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醫院

「那我就在這裡等他。」莊小溪再次把資料塞到許明普手裡,「你先看看吧,有什麼不懂的我給你講。」

許明普不好意思再推託了,他接過那疊協議書,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

見莊小溪閒了下來,羅飛便在一旁問了句:「這是什麼醫療資助?」

「是一種新型的化療藥物,專門針對腎癌的晚期患者。」莊小溪轉過身來向對方介紹,「這種藥物是國內一家著名的醫藥公司開發出來的,剛剛通過了臨床試驗,藥物的療效很好,但價格也非常昂貴。由於現在正處於推廣階段,所以有一些面向患者的醫療資助專案。恰好我們醫學院有個教授參與了這種藥物的研製,我通過他的關係,給許明普申請到了一個免費醫療的名額。」

「哦。」羅飛大概聽明白了,他向許明普那邊瞟了一眼,含糊問道:「那他知道你是……」

許明普抬起頭來,迎著羅飛的視線說道:「當然知道。這位莊主任就是李俊松的愛人嘛。」他在說「莊主任」三個字的時候,語氣中充滿了尊敬,與先前提及李俊松時的態度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莊小溪在一旁說道:「我促成這次醫療資助,也是想彌補一下李俊松犯下的錯誤。無論如何,這樣的誤診都說不過去。化療對晚期癌症雖然不能根治,但這種藥物的療效還是值得期待的。」

「莊主任是個大好人啊。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可是莊主任和李俊松就完全不同,那傢伙配不上我們莊主任。」許明普的情緒有些亢奮,就差直接說出「李俊松死得好」之類的話了。

莊小溪笑了笑,但那種笑容非常程式化,根本看不出她內心的情緒。

這時病房門口人影一閃,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走了進來。那人穿了一套工裝,頭髮油膩膩地搭在腦袋頂上,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

「你來啦。」莊小溪向來人打了聲招呼,「我正在等你呢。」原來這人就是許明普的兒子許強。

「不好意思,下班的時候稍微耽擱了一點。」許強忙不迭地向莊小溪這邊走過來,經過羅飛身邊時,他下意識地投過一個疑惑的目光。

尹劍的手機鈴聲恰在這時響起,小夥子看了眼來電顯示,低聲對羅飛說道:「排查有訊息了。」

羅飛揮揮手:「到外面說吧。」兩人便往病房外走去,身後則傳來許明普的聲音:「兒子,這協議還得你來看,我是真的看不明白。」

羅飛二人來到走廊裡,尹劍接通電話聽了兩句,回道:「你直接向羅隊彙報吧。」說完便把手機交給羅飛,後者接過來說了句:「我是羅飛。」

電話那頭傳來前方偵查員沈源的聲音:「羅隊啊,你不是交代查一查許明普父子嗎?大致情況向你彙報一下:許明普今年五十四歲,本市戶籍。早年是公交公司的員工,就是開公共汽車的。在十年前因為和乘客打架,被開除了,此後一直無業。據他以前的同事反映,這個人脾氣不好,跟誰都合不來。他老婆也是受不了他的脾氣,離了婚。許強今年二十九歲,是本市農藥廠的工人,今年剛剛結的婚。老婆是本市郊區的,在商場裡當售貨員。我到農藥廠那邊也走訪過了,據說許強平時的表現還不錯,不怎麼惹事。他的工作是三班倒,最近十來天沒有出現過曠工的情況,情緒也很正常。」

「好的。」羅飛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把了解到的情況向尹劍複述了一遍。尹劍聽完之後判斷說:「看來這父子倆應該和綁架案沒什麼關係。」

羅飛也認同對方的判斷。雖然許明普具備作案動機,但這父子倆既沒有作案的能力,更沒有作案的時間。

另一個細節是:十月二十三日的二十二點四十七分,許明普父子正在醫院鬧事,肖嘉麟被迫撥打了李俊松137開頭的電話。隨後許明普便被安排入院。而在二十三點零二分,屬於李俊松的另一部158開頭電話曾打給姚帆,電話接通了十多秒鐘。即便按照最誇張的猜想:許明普父子在第二次來到醫院前已經完成了對李俊松的綁架,他們也不可能一邊和醫院糾纏,一邊還拿出李俊松的手機給姚帆撥出一個毫無意義的電話吧?

僅從這個細節就可以排除許明普父子作案的嫌疑了。不過在這父子二人身上還有一些未解的謎團,羅飛也得弄個明白。

從病房門口外打量,許強似乎已經把那份合約看完了,正把手裡的資料遞還給莊小溪。羅飛衝尹劍使了個眼色,兩人又走進了病房內。

「看完了吧?這裡面需要注意的其實就是三點,我覺得有必要再給你們強調一下。」莊小溪拿著合約對父子倆說道,「第一,晚期腎癌是很嚴重的疾病,任何治療都無法保證痊癒,只能說盡可能地延長患者的生命;第二,這次資助是帶有實驗性質的,資助方需要在治療過程中回收一些資料,所以你們一旦簽了約,就不能單方面中止合作,否則就要全額退還已經發生的治療費用;第三,和本次治療相關的支出,包括藥物費、住院費、診療費、護理費,這些全部免除,不需要你們負擔一分錢。但是其他附加的支出——比如說聘請護工、購買營養品或者是和本次治療無關的藥物,這些錢就需要你們自己出了。」

「對對對。」許強點著頭說道,「這三點我們都能夠理解。」

「沒有異議的話,那就簽字吧。」莊小溪把合約翻到了最後一頁,跟在她身邊的那個女孩適時遞上了一支簽字筆。

許明普父子分別在患者和患者家屬一欄裡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合約一共兩套,莊小溪將其中一套交給許強保管,另一套則遞給身邊的女孩,說:「回去轉交給李鐸教授。」

女孩脆生生應了句:「好的。」

羅飛猛然間想起了什麼,看著那女孩說道:「你是柯守勤手下的實習生吧?」

女孩一愣,反問:「您怎麼知道的?」

羅飛說:「三十號下午,柯守勤來到醫學院的時候,你在會議室外面叫了他一聲‘柯老師’,我記得你的聲音。」

「沒錯,那個人就是我,您的記性可真好。」女孩驚訝地讚歎了一句,然後又自我介紹說,「我叫餘婧。」

「你怎麼沒在病理科?」

「這不是莊老師讓我來取檔案嗎?」餘婧解釋說,「李鐸教授就住在醫學院裡面,我回學校的時候正好可以帶給他。」

「那你一會兒還去病理科那邊嗎?」

「得去啊!必須柯老師那邊確定沒事了我才能走,要不然會捱罵的。」說這話的時候餘婧不自覺露出了怵然的表情,看來「柯鎮惡」的名頭真不是白叫的。

「我正好想要找你們。」羅飛建議說,「你過去跟柯老師說一聲,在病理科等我一會兒,好嗎?」

餘婧嘴裡應著:「好的。」眼睛卻看向莊小溪,似乎在徵詢對方的意見。

「你去吧。」莊小溪向女孩介紹說,「這位是刑警隊的羅飛羅隊長,他正在調查李俊松的案子。」

「哦!羅隊長好!」餘婧熱情地看著羅飛,目光中流露崇拜的神色。

「行了,我這邊的事結束了,你們接著聊。」莊小溪站起身來,視線在羅尹二人和許明普父子間轉了一圈,隨後便招呼餘婧說:「我們走吧。」

兩個女人離開了病房。這時許強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主動向羅飛打了個招呼:「羅警官,你好。」他的神態看起來有些拘謹。

「坐吧。」羅飛招呼著對方,自己也坐了下來,然後他看著許強說道,「之前我已經和你父親聊了一會兒。我們說到那次誤診的事情,聽說當時做了很多檢查,報告單都是你拿著的吧?」

「是我拿著的……」許強遲疑了一會兒,又說,「可是現在已經找不到了。」

羅飛微微一笑:「你還沒找呢,怎麼知道找不到?」

「已經過了半年了嘛。」許強解釋說,「這種東西又不會刻意儲存的。」

羅飛「哦」了一聲,又問:「那你還記得報告上是怎麼說的嗎?」

「不記得了。」許強頓了頓,特意強調說,「反正當時沒查出什麼問題。」

羅飛盯著許強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尹劍說道:「你帶煙了嗎?給我一根。」

「煙有啊。」尹劍用提醒的口吻說道,「可是這裡不讓抽菸的。」

「對了對了,這是病房。」羅飛敲著自己的腦袋,好像剛剛想起來似的。隨後他拉了許強一把,說道:「走吧,一塊到外面抽一根去。」

面對刑警隊長的熱情邀請,許強也不好拒絕,於是便跟著兩個警察來到了病區外。尹劍掏出香菸發了一圈。羅飛率先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在吐出菸圈的同時,他若有所思地說道:「做了這麼多檢查,如果已經患了癌症,是絕對不會誤診的,對嗎?」

尹劍正把香菸往嘴裡送呢,聽到這話動作便停了下來。他看看羅飛,又看看許強,忽然明白這場煙抽得可是別有深意!

許強的動作也僵住了,他的神色有些猶疑,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貿然開口。

羅飛的目光轉過來盯在了許強的臉上:「既然報告單都在你手裡,那麼最先得知檢查結果的那個人,一定也是你,對嗎?」

許強愣了一會兒,然後忐忑地試探道:「羅警官,你什麼意思?」

羅飛沒有接對方的話茬,只是繼續著自己的思路:「十月二十三號下午,你父親來到人民醫院鬧事,因為他在紅山醫院查出了腎癌晚期。他是一個人來的,也就是說,他去紅山醫院做檢查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對嗎?」

「沒錯,他是一個人去的。」這次許強正面回應了羅飛的提問,並且給出解釋,「因為我對李俊松的話深信不疑,所以不肯帶他再到別的醫院做檢查。最後他就一個人瞞著我去了。」

「就算你相信李俊松的診斷。但是半年的時間過去了,你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再去做一次檢查才是合理的吧?」羅飛追問道,「你為什麼要阻止你父親呢?」

「嗯……」許強語塞了,只是拖著長音卻沒有下文。

羅飛又道:「後來院方給你打電話,你趕到了人民醫院。一開始你的態度很好,配合醫院把你父親勸回了家。可是晚上你們倆又殺回來了,這次你的態度變得非常強硬。這中間的變化又是為什麼呢?」

許強道:「我爸脾氣不好嘛,我擔心別鬧出什麼事來,就先把他勸回家了。後來一琢磨,這事也太過分了,所以又帶著我爸去討說法。」

「一開始冷靜,過後又衝動?這事可不合常理。設想一下,當你來到醫院,得知父親因為誤診而到了腎癌晚期,你能冷靜得了嗎?就算不想讓父親惹事,也總得讓院方給個說法吧?還有,既然已經把父親勸回家了,再去討說法的時候怎麼又把他帶過去了呢?這不是和你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馳嗎?」

許強再次陷入了張口結舌的境地。

羅飛默默地看著許強,直逼得對方終於低下了頭。然後羅飛才開始闡述自己的推論:「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李俊松根本沒有誤診。他早就查出你父親得了腎癌,並且及時把這個結果告訴了你。可是你想要隱瞞這個結果,就請求李俊松編一套謊話來欺騙你的父親。對癌症患者隱瞞病情,這事也很常見吧?李俊松又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就幫了你這個忙。所以你後來一再阻撓父親去醫院複查。當得知父親鬧到了人民醫院,你的第一反應是趕緊把他哄回家,因為你害怕李俊松出面把真相說穿。到家之後細細一聊,你才知道李俊松已經被院方解聘了。這個變故消除了你的後顧之憂,於是你又帶著父親到醫院鬧事,想借機敲醫院一把。我說的沒錯吧?」

許強沉默不語,不敢抬頭。

羅飛又分析道:「隱瞞病情一般有兩個目的,一種是為了讓病人保持樂觀的情緒,但相應的治療並不會停止;還有一種呢,就是純粹想要放棄治療了。從你父親對待李俊松的態度來看,你一直都沒把當初檢查時的實情告訴他吧?因為你的目的就是要放棄治療,如果讓你父親知道了,你根本無法交代。」

許強抬起了頭,他看著羅飛乞求道:「羅警官,這些話你可千萬別跟我爸去說……」

「那你得先對我把真相講清楚!」羅飛態度堅定,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真相就是你說的那樣……」許強小心翼翼地瞥了羅飛一眼,神色既尷尬又敬畏,然後他開始為自己辯解,「我也是沒辦法。我爸得了這種病,他又沒有醫保,怎麼辦呢?要治的話也是白花錢。這錢別人家花得起,但我們家花不起啊!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你要是把這事捅出來,那……那……」

「不但你父親饒不了你,莊小溪給你們找的醫療資助恐怕也得泡湯,對嗎?」羅飛把對方想說又不便說的話講了出來。

許強苦著臉說道:「我們這種家庭條件,這種病真的看不起。如果沒有資助,這一家子都得被拖垮。」

羅飛嘆了口氣。這事雖然不光彩,但對於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群,確實也有著無法迴避的難處。

「醫療資助,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也沒必要插手。而且合同都簽過了嘛……」羅飛用這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然後他又解釋說,「我所關心的,是李俊松遇害的案件。所以圍繞他本人發生的一切事情,我都要查清真相——你明白嗎?」

許強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羅飛也點了點頭,給這場交談畫上了句號。然後他把手裡的菸頭往垃圾桶裡一丟,招呼尹劍道:「走吧。還有另一件事情,今天也得查個清楚。」

(4)

出了住院樓往北走,穿過一條小路,最終來到一片幽靜的樹林邊。林外矗立著一幢兩層的小白樓——這裡便是人民醫院的病理科。

踏入小樓之後,走廊裡瀰漫著福爾馬林的氣味。這是一種防腐液,常用於儲存各種有機體。對於醫生和刑警來說,這種氣息往往會和死亡聯絡在一起。

因為已過了下班時間,小樓內顯得非常冷清。病理科和醫院的其他科室不同,其工作任務主要是分析屍體和病理標本,從來不會面對活著的病人,所以病理科的醫生一般都不需要加班或者值班。

在一樓的辦公室裡,羅飛找到了餘婧。這個女孩正如約等待著兩位警察的到來。

羅飛進屋之後首先問了句:「柯守勤呢?」他擔心這個不靠譜的傢伙不聽囑咐先走了。

餘婧的回答打消了羅飛的顧慮:「在焚燒房裡處理標本呢。」

「哦?」這個話題一下子引起了羅飛的興趣,「我聽說處理標本一向都是你們這些實習生的活啊?」

「可不是嗎?」餘婧誇張地拖著聲調,像是要在羅飛面前訴苦似的。

「那今天怎麼……」

「這兩天他又不叫我燒了。誰知道怎麼回事啊?他這個人一向如此,想到一齣是一齣的。」餘婧壓低了聲音,同時特意往走廊裡瞟了一眼。她的位置就坐在窗戶邊,只要稍稍探頭就可以看到外面了。

羅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凝目不知在想些什麼。而餘婧發現走廊裡並沒有出現柯守勤的身影,嗓門又大了起來,她咧開嘴說道:「其實他就是叫我燒我也不會燒的,這活實在是太噁心了……」

羅飛還在想著自己的事。尹劍在一旁接過茬問道:「不燒怎麼辦?他不要罵你呀?」

餘婧調皮地一笑:「我們有我們的辦法嘛。」

尹劍繼續追問:「什麼辦法?」羅飛這時候也抬起頭來繼續聽女孩講述。

「請別人代勞。」

「請誰啊?」尹劍看著餘婧,心想這活沒人願意幹吧,而你一個實習生,在醫院裡又能支派得了誰呢?

「苗師傅,晚上值班看太平間的。只要每天給他五塊錢,他就樂意了。」

尹劍點點頭。看太平間的師傅,這種人倒是什麼活都肯幹,每天能多筆額外的收入也不錯呢。

羅飛插話問道:「是不是很多實習生都這麼幹啊?」他剛才聽餘婧說「我們有我們的方法」,故有此問。

「只要是來過病理科的,都這麼幹。」餘婧大咧咧地說道,「這種事都是一代傳一代嘛,我也是從師兄師姐那邊學來的。包括具體的操作方法。」

尹劍追問:「還有具體的操作方法?」可能是查案過程中難得遇上像餘婧這樣的青春女孩,尹劍今天的話也多了起來。

「當然有方法啊。苗師傅每天晚上九點上班,早上六點下班。你不能跟他一個點吧?這個樓沒人值班,每天晚上都會鎖樓門。要進入就得刷卡。我們手裡就只有一張卡呀,也不能一直放在苗師傅那邊吧?」餘婧故作高深地接連問了好幾句,還沒等對方說話呢,她又開始自問自答,「所以我們就摸索出了一套方法。每天下班前,先把要處理的標本從標本室裡挑出來,一罐一罐地搬到焚燒間旁邊的分析室裡。然後正常把樓門鎖好,但把樓卡藏在樓門口的垃圾桶底下。接著你就可以安心回家啦。晚上苗師傅會過來取出樓卡,他先去分析室,把要焚燒的標本從罐子裡取出來,集中放在一個大桶裡面。然後再到焚燒間裡處理掉。完事之後苗師傅也鎖好樓門,把樓卡藏在垃圾桶下面。第二天我們只要提前一點上班,把那些空罐子搬回標本間就行啦。」

「那怎麼也是走得比別人晚,來得比別人早啊。」尹劍看著女孩,帶出一點同情的語調。

「那怎麼辦呢?誰叫我攤上這麼個苦差事?」餘婧噘了噘嘴,「不過這事也怪我,我要不犯錯誤的話,也不會被髮配到這個地方來。」

尹劍問道:「你犯了什麼錯誤?」

一旁的羅飛笑了笑,他發現這兩個年輕人聊起來,自己倒好像是個多餘的。不過這樣也好,自己本來就不愛多說話。而那個女孩顯然是個話癆子,你問到的她說,沒問到的她也說,這種性格倒也挺招人喜歡的。

果然,餘婧又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把實驗室裡的無毛鼠弄丟了——是醫學院的實驗室,不是這邊的。本來我在那邊做課題,是研究‘人耳鼠’的。哎,你們知道‘人耳鼠’吧?」

尹劍顯然不知道,只好求助般的看了羅飛一眼。羅飛道:「好像在新聞上看過,但具體怎麼回事也不太瞭解。」

餘婧便開始講解:「就是用可降解的材料做一個人耳形狀的支架,然後把牛的軟骨細胞接種在支架上,先經過兩週左右的體外培養,接著在無毛鼠的背上切開一個口子,把支架移植過去。隨後那些可降解的材料就會自行消失,而牛的軟骨組織則在鼠背上生長,最後形成人耳朵的形狀。」

「一個在鼠背上長出來的牛骨耳朵?」尹劍眨著眼睛問道,「這東西有什麼用啊?」

「哎呀!」餘婧瞪了尹劍一眼,似乎在責怪對方愚鈍,「現在是試驗研究階段,所以用的牛骨細胞。如果用人骨細胞呢?誰的耳朵掉了就這樣做一個,到時候把長成的軟骨從鼠背上取出來,在患者腦袋上做個皮下植入,這不等於又長出一個耳朵嗎?這個研究如果做深了,完全可以開辦一家生物醫學工廠,到時候每個人都可以在這家工廠裡預訂到自己需要的組織和器官,更換安裝就像是機械調配一樣簡單。」

「那還真是挺神奇的!」尹劍讚歎了一句,但他隨後又意識到什麼,擔憂地問道,「喂,你不會就是把那隻長了耳朵的老鼠弄丟了吧?」

「差一點!」餘婧吐了吐舌頭,「那天我最後一個走的,忘了關培養箱的蓋子,裡面的老鼠當然全都跑了出來,在實驗室裡亂竄。直到第二天才發現,我趕緊叫了所有的同學來幫著抓。結果真是運氣好,那隻長耳朵的老鼠居然在桌子下面的廢液桶裡待著呢。大概是它亂跑亂撞的,正好掉進去就出不來了。所以最後雖然丟了好幾只老鼠,但最重要的那隻還在。要不然真的慘了——這可是整個實驗室半年來的研究成果啊!」

「還好還好。」尹劍鬆了口氣,「你闖的禍還不算太大。」

「那也不小啦。」餘婧苦著臉,「正好那兩天莊老師心情不好,她一生氣,這不就把我發配到病理科來了嘛。」

尹劍報以同情的目光:「你被髮配多久了?」

餘婧略微一算:「有十天了吧?」

十天?尹劍心念一動,嘿嘿一笑說道:「那也算你點兒背。那兩天正是李俊松失蹤的當兒,莊小溪的心情好得了嗎?你鬧這一齣,正好撞上了她的黴頭呢!」

「誰說不是呢?」餘婧自怨自艾地嘆了一聲。忽然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連忙正襟坐好,不敢再多說一句。

一串腳步聲正從走廊那頭傳來,由遠及近。當腳步聲停下的時候,柯守勤出現在門口。他板著個臉,心情看起來不太好。

「柯主任,你好。」羅飛站起身打了招呼,「我們來找你瞭解一些事情,主要還是針對李俊松那起案子的。」

柯守勤悶悶地「嗯」了一聲,目光在屋子裡打量著,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餘婧身上,沒好氣地說了句:「你回去吧,這兒沒你的事了。」

餘婧乖乖地站起身。別看她剛才活靈活現的,到了柯守勤面前,便老實得像只兔子。在她走出屋門的同時,柯守勤又看著她的背影嘟囔道:「笨蛋,什麼事都做不好!」

餘婧顯然是聽到了老師的責備。她低下頭,尷尬地伸手攏了一下耳畔的頭髮。

當著外人的面,對一個年輕女孩丟擲如此帶有侮辱性的言辭,這似乎有點過分了吧?尹劍忍不住要打抱不平,但旁邊羅飛用目光制止了他的衝動。

柯守勤走到窗邊,一邊拉著椅子坐下來,一邊抱怨道:「你們這些警察也真是的,我想說話的時候不讓我說。我現在沒心情了,你們又來找我的麻煩!」

雖然看不慣對方的做派,但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也只好客氣一點。羅飛儘量用委婉的語氣說道:「現在情況又有變化了嘛。你肯定也知道,李俊松已經遇害了。兇手不光是圖財,更有報復殺人的動機。所以我們必須把李俊松的社會關係徹底清查一遍。」

「我早就說過了,要從身邊的熟人開始查,你們查了嗎?」柯守勤揚著下巴問羅飛,那架勢倒好像他成了這次對話的主導。

真是個得寸進尺的傢伙。羅飛覺得再這麼慣著對方只會越來越被動,他決定轉換策略了,於是便笑著說道:「莊小溪列出來的那份名單,我們全都查過了,沒有發現可疑的物件。不過那名單上似乎還少了一個人,也不知莊小溪是疏忽了呢,還是故意沒有寫?」

「哦?」柯守勤翻了翻眼皮,「誰啊?」

羅飛兜著圈子反問道:「餘婧要回醫學院開會,你作為她的實習老師,對這事一定會提前知道吧?那你等於也知道了莊小溪那天下午的行程安排囉?」

「你的意思是懷疑我?!」柯守勤怒氣衝衝地瞪圓了眼睛,「我那天八點鐘上班,一直在病理科做分析,直到莊小溪打來電話,我才請假陪她出去籌錢。你可以問問科裡的人,是不是這麼回事!」

「所以要調查嘛。」羅飛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有疑點就提出來,你可以解釋。我們並不是特別針對你。辦案就是這樣一個過程。」

柯守勤的怒火彷彿砸在了一堆棉花上,無從宣洩,只能賭氣般說道:「那我現在解釋完了,你們可以走了吧?」頓了片刻,又說,「再說那天綁匪取走鑽石的時候,我一直在場館裡待著呢,這事能賴到我身上嗎!」

「你確實沒有作案時間。不過——」羅飛話鋒一轉,「這事也不能排除有多人協同作案呢。」

柯守勤沒想到羅飛還有這麼一茬,原以為固若金湯的防禦一下子又顯出漏洞來。他漲紅了臉憋了一會兒,憤憤然道:「噢,我先綁架了李俊松,然後自己借錢給莊小溪買鑽石,再費勁找人把這些鑽石拿走?我這是有病了是吧!」

「聽說你一直對莊小溪情有獨鍾啊。如果說既能掃除情敵,又能在愛人面前表現自己,倒也不失為兩全其美的妙招呢。」羅飛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但每一句話都能打到對方的痛處,令其疲於應付。

柯守勤意識到眼前這個傢伙是個難纏的對手。他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嗓門沒有那麼大了,同時情緒也沉穩了很多。

「我喜歡莊小溪。這事很多人都知道,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但是,」他認真地看著羅飛,「如果你們以為我想要除掉李俊松取而代之,那就大錯特錯了。」

「哦?難道你不想和莊小溪在一起嗎?你這麼多年來一直單身,不就是為了她嗎?而且莊小溪前一陣和李俊松鬧離婚,對你來說正是一次好機會吧?」

「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在一起嗎?」柯守勤反問道,「莊小溪的性格誰沒領教過?你們覺得我跟她能過到一塊去?愛情和婚姻根本就是兩回事,我們都是奔五十的人了,這個道理還不懂嗎?我雖然看不起李俊松,但我很清楚,只有他這樣的男人才能陪著莊小溪走完這輩子。至於我為什麼單身,嘿,這根本就是另外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我沒必要回答。」

這番話說出來條理清晰,不卑不亢,和先前的柯守勤判若兩人。羅飛讚許地點著頭:「就是要這樣才好嘛。只有在這種氣氛下,我們才能把事情一件件地講清楚。」

柯守勤把兩隻胳膊交叉起來往懷裡一抱:「還有什麼事,繼續講吧。」

「說說焚燒標本的事吧。」羅飛說道,「這活以前不是都交給餘婧去幹嗎,這兩天怎麼要你親自動手了?」

「因為她根本沒好好幹。她讓太平間的苗師傅幫自己幹活,每天給對方五塊錢,這事被我發現了。」

「她只要能完成任務就行了嘛,你管她是自己幹還是僱別人去幹呢?」

柯守勤沉住氣反問:「那你說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你只是不想在半夜時分被苗師傅撞見吧?」

柯守勤聽出了對方的潛臺詞:「你覺得我會在半夜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就找了個理由,不叫餘婧燒標本了,免得苗師傅半夜過來打攪到我?」

羅飛點點頭,然後又說:「這只是一種猜測。」

「那就請你說得直接點吧,我半夜在幹什麼?」

「燒一些東西。」

「燒什麼?」

羅飛卻又跳開思路問道:「你具體是什麼時候把燒標本這活給收回來的?」

柯守勤回答說:「三天前。」

「三天前。」羅飛眯起眼睛,「那差不多就是李俊松遇害的時間啊。」

柯守勤愣了一下,愕然道:「你認為我在燒李俊松的屍體?」

「協查通告已經在全市範圍內釋出了好幾遍。可是到目前為止還是沒人發現李俊松的軀體,這說明兇手找到了隱匿屍體的好辦法。」羅飛聳著肩膀說道,「正好你們這裡有個焚燒間,我就隨便聯想了一下。」

「你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柯守勤冷笑道,「不過這座小樓的入口處可是裝著監控的。現在就請你們到保衛科查一下,看看這幾天夜裡我有沒有過來燒過什麼東西。」

「我也注意到那個監控了。攝像頭是正對這樓門口那條小路的。對於熟悉地形的人來說,只要從樓的側面貼著牆根走,應該就可以避開監控了吧。」

「所以即便監控查不到,我也還是不能洗脫嫌疑?」

羅飛攤攤手:「誰叫這事巧了呢?正好在李俊松遇害的時間點上,你把焚燒標本的活接了回來。」

「那我可真是個傻瓜!」柯守勤有些慍怒地咧開了嘴,「難道我不能提前幾天嗎?李俊松在遇害前一週就失蹤了,我的行動卻一點計劃性都沒有?再說了,就算我想要避開苗師傅,我也不用這麼折騰吧?我完全可以等苗師傅燒完標本之後再進去嘛!何必給自己惹上這麼大一個嫌疑?」

「這麼說也有道理哦。」羅飛捏著自己的下巴,「不過我還是想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你為什麼要自己來燒這些標本。」

柯守勤再次控制了一下情緒,然後他嚴肅地看著羅飛,問道:「你知道病理科是什麼地方嗎?」

「是做病理分析和死亡鑑定的地方。」

「沒錯。送到這裡來的,或者是病理標本——我們要根據這些標本做出準確的診斷;或者是屍體——我們要針對屍體做出死因分析。所以這座兩層小樓,雖然從來沒有病人活著進來,但這裡卻是決定病人生死的地點。你覺得那些標本很髒嗎?可是每一個標本都對應著一條鮮活的生命;你覺得屍體可怕?可是我們每個人終有一天都要來到這裡,接受人生中最後一次診斷。這就是病理科存在的意義。我為什麼不能容忍餘婧的做法?因為她侮辱了這個神聖的地方——她用五塊錢把這些標本給賣了,這是對生命的踐踏!」

羅飛沉默著,似乎被對方的這番言辭打動了。片刻後他揮了揮手:「好吧。我尊重你的這種情感,我們換個話題。」

柯守勤抱著胳膊,擺出一副「悉聽尊便」的態度。

「說說半年前你給王鈺做的那次死亡鑑定吧。」羅飛問道,「你為什麼要給出一個對醫院、對同事都非常不利的結果?」

柯守勤的回答非常簡單:「因為這個結果就是事實。」

「嗯——」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切入這個話題,「你知道嗎?王景碩曾經出現在金山體育場的贖金交易現場,不過後續的調查發現,他只是被綁匪利用了,成為干擾警方視線的幌子。這一招固然陰險,但也暴露出了綁匪的一些馬腳。」

柯守勤的腦子轉得很快:「綁匪肯定是瞭解半年前那場醫療糾紛的人。」

「那場糾紛就是你製造出來的,對吧?我這話是有點過分,但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然後李俊松丟了工作,進而導致莊小溪要和他離婚。而王景碩也被綁匪利用。這些事情放在一起的話,總是叫人忍不住去設想它們之間的關聯……」

「沒錯,這些事很像是我一個人做的呢。」柯守勤「哼」了一聲,又說,「不過我明確告訴你,哪怕我能預料到後來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我也仍然會給出一個真實的結果!」

「這是你的職業態度,是你的原則,從不動搖?」

柯守勤堅定地點了點頭。

羅飛凝視著對方,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既然這樣,那前兩天鑑定的那顆心臟呢?為什麼要調包?」

柯守勤的目光一跳,似乎沒料到對方會提出這個問題。他和羅飛對視了一會兒,反問道:「這事是肖嘉麟告訴你的吧?」

羅飛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我就知道是他。」柯守勤的嘴角一挑,露出蔑笑,「這個小人!他早就看我不順眼了,上個月往病理科安插了一個技術員,特意來盯著我的。心臟這事終於讓他抓住了把柄。」

「你不要解釋一下嗎?」羅飛覺得有些奇怪。面對自己的詢問,柯守勤一直都在針鋒相對。這會兒怎麼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了?

「有什麼好解釋的?」柯守勤竟然硬邦邦地把羅飛頂了回去,「這事跟你又沒關係!」

「也許很快就有關係了。」羅飛提醒對方,「保險公司已經在進行內部調查了吧?如果他們確信有騙保嫌疑,那就成了刑事案件,到時候還得交到我手上。」

「那就等刑事案件的時候你再來吧。」

「真要等到保險公司報案,那我們可就要對你採取強制措施了。」羅飛搖了搖頭,不太理解對方的態度為何如此強硬。

突然間有人說道:「不,羅警官,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說話的人不是柯守勤,而是一個女孩。屋內三人循聲看去,出現在門口的正是餘婧。

柯守勤一怔,隨即兇巴巴地喝問道:「你怎麼還不走?」

「我……我去收拾書包了。」餘婧一邊說一邊展示著自己的背包,不過那個小包顯然不用花這麼長的時間來收拾。女孩多半還是有意要在門外偷聽一會兒吧。

「趕緊走!」柯守勤不耐煩地揮著手,「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餘婧鼓足勇氣頂撞了對方一句,然後又轉過頭來對羅飛說道,「柯老師並不是有意要調包的。只是……只是原來那顆心臟被我給弄丟了。」

「哎呀!你胡說什麼呢?」柯守勤拍著桌子站起來。

心臟怎麼會弄丟?羅飛思念一轉,瞬間已明白了七八分。他看著那女孩問道:「被苗師傅給燒了?」

「是的。」餘婧看看柯守勤,又看看羅飛,怯生生說道,「那天做完鑑定,我把心臟放在了分析室。後來忘了收好,結果和要清理的標本混在了一起。苗師傅也搞不清楚,晚上過來一起燒掉了。」

柯守勤眼見著女孩把真相說了出來,他悶哼一聲,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一旁的羅飛則暗暗點頭:原來如此!這一連串的事情都可以講通了——先是餘婧弄丟了心臟,這便暴露了僱用苗師傅的事情。然後柯守勤才不讓女孩繼續燒標本,同時另找了一顆心臟來頂替。

卻聽餘婧又繼續說道:「我原來以為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剛剛才知道保險公司已經在查……但柯老師真的沒有騙保,他出具的報告絕對是真實的。你們千萬不要抓他!」說到最後,由於又急又怕,她的聲音裡已經帶出了哭腔。

「你怕什麼?」柯守勤忍不住又站了起來,「我們每一步檢測都是有記錄的,經得起檢查!只要我不做虧心事,誰能抓得了我?」

「但是弄丟心臟的事情終究掩蓋不住了吧?」羅飛看著柯守勤說道,「到時候家屬鬧起來,總得有人來承擔責任。」

「這是我的責任,我自己來承擔!」餘婧一邊說一邊勇敢地挺起了胸膛。

「你承擔個屁!」柯守勤一句話就把女孩罵了回去,「你一個小小的實習生,出了這種事情,至少是個記大過的處分。你還想不想畢業了?」

女孩癟了癟嘴,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淚花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這事讓我處理就好了嘛。肖嘉麟這個王八蛋,他也就欺負欺負李俊松,他敢把我怎麼樣?」柯守勤豪氣萬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後又對著女孩兇道,「所以說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就會在裡面添亂!笨蛋,十足的笨蛋!我真是受不了你!」

餘婧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別哭了!趕緊回去!」柯守勤用不容抗拒的口吻命令道。女孩乖乖地轉了身,抹著眼淚離開了。

柯守勤坐回到椅子上,他平息了一下激動的情緒,然後看著羅飛說道:「羅警官,現在所有的事情你全知道了。你想要讓那個笨蛋沒法畢業嗎?」

羅飛笑了:「我只是在調查李俊松的案件。所以和李俊松有關的一切細節,我都要知道真相。至於那顆心臟到底是誰弄丟的——這事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柯守勤也笑了。這是他面對羅飛以來,第一次露出如此友善的笑意。

「學生給那傢伙起了個外號,叫柯鎮惡。」在離開病理科的路上,羅飛把這事告訴了尹劍。

「嗯,怎麼了?」

「你不覺得很形象嗎?」

「對啊,那傢伙對學生可真兇……」

羅飛卻搖了搖頭:「不是兇的問題。你沒看過小說嗎?柯鎮惡雖然令人討厭,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