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沉默的較量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可是找王守仁先生要錢,那是相當艱難的。

王守仁聽說有錦衣衛來要人,便推辭不見,表示人已經送到了張永那裡,你有種就自己去要人吧。

錦衣衛先生自然不敢去找張永,人要不到,他卻也不走,那意思很明白,你得表示表示才行。

王守仁沒有錢,即使有錢他也不想給。

但是礙於面子,他還是給了點錢——五兩銀子。

沒錯,就是五兩。錦衣衛看著這點銀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極為憤怒,把銀子砸在地上,揚長而去。

這下王守仁先生有大麻煩了,得罪了這位仁兄,他回去之後自然會顛倒黑白,極盡能力攻擊詆譭,必欲除之而後快。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很難挽回了,即使送錢賠禮也未必有用。

手下人十分擔心,王守仁卻怡然自得地告訴他們,他自有辦法讓這位錦衣衛不告黑狀。

但他似乎並不打算送錢,也不想賠禮,只是安安心心地一覺睡到天亮,悠閒地洗漱完畢,等著那位錦衣衛上門。

不久,這位仁兄果然來了,他雖是錦衣衛,但按照品級,他是王守仁的下級,按照官場規矩,他應該來辭行。

王守仁正站在庭院裡等待著他,看著這個不懂規矩的鐵公雞,錦衣衛先生正想說兩句難聽的話,卻見王守仁先生三步並兩步,走到了自己跟前。

王守仁真誠地拉著他的手,深情地說道:

「我當年曾經蹲過貴部門的監獄(即正德五年那一次),老兄的同仁也見過不少,卻是第一次見到老兄你這樣的好人啊!」

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徹底打懵了錦衣衛,他呆呆地看著王守仁,啞口無言。

「我怕閣下來去辛苦,特備薄禮(確實夠薄),沒想到閣下竟如此廉潔,居然分文不取!我這個人沒有別的用處,就是會寫文章,今後必定為閣下寫一篇文章,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閣下的高風亮節!」

錦衣衛踉踉蹌蹌地走了,唯恐在這裡多呆一分鐘,這次他是徹底服了,心服口服。

其實錦衣衛大人也不是笨蛋,他十分清楚,王守仁是在拿他開涮,但他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得脾氣!因為在王守仁的那幾句話中,也隱含著殺機。

所謂「閣下如此廉潔」,是給他臺階下,顧及他的面子,這是軟的。

所謂「我沒有別的長處就是會寫文章」云云,是在警告他,你要敢亂來,就寫一篇罵你的文字,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惡行。這是硬的。

軟硬兼施之下,豈有不畏懼者?

王守仁清正廉潔,不願送禮,但麻煩一樣會自動找上門。面對著要麼送禮,要麼捱整的困局,王守仁用一種近乎完美的方法解決了問題。他堅持了原則,也躲過了麻煩。

如果你還不理解什麼是「知行合一」,那麼我來告訴你,這個故事就是「知行合一」。

錦衣衛先生哭喪著臉,給江彬帶回了那個讓他失望的訊息——人已經被張永搶走了。

江彬氣急敗壞,但他很明白,張永先生惹不得,要是撕破了臉,自己也沒好果子吃,想來想去,只能拿王守仁出氣。

於是這個小人開始編造謠言,說什麼王守仁與朱宸濠本來是一夥的,因為王守仁怕事情不成功,才臨時起兵之類的鬼話,還派人四處傳播,混淆視聽。

這話雖然荒誕不經,但要是傳到朱厚照的耳朵裡,王守仁先生還是很麻煩的,關鍵時刻,張永挺身而出。

他向朱厚照說明了來龍去脈,並氣憤地說道:

「王守仁如此忠臣,國之棟樑,為何要受到如此中傷?天理何在!」

朱厚照雖然喜歡玩,不服管,卻也是懂道理的。

所以當江彬來到朱厚照面前,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王守仁的「罪行」後,只得到了一句回答:

「你給我記住,這種話今後少講!」

還沒等江彬反應過來,朱厚照又給了他一悶棍:

「王守仁立刻覆命,即日起為江西巡撫,按時到任,不得有誤。」

被領導罵得狗血淋頭的江彬退了出去,估計他這輩子也不會再打小報告了。

【以德服人】

其實江彬一直是個運氣不錯的人,他大字不識幾個,從小所學專業是打架鬥毆,偏偏跟對了老闆,頓時飛黃騰達,一發不可收拾。楊廷和對他客客氣氣,張永不敢招惹他,錢寧被他關進牢房,混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到頭了。

直到他碰見了王守仁。

費盡心思想奪人功勞,卻是竹籃打水,打小報告挖坑設圈套,最後自己掉了進去。

失敗,極其失敗。

到了這個地步,也該知難而退了吧,可是江彬同志偏不,他一定要和王守仁鬥到底。考慮到皇帝面前有張永護著他,江彬決定轉移戰場,到江西去整王守仁。

惡人做到江彬這個程度,也算到頭了。不過這一次,他確實佔據了先機。

當王守仁接到旨意,準備回到南昌就任的時候,江彬已經派遣他的同黨張忠等人率領部分京軍進入了江西。

這位張忠剛到南昌,就做了一件很惡毒的事情,他竟然逮捕了伍文定,把他捆了起來,要他交待所謂罪行。

可伍文定豈是好欺負的?他也不講客套,剛被綁住就跳起來大罵:

「老子爹孃老婆都不管,為國家平叛,有什麼罪?!你們這幫人都是在皇上跟前混飯吃的,竟然冤枉忠良,想給朱宸濠報仇嗎?如此看來,你們也是反賊同黨,該殺!」

這句話那是相當厲害,反賊的黑鍋誰敢背,張忠嚇得不行,最終也沒敢把伍文定怎麼樣。

看著從伍文定這裡撈不到什麼東西,他們靈機一動,開始詢問朱宸濠的同黨,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王守仁協同叛亂的口供。

事實證明,反賊也比這幫人渣有道德,無論他們怎麼問,卻始終沒有一個人冤枉王守仁。

同時,張忠還鼓動手下的京軍,天天在南昌街頭尋釁鬧事,希望挑起事端,本地官員雖然盡力維護,但情況仍然很糟,人心日漸不穩,眼看要失去控制,釀成大亂。

在這關鍵時刻,王守仁回來了。

張忠終於找到了目標,他找來了上百士兵,分成三班倒,天天站在王守仁的家門口,只幹一件事情——罵人。

這幫京城來的丘八都是老兵痞,罵人極其難聽,而且還指名道姓,汙穢到了極點。

王守仁的隨從和下屬們每每聽到這些話,都極為憤怒,準備找人收拾張忠。

然而王守仁反對,他明白張忠的企圖就是挑起是非,現在必須保持冷靜。

他採取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法,非但不跟京軍計較,還善待他們,病了給藥,死了給棺材,也從來不排擠歧視他們,本地人吃什麼,就給他們吃什麼。

沒有人給京軍們上思想教育課,但他們親身經歷的一切都在不斷地告訴他們:王守仁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而轉變正是從這裡開始的。

慢慢地,沒有人再去搗亂胡說八道,也沒有人再去尋釁滋事,張忠催促多次,鼓動挑撥,卻始終無人響應。

王守仁又用他那無比的人格魅力避免了一次可能發生的災難。

京軍們大多沒有讀過什麼書,很多人原先還是流氓地痞出身,但王守仁用他的行動證明,這些準流氓們也是講道理,有人性的。

可是張忠先生是不講道理,沒有人性的,他連流氓都不如,為了陷害王守仁,他挖空了心思四處尋找王守仁的工作漏洞,終於有一天,他覺得自己找到了。

於是他立刻找來了王守仁。

「朱宸濠在南昌經營多年,家產應該很多吧?」張忠得意地發問。

王守仁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

好,要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如此,為何抄家所得如此之少,錢都到哪裡去了?!」

面對表情兇惡的張忠,王守仁開始做認真思考狀,然後擺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張公公(張忠是太監),實在對不住,正好這件事要和你商量,我在朱宸濠那裡找出來一本帳,上面有這些財物的去向記載,還列有很多收錢的人名,張公公要不要看一看?」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張忠渾身打了個哆嗦,立刻就不言語了。

因為他知道,這本帳本上必然有一個名字叫張忠。

說起這本帳,實在是朱宸濠人生中少有的得意之作,以前他曾多次到京城,四處送錢送物,十分之大方,李士實看著都覺得心疼,曾勸他,即使有錢也不能這麼花,應該省著點。

朱宸濠卻得意地笑了:

「你知道什麼,我不過是給錢臨時找個倉庫而已(寄之庫耳),到時候自然會拿回來的。」

朱宸濠實在是個黑吃黑的高手,他的意思很簡單,等到將來他奪了江山做皇帝,就可以把這些行賄的錢再收回來。連造反都打算要做無本生意,真可謂是官場中的極品,流氓中的流氓。

為了到時候要錢方便,他每送一筆錢,就會記下詳細的時間地點人物,久而久之,就有了這一本帳本。

後來這本要命的賬本就落入了王守仁先生的手裡,成為了他的日常讀物之一。

張忠看著王守仁臉上那急切企盼回答的表情,哭笑不得,手足無措,過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說道:

「不必了,我信得過王先生。」

「真的不用嗎?」王守仁的表情十分誠懇。

「不用,不用,我就是隨便問問而已。」

張忠從此陷入了長期的抑鬱狀態,作為宮中的高階太監,江彬的死黨,他還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虧。

一定要報仇!

中國流傳上千年的整人學告訴我們,要整一個人,如果工作上找不到漏洞,那就找他本人的弱點,從他的私生活著手,張忠認為,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弱點,可是王守仁先生實在是個奇蹟,他很少喝酒,還不逛妓院,不打麻將,不搞封建迷信,完全是一個守法的好公民。

張忠十分頭疼,他絞盡腦汁,苦苦思索,終於從王守人身上發現了一個他認為可以利用的弱點——瘦。

相信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優秀的軍事家王守仁先生,卻不是一個身強體壯的人,一直以來他的身體都不好,據史料記載,他還一直患有肺病,身體比較瘦弱。

張忠看著瘦得像竹竿的王守仁,想出了一個整治他的主意,當然了,這件事情的後果是他萬萬想不到的。

正德十四年(1519)十一月的一天,張忠突然來請王守仁觀看京軍訓練,迫於無奈,王守仁只好答應了。

去到地方一看,京軍正在練習射箭。王大人剛準備坐下看,張忠卻突然走了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的手中,拿著一張弓。

張忠要王守仁射箭,王守仁說射得不好,不射。

張忠說不射不行,王守仁說那好吧,我射。

用射箭來難為文人,這就是張忠搜腸刮肚想出的好主意,真不知他的腦袋是怎麼長的。

京軍們停止了練習,他們準備看弱不禁風的王大人出醜。

在放肆的談笑聲和輕視的目光中,王守仁走上了箭場。

他摒住呼吸,搭箭,拉弓,弓滿,箭出。

十環(中紅心)。

四周鴉雀無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箭筒裡抽出第二支箭。

拉弓,弓滿,箭出。

還是十環(次中紅心)。

張忠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他呆呆地看著這個瘦弱的文人,目瞪口呆。

王守仁沒有理會張忠,他繼續重複著簡單的動作,在他的世界中,似乎只剩下了這幾個動作,拉弓,弓滿,箭出。

依然是十環(三中紅心)。

然後他回頭,將那張弓還給了張忠,不發一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彷彿眼前的這一切和箭靶上的那三支箭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在短暫的沉寂後,圍觀的京軍突然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他們佩服眼前的這個奇人。沒有人會想到,文質彬彬、和顏悅色的王大人竟然還有這一手。

這些京軍們被王守仁徹底折服了,他們曾經受人指使,窮盡各種方法侮辱他,挑起糾紛為難他,但這場鬥爭的結果是:王守仁贏了,贏得很徹底。不用武力,也不靠強權,以德服人而已。

在這驚天動地的歡呼聲中,張忠感到了恐懼,徹頭徹尾的恐懼,他意識到,這些原先的幫手不會幫他作惡了,他們隨時有可能掉轉頭來對付自己。

於是在這場射箭表演之後兩天,他率領著自己的軍隊撤出了江西,歷時數月的京軍之亂就此結束。

江西百姓解脫了,但王守仁卻將因此經受更大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