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戰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遇到這種不要命的二愣子,王錫爵也沒辦法,只好說了軟話:

「請你們放心,雖然三王並封,但皇長子出閣的時候,禮儀是不一樣的。」

首輔大人認輸了,嶽元聲卻不依不饒,跟上來就一句:

「那是禮部的事,不是你的事!」

談話不歡而散,王錫爵雖然狼狽不堪,卻也頂住了死不答應。

因為雖然罵者眾多,卻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找到他的死穴。

這事看起來很簡單,萬曆耍了個計謀,把王錫爵繞了進去,王大人背黑鍋,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王錫爵先生,雖然人比較實誠,也是在官場打滾幾十年的老油條,萬曆那點花花腸子,他一清二楚,之所以同意三王並封,是將計就計。

他的真正動機是,先利用三王並封,把皇長子的地位固定下來,然後藉機周旋,更進一步逼皇帝冊立太子。

在他看來,嶽元聲之流都是白頸烏鴉,整天吵吵嚷嚷,除了瞎咋呼,啥事也幹不成。所以他任人笑罵,準備忍辱負重,一朝翻身。

然而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有聰明人的。

庶吉士李騰芳就算一個。

李騰芳,湖廣湘潭人(今湖南湘潭)。從嚴格意義上講,他還不是官,但這位仁兄人還沒進朝廷,就有了朝廷的悟性,只用一封信就揭破了王錫爵的秘密。

他的這封信,是當面交給王錫爵的,王大人本想打發這人走,可剛看幾行字,就把他給拉住了:

「公欲暫承上意,巧借王封,轉作冊立!」

太深刻了,太尖銳了,於是王錫爵對他說:

「請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李騰芳接下來的話,徹底打亂了王錫爵的部署:

「王大人,你的打算是對的。但請你想一想,封王之後,恐怕冊立還要延後,你還能在朝廷呆多久?萬一你退了,接替你的人比你差,辦不成這件事,負責任的人就是你!」

王錫爵沉默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計劃蘊含著極大的風險,但他仍然不打算改正這個錯誤。因為在這個計劃裡,還有最後一道保險。

李騰芳走了,王錫爵沒有鬆口,此後的十幾天裡,跑來吵架的人就沒斷過。但王大人心裡有譜,打死也不說,直到王就學上門的那一天。

王就學是王錫爵的門生,自己人當然不用客氣,一進老師家門就哭,邊哭還邊說:

「這件事情(三王並封)大家都說是老師乾的,如此下去,恐怕老師有滅門之禍啊!」

王錫爵卻笑了:

「你放心吧,那都是外人亂說的。我的真實打算,都通過密奏交給了皇上,即使皇長子將來登基,看到這些文書,也能明白我的心意。」

這就是王先生的保險,然而王就學沒有笑,只說了一句話:

「老師,別人是不會體諒您的!一旦出了事,會追悔莫及啊!」

王錫爵打了個寒戰,他終於發現,自己的思維中,有一個不可饒恕的漏洞:

如果將來冊立失敗,皇三子登基,看到了自己擁立長子的密奏,必然會收拾掉自己。

而如果皇長子登基,即使他知道密奏,也未必肯替自己出頭。因為長子登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犯不著感謝誰,到時,三王並封的黑鍋只有他自己背。

所以結論是:無論誰勝利,他都將失敗!

明知是賠本的生意,還要做的人,叫做傻子。王錫爵不是傻子,自然不做。萬曆二十一年二月,他專程拜見了萬曆,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撤回三王並封。

這下萬曆就不幹了,好不容易把你拉上船,現在你要洗手不幹,留下我一個人背黑鍋,怎麼夠意思?

「你要收回此議,即無異於認錯,如果你認錯,我怎麼辦?我是皇帝,怎能被臣下挾持?」

話說得倒輕巧,可惜王大人不上當:你是皇帝,即使不認錯,大家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我是大臣,再跟著淌混水,沒準祖墳都能讓人刨了。

所以無論皇帝大人連哄帶蒙,王錫爵偏一口咬定——不幹了。

死磨硬泡沒辦法,大臣不支援,內閣不支援,唯一的親信跑路,萬曆只能收攤了。

幾天後,他下達諭令:

「三王都不必封了,再等兩三年,如果皇后再不生子,就冊立長子。」

可是大臣們不依不饒,一點也不消停,接著起鬨,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陛下您多少年不去找皇后了,皇后怎麼生兒子,不想立就不想立,你裝什麼蒜?

萬曆又火了,先是闢謠,說今年已經見過皇后,夫妻關係不好,純屬謠傳,同時又下令內閣,對敢於胡說八道的人,一律嚴懲不怠。

這下子王錫爵為難了,皇帝那裡他不敢再去湊熱鬧了,大臣他又得罪不起,想來想去,一聲嘆息:我也辭職吧。

說是這麼說,可是皇帝死都不放,因為經歷了幾次風波之後,他已然明白,在手下這群瘋子面前,一絲不掛十分危險,身前必須有個擋子彈的,才好平安過日子。

於是王錫爵慘了,大臣轟他走,皇帝不讓走,夾在中間受氣,百般無奈之下,他決定拼一拼——找皇帝面談。

可是皇帝大人雖然不上班,卻似乎很忙,王錫爵請示了好幾個月,始終不見迴音。眼看要被唾沫淹死,王大人急眼了,死磨硬泡招數全用上,終於,萬曆二十一年(1593)十一月,他見到了萬曆。

這是一次十分關鍵的會面,與會者只有兩人,本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出於某種動機(估計是想保留證據),事後王錫爵詳細地記下了他們的每一句話。

等了大半年,王錫爵已經毫無耐心:

「冊立一事始終未定,大臣們議論紛紛,煩擾皇上(包括他自己),希望陛下早日決斷,大臣自然無詞。」

萬曆倒還想得開:

「我的主意早就定了,反正早晚都一樣,人家說什麼不礙事。」

不礙事?敢情捱罵的不是你。

可這話又不能明說,於是王大人兜了圈子:

「陛下的主意已定,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外人不知道內情,偏要大吵大嚷,我為皇上受此非議深感不忿,不知道您有什麼為難之處,要平白受這份閒氣?」

球踢過來了,但萬曆不愧為老運動員,一腳傳了回去:

「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擔心,如果皇后再生兒子,該怎麼辦?」

王錫爵氣蒙了,就為皇后生兒子的破事,搞了三王並封,鬧騰了足足半年,到現在還拿出來當藉口,還真是不要臉,既然如此,就得罪了:

「陛下,您這話幾年前說出來,還過得去,現在皇子都十三歲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從古至今即使百姓家的孩子,十三歲都去讀書了,何況還是皇子?!」

這已經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了,但萬曆同志到底是久經考驗,毫不動怒,只是淡淡地說:

「我知道了。」

王錫爵仍不甘心,繼續勸說萬曆,但無論他講啥,皇帝陛下卻好比橡皮糖,全無反應,等王大人說得口乾舌燥,氣喘吁吁,沒打招呼就走人了,只留下王大人,痴痴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談話是完了,但這事沒完,王錫爵回家之後,實在是氣不過,一怒之下,又寫了一封膽大包天的奏疏。

因為這封奏疏的中心意思只有一個——威脅:

「皇上,此次召對(即談話),雖是我君臣二人交談,但此事不久後,天下必然知曉,若毫無結果,將被天下人群起攻之,我即使粉身碎骨,全家死絕,也無濟於事!」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我和你談過話,別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如果沒給我一個結果,此事必將公之於天下,我完蛋了,你也得下水!

這是硬的,還有軟的:

「臣進入朝廷三十餘年了,一向頗有名聲,現在為了此事,被天下人責難,實在是痛心疾首啊!」

王錫爵是真沒辦法了,可萬曆卻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對著幹,當即寫了封回信,訓斥了王錫爵,並派人送到了內閣。

按照常理,王大人看完信後,也只能苦笑,因為他雖為人剛正,卻是個厚道人,從來不跟皇帝鬧,可這一次,是個例外。

因為當太監送信到內閣的時候,內閣的張位恰好也在。這人就沒那麼老實了,是個喜歡惹事的傢伙,王錫爵拆信的時候,他也湊過來看。看完後,王錫爵倒沒什麼,他反而激動了。

這位仁兄二話不說,當即慫恿王錫爵,即刻上疏駁斥萬曆。有了張位的支援,王錫爵渾似喝了幾瓶二鍋頭,膽也壯了,針鋒相對,寫了封奏疏,把皇帝大人批駁得無地自容。

王錫爵沒有想到,他的這一舉動,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因為萬曆雖然頑固,卻很機靈。他之所以敢和群臣對著幹,無非是有內閣支援,現在王大人反水了,如果再鬧下去,恐怕事情就沒法收拾,於是他終於下聖旨:萬曆二十二年春,皇長子出閣讀書。

勝利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臨了,王錫爵如釋重負,雖然沒有能夠冊立太子,但已出閣讀書。無論如何,對內對外,都可以交代了。

申時行沒有辦成的事情,王錫爵辦成了,按說這也算是個政績工程,王大人的位置應該更穩才是,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明代的大臣很執著,直來直往,說是冊立,就必須冊立。別說換名義,少個字都不行!所以出閣讀書,並不能讓他們滿意,朝廷裡還是吵吵嚷嚷地鬧個不停。

再加上另一件事,王錫爵就真是無路可走了。

因為萬曆二十一年(1593),恰好是京察年。

所謂京察,之前已介紹過,大致相當於幹部考核,每六年京察一次,物件是全國五品以下官員(含五品),包括全國所有的地方知府及下屬、以及京城的京官。

雖然一般說來,明代的考察大都是糊弄事。但京察不同,因為管理京察的,是六部尚書之首的吏部尚書。收拾不了內閣大學士,搞定幾個五品官還是綽綽有餘的。

所以每隔六年,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就要膽戰心驚一回。畢竟是來真格的,一旦京察被免官,就算徹底完蛋。

這還不算,最倒霉的是,如果運氣不好,主持考核的是個死腦筋的傢伙,找人說情都沒用,那真叫玩的就是心跳。

萬曆二十一年(1593)的這次京察,就是一次結結實實的心跳時刻。因為主持者,是吏部尚書孫鑨和考功司郎中趙南星。

孫鑨倒沒什麼,可是趙南星先生,就真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頑固型人物。

趙南星,字夢白,萬曆二年進士。早在張居正當政時期,他就顯示了自己的刺頭本色,一直對著幹。張居正死後獲得提升,也不好好幹,幾年後就辭職回家了,據他自己說是身體不好,不想幹了。

此人不貪錢,不好色,且認死理,此前不久才再次出山,和吏部尚書一起主持京察。

這麼個人來幹這麼個事,很明顯,就是來折騰人的。

果不其然,京察剛一開始,他就免了兩個人的官,一個是都給事中王三餘,另一個是文選司員外郎呂胤昌。

朝廷頓時一片恐慌。

因為這兩個人的官雖不大,身份卻很特殊:王三餘是趙南星的親家,呂胤昌是孫鑨的外甥。

拿自己的親戚開刀,意思很明白:今年這關,你們誰也別想輕易過去。

官不聊生的日子就此開始,六部及地方上的一大批官員紛紛落馬,哭天喊地,聲震寰宇,連內閣大學士也未能倖免。趙志皋的弟弟被趕回了家,王錫爵的幾個鐵桿親信也糟了殃。

趙志皋是個老實人,也不怎麼鬧。王錫爵就不同了,他上門逼張居正的時候,趙南星也就是個小跟班,要說鬧事,你算老幾?

很快,幾個言官便上疏攻擊吏部的人事安排,從中挑刺。趙南星自然不甘示弱,上疏反駁,爭論了幾天,皇帝最後判定:吏部尚書孫鑨罰一年工資,吏部考功司郎中趙南星官降三級。

這個結果實在不值得驚訝,因為那段時間,皇帝大人正在和王錫爵合夥搞三王並封。

但王錫爵錯了,因為趙南星先生,絕不是一個單純的人。

事實上,他之所以被拉到前臺,去搞這次京察,是因為在幕後,有個人在暗中操縱著一切。

這個人的名字,叫顧憲成。

關於這位仁兄的英雄事蹟,後面還要詳細介紹,這裡就不多說了,但可以確定的是,萬曆二十一年的這次京察,是在顧憲成的策劃下,有預謀,有目的的政治攻擊。關於這一點,連修明史的史官都看得清清楚楚。(明史·顧憲成傳)

事實印證了這一點,前臺剛剛下課,後臺就出手了。一夜之間,左都御史李世達、禮部郎中於孔兼等人就冒了出來,紛紛上疏攻擊,王大人又一次成為了靶子。

關鍵時刻,萬曆同志再次證明,他是講義氣的,而且也不傻。

奏疏送上去,他壓根就沒理,卻釋出了一道看似毫不相干的命令:

吏部尚書孫鑨免職,吏部考功司郎中趙南星,削職為民。

這條聖旨的意思是:別跟我玩花樣,你們那點把戲我都明白,再鬧,就連你們一起收拾。

應該說效果十分明顯,很快,大家都不鬧了。看上去,王錫爵贏了,實際上,他輸了,且輸得很慘。

因為孫鑨本就是個背黑鍋的角色,官免了也就消停了。趙南星就不同了,硬頂王錫爵後,他名望大增,被譽為不畏強暴,反抗強權的代表人物。雖然打包袱回了老家,卻時常有人來拜訪,每年都有上百道奏疏送到朝廷,推薦他出來做官。而這位兄弟也不負眾望,二十年後再度出山,鬧出了更大的動靜。

王錫爵就此完蛋,他雖然贏得了勝利,卻輸掉了名聲,在很多人看來,殘暴的王錫爵嚴酷鎮壓了開明的趙南星,壓制了正直與民意。

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因為這一切,都似曾相識。

十六年前,年輕官員王錫爵大搖大擺地邁進了張居正首輔的住所,慷慨激昂,大發議論後,揚長而去,然後名聲大噪。

十六年後,年輕官員趙南星向王錫爵首輔發起攻擊,名滿天下。

當年的王錫爵,就是現在的趙南星,現在的王錫爵,就是當年的張居正,很有趣。

有明一代,所謂的被壓制者,未必真被壓制,所謂的壓制者,未必真能壓制。

遍覽明代史料,曾見直言犯上者無數,細細分析之後,方才發覺:

犯上是一定的,直言是不一定的。因為在那些直言背後,往往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最後一根稻草】

萬曆二十二年(1594)五月,王錫爵提出辭呈。

萬曆挽留了他很多次,但王錫爵堅持要走。

自進入朝廷以來,王錫爵嚴於律己,公正廉潔,幾十年來如履薄冰,兢兢業業,終成大器。

萬曆二十一年,他受召回到朝廷擔任首輔,二十二年離去,總共幹了一年。

但這一年,就毀掉了他之前幾十年累積的所有名聲。

雖然他忍辱負重,雖然他盡心竭力,努力維護國家運轉,調節矛盾,甚至還完成了前任未能完成的事(出閣讀書),卻再也無法支撐下去。

因為批評總是容易的,做事總是不容易的。

王錫爵的離去,標誌著局勢的進一步失控。從此以後,天下將不可收拾。

但沒有人會料到,王大人辭職,將成為另一事件的導火線。和這件事相比,所謂的朝局紛爭,冊立太子,都不過是小兒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