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四散離去,誰
還站在船尾
衣裙漫飛,如翻湧不息的雲
江濤
高一聲
低一聲
美麗的夢留下美麗的懮傷
人間天上,代代相傳
但是,心
真能變成石頭嗎
沿著江岸
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
正煽動新的背叛
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
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舒婷:《神女峰》)
終於,人們看累了,回艙休息。
艙內聚集著一群早有先見之明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出過艙門,寧靜端坐,自足而又安詳。讓山川在外面張牙舞爪吧,這兒有四壁,有艙頂,有臥床。據說三峽要造水庫,最好,省得滿耳喧鬧。把廣播關掉,別又讓李白來煩吵。
歷史在這兒終結,山川在這兒避退,詩人在這兒萎謝。不久,船舷上只剩下一些外國遊客還在聲聲驚叫。
船外,王昭君的家鄉過去了。也許是這裡的激流把這位女子的心扉衝開了,顧盼生風,絕世豔麗,卻放著宮女不做,甘心遠嫁給草原匈奴,終逝他鄉。她的驚人行動,使中國歷史也疏通了一條三峽般的險峻通道。
船外,屈原故里過去了。也許是這裡的奇峰交給他一副傲骨,這位比李白還老的瘋詩人太不安分,長劍佩腰,滿腦奇想,縱橫中原,問天索地,最終投身汨羅江,一時把那裡的江水,也攪起了三峽的波濤。
看來,從三峽出發的人,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怪異的。都會捲起一點旋渦,發起一些衝撞。他們都有點叛逆性,而且都叛逆得瑰麗而驚人。他們都不以家鄉為終點,就像三峽的水拼著全力流注四方。
三峽,註定是一個不安寧的淵藪。憑它的力度,誰知道還會把承載它的土地奔瀉成什麼模樣?
在船舷上驚叫的外國遊客,以及向我探詢中國第一名勝的外國朋友,你們終究不會真正瞭解三峽。
我們瞭解嗎?我們的船在安安穩穩地行駛,客艙內談笑從容,煙霧繚繞。
明早,它會抵達一個碼頭的,然後再緩緩啟航。沒有告別,沒有激動,沒有吟唱。
留下一個寧靜給三峽,李白去遠了。
還好,還有一位女詩人留下了金光菊和女貞子的許諾,讓你在沒有月光的夜晚,靜靜地做一個夢,殷殷地企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