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檻中黑蝶 第五章 那顆心是

清雅曾說過,只能認為是事前就知道前吏部尚書的更迭。秀麗也是同樣的看法。紅家當主無論是折回貴陽還是加速趕回紅本家,都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對方似乎看準了他無法馬上採取行動這一點。

「鳳麟」肯定在朝廷裡。而且——

「應該是官吏的身份。」

「……不過,現在的朝廷裡並沒有姬姓。因為姬家也是被限制的姓氏。」

在過去彩八家因王之命而改姓八色時,也有其他被嚴格限制使用的姓氏。例如藍門司馬家、碧門歐陽家之類的名門就是如此,紅門姬家也是其中之一。

使用姬家的名字肯定會引起注意。雖然也不是不明白他想隱瞞的心情……

「就算用的是假名,可又為何非要離開作為主君的紅家去當官呢?」

「果然是假借‘風麟’之名的騙子嗎?」

「不過他應該和紅家有什麼關係。畢竟,知道‘鳳麟’存在的人並不多。如果考慮到‘桐竹風麟’之印的事,幾乎可以斷定是某人。」

清雅突然想起一件事,眼神變得深沉起來。

(……這麼說起來——)

秀麗沒有注意到清雅的變化,自己確認著種種可能性。

「……吶,清雅。如果‘風麟’是假貨的話,紅家就被欺騙了吧?」

「所以呢?這樣能不能稍微減輕罪行?我可沒問你的期望喲。」

「不是那樣。如果能證明那點的話,不是可以作為解除經濟封鎖的絕好材料嗎?紅家如果知道對方完全是假貨,一定不會繼續服從他的。」

清雅聽罷,冷冷地眯起眼睛說。

「……就算如此,我也不打算以假貨為前提工作。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皇毅大人應該說過好幾次——放棄先入為主的想法,連親人也要懷疑。一旦有這種想法馬上開除,你這種人不要也罷。虧我還以為你稍微變聰明點了。不管是被騙還是怎樣,最終實行的是紅家這點都不會改變的。」

秀麗咬緊牙關。……她無法否定其中混有自己的願望,還有儘量庇護父親和玖琅叔叔——紅家的想法。清雅清楚地看穿了她的想法。秀麗現在才深刻體會到,皇毅為什麼會將她置於清雅的支配下。如果加入自己的主觀想法,一切都會變成偏頗的臆測。那樣是決不可能順利工作的。可即使如此,秀麗還是越說越激動。或許全都是紅家不對,但也有可能不是那樣。

「清雅,是真是假都沒有關係。如果‘鳳麟’在朝廷裡做官,搜尋做出這種事的他不正是御史臺的工作嗎?」

清雅用鼻子嗤笑一聲。——總算說出一句像樣的話了。

「……沒錯。總之不管怎樣。‘鳳麟’這張牌都能成為與紅家交涉的王牌。無論是真是假,他都是紅家的弱點。雖然沒有時間,但有充分的調查價值。——得向留下特大功勞的紅家表示感謝呢。」

清雅極其壞心眼地翹起嘴唇說。

「如果朝廷裡的‘鳳麟’真是改名換姓、瞞著主君紅家出仕的話,是不是因為他對紅家徹底失望了呢?紅家至今為止應該做過很多蠢事,即使有什麼怨恨也毫不奇怪。」

秀麗想起晏樹「紅家也做過很多過分的事」的話。

她覺得清雅的話中還隱含著其他的含義。秀麗謹慎地選擇詞語地問道。

「……你指的是‘鳳麟’更換了主人……嗎?」

「也許吧,他現在可是在拼命詆譭紅家呢。」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秀麗只覺得後頸掠過一陣寒意。

「——那樣的話,‘鳳麟’現在的主君是誰?」

清雅微微瞪大眼睛,接著在心裡直咂舌。玩笑開得太過了。虧她能以那麼少的情報察覺到不該知道的事情。

(……是啊,為什麼「鳳麟」會發出那種指示——)

因為這回的事件,紅姓官吏佔據重要官位的比例驟減。即使歸還故里的紅家當主能撤消命令,紅家應該一時都無法再誇攫其存在、發言權和原本的威勢。不只是吏部尚書更迭,紅家被以此為契機徹底從朝廷分割出去。

(為了什麼?)

「鳳麟」被稱為「紅家的頭腦」,他出於什麼目的要這樣做——不,是結果會變成怎樣?

在這次的事件裡,朝廷中什麼人會變得不利,什麼人會變得有利呢?

突然,清雅伸出手指挑起秀麗的下巴。不知何時,清雅已經逼近到秀麗眼前。

「……喂,不要多管閒事。這次的工作是解除紅家的經濟封鎖。」

「話是沒錯。可是……」

「你有說‘可是’的立場嗎,下僕。愛惜性命的話,就老實接受主人的忠告。紅家大小姐,我可不想被你殃及池魚。還是說,想要我強行讓你閉嘴嗎?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滿足你喲。」

他用拇指的內側誘惑般慢慢撫摸秀麗的下唇。秀麗突然意識到馬車裡只有他們兩人。清雅似乎也想起此事,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又是在馬車中嗎?我們和馬車還真有緣呢。我是個對下僕寬厚的主人,如果你老實一點的話,我會好好按你所希望的方法來對待你喲。」

清雅的臉一下接近到彼此鼻尖幾乎相碰的距離。

「等——」

秀麗正要推開他.突然察覺到不協調感。怎麼回事,這不像平常的清雅——

(他在著急?)

在接近自己的單眼皮雙眸中,的確有著一絲緊張結成的薄膜。

秀麗移動眼睛朝馬車外看去。——她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

秀麗慢慢站起身,拼命虛張聲勢道。

「哼、哼,你做得到就做啊。」

她用雙臂樓住清雅的脖子。清雅露出笑容,用一隻手將秀麗緊緊抱在胸前。

「真不可愛呢……你只要乖乖地老實讓我抱著就夠了。」

他的嘴唇埋進秀麗的脖頸,只發出微微的呼吸聲。另一隻手則使勁樓住秀麗的腰。緊接著,清雅抱著秀麗撞破馬車門跳了出去。

秀麗為預防衝擊閉緊雙眼。兩人重重摔在地上,骨溜溜地翻滾起來。也許是多虧了清雅,受衝擊的力道遠比想象的要輕。

在清雅鬆開手的瞬間,秀麗自己翻滾開後飛身而起。在視野的一角,她看見清雅同樣起身拔出寶劍。這裡是與朝廷完全不同方向、荒無人煙的地區。不知何時被人替換、不認識的車伕沉默地從翻倒的馬車上跳了下來。馬已經被事先砍傷腳,無法再騎。

清雅咂了咂舌。對方受過相當的訓練。

秀麗看到那領頭包著布的車伕,馬上回想起「牢中的幽靈」。

(——那時的殺手!!)

不過那人的模樣看起來很奇怪。他好像被操縱一般,混濁的眼睛暗淡無光。那樣子反而讓人想起珠翠。

不管怎樣,殺手就是殺手。

「——清雅!!對方只有一個人的話,能逃掉就是勝利!!你沒有那麼厲害吧!?」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弱。——不過,說的也是呢。」

清雅環顧四周,這裡離市中心還不算太遠。雖然對方應該有同夥,不過他們的計劃多半是等馬車抵達目的地後,再讓埋伏的同伴動手。如果自己衝動地與對方單打獨鬥,發現異變的敵人同夥就會趕過來。

馬車的馬已經不能用了。清雅氣得只想咬牙。

(要徒步啊。)

在清雅分心的瞬間,殺手朝他直衝過來。清雅一邊慌忙應戰,一邊察覺到對方的目標是誰。

(不是秀麗,而是我嗎?)

——自己心裡有了頭緒。

他一邊與殺手交手,一邊罵了句「混蛋」。對方的武功明明不高,身體能力卻很異常。與其說他經過鍛鍊,還不如說彷彿被強行提升一樣,很不協調。和他交手更是給人一種在和猴子對打的感覺。

(和縹家有關嗎?)

自己贏不過他那異常的腕力。清雅雖然為避開力量勝負而選擇後跳拉開距離,對方卻對他緊追不放。清雅感到心驚膽寒,這種速度的話,在防禦前就會被斬殺——

在他這樣想的瞬間,殺手的背後有什麼東西落下。

不知為何有網降下。殺手完全被套在了裡面。

「捕獲成功!快逃吧,清雅!!」

清雅一邊毫不猶豫地跟在秀麗身後拔腿就跑,一邊朝身後望去。殺手真的像猴子般被網住,似乎越掙扎套得越緊。

「……那是什麼?漁網?難道你是漁夫嗎?」

「呵呵呵,凜小姐特製護身道具之四——纏人網!據說一般的刀具是切不斷的。」

「從哪拿出來的。」

「少女有一大堆秘密的小口袋喲!雖然那個之前怎麼練習都沒有成功過,不過真是太好了呢——沒有飛到清雅那邊去。」

「你想害死我嗎?」

清雅青筋直冒。明明成功率為零,虧她還敢去做。

「反正都成功了。老實向我道謝啦!」

「還不是我最先察覺的功勞。你那敷衍的臺詞是怎麼回事?演戲演得那麼差勁,那樣鐵定會露餡的。全都是你的錯。你以為那樣就能攻陷我嗎?」

「吵、吵死了!!我是故意那麼做的!那是演技啦、演技!!本姑娘要是認真起來,用剛才的漁網網住一兩個你這樣的傢伙還不是小菜一碟——」

「啊啊,大概會有成功率為零的可能性呢。在害死我之前拼命練習吧。」

被嘲笑了。他好像相當記恨剛才的事,真是個器量小的男人。

清雅停下腳步。秀麗也和他背對背地停了下來。

「那麼還有那種網嗎,下僕?」

「……沒有了,主人。少女的口袋是很小的。」

他們不但被敵人的同夥迫上,而且還被包圍了。清雅和秀麗明明跑得很快,可還是輸給那些人猴子般的身體能力。雖然和蘇芳在一起時用了爆竹,但那是因為有能使用弓進行遠距離攻擊的皋韓升在。現在用了也只會給清雅搗亂。

「可惡!!清雅塞住耳朵!」

秀麗粗暴地拉出掛在脖子上的奇怪小笛子,使勁吹了起來。

笛子發出幾乎會傳遍整個貴陽的巨大聲響。背靠背站著的清雅嚇得差點丟掉了劍。到底是誰做出這種連己方都會受害的護身道具——!

不過效果好得出乎意料。在那震耳欲聾的大音量中,似乎還棍進了人耳聽不見的特殊聲音。就連清雅聽了都感覺天旋地轉般噁心。

殺手們的耳朵應該鍛鍊得比常人更敏感,效果當然也比清雅更強烈。

他們接連措著耳朵搖晃倒地。清雅立刻集中注意力,上前殺出一條血路。對方有五人,這樣應該能應付——

「——你快走!!一邊吹著那笛子一邊跑!」

秀麗沒有絲毫躊躇。附近有人家。只要吹著這大音量的笛子,一定會有人過來的。

自己就算留在這裡,也只會成為絆腳石。

她跳過被清雅砍倒的對手,竭盡全力地邊吹笛子邊飛奔。

本以為只有清雅才是目標,可一名殺手卻搖晃著朝秀麗衝去。秀麗背對著他,完全沒有察覺。

「——可惡!」

殺手揮動手臂,朝奔跑的秀麗投擲出小刀。

後面傳來一聲非常討厭的沉悶聲音。

秀麗轉身,看見的是清雅的後背。寶劍從他手上滑落。

清雅身體前傾,朝秀麗的方向踉蹌了幾步。

秀麗弄不清自己是何時回來的。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從後面抱住清雅的背。隨著沉重的衝擊,手掌上傳來枯稠而溫熱的感覺。

血!

「——清雅!!」

儘管清雅沒有倒下,但那已是極限。他不是武官,也沒有那種即使肺被刺中也能揮劍反擊的危機時顯現的怪力。

可惡,是致命傷。受傷位置太糟糕了——清雅猶豫是否該拔出小刀,最後放棄了。他捂住傷口砸了下舌。秀麗按在相同位置的手已被染得通紅。自己靠著秀麗胸口保持站立,已經達到極限。剛才是清雅抱著秀麗,現在情景卻順倒過來。

受不了,真沒想到我會有需要女人幫忙的時候。更糟糕的是,我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去庇護女人。這情景如果被昨天的我看到,絕對會被嗤笑的。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要為了這種女人……)

即使討厭的女人也要保護?是哪個混蛋說出這種蠢話的。

紅秀麗在身後喊著什麼。好吵,腦袋嗡嗡作響。受不了——

雖然對清雅來說女人這種生物都是瘟神,但也許這個女人才是貨真價實的瘟神。像樓蘇芳那樣趕快閃人是正確的。我想要徹底打垮、粉碎、踩扁她,看到她屈服時的表情的想法才是大錯特錯。

明明人生才開始變得有趣起來。

笛子聲停止,殺手們搖搖晃晃地重新拿起武器。

秀麗的手非常舒服,清雅感覺有些捨不得推開她。在猶豫的時候,膝蓋開始漸漸無力。可惡。

「……這是對幾顆牙齒的回報,利息好貴呢……趕快走啊。」

清雅閉上了眼睛。

——清雅的身體「噌」地一下變得沉重。

光是支撐已是極限。秀麗的膝蓋因為負重開始彎曲,最後躍倒在地。倒在地上時,秀麗看到了插著的小刀。她反射性地想要拔出,又慌忙停住了。那個能有什麼用呢?自己又不是醫生。她把清雅的頭擱在自己膝蓋上,拼命摸著他的心臟。他還有脈搏,可這樣一直流血——

(會死的。)

秀麗不想哭泣,過去也是一樣。因為一旦哭泣,不願承認的事似乎就會變為現實。

(誰……有誰……靜蘭、燕青……影月……爸爸……)

誰也不在。

殺手們開始慢慢縮短距離。秀麗的腦中響起什麼燒斷的聲音。

誰來救救我!

「——!!」

在她發出不成聲叫喊的瞬間。

也許是秀麗多心了,好像傳來整個貴陽都在晃動的衝擊。

——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大雨傾瀉而下。就和在藍州時一樣。

不,比那時還要厲害。四周已經看不見殺手的人影,但秀麗已經對此不在意了。

比死還要討厭的物件。

開什麼玩笑,快告訴我這是演技。雖然我生性節儉,可又不是高利貸,怎麼會要求打落牙齒的代價到這個地步。就像我討厭你一樣,你明明也非常討厭我的。我才不想被你保護呢。

秀麗的表情扭曲成一團。

「……騙你的。對不起,謝謝你。」

不過還是很討厭。自己討厭這樣,一點也不感到高興。

連最討厭的雷鳴都聽到了。

(最討厭打雷了。)

雷會奪走一切。不過自己知道其實並不是這樣。媽媽以前教過自己,雷會讓植物變得有精神。如果真是那樣,就給這個妄自尊大、自信過剩的男人一點活力,把血給止住。

(媽媽。)

秀麗的意識開始迅速模糊,體內像是有什麼奇怪的感覺突然湧起。現在明明不是昏倒的時候。

秀麗沒有哭。她討厭哭,他還沒有死。

彷彿要在傾盆大雨中保護清雅般,她抱緊了他漸漸冰冷的身體。

在稀薄的意識中,能聽到馬蹄的聲音。雨明明下得這麼大,為什麼能聽得清呢?

秀麗緊緊抓住那人,這是她第一次流下了淚水。

「幫幫我,葵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