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紮營的地點,叫做薩爾滸。
【死戰】
此時的杜松,已經有點明白了,自他出徵以來,大仗沒有,小仗沒完,今天放火明天偷襲,後勤也被切斷,只能紮營固守。
多年的戰爭經驗告訴他,敵人就在眼前,隨時可能發動進攻,情況非常不利,部下建議,應撤離此地。
但他並未撤退,卻將手下六萬人分為兩部,分別駐守于吉林崖和薩爾滸。
杜松並未輕敵,事實上,他早已判定,隱藏在自己附近的,是女真軍隊的主力,且人數至少在兩萬以上。
以自己目前的兵力,攻擊是不可能的,但防守還是不成問題的,所以沒有撤退的必要。
應該說,他的判斷是準確的,只有一點不同——埋伏在這裡的,並不是女真部隊的主力,而是全部。
劉綎的運氣相當不好(或者說是相當好),由於他的行軍道路比較偏,走後不久就迷了路,敵人沒找著他,當然,他也沒找到敵人。
但這種摸黑的遊戲沒能持續多久。努爾哈赤已經擦掉了刀上的血跡,開始專心尋找劉綎。
三月初四,他找到了。
此時,劉綎的兵力只有一萬餘人,是努爾哈赤的四分之一。勝負未戰已分。
然而還在山谷中轉悠的劉綎並沒有聽到震耳的衝殺聲,卻等來了一個使者,杜松的使者。
使者的目的只有一個:傳達杜松的命令,希望劉綎去與他會合。
此時,杜松已經死去,所以這個使者,是努爾哈赤派人假冒的。
但是劉綎並沒有上當,他當即回絕了使者的要求。
不過他回絕的理由,確實有點搞笑:
「我是總兵,杜松也是總兵,他憑什麼命令我!」
這下連假使者也急了,連說帶比劃,講了一堆好話,劉綎才最終同意,前去與杜松會師。
然後,他依據指引,來到了一個叫阿布達裡崗的地方,這裡距離赫圖阿拉只有幾十裡。
在這裡,他看見了杜松的旗幟和軍隊。
但當這支軍隊衝入佇列,發動攻擊時,他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寡不敵眾、深陷重圍,必敗無疑,必死無疑。
但劉綎仍然鎮定地拔出了刀,開始奮戰。
之後的一切,史書上是這樣介紹的:
〖陣亂,綎中流矢,傷左臂,又戰,復傷右臂、猶鏖戰不已,內外斷絕,面中一刀,截去半頰,猶左右衝突,手殲數十人而死。〗
用今天的話說,大致是這樣:
陣亂了,劉綎中箭,左臂負傷,繼續作戰。
在戰鬥中,他的右臂也負傷了,依然繼續奮戰。
身陷重圍無援,他的臉被刀砍掉了一半,依然繼續奮戰,左衝右殺。
最後,他殺死了數十人,戰死。
這就是一個身陷絕境的將領的最後記錄。
這是一段毫無感情,也無對話的文字,但在冷酷的文字背後,我聽了劉綎最後的遺言和呼喊:
寧戰而死,絕不投降!
劉綎戰死,東路軍覆滅。
現在,只剩下南路軍了。
南路軍的指揮官,是李如柏。
因為他的部隊速度太慢,走了幾天,才到達預定地點,此時其他三路軍已經全軍覆沒。
於是在坐等一天之後,他終於率領南路軍光榮回朝,除因跑得過快,自相踐踏死了點人外,毫髮無傷。
就軍事才能而言,他是四人之中最差的一個,但他的運氣卻實在很好,竟然能夠全身而退。
或許這一切,並不是因為運氣。
因為許多人都依稀記得,他是李成梁的兒子,而且他還曾經娶過一個女子,可這位女子偏偏就是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的女兒。
無論是運氣太好還是太早知道,反正他是回來了。
但在戰爭,尤其是敗仗中,活下來的人是可恥的,李如柏終究還是付出了代價。
回來後,他受到了言官的一致彈劾,而對於這樣一個獨自逃跑的人,所有人的態度都是一致的——鄙視。
偷生的李如柏終於受不了了,在這種生不如死的環境中,他選擇了自盡,結束自己的生命。
薩爾滸大戰就此結束,此戰明軍大敗,死傷將領共計三百一十餘人,士兵死傷四萬五千八百七十餘人,財物損失不計其數。
訊息傳回京城,萬曆震怒了。
我說過,萬曆先生不是不管事,是不管小事,打了這麼個爛仗,實在太過窩囊。
覺得窩囊了,自然要找人算帳,幾路總兵都死光了,自然要找楊鎬。
楊鎬倒是相當鎮定,畢竟他的關係搞得好,自他回來後,言官彈劾不絕於耳,但有老上級兼老同黨方從哲保著,他也不怎麼慌。
可這事實在是太大了,皇帝下旨追查,言官拼命追打,特別是一個叫楊鶴的御史,三天兩頭上書,擺明了是玩命的架勢,那邊努爾哈赤還相當配合,又攻陷了鐵嶺,幾棍子掄下來,實在是扛不住了。
不久後,他被逮捕,投入詔獄,經審訊判處死刑,數年後被斬首。
責任追究完了,但就在追究責任的時候,努爾哈赤也沒歇著,還乘勢攻下了全國比較大的城市——鐵嶺。
至此,遼東北部全部被努爾哈赤佔領,明朝在遼東的根據地,只剩下了瀋陽和遼陽。
看上去,局勢十分危急,但事實上,是萬分危急。
薩爾滸之戰後,明軍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許多地方不見敵人,聽到風聲就跑,老百姓跑,當兵的也跑,個別缺德的騎兵為了不打仗,竟然主動把馬餓死。
而由於指揮系統被徹底打亂,朝廷的軍餉幾個月都無法發放,糧食也沒有,對努爾哈赤而言,此地已經唾手可得。
但他終究沒有得到,因為接替楊鎬的人已經到任。他的名字,叫做熊廷弼。
熊廷弼,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
熊廷弼,字飛白,江夏(今湖北武漢)人,自小聰明好學,鄉試考中第一,三十歲就成為進士,當上了御史。
可此人脾氣太壞,壞到見誰和誰過不去,壞到當了二十年的御史都沒升官。
他還有個嗜好——罵人,且罵得很難聽,後來連他都察院的同事都受不了,壓根不搭理他,基本算是人見人厭。
但如果沒有這個人見人厭的傢伙,相信明朝差不多就可以收攤,下場休息去了。
萬曆四十七年(1619),薩爾滸大戰後,在一片混亂之中,新任經略熊廷弼帶著幾個隨從,進入了遼東。
他從京城出發的時候,開原還沒有失陷,但當他到達遼東的時候,連鐵嶺都丟掉了。
等他到達遼陽的時候,才發現,明朝僅存的瀋陽和遼陽,已幾乎是一座空城。
他命令下屬前往瀋陽,穩定局勢,叫來一個,竟然嚇得直哭,打死都不敢去,再換一個,剛剛走出城,就跑回來了,說打死也不敢再走。
於是熊廷弼說:
「我自己去。」
他從遼陽出發,一路走一路看,遇到逃跑的百姓,就勸他們回去,遇到逃跑計程車兵,就收編他們,遇到逃跑的將領,就抓起來。
就這樣,到瀋陽的時候,他已經集結了上萬平民,數千名士兵,還有王捷、王文鼎等幾位逃將。
安置了平民,整頓了士兵,就讓人把逃將拉出去,殺頭。
逃將求饒,說我們逃出來已經不容易了,何必要殺我們。
熊廷弼說:如果不殺你們,怎麼對得起那些沒有逃跑的人?
然後,他去見了李如楨。
李如楨是鐵嶺的守將,但後金軍隊進攻的時候,他卻一直呆在瀋陽。
不但一直呆在瀋陽,鐵嶺被敵軍攻擊的時候,他連救兵都不派,坐視鐵嶺失守,讓人十分費解,不知是反應遲鈍,還是另有密謀。
熊廷弼倒不打算研究這個問題,他只是找來這位仁兄,告訴他:
你給我滾。
李如楨當時還是總兵,不是說免就能免的,可熊廷弼實在太過兇惡,李總兵當即就滾了,回去後又捱了熊廷弼的彈劾,最後被關入監獄,判處死刑(後改充軍)。
至此,一代名將李成梁的光榮世家徹底完結,除李如松外,都沒啥好下場,連老家鐵嶺都被當年手下的小嘍羅努爾哈赤佔據,可謂是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在當年的史料記載中,李成梁的事蹟可謂數不勝數,和他同時期的戚繼光,幾乎完全被他的光芒所掩蓋。
但幾百年後,戚繼光依然光耀史冊,萬人景仰,而李成梁,卻幾乎已不為人知。
我知道,歷史只會誇耀那些值得誇耀的人。
當所有人都認為,熊廷弼的行動已告一段落時,他卻又說了一句話:
「我要去撫順。」
大家認為熊廷弼瘋了。
當時的撫順,已經落入努爾哈赤的手中,以目前的形勢,帶幾個人去撫順,無疑就是送死。
但熊廷弼說,努爾哈赤認定我不敢去,所以我現在去,反而是最安全的。
說是這麼說,但敢不敢去,那是另外一碼事。
熊廷弼去了,大家戰戰兢兢,他卻毫不驚慌,優哉遊哉地轉了一圈。
當所有人都膽戰心驚的時候,他又下了個讓人抓狂的命令:吹號角。
隨行人員快要瘋了,這就好比是孤身闖進山賊的山寨,再大喊抓賊,偷偷摸摸地來,你還大聲喧譁,萬一人家真的衝出來,你怎麼辦?
但命令是必須執行的,人來了,號角吹了,後金軍卻一動不動。
熊廷弼大搖大擺回了家。
幾天後,努爾哈赤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非但不惱火發動進攻,反而派人堵住了撫順進出的關口,嚴令死守,不得隨意出擊。
努爾哈赤之所以表現如此低調,只是因為他和頭號漢奸李永芳的一次對話。
當熊廷弼到來的訊息傳到後金時,李永芳急忙跑去找努爾哈赤,告訴他,這是個猛人。
努爾哈赤不以為然:遼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這蠻子(後金對明朝將領的通稱)就是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如何挽回危局?
李永芳回答:只要有他,就能挽回危局!
此後發生的一切,都證明了李永芳的判斷,只用了短短幾個月,熊廷弼就穩定了局勢,此後他一反常態,除了防禦外,還組織了許多游擊隊,到後金佔領地區進行騷擾,搞得對方疲於奔命,勢頭非常兇猛。
於是,努爾哈赤決定,暫時停止對明朝的進攻,休養生息,等待時機。
這個時機的期限,只有一年。
然而正是這關鍵的一年挽救了明朝。因為此時的朝廷,即將發生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