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很容易,麻煩的是如何處理屍體。
(1)
十一月二日。
荷花池是省城境內的一座小湖泊,每年夏季,湖內便開滿荷花,因而得名。在荷花池南側有一片草地,早已成為附近市民休閒散步的絕佳場所。
近幾個月來,草地東側相對平整的那塊區域被一幫愛跳健身舞的大媽所佔領。她們每天早晨八點鐘準時在此集合,一番歡跳總要到十點左右才會結束。
今天也不例外,一幫老姐妹們都到齊之後,組織人陸大姐便拿出一個行動式的播放器,準備開始播放配樂。可是她還沒來得及按下按鈕,卻有另一段音樂提前響了起來。
那是一首很惡俗的歌,在空曠處播放的時候,其最大的優勢在於能製造出足夠的分貝。
「是誰的手機呀?趕快接了。」陸大姐嚷嚷了一聲。然而那幫姐妹們全都掛著一副事不關己的無辜表情。片刻後陸大姐意識到這聲音並不在自己前面而是在身後,於是她又轉過身來。
身後有一張公用長椅,音樂聲正是從椅面下方傳出來的。
「誰丟手機了?」陸大姐嘀咕著走過去,她用右手撐著椅面,慢慢蹲下身。卻見椅面下藏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裡面鼓囊囊地塞著不少東西。陸大姐伸出左手把塑膠袋往外拉,感覺還挺沉。
幾個愛湊熱鬧的老姐妹這時也圍攏過來。
「這是誰的東西呀?」
「裡面好像有個手機。」
「正響著呢,沒準就是失主打來的,一接就知道了。」
「合適接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這麼多人看著呢,誰也不是小偷。」
……
在這片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陸大姐解開了塑膠袋頂部的結釦,她把袋子口拉開,向裡面看了一眼。第一下似乎沒看明白,於是把袋子繼續往下扒拉,裡面的東西便更加清晰地呈現出來。
陸大姐像是過了電似的,整個人往後彈開半步,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同時她號哭般的大喊了一聲:「我的個媽呀!」
三分鐘後,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趕到現場拉起了警戒線。但警戒線並不能阻斷人們的好奇心。荷花池畔所有的閒人都在向這邊聚攏,他們圍在圈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又過了十來分鐘,羅飛帶著技術人員來到現場。他們分開人群,進入了警戒圈內,一眼便看見黑色的塑膠袋散落在長椅邊,袋口露出一團黑乎乎的毛髮。
羅飛神色凝重,他蹲到近前,伸手將袋口徹底拉開,袋子裡包裹著的一顆人頭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顆男子的頭顱,雙眼半睜,死不瞑目。他的面龐上凍結著臨死前的表情,悲傷、驚詫、恐懼、憤怒,多種激烈的情緒交雜在一起,令人過目難忘。
羅飛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轉頭對身旁的尹劍說道:「打電話叫莊小溪過來吧。」
抵達現場後的莊小溪確認了頭顱的主人——正是失蹤多日的李俊松。女人站在丈夫的頭顱前沉默良久,她的臉上似乎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羅飛知道,她只是習慣了將那些柔軟的東西隱藏在堅硬的外殼下。
雖然早已預料到李俊松的不測,但頭顱的出現還是讓案件性質發生了重大改變。綁架案變成了惡性殺人分屍案。由於現場一度聚集了太多的圍觀者,荷花池畔驚現人頭的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就成了全城熱議的恐怖話題。
專案組旋即擴編,由市公安局宋局長親自掛帥。當天下午,擴編後的專案組在公安局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案情分析會。除了宋局長之外,出席會議的還有一位重量級的人物。那是一個身形瘦小但儀表威嚴的半百男子。羅飛認得此人正是身居市委常委高位的省城政法委書記唐兆陽。
公安刑偵工作也算是政法委主管的一個分支,但政法委書記親自出席刑偵會議還真是罕見。羅飛不知道這是出於對本案的重視呢,還是另有其他原因,他無暇辨別這些官場之事,當務之急是首先把案情向領導做個清晰的彙報。
「死者李俊松,男,今年四十六歲。原為人民醫院腎臟科主任醫生,半年前因一起醫療事故被解聘,此後一直無業。十月二十三日晚間,李俊松獨自駕駛一輛凱美瑞轎車至本市郊區的楚崗風景區,隨後失蹤。十月三十日下午,李俊松的妻子莊小溪收到一個包裹,包裹內有一枚人體斷指。經指紋比對,這枚斷指屬於李俊松的右手拇指。斷指截面可見活體反應,證明該手指被截斷時李俊松仍然存活。寄件人以此威脅莊小溪,要求對方準備價值一百萬的鑽石,於當天晚上在金山體育場進行交易。綁匪對這次交易進行了嚴密的設計,警方的現場布控完全失敗,作為贖金的鑽石被綁匪取走。」
聽到這裡唐兆陽搖了搖頭,似乎心中有些想法。
宋局長察言觀色,他對羅飛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專門向唐兆陽解釋說:「莊小溪希望能幫李俊松把斷指接活,所以她拒絕了警方的拖延戰術,執意要求當晚就和綁匪交易。羅飛他們只好倉促上陣……」
唐兆陽「嗯」了一聲,看看羅飛說:「繼續吧。」
羅飛便接著往下講述:「警方隨後展開排查,從多個角度尋找綁匪的蹤跡,但一直沒能取得有效的突破。今天上午七點五十八分,110話務員接到報警電話,說荷花池畔的草地上發現了一顆人頭。我隨即帶人趕往現場勘查。經莊小溪辨認,這顆人頭正是李俊松的。人頭用一隻黑色的垃圾袋包裹。袋子裡除了人頭之外,還有一隻手機和一張紙條。手機是李俊松生前所用,綁匪在交易贖金的過程中也是用這隻手機和莊小溪進行聯絡。當時塑膠袋被藏在一張長椅下面,手機則提前設定好鬧鐘。鬧鈴響起之後被現場跳舞的大媽們發現。紙條上則寫著一句話,應該是綁匪特意留下的……」
在羅飛說話的過程中,尹劍一直配合操作著一臺投影儀,不斷向與會者展示著現場拍攝到的照片。最後說到紙條的時候,投影螢幕上也適時出現相應的特寫,所以羅飛沒有把紙條上的字句念出來,而是讓大家自行閱讀。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
一切有罪之人都要得到懲罰。
會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大家都在沉思著,試圖揣摩出這句留言背後的意義。
片刻後羅飛的聲音再次響起:「紙條上的字是用印表機打上去的,無法鑑定筆跡;技術人員仔細檢查了現場所有的遺留物,也沒有發現諸如指紋之類的痕跡。另外現場位於荷花池畔,周圍缺少道路監控裝置,所以排查監控的偵破手法也行不通。」
宋局長接過話頭說:「這意味著我們的對手具有極強的反偵查意識。」
羅飛點頭道:「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的所有行動都沒有留下可供警察追查的線索。」
宋局長停頓了片刻,又問:「死亡時間呢?」
「結合死者頭顱的腐敗情況以及近期的環境溫度,法醫給出的判斷是三天左右。」
「三天左右……」宋局長略略一算,「那就是在贖金交易前後。」
羅飛點點頭,進一步分析說:「綁匪很可能在獲取贖金之後就把李俊松殺害了。在他的計劃中,恐怕從來沒有給李俊松留過活路。」
「這並不是一起單純的綁架案。」宋局長作出了某種論斷,「這是一起兼具勒索性質的報復殺人案。我建議把排查重點瞄準和李俊松有過節,尤其是經濟上有糾紛的人群。」
羅飛認同對方的判斷。如果僅僅是綁架然後撕票,綁匪完全沒有必要這樣處理死者的人頭。把人頭留在人流頻繁的市民公園,並且用手機來吸引關注,這明顯帶有強烈的復仇意味。而刻意留下的那張字條更是在向世人宣告些什麼。
其實羅飛之前已經把死者生前的矛盾點作為排查的重點,但那時思路大方向還是落在綁架案上,也就是說綁匪的主要目的是求財;而現在看來這個思路確實要改變了,綁匪的主要目的應該是尋仇,而謀財只是一個附帶的衍生品。
宋局長又盯著投影螢幕上的字條看了一會兒,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呈現出某種憂慮。末了他把目光轉回到羅飛身上:「你們在排查的時候要注意,不光是尋找兇犯,更要防止出現後續的受害者。」
羅飛深吸了一口氣,用低沉的聲音說了句:「明白。」
「一切有罪之人都要得到懲罰。」——這「一切」兩個字,顯然不是李俊松一個人能夠代表的。
那麼要受到懲罰的有罪之人,除了李俊松之外,還有誰呢?這個問題必須引起警方足夠的重視。
宋局長又道:「既然訊息已經散開,就沒必要遮遮掩掩的了。我看可以向全市釋出協查通報,適當的懸賞也可以。打一場人民戰爭,不管他藏多深,也得把他挖出來!另外在排查中需要用到的人力財力,你不用顧慮,我不給你設定任何上限。」
羅飛應了聲:「好!」領導說出這樣的話,已經表明了不惜一切代價要破此案的態度。這對羅飛來說既是支援,也是壓力。
這一切佈置妥當之後,宋局長把臉轉向身旁的唐兆陽,用徵詢意見的口氣說道:「唐書記,你看呢?」
唐兆陽沒有直接回應對方,他的目光盯在了羅飛身上。在凝視良久之後,他開口道:「羅隊長,我知道你是一個優秀的警察。你曾破獲很多案子,更厲害的對手你也不懼。所以激勵的話、鞭策的話,我覺得都不用說,我相信你的能力。我只想解釋一下我今天為什麼會在這裡。」在停頓片刻之後,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李俊松,他曾經救過我的兒子。」
宋局長補充說:「唐書記的兒子得過尿毒症,是李俊松做的換腎手術。手術很成功,恢復得也非常好。」
羅飛挑了挑眉頭,略有些意外。他想起了李俊松書房裡的那些x光片,原來其中的某一張就是來自於唐兆陽的公子。
這麼算來,李俊松還是唐書記的恩人。羅飛暗地裡苦笑了一下:這案子對他來說,又平添出三分無形的壓力來!
(2)
協查通告
近日本市發生一起惡性綁架殺人案。受害人為一中年男性,身高一米七二,體重六十三公斤。受害人於十月二十三日晚駕駛一輛白色凱美瑞牌轎車(車牌號為xaek282),於二十點十五分左右抵達市郊楚崗風景區,隨後便與外界失去聯絡,轎車則被棄置於楚崗風景區路邊。十一月二日上午,市民在荷花池畔草地發現了受害人的頭顱,而死者身體的其他部位目前下落不明。
經警方推斷,受害人在十月二十三日晚遭到綁架,約十月三十日晚至三十一日之間遇害。
受害人失蹤時上身穿棕黑色男式夾克,下身穿藍黑色西褲,黑色皮鞋。另受害人遇害時右手拇指缺失。
請市民協助提供線索。若所供線索直接幫助警方破案,將可獲得三萬元的獎勵。
協查通告下方還配有李俊松的個人照片以及他失蹤時所穿的同款衣鞋的特寫照片。該協查通告已通過各大媒體傳達給省城市民。
與此同時,警方的摸排走訪也全面展開。案件已被定性為「帶有報復性質的綁架殺人案」,所以排查重點進一步鎖定為李俊松生前的矛盾關係。
羅飛和尹劍來到了人民醫院的醫務科,他們要對李俊松從業期間的社交狀況進行梳理,包括醫患關係和職場關係。
接待羅飛的仍然是醫務科科長肖嘉麟。針對警方的詢問,他感慨道:「現在的醫患關係確實很緊張。病人和家屬對醫護人員不滿已經成了一種常態。文明一點的投訴,不講理的直接動手打人。我們醫務科每天都要處理這樣的事情,焦頭爛額的。我這個科長更是不好當啊。具體李俊松這塊呢,可以查一下醫務科的工作記錄,把和他相關的糾紛和投訴整理出來。」
羅飛點點頭:「那就麻煩你們儘快查一下。」
肖嘉麟安排了一名叫作譚靜的科員著手此事,自己又接著說道:「一般產生糾紛之後,對方都會提出經濟賠償的要求,不過因此就綁架殺人也太誇張了吧。其實大部分的糾紛責任並不在我們醫護方,很多病人的素質特別差,既不懂醫療方面的知識,又很不講理。還有一些人甚至就是故意要找茬訛錢的。在我的印象中,真正因為李俊松的責任而產生的糾紛好像就是兩起。一起就是王鈺死亡的事,還有一起是個誤診。」
羅飛敏感地問道:「誤診那事是什麼情況?」
肖嘉麟說了句:「那事肯定和案子沒關係的……」
「和案子有沒有關係應該由警方來判斷。」羅飛提醒對方,「你只要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們就行了。」
「好吧。」肖嘉麟攤了攤手,然後開始講述,「被誤診的那個人叫許明普,男的,五十來歲。半年前因為尿血到腎臟科做的檢查,那天給他看病的門診醫生就是李俊松。當時李俊松給出的診斷結論是尿路感染,簡單地開了點消炎藥就打發病人回去了。後來許明普的症狀持續惡化,不久前他又去紅山醫院做了一次檢查,結果發現得了腎癌,而且已經是晚期了。」
「也就是說,當初尿血的時候其實就是癌症,但李俊松卻沒有查出來。結果拖延了半年,病情已經惡化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是這個意思。」
「那李俊松的責任很嚴重啊?」
「確實嚴重,而且很難理解。腎癌的診斷主要依靠影像學的檢查,符合率高達90%以上。當初檢查的時候特意拍了x光,底片現在也能查到,腫瘤陰影非常明顯。按理說只要醫生看到了這張x光片,就不該出現誤診的情況,更何況是李俊松這樣的腎臟專家。」說到這裡肖嘉麟停頓了片刻,轉了種語氣又道,「我甚至懷疑,這次誤診是李俊松故意為之。」
「故意誤診?為什麼?」
「那時候王景碩不是正跟醫院鬧嗎?那會兒院方已經作出決定了,要李俊松出面承擔責任,滿足對方的賠償要求,否則就將他解聘。沒準李俊松就是因為這個心生怨恨,所以故意誤診,給院方製造麻煩。」
通過誤診來報復院方?可是出了這種事情,病人最怨恨的物件還是做診斷的醫生吧。以李俊松的懦弱性格,他有膽子使出這樣的手段嗎?羅飛對此深表懷疑。可是按照肖嘉麟的說法,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又太難理解了。
會不會是精神上受到的壓力太大,恍惚之間才造成了如此嚴重的誤診?因為李俊松已經遇害,這些猜測恐怕也難以核實了。不過羅飛此刻更關心的倒是病人的反應。
「那個病人,叫許明普是吧?他有沒有到你們這邊鬧過事呢?」
「當然鬧過。他的情緒很激動的,不過也能理解,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那他提出了什麼要求?」
「肯定是要求賠償啊,而且開口就是一百萬。」
一百萬?綁匪要求的鑽石不也是價值一百萬嗎?羅飛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怎麼能說這事跟案子肯定沒關係?」他費解地看著肖嘉麟,「照我看這個許明普的疑點很大啊!」
「可是許明普根本沒有作案時間。」肖嘉麟解釋說,「這些天他一直住在我們醫院腎臟科的病房裡,怎麼可能去綁架殺人呢?」
「哦?他在你們這裡住院了?」
「是啊,為了息事寧人嘛。我們開出的條件是立刻安排他入院治療,費用全免。這才把他安撫住的。」
「那他具體是哪天入的院?」
「應該是上上個禮拜五吧?」肖嘉麟拿出手機翻查了一會兒,確定道:「沒錯,就是上上個禮拜五,十月二十三號。」
羅飛的眉頭皺了起來——十月二十三號,那不正是李俊松離家失蹤的當天嗎?他覺得這事越來越值得深究一番了,便追問道:「他是怎麼來鬧的,怎麼住的院,整個過程你給我詳細說說。」
肖嘉麟回憶著說道:「許明普是那天下午到醫院來鬧的,先去了腎臟科的門診。門診醫生通知了我們醫務科,於是我們就把他請到辦公室解決問題。他講述了被誤診的事,我們查了當時的就診記錄,包括x光片什麼的都調出來了。結果證實的確是李俊松的診療出現了重大失誤。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接受事實,跟對方談談條件了。許明普提出兩個條件,第一是賠償一百萬,第二是把李俊松叫出來。而這兩個條件對我們來說都是無法完成的。當時他的情緒很激動,我也不敢再刺激他,只能一邊把他穩住,一邊設法和他的家屬取得聯絡。到了五點來鐘的時候他兒子許強趕過來了。許強一開始的態度還不錯,配合我們對許明普進行勸解。好說歹說之後,許明普終於同意先跟兒子回家吃飯。這父子倆走了之後,我也下班回家,心想總算把今天對付過去了。沒承想到了晚上十點鐘左右,父子倆又來到醫院大鬧。我連忙也趕回來處理。這次連許強的態度也變得強硬起來。許明普再次提出他的要求,還逼著我給李俊松打電話。我當著他的面撥了電話,李俊松沒接,他這才作罷。後來我作出承諾,可以免費對許明普展開後續治療。於是當場就辦了入院手續,此後許明普就一直住在腎臟科的病房裡。」
「你剛才翻看手機就是在查那天給李俊松的呼叫記錄吧?」
「是啊。」肖嘉麟把手機展示給羅飛,「具體的呼叫時間是十月二十三日的二十二點四十七分,大概半小時之後我就給許明普辦了住院。」
羅飛也記得:李俊松那部常用的手機上的確留有這麼一條未曾接聽的記錄——二十二點四十七分,當時李俊松應該已經遭遇了綁架。如果說許明普先綁架了李俊松,然後再趕到醫院來鬧事,從時間上來說也是有可能的。雖然說許明普後來一直住院,但不能排除外面還有同夥,而後續勒索贖金和殺人的過程就是由同夥完成的。如果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許明普的兒子許強顯然值得重點關注。或許他只是假意把父親勸走,然後父子二人共同實施了對李俊松的綁架。再回到醫院時,許強逼著院方交出李俊松,其實正是一種刻意而為的障眼法。
因為李俊松的嚴重誤診危及到了許明普的生命,這父子倆作案的動機是存在的。可是作案過程中的諸多細節還是很難解釋。
首先,李俊松失蹤的地點是楚崗風景區,許明普父子是如何找到對方,又如何實施綁架的呢?最合理的解釋是他們一路跟蹤李俊松而來,在偏僻的楚崗找到了下手機會,可是道路監控中並未發現有可疑車輛跟蹤凱美瑞啊。
又或者是許明普父子把李俊松約到了楚崗?那意味著他們早就跟李俊松聯絡上了?當天兩次到醫院鬧事都是為了給綁架案做掩護?可是在和醫院接觸之前先找到李俊松,這不僅不合邏輯,從操作上來說也有很大的難度。因為要找出一個半年前給自己診療過的醫生,沒有醫院方面的配合怎能做到?
另外許氏父子是否有能力策劃並實施這樣一起精妙的綁架案呢?一個重要的細節是:綁架者用王景碩作為幌子來干擾警方的視線,這說明他不僅知道王景碩和李俊松之間的過節,而且對王景碩好賭的秉性也非常瞭解。許氏父子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呢?難道是綁架得手之後對李俊松進行拷問而知?
就在羅飛凝眉思索的時候,科員譚靜已經把涉及李俊松的糾紛和投訴資料整理好了。羅飛接過資料略略瀏覽了一遍,發現王景碩和許明普的事情在上面都有記載。他拿起一支筆把王景碩那條給畫掉了,然後把資料轉交給尹劍,吩咐說:「把這裡面涉及的人排查一遍,看看有沒有可疑物件。尤其對這個許明普,還有他的兒子,要作為重點排查物件。我要知道他們的職業、性格、口碑,以及在案發時間段的活動證明。」
尹劍點點頭,拿著資料安排人手去了。這邊羅飛又繼續向肖嘉麟展開詢問:「醫患方面的事先這樣吧。再說說同事關係,李俊松有沒有和哪個同事產生過激烈的矛盾?」
「同事之間的矛盾?」肖嘉麟自嘲地笑了起來,「那就得說我了吧?是我把李俊松的飯碗給砸了,他肯定挺恨我的。」
「可你沒有理由去報復他。我說的矛盾,指的是有沒有誰對李俊松心懷怨恨?」
「你要是這麼問的話……」肖嘉麟沉吟道,「我還真想起一個人來,但我不知道說出來合不合適……」
「沒什麼不合適的,現在是警方在探案,想到什麼說什麼。」
肖嘉麟便吐出了一個人的名字:「病理科主任,柯守勤。」
「柯守勤?他和李俊松有過節嗎?」
羅飛對這個人物印象頗深,尹劍更是對其產生過懷疑。現在連肖嘉麟也提到了這個人,這顯然值得關注。
肖嘉麟回答說:「他和李俊松是情敵。」
「哦?」
「柯守勤、李俊松還有莊小溪,他們三個都是醫學院畢業的。」肖嘉麟進一步解釋道,「李俊松和莊小溪是一屆的同學,柯守勤則是他們的師兄。柯守勤一直愛慕著莊小溪,可是莊小溪卻喜歡李俊松,這兩人畢業之後就結了婚。但是柯守勤並不死心,他非常看不起李俊松,覺得莊小溪終究會離開對方的。所以他一直單身,期待有一天能取而代之。」
柯守勤對莊小溪的確有一種超乎尋常的關懷,這一點很容易看出來,不過——羅飛說出自己的判斷:「好像莊小溪始終沒有變心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肖嘉麟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我只聽說莊小溪前一陣在和李俊松鬧離婚,但李俊松死活不同意。」
羅飛目光一凜,他明白對方的潛臺詞。
「不管怎麼樣吧,柯守勤對李俊松的敵意還是很深的。上次王鈺死亡那件事,如果不是柯守勤捅出來,也不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肖嘉麟越說越來勁了,看來他之前所謂的「不合適說」純粹就是擺個態度。
羅飛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那事還和柯守勤有關係?」
「就是柯守勤做的死亡分析報告。」肖嘉麟開始詳解此事,「他是病理科的主任,如果病人死亡,對死亡原因又存疑的,就會把屍體送到他那裡解剖,找出原因。按理說像王鈺這樣的病人,早就只剩下半條命,死了也就死了。可是王景碩卻不肯善罷甘休,一定要我們解釋清楚人是怎麼死的。那就只能送到病理科做解剖了。本來都以為是走個過場,隨便找個合理的死因對付過去就行了嘛。王鈺本身是腎病手術入院的,就說腎衰竭,或者其他什麼併發症導致死亡,家屬也不能說什麼。可是柯守勤在報告裡給出的死因卻是呼吸系統衰竭,這不就麻煩了嗎?」
「為什麼麻煩?」羅飛對醫學知識不太瞭解,所以要問得詳細一些。
「王鈺上著呼吸機呢,一天兩千多塊,就是用來防止呼吸衰竭的。結果人恰恰就是因為呼吸衰竭死了,這裡面當然就有問題了。」
「哦,所以王景碩就藉機鬧起來了?」
「對啊。」肖嘉麟道,「他這一鬧,我們就必須展開深入調查了。像王鈺這樣的重症病人,整套護理系統都配備了電腦記錄儀。於是首先就查詢出事那天晚上的監護記錄,結果發現呼吸機有將近半個小時沒有工作,正是這半個小時導致了王鈺的死亡。這下這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成了因呼吸機故障而導致的醫療事故。」
羅飛「嗯」了一聲,這裡面的邏輯他算是聽明白了,不過他還有一個疑問:「既然是呼吸機的故障,為什麼要李俊松負責呢?」
「因為李俊松就是那天晚上的值班醫生。」肖嘉麟說道,「像呼吸機這種儀器,沒日沒夜地開著,偶爾出個故障也是難免的事情。只要值班醫生及時處置,就不會發生病人死亡的嚴重後果。可是那天呼吸機一停就是半個小時,李俊松不僅沒有及時處置,甚至還刻意隱瞞了這個事實。他的責任能不大嗎?」
「那後來他自己怎麼解釋這事?」
「就是不負責任唄,沒有緊盯監控記錄,中途開小差去了。然後出了事還想矇混過關。」肖嘉麟輕輕地一咂嘴,「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不是柯守勤較真不放的話,這事本來也就這麼過去了。」
「等於是柯守勤一手把李俊松推到了泥坑裡?」
「不光是李俊松啊,整個醫院都很被動的。不瞞你說,那份報告出來之後,我還專門去找過柯守勤,希望他能做一點調整。但是柯守勤堅決得很,一個字也不肯改。」
所謂「調整」就是出具假報告了。這事雖然不太地道,但在當時的境況下,對肖嘉麟也無須苛責。而柯守勤寧可得罪醫院裡的實力派同事也不肯修改報告,這事倒真有些不近人情了,說得嚴重點,甚至有點「吃裡爬外」的意思。
「他為什麼不肯改呢?」羅飛眯起眼睛問道,「就是要針對李俊松嗎?」
「他當然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法——什麼要遵守職業道德、要實事求是之類的。實際上還不是看人下菜碟?」肖嘉麟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不易察覺的冷笑,「他如果真的那麼有職業道德,又怎麼會和別人聯手騙保?」
「騙保?那可是刑事案件啊……」職業的敏感性讓羅飛一下子警覺起來,「什麼時候的事?沒有報案嗎?」
「就是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昨天剛剛來過,現在估計在做內部調查吧。如果確認騙保的話,肯定會向你們警方報案的。」
既然提到了這個話茬,羅飛便索性問個仔細:「詳細說下吧,關於騙保這事的具體情況。」
肖嘉麟講述道:「這事是這樣:前幾天有個建築工人在作業的時候從高空墜落,送到醫院後搶救無效死了。這個工人生前購買了一份危險工種的人身意外保險,保額大概有三十多萬。他的家屬據此向保險公司提出了索賠。保險公司在調查中發現,死者在事發前有過心口疼痛的症狀,並且他的家族有過心臟病史。於是保險公司就懷疑這次事故其實是死者心臟病發作造成的。按照保險合約,這種情況應屬於免賠範疇。但是死者家屬否認了保險公司的猜測,他們說死者從來沒患過心臟病,所謂心口疼痛只是過度勞累引發的症狀。雙方爭執不下,只好讓醫院來做鑑定。這個任務當然就交到了柯守勤手裡。柯守勤對屍體進行了解剖,單獨取出心臟進行病理分析。最後他得出結論,死者的心臟完全正常,未發現任何病變症狀。根據他的報告,死者家屬終於得到了保險公司的賠償。」
羅飛聽完之後反問:「難道柯守勤給出的報告是假的?」
肖嘉麟像是要故意賣個關子,嘿嘿一笑說:「報告是真是假,保險公司很快就會有結論的。」
羅飛皺了皺眉頭,似乎對他這種故弄玄虛的態度有些不滿。肖嘉麟看出了對方的情緒,便又主動做了補充說明:「現在也不能說報告肯定就是假的,不過有件事極為可疑。做完報告之後,需要把死者的心臟放回胸腔內,以保持遺體的完整。而我有可靠的訊息證實,柯守勤放回胸腔裡的心臟並不是前兩天取出來的那一顆。也就是說,他已經在中途調過包了!」
「你的意思是,死者的心臟是有問題的,但是柯守勤做了一份假報告,然後又另找了一顆正常的心臟來替代死者病變的心臟?」
肖嘉麟反問:「如果不是這個原因,還有什麼理由要將心臟調包呢?」
如果真有心臟調包這個情節,那還真是想不出其他的解釋。不過,羅飛決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你的‘可靠訊息’是從哪裡得來的?」
肖嘉麟閉口不言,只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見對方不願回答,羅飛便丟擲另一個問題:「用於調包的心臟是哪兒來的?」
「病理科專門有個標本室的,各種人體組織都有,有健康的,也有各種病例標本。要找一顆心臟並不是什麼難事。」
羅飛斟酌了一會兒,又問:「柯守勤這個人,平時的口碑怎麼樣?」
肖嘉麟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道:「你知不知道他有一個外號,叫作
‘柯鎮惡’。」
「柯鎮惡?是那個武俠小說裡的人物吧?」羅飛所說的是金庸的小說《射鵰英雄傳》,這部作品曾經在華人圈裡風靡一時,幾乎無人不知。柯鎮惡的角色在其中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又臭又硬的,性格很不招人喜歡。
「沒錯,就是那個柯鎮惡。」肖嘉麟笑著說道,「這外號是醫學院的學生給他起的,已經傳了好多屆了。」
「柯守勤也在醫學院裡帶學生嗎?」羅飛想起柯守勤第一次出現就是在醫學院的會議室外,當時聽見有學生曾叫他「柯老師」。
「他自己不帶學生,但是莊小溪經常會把自己的學生派到病理科,跟著柯守勤做實習。」
「哦。」羅飛繼續問道,「柯守勤對學生不太好?」
「如果好的話,會得這麼個外號嗎?學生到了他手底下,地位就跟雜工差不多。什麼髒活苦活都得幹,動不動還得捱罵。甚至連焚燒標本這種事,他都能攤到學生頭上。」
「焚燒標本?就是標本室裡的那些人體標本嗎?」
「嗯,主要是病理標本。事實上整個醫院手術做下來的病變組織,都要送到病理科。先做病理分析,然後還要儲存兩週的時間,以備複查。兩週之後標本就要進行焚燒處理。那是最髒最噁心的活了,你找個清潔工之類的幹一幹,不就行了嗎?何必非得折騰學生?有的學生只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讓她們去幹這種活不是糟蹋人家嗎?」肖嘉麟說到激動之處,頗有幾分憐香惜玉的憤慨。
事實上柯守勤之前給羅飛的感覺也很不好,自以為是,說話處事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感受,確實令人討厭。那個「柯鎮惡」的外號還真是活靈活現呢。
這時尹劍從屋外走了進來,向羅飛彙報說:「羅隊,排查的事都安排好了。特別關照了許明普父子,相關的資訊應該很快就能報上來。」
羅飛應了聲:「好。」然後又轉回來問肖嘉麟:「許明普這會兒住在哪個病房?」
「腎臟科病房——嗯,應該是在住院部的九樓。」
「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們過去?」羅飛提出請求,「我想當面和這個人聊聊。」
肖嘉麟很痛快地應承下來,一揮手說:「走吧。」
(3)
羅飛和尹劍跟著肖嘉麟來到了住院部九樓。肖嘉麟先找到了當值的護士長龍丹萍,請她幫忙查詢許明普的床號。然後他吩咐說:「你把兩位警官帶過去,如果他們有什麼需求的,你要盡力配合。」
羅飛聽出對方要撤的意思,想想這邊也不需要再陪著,便提議說:「你先忙去吧。」
「行。你這邊有事的話,隨時打我電話。」肖嘉麟臨別前又主動伸手,熱情洋溢地與羅尹二人相握。
隨後龍丹萍便帶著羅尹二人往樓層西首走去。羅飛一邊走一邊問道:「這個許明普入院之後就沒有離開過吧?」
「當然沒有。」龍丹萍回答說,「我們這邊是嚴格執行住院制度的。像他這樣的晚期癌症患者,在住院期間是不能隨便離開的,要不出事了誰負責呢?」
「會不會有他偷偷外出,你們沒有發現的情況?」
「即便有,時間也很短。因為每隔兩個小時,我們的護士都會進行一次例行的查房。」
羅飛「哦」了一聲。這樣看來,許明普在住院期間外出作案的可能性顯然就不存在了。
說話間龍丹萍在一間病房停住了腳步。這是一個三人間,護士長指著最裡面的那張床鋪說道:「那個人就是許明普。」
「謝謝你。」羅飛向龍丹萍道了別,然後帶著尹劍走入病房。他們徑直走向了最裡面的床鋪,那張床上半躺著一名身穿病號服的男子。那男子膚色蠟黃,面容消瘦,兩隻眼窩深深地陷在顴骨裡,這樣的外貌讓他看起來非常蒼老,遠遠超出五十來歲的實際年齡。
羅飛知道這正是病痛折磨造成的結果。對於一個腎癌晚期患者來說,他的一隻腳已經踏在了鬼門關裡。而這種悲慘的局面或許就緣於半年前李俊松的那次誤診。
站在病人的立場上,李俊松肯定算是個「有罪之人」吧?
男子見到有兩個陌生人向自己走來,眼中露出了狐疑的目光。羅飛感覺到那目光並不友好,甚至藏有某些刺人的東西。
「你是許明普吧?」羅飛走到床前問道。
許明普反問:「你們是誰?」他的態度非常生硬,似乎要拒人於千里之外。羅飛觀察著對方的反應,他猜測此人可能長期生活在社會底層,過多的挫折使他對外界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敵意。
「我們是警察。」羅飛亮明瞭身份。跟在身後的尹劍拖過來兩張椅子,兩人分別坐在了床頭。
「幹什麼?」許明普仍然用那種帶刺的目光看著羅飛,好像隨時準備著要和對方幹一架似的。
「我們來找你,是想問問關於李俊松的事情。」
「他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我們想問什麼?」
「他不是死了嗎?」
羅飛眯起眼睛:「你怎麼知道?」協查通告上並未提及李俊松的名字,就算許明普看到報紙上的照片,他也很難確定這個人就是當初給自己看病的醫生吧?畢竟他們只在半年前見過一次面。
許明普回答道:「我聽醫生說的。」他的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似乎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可不怕你!
羅飛點點頭。沒錯,許明普來醫院鬧過,腎臟科的醫護人員應該都知道他和李俊松之間的過節。現在李俊松死了,自然會有人把訊息透露給許明普。
對方的敵意這麼大,如果直接切入案件的話恐怕會引起更大的反彈。羅飛斟酌了一下,決定採取迂迴戰術,先聊聊對方願意說的話題。
「我們並不是懷疑你——你這些天一直在醫院待著,怎麼會和殺人案有關呢?」羅飛露出一個示好般的微笑,又道,「我們只不過想向你瞭解一下李俊松這個人,具體來說,就是針對半年前誤診那件事。」
「他是個不負責任的醫生,是個混蛋!」許明普用生氣的口吻說道。他一邊說一邊看著羅飛,目光已緩和了許多。看得出來,他此刻的憤怒情緒僅僅是針對李俊松的,而且他正試圖獲取羅飛對這種態度的認可。
「我聽醫務科的肖主任說過了,那確實是一次非常嚴重的誤診。」
羅飛這話算是向對方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許明普應聲點頭,那意思是:你說的很對!
「當時是怎麼回事呢?」羅飛繼續問道,「你能講講具體的經過嗎?」
許明普撐著床墊,把身體往上拱了拱。羅飛看出他想要坐直一點,便主動幫他把床頭的支架搖高。許明普調整好坐姿,然後開始講述:「那是半年前了,我感覺身體不太舒服,而且小便裡面帶血,就懷疑是腎出了毛病。那天下午,我讓兒子帶我去醫院查查。我兒子就帶我來了人民醫院,特地找了個腎臟科的專家門診——就是那個李俊松。結果他是個什麼專家?盡騙著你花錢,拍x光,這個檢查、那個檢查的,做了一大堆,最後說是尿路感染。我當時就不太相信,但他說得好聽著呢,一口一個沒問題,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就行。我就聽他的話,回去好好歇著,結果越歇身體越差。別的不說,你就看看我現在的臉色,像個好人嗎?後來我實在熬不住了,又去紅山醫院做了檢查,一下子查出是腎癌,晚期!人家醫生說了,半年前尿血的時候肯定已經有了病灶,完全能查出來的。所以我這條命就是活生生被李俊松這個庸醫給耽誤了!」他越講越激動,到最後甚至呼哧哧地直喘粗氣。
羅飛認真地聆聽著許明普的講述,等對方的情緒稍稍平定之後,他針對其中的一個細節問道:「當時做了很多檢查嗎?」
「是啊,花了好幾百塊呢,結果什麼也沒查出來……」許明普憤憤然控訴道,「這不是明擺著騙錢嗎?」
羅飛又問:「當時檢查下來的報告單你看了沒有?」
許明普搖搖頭說:「我又看不懂的,報告單都是我兒子拿著。」
羅飛「嗯」了一聲,斟酌著還想再問些什麼時,忽聽身後腳步聲響,似乎又有人走進了病房。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莊小溪帶著一個年輕的女孩。莊小溪似乎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羅飛,略帶驚訝地喊了聲:「羅警官。」
羅飛也站起身問道:「你怎麼來這裡了?」這兒是腎臟科的病房,而莊小溪是骨科的醫生啊。
莊小溪抬手指指許明普說:「我找他有點事。」許明普看著莊小溪,臉上露出某種期待的神色。
羅飛有些納悶了,怎麼這兩人好像早就認識似的?
這時又聽莊小溪說道:「你們正在聊嗎?那我等會兒再來?」
「不用。」羅飛搖了搖手,「我們已經聊得差不多了,你來吧。」他一邊說一邊往旁邊撤了兩步,讓開了位置。不過他並沒有要離開病房的意思。
莊小溪也不客氣,直接在羅飛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她把手裡拿著的一疊資料遞到許明普面前,說道:「上次說的醫療資助的事情,我已經幫你申請下來了。這裡是資助協議書,你先看看吧。」
許明普搖著手推開:「哎呀,我看不懂的,一會兒等我兒子來看吧。」
莊小溪問道:「你兒子什麼時候過來?」
「他五點鐘下班,應該快了。」許明普說這話的時候,屋裡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都往牆壁上的掛鐘看去,現在已經是十七點二十三分。如果許強下班以後就過來的話,應該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