈大夫贊同老蔡媳婦:「小姚,我們都是從你這個年齡過來的,女孩子愛美,都理解,可也得看條件,豁上命不值得!低血糖嚴重了,可是能要人命的。」姚玉玲賣給沈大夫一個乖巧,衝她笑了笑,沈大夫說:「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讓她好好休息休息。」

眾人紛紛散去,汪新也準備離開,他叮囑說:「大力,小年,咱們也該上班去了。玉玲姐,你好好休息。」姚玉玲說:「剩下這幾塊糖,你拿回去吧!」「拿都拿來了,你留著吃。」「那多不合適,這麼金貴的東西。」「我不咋愛吃甜的,我爸牙口不好,你留著吃吧!往後,兜裡揣幾塊糖,頭暈了就吃一塊,可不能再餓肚子了。」

汪新說著,就和蔡小年往外走,牛大力的雙眼戀戀不捨,他的心卻沉入了谷底,姚玉玲連一點餘光都沒瞧他。姚玉玲拿起糖盒看著,露出甜蜜的微笑。牛大力的心情低落,和蔡小年、汪新走在一起,氣氛沉悶。

蔡小年調節氣氛,又不忘揶揄汪新:「汪新,你可以啊!藏了一盒大白兔,也不想著哥幾個。」「也沒幾塊,也是頭一陣在哈城買的,都拿去哄院裡那幫小崽子了,剩了幾塊。我平時也不愛吃糖,擱抽屜裡都忘了。」汪新說著,又看了看牛大力,解釋了一句:「也沒別的意思,這不想著先救人要緊。」

牛大力對姚玉玲的情意,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的。眼見牛大力沮喪,打不起精神,蔡小年催促著說:「哥幾個,咱麻利點兒,別晚點了。」蔡小年這一吼,三個人啥情緒都扔在了腦後,跨上破舊的腳踏車,飛馳而去。

寧陽車站的站臺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乘客擁擠在車門前,爭先恐後地上車。汪新和蔡小年站在車廂門外,蔡小年提醒著喊:「別擠了,一個一個上,都能上去車!」

一位男乘客扛著大包,他擠不上去,汪新幫著把他的大包從車窗塞進車裡,又把他推進車門,他興奮地對著汪新喊:「警察同志,謝謝你!」汪新擺了擺手,另一位男乘客藉此提出要求:「警察同志,你把我從窗戶塞進去唄?」他話音一落,汪新就抱住他的腿,把他塞進車窗。

汪新剛塞完,就看到一個孩子把著車窗,正往裡爬。汪新趕上前,把小孩塞進車窗裡,小孩還不忘探出頭:「謝謝警察叔叔!」

這時,一位老太太拖著一個大包趕來,她來到車窗外。車窗裡,有人朝老太太一邊招手,一邊不停地喊:「媽,這邊,這邊!」老太太抱起大包,沒抱動,她望向汪新:「同志,幫幫忙!」

汪新二話不說,接過老太太手裡的大包,塞進車窗,隨手又抱起老太太的腿,鉚著勁兒,往車窗裡塞。老太太拼命掙扎起來,她的上身已被汪新塞進車窗,老太太無奈地嘶吼:「孩子,把我放下!我是送站的!」老太太的高聲吶喊,徹底熄滅了汪新塞人的熱情,周圍留下一陣陣笑聲。

一番轟轟烈烈的忙碌之後,列車出發了。餐車內,蔡小年說著汪新的笑話,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汪新的臉紅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蔡小年聲情並茂地講著,還賣起了關子:「等汪新把那大娘放下,你們猜怎麼了?」眾人不解,蔡小年接著說:「那大娘一屁股坐地上了。」有人問:「怎麼坐下了?」

「嚇得腿抽筋了唄!汪新可倒好,還要幫那大娘拉腿抻筋,那人家能幹嗎?人家兒子直接從車窗裡跳了出來,火大了,要跟汪新說道說道。汪新是一個勁兒地賠禮道歉,那臉色兒,跟燒雞一樣……」

此時的汪新,真想找個地洞鑽,他的臉火燒似的,老陸瞄了他一眼,及時地制止了蔡小年。見大家安靜下來,馬魁肆意地大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就是燒雞大窩脖,太有意思了!多少年沒聽過這麼有意思的事了,比笑話還笑話,都能寫進笑話集了。」

馬魁的話,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一眾人望著他,他站起身,走到汪新近前:「小汪,我就說你這眼睛不好使,狗汪汪,怎麼樣?事實證明,確實是出毛病了。你趕緊去找大夫好好看看,別再鬧出這樣的笑話來,萬一把人笑個好歹的,你得負責任。」汪新帶著火氣說:「有那麼可笑嗎?是您看的笑話太少了吧!我家有本笑話集,明天給您帶來,保您能把嘴笑歪了。對了,吃飯的時候,千萬別看,容易嗆著。」「好啊!拿給我看看。」「話說前面,笑死人可不償命。」汪新說著,轉身欲走,馬魁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汪新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力道,好在他是有防備的,衝著馬魁說:「我要是殘廢了,這輩子您得負責到底!」

老陸見火藥味越來越濃,藉口找馬魁說事,分別支開了兩人。汪新憤憤不平,冷厲地望了馬魁一眼,馬魁的眼睛裡閃著火,不明不暗,大家都感覺到這師徒二人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之,經過這一次,在眾人眼中,這兩位的身骨往那一站,彼此都透著寒氣;他們的身影,在彼此眼中,冷得扎人。

春天的風,吹啊吹。春天是它吹來的,春天被它吹著跑。

汪新的心是煩悶的,他的耳邊,彷彿隨時隨地都能響起馬魁的笑聲。

汪永革已經從兒子口中,瞭解了事情的經過,見兒子還是悶悶不樂,一味地靠在被垛旁,抱著膀子不吭聲,勸解說:「笑話兩句就笑話兩句唄!不疼不癢的,再說了,這事也怪你,太毛躁了。」「爸,您是沒看見,頂數老馬頭笑得歡,眼淚都笑出來了!他是師傅,不幫徒弟不說,還火上澆油,有這樣的師傅嗎?還連帶著罵人,狗汪汪。」

汪永革坐在炕沿上,語重心長地說:「兒子,罵兩句說兩句有啥呀!又不掉肉。不管誰笑話你,也就是當個笑話,笑笑就完了。再說,你也沒得罪過誰,沒人會故意找你茬,笑話算什麼,捱罵又算什麼,誰還沒當過愣頭青,等學成了真本事,就沒人敢笑話你了。」

「看來,我得加把勁兒了。」聽兒子這麼說,汪永革知道,兒子的那口氣順過來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等你當了師傅那一天,也牛氣!晚上,咱爺倆喝點,給你去去火。」「行,我去打點酒去。」汪新爽快地應著,他站起身,去飯桌旁的小櫃子裡,拿起酒瓶子,飛快地走了。

望著兒子的背影,汪永革神思恍惚,都說孩子見風長,一轉眼兒子這麼大了,兒子大了,這顆老父親的心,還在懸著。父愛如山,屹立不倒!

汪新拎著酒瓶子朝院門口走的時候,老蔡正擎著爐鉤子,隔窗望著他,對身旁的蔡小年說:「汪新這孩子,還跟小時候一樣,到哪兒都不吃虧。你們小哥幾個,打小和尿泥長大的,互相照應著點。」

「爸,我知道,我看汪新和老馬挺不對付的,這倆人哪像師徒倆,那話裡話外都夾槍帶棒的。」「嚴師才能出高徒。」「我看沒那麼簡單。爸,這老馬勞改前啥樣啊?」「我可不知道,那會兒,你汪叔跟他一趟車。」「那老馬跟汪叔應該關係不錯,老馬應該對汪新多看一眼才對,怎麼看著他倆好像誰都不夾誰。」

「你就別管別人了,記住了,多幹活少說話,你要是能當上列車長,我就能閉上眼了!」「這話說的,那我還敢當列車長嗎?」蔡小年說著,像小時候那樣衝老蔡做了個鬼臉,然後就逃了,老蔡嘴巴里嘟噥著說:「又玩上嘴了,我刨你!」

蔡小年跑到大院門口,就看到牛大力在那裡徘徊,笑問:「戳在這晃悠,撿錢呢?」「你忙你的去。」蔡小年瞧著牛大力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沒再理他,徑直走了。

牛大力不知道在院門口繞了幾圈,終於看到了姚玉玲,她拎著個菜籃子,裡面放著幾捆青菜。牛大力一看,就更心疼了,上次姚玉玲犯低血糖,他擔心得不行。於是,牛大力趕緊地迎了上去,熱情地打招呼:「姚兒,你回來了,等你半天了。」「你等我幹啥?」姚玉玲明知故問。

都說鮮花插在牛糞上,牛大力在姚玉玲眼中,牛糞都算不上,她是真心地瞧不上他。只不過,姚玉玲是個聰明人,吊著就吊著吧,反正也不吃虧,自己心裡有譜就好。

一見姚玉玲,牛大力就莫名地緊張,他吞吞吐吐地說:「我打了個野雞,在野地裡烤著呢!」「哦,烤吧!」姚玉玲說得甚是敷衍,說完就走,牛大力慌忙攔住她:「給你烤的。」「我不吃,你自己吃吧!」「你得吃肉,得補。」「我不用補,你補吧!」「我這烤了半天了,就等你了。」「天都快黑了,我才不去呢!」

看到姚玉玲態度堅決,一遍遍地毫不猶豫地拒絕,牛大力急赤白臉不知道怎麼辦,他近乎哀求:「姚兒,給點面子。」

正在這時,汪新拎著酒瓶子走了過來,好奇地問:「你倆跟這嘀咕啥呢?」姚玉玲一見到汪新,立刻來了精神,一瞬間春風拂面:「汪新,那啥,牛大力打了個野雞,在野地裡烤著呢!請咱們去吃。」「是嗎?你說巧不巧,剛打的酒!大力哥你可以啊!還能打著野雞。」

牛大力一時無語,汪新的到來,的確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否則,姚玉玲死活都不會跟他去的,他的一番功夫等於白費,迫於無奈,他只好叫上了汪新。汪新答應得痛快:「等我兩分鐘,我把這酒給我爸留一口,等我。」汪新說完,小跑著往家衝去。

從汪新出現的那一刻,姚玉玲就一直笑吟吟的,牛大力的心裡真不是滋味。姚玉玲不是不理解牛大力的良苦用心,但她根本不在意;牛大力與汪新根本沒有可比性。等汪新跑了出來的時候,他拎著酒瓶子和三個搪瓷缸子,興沖沖說:「走!大力哥,帶路!」

牛大力帶著汪新和姚玉玲來到一處野山坡,小山崖下的一處空地上,正燃燒著將要熄滅的篝火。牛大力拿了根小木棍把篝火撥開,用鏟子挖出來一坨烤得硬硬的泥坨。汪新一看,驚歎說:「大力哥,你這手藝可以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叫花雞吧?」姚玉玲也緊跟著說:「牛大力,你不當叫花子可惜了。」

牛大力笑得憨憨的,他敲碎泥坨,露出荷葉包。牛大力撕開荷葉,裡面是一隻放著油光的烤雞,雞很燙,他用手指頭捏了捏耳垂。汪新兩眼放光,咂巴著嘴,他擰開酒瓶子,倒了三缸子酒。

牛大力掰了一隻雞大腿遞給姚玉玲,姚玉玲接了過來,看著雞腿,轉手就要給汪新。汪新幹脆地拒絕,姚玉玲半點客氣沒有,把雞腿直接塞到汪新嘴裡。汪新也是饞了,到了這一步,他半推半就地吃了下去。

汪新咬了一口,嘴角流油,覺得不對勁兒:「大力,這看著不像野雞,咋這麼肥呢?」牛大力遲疑了一下,說:「老野雞。」汪新這麼一問,給牛大力問警醒了,他下意識地朝旁邊瞥了一眼,旁邊草叢裡,露出一地雞毛。牛大力趁汪新的注意力都在雞大腿上,趕緊用腳撥拉著土坷垃把雞毛蓋住。

汪新又問:「你拿啥打的?」「彈弓子。」「是嗎?那你這彈弓子可夠準的。」牛大力看了汪新一眼,不再接他的話,他掰了一個雞翅膀給姚玉玲。姚玉玲這一次沒拒絕他,接了過去,捏著蘭花指小口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