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東山再起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日以繼夜的飲酒作樂,縱情聲色,摧垮了他的身體,卻也成就了他的藝術,他的詩詞書畫都不拘泥於規則,特別是他的人物畫,被認為三百年中無人可望項背。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四年後(嘉靖二年,西元1523年),這位中國文化史上的天才結束了自己坎坷的一生,永遠歸於沉寂。

有時,我也曾看過電視上那些以唐伯虎為原型的電視劇,看著他如何智鬥奸臣,看著他如何娶得美人歸,這些情節大都十分搞笑,但無論如何,每次我都笑不出來。

因為在我的腦海裡,始終浮現著的,是那個真實的唐伯虎,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那個懷才不遇的中年人,那個心灰意冷的老人。

是那個在無奈中痛苦掙扎、無比絕望的靈魂。

只有那首桃花歌仍舊在訴說著他的心聲,縈繞千載,從未散去。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訣別】

送走了唐伯虎的朱宸濠卻沒有絲毫的憂傷愁緒,他正鼓足精神,準備著自己的造反事業。

王守仁與孫燧的曖昧關係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對這兩個人,他一直十分頭疼,孫燧就不說了,王守仁他也是久聞大名,將來一旦動手,此二人將是最強大的敵手。

應該想個辦法解決他們了。

但目前是造反的最關鍵階段,畢竟是兩個巡撫,如果私下派人黑了他們,恐怕要出亂子,可要是放任不管,又似乎不太妥當。

此時,劉養正卻提出了一個疑慮,打斷了朱宸濠的思索。

「如果他們把這裡的情況上奏朝廷怎麼辦?」

朱宸濠看著擔憂的劉養正,突然笑了:

「這個問題你不用擔心。」

說話之間,他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

「你去找人通知孫燧和王守仁,我要和他們見一面。」

孫燧和王守仁也正在商量著對策,在對目前態勢進行仔細分析後,王守仁得出了一個我方前景的科學預測——死路一條。

孫燧十分同意這個觀點。

皇帝是不能指望了,朱厚照兄也沒工夫搭理這些事情,能給皇帝遞話的那幾個寵臣,如果沒有錢是打不通關係的。而根據最新訊息,擁有兵權的江西鎮守太監也已經被朱宸濠收買。

現在是徹底的「三沒有」狀態,沒有兵,沒有將,也沒有人管。

四周都是朱宸濠的人,天羅地網,無所遁形。

這種情形在兵法裡有一個特定的稱呼——「絕地」。

「那就向朝廷內閣直接上書吧。」王守仁提出了似乎唯一可行的建議。

然而孫燧搖了搖頭,反問了一句:

「有用嗎?」

自從朱宸濠招兵買馬以來,從言官、御史到各級地方官員,告他的人數不勝數,可沒一個人能夠告倒他。

為什麼?

除了有寵臣錢寧保他之外,內閣中的那個人和他也有著扯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對於那個人,王守仁並不陌生,他明白孫燧的意思。

唯一的一條路似乎也不通了,王守仁又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

忽然他眼睛一亮,有了一個想法:

「還是寫封書信送到朝廷去吧。」

孫燧有點不耐煩了:

「不是告訴過你沒用嗎?」

「你誤會了,不是給內閣,而是送給另一個人的。」

王守仁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只是要一樣東西而已。」

朱宸濠的使者到了,他通知兩人,朱宸濠邀請他們吃飯,務必賞光。

王守仁和孫燧對視一眼,立刻答應了。

這次宴會的日期大致在正德十四年(1519)的四五月間,距離最後日期的到來已經很近了,雙方將在這場宴會上展開撕破臉前的最後一場交鋒。

出人意料的是,宴會是在和睦的氣氛中開始的,朱宸濠似乎也不想談其它問題,只是關心地問王守仁是否習慣這裡的生活,是否缺少生活用品等等,王守仁作了得體的答覆,但他並沒有放鬆警惕,因為他知道,這場宴會絕不會如此簡單。

果然,不久之後,朱宸濠還是發難了。

他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說道:

「皇上總是出巡,國事也不怎麼理,如此下去怎麼得了啊。」

王守仁愣住了,這是一句很犯忌諱的話,朱宸濠竟然公開說出來,莫非是想攤牌?

可還沒等到他反應過來,旁邊一個人突然站起來,厲聲說道:

「世上難道沒有湯武嗎?」

這句話實在太要命了,王守仁立刻轉身,尋找發言人,然後他發現了滿面怒氣的退休侍郎李士實。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能不還擊了。

王守仁紋絲不動地坐著,平靜地接了句:

「湯武再世也需要伊呂。」

幕後人物終於出場了,朱宸濠接著回答:

「湯武再世,必定有伊呂!」

王守仁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有伊呂,還怕沒有伯夷叔齊嗎?」

聽到這句話,朱宸濠漲紅了脖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段不太容易理解的對話,我來解釋一下,他們談論的湯武等人都是商代的著名人物,這裡就不一一介紹了。這段話用我的語言來翻譯,大概是這個樣子。

「世上沒有敢造反的人嗎?!」

「有造反的人也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此處意思是你李士實沒有什麼能力。

「有人敢造反,就一定會有得力的幫手!」

「即使你有得力的幫手,但國家一定會有忠臣!」

大意翻譯完畢,換到今天,這樣說話的人應該被拉出去修理一頓。

宴會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雙方都不發一言,以沉默互相對抗。

此時,孫燧突然站了起來,對朱宸濠的熱情款待道謝。

大家都如釋重負,王守仁趁機提出道別,這場劍拔弩張的宴會就此結束。

朱宸濠本想借著這次宴會摸摸王守仁的底,他基本達到了目的。

而王守仁和孫燧卻在宴會上感受到了濃厚的殺意,他們已經感到,反叛的刀鋒正向他們不斷迫近。

之後環境變得更為惡劣,來歷不明的人開始在街頭成群結隊地出現,拿著刀劍招搖過市,地方官員都睜一眼閉一眼,誰也不去管。王守仁和孫燧則成為了重點保護物件,他們的住所周圍整天都有朱宸濠的人嚴密監視。

就在這日漸恐怖的環境中,王守仁終於等到了他要的東西。

不久之前的那封神秘的信,朝廷內的接收人並不是內閣,而是兵部尚書王瓊。

在信中,王守仁向自己的老上級只要了一樣東西——旗牌。

旗牌是明代的一種制度規定,這裡就不多說了,我們只介紹一下它的作用——調兵。

王守仁之前征討土匪時曾經拿過旗牌,之後又還了回去,也算是有借有還,但這不是王守仁的品德好,其實他老兄不想還,可是又不得不還。

因為明代的朝廷絕不允許地方擁有軍事力量,所有的軍隊都要統一聽從國家中央指揮。

但眼下這個環境,寧王造反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一旦事發,沒有準備,大家只能一起完蛋。

所以王瓊破例給了王守仁使用旗牌的權力,寧王實在太可怕了,寵臣中有人,內閣中也有人,朝中大臣很多都收過他的錢。而王守仁和孫燧什麼都沒有。

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幫助,剩下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得到許可,拿了旗牌的王守仁十分高興,他興奮地跑去找孫燧。

可當他來到巡撫衙門時,告訴孫燧這個訊息時,他的這位同鄉不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端正地整理了身上的官服,說出了一句王守仁做夢也想不到的話:

「你還是離開這裡吧。」

王守仁呆住了,他正想說點什麼,孫燧卻擺了擺手,說出了他必須離去的緣由。

「那樣東西(旗牌)現在還沒用。」

王守仁恍然大悟。

他們不過是兩個小小的巡撫,對方卻是藩王,總不能自己先動手吧,所以現在這玩意還不能用。

現在不能用,那什麼時候能用呢?

很簡單,寧王謀反的時候就能用了。

謀反不是搭臺唱戲,到了那個時候,不肯屈服的孫燧必定是第一個被害者。

王守仁徹底明白了,孫燧的意思是,他將在這裡留守,直到寧王殺掉他為止。

而在他死去的那一天,才是可以使用旗牌的時候,逃出生天的王守仁將拿起這件工具,起兵反抗,平定叛亂。

孫燧抱著必死的信念,把生的希望留給了王守仁,因為他相信王守仁一定能夠完成平叛的重任。

他所要做的只是從容赴死。

「那你和我一起走吧。」這似乎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我是國家委派的江西巡撫,這裡就是我的職責所在,死也要死在這裡!」

王守仁沒有多說什麼,他理解,也尊重孫燧的這種選擇。

他整好衣冠,鄭重地向孫燧作揖行禮,然後大步離去。

對著王守仁那漸行漸遠的身影,孫燧大聲說出了他此生最後的祝願:

「伯安(王守仁字伯安),珍重!」

王守仁聽到了這句話,卻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要報答這個勇敢無畏的人,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驚變】

孫燧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朝中發生了一件事情,而這件事最終讓朱宸濠的陰謀敗露了。

寧王朱宸濠一度很自信,因為他已經買通了錢寧、楊廷和等朝中位高權重的人,自認為後臺夠硬,可他沒有想到,他的這番動作卻得罪了一個更為強勢的人。

這個人就是江彬。

江彬是武將出身,陪同朱厚照出巡北方,還參加了多次戰鬥,很受朱厚照的信任,紅得發紫,這下子錢寧就不高興了,因為他的特長只是拍馬屁,而江彬則比他多了一門技術,不但能拍馬屁,還能陪著皇帝打仗。

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成了冤家,互相尋找對方的破綻。江彬先下手為強,決定在寧王的身上做文章。

這個訊息不徑而走,經過路邊社的報道,越傳越廣,很多對錢寧不滿的人也準備借這個機會下一劑猛藥。

恰好此時,一貫善於隨機應變的楊廷和也感覺到不對了。照這麼個搞法,寧王那邊要出大問題,到時自己也跑不掉。他決定解決這個難題。

於是在眾人合力之下,朱厚照決定派人去警告一下寧王,讓他老實一點。

事實證明,楊廷和先生受人錢財,替人消災,還是很夠意思的,他特意跟使者交待,只要把意思傳達到就行了,沒有必要把事情搞大。

為解決這件事情,楊廷和費盡了心機,用盡了腦筋,四處周旋,本以為能天衣無縫地做到功德圓滿,可惜,他還是疏忽了致命的一點:

朱宸濠先生的心理素質不過關啊。

當皇帝使者前來的訊息傳到南昌的時候,朱宸濠正在舉辦他的生日宴會,聽到這件事情,他十分吃驚,當即停止宴會,找來了劉養正商量對策。

面對著朱宸濠期待的目光,劉養正十分鎮定,不慌不忙地對這件事情作出了客觀科學的分析:朝廷中的關係都已經打通,而且一直無人通報此事,現在卻突然派出使者前來,一定是有了大的變故。必須立刻行動,否則可能性命不保。

「事情緊急,刻不容緩,應該動手了!」

劉養正是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傢伙,讀書沒心得,進士也考不中,卻整天目空一切,楊廷和先生神童出身,考試成績優秀,在官場混了二三十年,好不容易想了個轍,準備大事化小,卻被這位仁兄插了一槓子,非要捅破天不可。

這麼看來,科舉還真算是個好制度。

朱宸濠緊張了,他相信了劉養正的說法,這是很正常的,以他的資質也就能和劉養正這一類人混了。

他決心造反了。

但在此之前,必須先解決孫燧這個令人頭疼的人物。

所以他特地選定了謀反的日期——明天。

明天是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十四日,這一天孫燧和巡撫衙門的官員將要到王府祝賀他的壽辰。而那時,將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第二天。

孫燧帶著他的巡撫班子來到了寧王府,然而一進府內,他就大吃一驚。

因為在祝壽的會場,除了來賓外,竟然還有另一群不該出現的人——幾百個身穿閃亮盔甲,手持利刃計程車兵。

撲面而來的殺氣讓孫燧打了個寒顫,他意識到,今天可能要出事。

很快,宴會的主角寧王出場了,他的臉上沒有過生日的喜悅,卻似乎有著無盡的悲痛。

他哭喪著臉,向在座的人開始訴說他痛苦的原因:

「告訴大家,孝宗皇帝(朱祐樘)抱錯了兒子啊!」

大家都傻了,這種八卦猛料您是怎麼知道的?

寧王兄看見大家都被鎮住了,越發得意:

「好在太后發現了,現在她已經下詔,讓我起兵討伐朱厚照,就是這麼回事,大家知道了就行了。」

忽悠,您就接著忽悠吧。

孫燧最先反應了過來,事到如今,他也不講什麼禮數了,兩步跑到寧王面前,伸出了手:

「太后詔書呢?!」

朱宸濠把眼一橫,風度也不要了:

「你少廢話!我現在要去南京,你識相的就跟我一起走!」

孫燧終於發火了:

「你嫌命長啊!還想讓我和你一起造反?!白日做夢!」

孫巡撫的反應很快,說完後立刻朝門外奔去,可又被侍衛攔了回來。

朱宸濠被孫燧激怒了,但片刻之間他已恢復了平靜,慢慢地走到孫燧面前,冷笑地表達了他的憤怒:

「好吧,我成全你。」

此刻,面對這一切,隨同官員們的反應卻著實讓人難以置信,除了按察副使許逵挺身而出,大罵朱宸濠外,其餘的人都保持了驚人一致的態度——沉默。

朱宸濠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釋出了命令:

「把他們兩個帶到城門外,斬首示眾!」

然後他輕蔑地看著那些剩下的官員,親切地詢問:

「還有誰?」

等待他的仍然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在暴力和死亡的威脅面前,沉默的永遠是大多數。

孫燧和許逵就這樣被拉了出去,而孫燧實在是一條硬漢,即使被繩子捆住,依然罵不絕口,殘忍的叛軍打斷了他的左手,也沒有讓他屈服。

他們就此被帶到了惠民門外,這裡是行刑的地點。

孫燧沒有絲毫地慌亂,只是平靜對許逵說道:

「事已至此,真是連累你了。」

許逵肅然回答:

「為國盡忠,是我的本分,何出此言?」

孫燧欣慰地笑了,他面對著幾天前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低首說出了最後的話:

「全靠你了。」

殺掉了孫燧和許逵,朱宸濠開始處理善後事宜,他的手下立刻趁機佔領了巡撫衙門,接管了南昌城內的所有防務,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然後他充分發揚了民主精神,派人到那些巡撫衙門的官員處一一登記,搞民意調查,內容只有一項:是否跟我一起造反。

回答是的人立刻封賞,回答否的人關進牢房。

最後結果是四六開,大部分人拒絕跟著他幹,當然了,並非因為他們有多麼的愛國,只是覺得跟著這位仁兄造反沒什麼前途而已。

事情大致解決了,劉養正去找到朱宸濠,向他報告人員的招募情況。

朱宸濠看完了人員名單,卻皺起了眉頭。

劉養正剛準備請示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朱宸濠揮手製止了他:

「還缺了一個人。」

「他應該還沒走遠,現在馬上派人去追,追上之後,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