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東林黨的實力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1頁,共2頁

在很多的史書中,萬曆中後期的歷史基本上是這個樣子:皇帝老休息,朝政無人管,大臣無事幹。

前兩頭或許是正確的,但第三條是絕對不正確的。

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是無比激烈的鬥爭。而鬥爭的主角,是東林黨。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東林是道德與正義的象徵,一群胸懷理想的知識分子,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他們懷揣著抱負參與政治,並曾一度掌控政權,卻因為被邪惡的勢力坑害,最終失敗。

我認為,這是一個比較客觀的說法。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一群只會讀書的書呆子、知識分子,是如何掌控政權的呢?

正義和道德是值得景仰的,值得膜拜的,值得三拜九叩的,但是,正義和道德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服穿,更不可能掌控政權。

因為掌控政權的唯一方式,就是鬥爭。

道德文章固然有趣,卻是無法解決問題的。

最先認識到這一點的人,應該是顧憲成。

在萬曆二十一年(1593)的那次京察中,吏部尚書孫鑨——撤職了,考功司郎中趙南星——回家了,首輔王錫爵——辭職了,而這事幕後的始作俑者,從五品的小官,考功司員外郎顧憲成——升官了(吏部文選司郎中)。

升官了還不說,連他的上級,繼任吏部尚書陳有年,也都是他老人家安排的,甚至後來回無錫當老百姓,他依然對朝廷動向瞭如指掌。

李三才偷看信件,王錫爵打道回府,朝廷的歷任首輔,在他眼中不是木偶,就是嬰兒。

這是一團迷霧,迷霧中的一切,似乎和他有關係,又似乎沒有關係。

撥開這團迷霧之後,我看到了一樣東西——實力。

顧憲成的實力,來自於他的官職。

在吏部中,最大的是尚書(部長)、其次是侍郎(副部長),再往下就是四個司的郎中(司長),分別是文選司、驗封司、稽勳司、考功司。

但是,這四個司的地位是不同的,而其中最厲害的,是文選司和考功司,文選司負責人事任免,考功負責官員考核,這兩個司的官員向來無人敢惹,升官還是免職,發達還是破產,那就是一句話的事。

相對而言,驗封司、稽勳司就一般了,一般到不用再介紹。

有鑑於此,明代的吏部尚書和侍郎,大都由文選司和考功司的郎中接任。

而顧憲成先生的升遷順序是:吏部考功司主事——考功司員外郎(副職)——文選司郎中。

這就意味著,那幾年中,大明的所有官員(除少數高官),無論是升遷,還是考核,都要從顧憲成手底下過,即使不過,也要打個招呼,就不打招呼,也得混個臉熟。

此外,我們有理由相信,顧憲成大人也是比較會來事的,因為一個不開竅的書呆子,是混不了多久的。

現在你應該明白了。

在這個世界上,實力和道德,經常是兩碼事。

東林之中,類似者還有很多,比如李三才。

李三才先生的職務,之前已經說過,是都察院僉都御史,巡撫鳳陽,兼漕運總督。

都察院僉都御史多了去了,鳳陽是個窮地方,不巡也罷,真正關鍵的職務,是最後那個。

自古以來,漕運就是經濟運轉的主要途徑,基本算是坐地收錢,肥得沒邊,普天之下,唯一可以與之相比的,只有鹽政。

坐在這個位置上,要想不撈外快,一靠監督,二靠自覺。

很可惜,李三才不自覺,從種種史料分析,他很有錢,有錢得沒個譜,請客吃飯,都是大手筆。

至於監督,那就更不用說了,這位李先生本人就是都察院的御史,自己去檢舉自己,估計他還沒這個覺悟。

作為東林黨的重量級人物,李三才在這方面的名聲,那真是相當的大,大到幾十年後,著名學者夏允彝到鳳陽尋訪,還能聽到相關事蹟,最後還嘆息一聲,給了個結論——負才而守不潔。

列舉以上兩人,只是為了說明一點:

東林,是書院,但不僅僅是書院,是道德,但不僅僅是道德。它是一個有實力,有能力,有影響力、有鬥爭意識的政治組織。

事實上,它的能量遠遠超出你的想象。

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會發現,那段看似平淡無奇的歷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死我活的爭鬥。

爭鬥的方式,是京察。

萬曆二十一年(1593),顧憲成失望地回家了,他雖費勁氣力,卻終究未能解決對手,京察失敗。

但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十二年後(萬曆三十三年),京察開始,主持者楊時喬,他的公開身份,是吏部左侍郎,他的另一個公開身份,是東林黨。

當時的首輔,是浙黨首領沈一貫,對於這位東林黨下屬,自然很不待見,於是,他決定換人。

沈一貫是朝廷首輔,楊時喬只是吏部二把手,然而意外發生了,雖然沈大人上竄小跳,連皇帝的工作都做了,卻依然毫無用處。楊侍郎該怎麼來,還怎麼來,幾板斧掄下來,浙黨、齊黨、楚黨、宣黨……

反正非東林黨的,統統下課,沈一貫拼了老命,才算保住幾個親信。

那麼現在,請你再看一遍之前列舉過的幾條史料,玄機就在其中:

萬曆三十三年(1605),京察,沈一貫親信以及三黨干將被逐。

萬曆三十五年(1607),沈一貫退休回家。

同年,王錫爵的密信被李三才揭發,復出無望。

一年後,東林派葉向高成為首輔,開始執掌朝廷大權。

是的,這一切的一切,不是偶然。

而最終要獲得的,正是權力。

權力已經在握,但還需要更進一步。

萬曆三十九年(1611),辛亥京察,主持人吏部尚書孫丕楊,東林黨。

此時的首輔已經是葉向高了,東林黨人遍佈朝廷,對於那些非我族群而言,清理回家之類的待遇估計是免不了了。

然而一個人的摻和,徹底改變了這一切。這個人就是李三才。

此時的李三才已經升到了戶部尚書,作為東林黨的干將,他將進入內閣,更進一步。

算盤大致如此,可打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聽說李三才要入閣,朝廷頓時一片雞飛狗跳,鬧翻了天,主要原因在於李先生的底子不算乾淨,許多人對他有意見。

而更重要的是,這人實在太猛,太有能力。東林黨已經如此強大,如果再讓他入閣,三黨的人估計就只能集體歇業了。

於是,一場空前猛烈的反擊開始。

明代的京察,按照地域,分為南察和北察,北察由尚書孫丕楊負責,而南察的主管者,是吏部侍郎史繼楷,三黨成員,他選定的考察物件都是同一個型別——支援李三才的人。

很快,浙、楚、齊三黨輪番上陣,對李三才發起了最後的攻擊,他們的動機十分明確,明確到《明神宗實錄》都寫了出來——「攻淮(李三才)則東林必救,可布一網打盡之局」。

在集中火力打擊之下,李三才沒能頂住,回家養老去了。

但就整體而言,此時的東林黨依然佔據著優勢,葉向高執政,東林黨掌權,非常強大,強大得似乎不可動搖。

然而就在此時,強大的東林黨,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直以來,東林黨的指導思想,是我很道德。強大之後,就變成了你不道德,工作方針,原先是黨同伐異,強大之後,就變成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總而言之,不是我的同黨,就是我的敵人。

這種只搞單邊主義的混賬做法,最終導致了一個混賬的結果:

在東林黨人的不懈努力下,齊、浙、楚三黨終於拋棄了之前的成見,團結一致跟東林黨死磕了。

他們的折騰,得到了立竿見影的回報:

萬曆四十二年(1614),葉向高退休回家。

萬曆四十五年(1617),京察開始,主持京察的,分別是吏部尚書鄭繼之、刑部尚書李志。

鄭繼之是楚黨,李志是浙黨。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時候到了,但凡是東林黨,或者與東林黨有關的人,二話不說,收包袱走人。這其中,還包括那位揭發了梃擊案真相的王之寀。

薩爾滸之戰前,朝廷鬥爭情況大致如此,這場鬥爭的知名度相當小,但在歷史上的地位相當重要。對明朝而言,其重要程度,基本等於努爾哈赤+皇太極+李自成+張獻忠。

因為這是一場延續了幾十年的鬥爭,是一場決定明朝命運的鬥爭。

因為在不久之後,東林黨將通過一個人的幫助,徹底擊敗浙、齊、楚三黨。

然後,土崩瓦解的三黨將在另一個人的指揮下,實現真正的融合,繼續這場鬥爭,而那時,他們將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閹黨。

萬曆四十五年的京察,標誌著東林黨的沒落,所謂東林黨三大巨頭,顧憲成已經死了,鄒元標到處逛,趙南星家裡蹲。

兩大幹將也全部消停,葉向高提早退休,李三才回家養老。

此時的首輔,是浙黨的方從哲,此時的朝廷,是三黨的天下。對東林黨而言,前途似乎一片黑暗。

但新生的機會終會到來,因為一個人的死去。

萬曆四十八年(1620)七月二十一日,萬曆不行了。

高拱、張居正、申時行、李成梁、東林黨、朝鮮、倭寇、三大徵、薩爾滸、資本主義萌芽、不上朝、太子、貴妃、國本、打悶棍。

我只能說,他這輩子應該比較忙。

關於這位兄弟的評論,我想了很久,很久,卻是很久,很久,也想不出來。

你說他沒幹過好事吧,之前二十多年,似乎幹得也不錯,你說他軟弱吧,他還搞了三大徵,把日本鬼子趕回了老家,你說他不理朝政吧,這幾十年來哪件大事他不知道?

一個被張居正壓迫過的人,一個勤於政務的人,一個被兒子問題糾纏了幾十年的人,一個許多年不見大臣、不上班的人,一個終生未出京城,生於深宮、死於深宮的人。

一個複雜得不能再複雜的人,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人。

於是,我最終懂得了這個人。

一個熱血沸騰的青年,一個勵精圖治的君主,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經歷殘酷的鬥爭,無休止的吵鬧,無數無效的抗爭,無數無奈的妥協後,最終理解了這個世界,理解了現實的真正意義,並最終成為了這個世界的犧牲品。

大致如此吧。

明神宗朱翊鈞,萬曆四十八年逝世,年五十八。

在這個殘酷的世介面前,他還不夠勇敢。

【明光宗朱常洛】

雖然幾十年來,萬曆都不喜歡自己的長子朱常洛,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於做出了抉擇,將皇位傳給了這個久經考驗的兒子。

擔驚受怕幾十年的朱常洛終於熬出頭了,萬曆四十八年(1620)

八月一日,朱常洛正式登基,即後世所稱之明光宗,定年號為泰昌。

由於此時還是萬曆年間,按照慣例,要等老爹這一年過完,明年才能另起爐灶,用自己的年號。

可幾乎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這個年號,竟然沒能用上。

因為朱常洛活了三十八年,明光宗卻只能活一個月。

一個撐了三十八年,經歷無數風雨險阻到達目標的人,卻在一個月中意外死亡,是很不幸的。

導致死亡與不幸的罪魁禍首,是鄭貴妃。

【紅丸】

應該說,朱常洛是個好孩子,至少比較厚道。

幾十年來,他一直夾著尾巴做人,親眼目睹了父親的冷漠、朝廷的冷清,感受到了國家的凋敝,時局的危險。

他不願意再忍受下去,於是,當政後的第一天,他用幾道諭令顯示了自己的決心。

大致說來,他是把他爹沒辦的事給辦了,包括兌現白條——給遼東前線計程車兵發工資,廢除各地礦稅,以及補充空缺的官員。

這幾件事情,辦得很好,也很及時,特別是最後一條,把諸多被萬曆同志趕下崗的仁兄們拉了回來,實在是大快官心,於是一時之間,光宗的人望到達了頂點,朝廷內外無不感恩戴德,興高采烈。

但有一個人不高興,非但不高興,而且很害怕。

萬曆死後,鄭貴妃終於明白,自己是多麼的虛弱,今日之城內,已是敵人之天下。所謂貴妃,其實也不貴,如果明光宗要對付她,賤賣的可能性是相當的大。

很快,一件事情就證明了她的判斷。

考慮到萬曆死後不好辦,之前鄭貴妃軟磨硬泡,讓萬曆下了道遺囑,講明,一旦自己死後,鄭貴妃必須進封皇后。

如此一來,等萬曆死後,她就成了太后,無論如何,鐵飯碗是到手了。

明光宗看上去倒也老實,絲毫不賴帳,當即表示,如果父皇如此批示,那就照辦吧。

但他同時表示,這是禮部的事,我批下去,讓他們辦吧。

按說皇帝批下來就沒問題了,可是禮部侍郎孫如遊不知怎麼回事,非但不辦,還寫了個奏疏,從理論、輩分、名分上論證了這件事,最後得出結論——不行。

光宗同志似乎也不生氣,還把孫侍郎的奏疏壓了下來,但封皇后這事再也沒提。

鄭貴妃明白了,這就是個託。

很明顯,這位看上去很老實的人,實際上不怎麼老實。既然如此,必須提前採取行動。

經過深思熟慮,她想出了一個計劃,而這個計劃的第一步,是一件禮物。

十天之後,她將這件禮物送給了朱常洛,朱常洛很高興地收下了。

光宗皇帝的性命,就丟在了這份禮物上。

這份禮物,是八個美女。

對於常年在宮裡坐牢,哪都不能去,啥也沒有的朱常洛而言,這是一份豐厚的禮物,辛辛苦苦、畏畏縮縮了幾十年,終於可以放縱一下了。

古語有云:一口吃不成胖子,但朱常洛應該算是不同凡響,他幾天就變成了瘦子,在史料上,含蓄的文言文是這樣描述的:

「是夜,連幸數人,聖容頓減。」

白天日理萬機,晚上還要辛勤工作,身體吃不消,實在是件十分自然的事情。於是不久之後,朱常洛就病倒了。

這一天是萬曆四十八年(1620)八月十日。

計劃的第二步即將開始,四天之後。

萬曆四十八年(1620)八月十四日。

皇帝的身體依然很差,身體差就該看醫生,崔文升就此出了場。

崔文升,時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前面曾經講過,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職務,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太監。

可是這人來,並不是要給皇帝寫遺囑,而是看病,因為這位崔兄多才多能,除了能寫外,還管著御藥房,搞第二產業。

後來的事情告訴我們,第二產業是不能隨便亂搞的。

診斷之後,崔大夫胸有成竹,給病人開了一副藥,並且樂觀地表示,藥到病除。

他開的這幅藥,叫瀉藥。

一個夜晚辛勤工作,累垮了身體的人,怎麼能服瀉藥呢?

所以後來很多史書都十分肯定地得出了結論:這是個「蒙古大夫」。

雖然我不在現場,也不懂醫術,但我可以認定:崔文升的診斷,是正確的。

因為之前的史料中,有這樣六個字:是夜,連幸數人。

這句話的意思大家應該知道,就不解釋了,但大家也應該知道,要辦到這件事情,難度是很大的。對光宗這種自幼體弱的麻桿而言,基本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但是他完成了。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找了幫手,而這個幫手,就是藥物。

是什麼藥物,大家心裡也有數,我就不說了,這類藥物在明代宮廷裡,從來就是必備藥,從明憲宗開始,到天天煉丹的嘉靖,估計都沒少用。明光宗初來乍到,用用還算正常。

可這位兄弟明顯是用多了,加上身體一向不好,這才得了病。

在中醫理論中,服用了這種藥,是屬於上火,所以用瀉藥清火,也還算對症下藥。

應該說,崔文升是懂得醫術的,可惜,是半桶水。

根據當時史料反映,這位仁兄下藥的時候,有點用力過猛,手一哆嗦,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