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敵人】
可是生活就如同電視劇一樣,總會有點波瀾起伏,當江彬看到那封要命的奏摺時,他那自以為聰明絕頂、運籌帷幄的腦袋終於懵了。
這封奏摺比較長,精選內容如下:
「先於沿途伏有奸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
「誠恐潛布之徒,乘隙竊發,或有意外之虞,臣死有遺憾矣!」
這幾句話應該比較好理解,就不解釋了。最後介紹一下落款作者——贛南王守仁。
順便說兩句,這封奏摺朱厚照看了,卻並未理會。
在這之前,江彬和王守仁也算某種程度上的戰友,畢竟當時他們有朱宸濠這個共同的敵人。
但王守仁的顯赫戰功讓江彬憤怒了,他沒有想到,這個一沒錢二沒兵的傢伙竟然平定了叛亂,搶了自己的風頭。而這份奏摺上的每一個字,在江彬看來,都是在說自己。
紅眼病外加做賊心虛,江彬決定先拿王守仁開刀。
有一份雜誌曾經評過人類有史以來最不應該犯的戰略錯誤,經過投票選舉,一個結果以超高票數當選——武力進攻俄國。這個結果比較靠譜,連拿破崙、希特勒這樣的猛人,千里迢迢去啃了幾口西伯利亞的雪,最後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來。
如果要評選正德年間最不應該犯的錯誤,翻翻史書,不用投票大概也能得出一個結論——和王守仁先生叫板。
其實王守仁寫的這份奏摺並非指向江彬,他說的主要是朱宸濠的餘黨,當然了,其間是否有隱含的意思,也是值得研究的。
要知道,雖然王守仁先生看起來像個二愣子,實際上不但精通兵法,還擅長權謀。他很會做人,在官場也算是個老油條了,經常和人稱兄道弟,他和兵部尚書王瓊(此時即將調任吏部尚書)的關係一直很好,他的群眾基礎也是相當不錯的。
當然了,內閣中也有一個人不喜歡他——楊廷和,不過這似乎也無關緊要。
有了這些人際關係,王守仁先生自然訊息靈通,從半年後他採取的那些緊急行動看,他對於江彬的陰謀應該早有察覺。
於是,繼朱宸濠之後,江彬成為了王守仁的新敵人,事實證明,他是一個比朱宸濠可怕得多的對手。
江彬想出了一個很噁心人的方法,他在等待一個機會,要像貓捉老鼠一樣,先慢慢整治王守仁,然後再除掉他。
這個機會很快就出現了。
正德十四年(1519)九月,王守仁再次上奏,這次他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能夠將朱宸濠送到南京,在那裡舉行獻俘儀式。
王守仁的這個意見看似簡單,背後卻隱藏著極為深遠的考慮。
按照朱厚照的計劃,是要到南昌與朱宸濠作戰,而朱宸濠雖然現在已經被捕,朱厚照卻似乎並不罷休,準備一路走下去,搞個轟轟烈烈的武裝遊行。
從京城到山東,已經惹出了那麼多的事情,十幾萬大軍和那群奸邪小人要真的進了江西,吃吃喝喝加上打家劫舍撈點外快,老百姓估計就不用活了。
所以南京是最好的地點,反正皇帝陛下也玩了很久了,到南京後就別動了,免得四處折騰,況且南京也是帝都、特大城市,在這裡搞儀式也算有了面子,快點完事您就快點回去吧,大家都方便。
朱厚照在行軍路上收到奏摺,看後沒多想,就交給了旁邊的江彬,詢問他的意見。
江彬看懂了,他完全領會了王守仁的良苦用心,知道他為了百姓安寧,不願再起事端。
然後他對朱厚照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絕對不可!」
「千里迢迢帶領大軍到此,怎麼能夠空手而歸!」
但是朱宸濠都被抓了,還能打誰呢?
「把他放回鄱陽湖,陛下再抓一次!」
如此缺心眼的主意都能想出來,也算壞得只剩渣了。
朱厚照十分高興,他同意了江彬的提議。
這是個十分陰毒的建議,其中包含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旦皇帝和十萬大軍進入了江西,以戰後的混亂局面,其給養必然無法供應。養兵要管飯,沒飯吃了就會去搶,到時局勢必然混亂不堪。
而最為混亂的時候,也就是最好的時機。
這個處理意見很快傳到了王守仁的耳朵裡,他驚呆了。
他很清楚,這個方案極其兇險,如果照此執行,一場新的浩劫必然興起,那些好不容易躲過戰亂,生存下來的無辜百姓終將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可是怎麼辦呢?
江彬的命令就是皇帝的命令,你能和皇帝講道理嗎?
王守仁似乎再次走到了窮途末路,在初露寒意的秋夜,孤燈之下,他開始了緊張的思索。
大軍就要來了,局勢已經無法控制,時間所剩無幾,必須想出辦法,必須想出辦法!
但這次王守仁的智慧似乎沒有任何用處,他冥思苦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出方法。
看來只剩下那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了,這也是他唯一的選擇——抗命。
違抗聖命者,大逆!
王守仁很清楚這一點,但他依然決定這樣做,去換取那些無辜百姓的生命。
不能再等待了,帶上朱宸濠去南京,絕不能讓他們進入江西一步!
我確信這樣做是正確的。
正德十四年(1519)九月壬寅。
王守仁帶領隨從,押解著朱宸濠,向著自己未知的命運踏出了第一步。
【覺悟】
懷著揣測不安的心情,王守仁上路了,應該說,他做出了一個勇敢的決定,但很快,王守仁就意識到,自己的這次無畏舉動可能並不能改變什麼。
他突然發現,即使自己抗命離開地方,主動交出朱宸濠,也未必能夠保全江西百姓,萬一那幫孫子不依不饒,朱宸濠到手之後還是要去江西鬧事,那該怎麼辦?
答案是沒辦法。
可沒辦法的王守仁也只能繼續往前走,然而剛走到半路,他卻得到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訊息:皇帝陛下派出了一支先遣隊,日夜兼程向江西進發,已經抵達杭州。
應該說,這事和王守仁關係不大,管它什麼先遣隊、游擊隊,反正到地方把人一交,之後回家往床上一躺,要殺要剮看著辦。
可當王守仁聽見先遣隊負責人的名字的時候,他改變了主意。
他決定去見一見這個人。
這個關鍵的決定最終挽救了他,挽救了無數的無辜百姓。
先遣隊的負責人是張永。
對於這個人,我們並不陌生,他雖然經常乾點壞事,不能算是個好人,卻也講道理、通情理,十年前和楊一清通力合作,除掉了劉瑾。
正是基於他的這些優良表現,王守仁相信張永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他希望能夠爭取這個人,畢竟現在已經沒有別的指望了。
正德十四年(1519)九月丁末,王守仁帶著朱宸濠抵達杭州,立刻前往府邸拜會張永。
據說當時王守仁沒帶任何禮物,是空著手去的,這倒也比較明智,按張永的級別和送禮檔次,王先生就算當了褲子也是送不起的。
他沒權也沒錢,卻準備爭取權宦張永的支援——憑藉他的勇氣和執著。
畢竟是個巡撫,看門的也不敢大意,立刻通報了張永。
正當他在門口考慮見面措辭的時候,卻得到了一個意外的答覆:
不見!
張永不是傻瓜,他知道王守仁來幹什麼,想幹什麼,這麼大的一個黑鍋,他是不會背的。
看門的二話不說,立馬把大門關上了。
面對著緊閉的大門,王守仁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他並沒有退縮。
他不再接著敲門,卻退後了幾步,大聲喊出了他的憤怒:
「我是王守仁,為黎民百姓而來!開門見我!」
飽含悲憤與力量的聲音穿透了沉默的大門,迴盪在空曠的庭院中,震動著院中每一個人。
大門開啟了。
張永終於出現在王守仁的眼前。但他似乎並不打算和這位王先生交朋友,只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王巡撫來幹什麼?」
王守仁並不在意對方的冷淡態度,他用十分誠懇的語氣說出了發自肺腑的話:
「江西的百姓久經朱宸濠的壓榨,又經歷了叛亂,還遇上了天災(兵亂繼以天旱),而今大軍執意要去江西,兵餉糧草絕難供應,到時民變再起,天下必將大亂!蒼生何辜!」
「張公公你深得皇上信任,望能勸聖駕返京,則江西幸甚,百姓幸甚!」
然而王守仁這番飽含深情的話卻並沒有能夠打動張永,對久經宦海的張太監來說,這些所謂的悲劇似乎並不重要。
他仔細想了一會,面無表情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進言自然可以,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張永用手指了指,試探地問道:「必須把那個人交給我,你願意嗎?」
他口中所說的「那個人」,就是朱宸濠。因為對他而言,這都是一件可以用來邀功的珍貴禮物。
王守仁愣住了,半晌,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在這陣突如其來的笑聲中,張永憤怒了,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
於是他用飽含殺氣的口吻問道:
「敢問王巡撫,有何可笑?」
王守仁停住了笑聲,正色地回答道:
「那個人自然是要交給張公公的,我要此人何用?」
何用?你不知道可以請功領賞嗎?
從張永那不解的眼神中,王守仁明白了他的疑惑。
「在下起兵平叛,本為蒼生百姓,天下太平,如此而已。」
王守仁十分真誠地作出瞭解釋,然後他低下頭,等待著張永的答覆。
然而這個答案卻讓張永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中,這個人孤身起兵,平定叛亂,事成之後卻不計功勞,不求富貴,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這對於張永來說,是一個很難理解的問題,當年他與楊一清合作剷除劉瑾,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劉瑾大權在握,與他水火不容,殺掉劉瑾,他才能夠獨掌宮中監權。沒有好處的事情,誰又會去做?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是個例外,他以一人之力建立不世奇功,卻心甘情願地將手中最大的戰利品拱手讓出,只是為了那些與他並不相識的普通百姓?
張永閉上了眼睛,開始認真地思考,他想解開這個難解之謎,想了解眼前的這個奇怪的人,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許久之後,他睜開了眼睛,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在爾虞我詐的一生中,他第一次開始相信: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品質叫正直,有一種人叫義士。
「好吧,我來幫你。」
【盟友的力量】
王守仁略感意外地起身走出了張永的住處,但興奮已經湧滿他的身體,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朋友,一個足可信賴的盟友。
這個朋友交得確實十分及時,因為不久之後,江彬就又來找麻煩了。
他也得知,王守仁已經帶著朱宸濠到了杭州,這麼大塊肥肉放在嘴邊,他立刻活泛起來。
只要把朱宸濠搞到手,平叛之功就手到擒來!
但顧及身份,總不能自己去找王守仁,考慮再三,他決定派一個錦衣衛去杭州要人。
江彬充滿了期待,而接到命令的錦衣衛也十分高興,因為在衙門差事裡,這種奉命找下級官員要人要物的工作最有油水可撈,不但可以耍威風,還能趁機敲一筆,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就故意找茬,回去再狠狠告上一狀,讓你哭都沒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