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東山再起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1頁,共2頁

悟道之後的王守仁老老實實地在山區耕了兩年地,在耕地期間,他發展了自己的哲學,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山區哲學家,當時貴州教育局的官員們經常請他去講課,還有人專門從湖南跑來聽他的課。

可這些並未改變他的環境,直到劉瑾的死亡。

王守仁終於等到了出頭的一天,正德五年(1510),他被任命為廬陵知縣,即將上路赴任。

整整三年,這是王守仁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三年,在這裡,他獲知了秘密的答案,也擁有了無盡的力量和智慧。

他向這個給他一生最重要啟示的地方投下了最後一瞥,然後跨過重重山隘,走出了關口,重見天日。

再起之時,天下已無人可與匹敵。

王所長變成了王縣令,終於可以大張旗鼓地幹活了,可剛過了七個月,他就奉命去南京報到,成為了刑部主事。刑部的椅子沒有坐熱,他又被調到了北京,這次是吏部主事,然後是南京太僕寺少卿,南京鴻臚寺卿。

而到了正德十一年(1516),他竟然當上都察院高階長官左僉都御史,奉命巡撫江西南部。

翻身了,這回徹底翻身了,短短六年,他從沒有品的編外人員一晃成為了三品大員,實在是官場上的奇蹟。

可是官場上是不存在奇蹟的,他能夠在仕途上如此順利,是因為有兩個人在暗中支援他。

這兩人一個是楊一清,另一個是兵部尚書王瓊。

楊一清曾經見過王守仁,多年江湖打滾的經驗告訴他,這個人是難得的奇才,是可以挑大樑的,所以他對此人一直十分關注,刻意提拔。

而另一個王瓊就更有意思了,這個人名聲很差,擅長拍馬屁,拉關係,他和錢寧、江彬的關係都很好(錢寧和江彬是死對頭),常常為正人君子所不恥。

然而他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也是一個有能力的人。

壞人拍馬屁是為了做壞事,好人拍馬屁是為了幹實事。所以在王瓊那裡,馬屁只是一種技術手段,和人品問題沒有關係。

王瓊掌管了兵部,利用手中掌握的大權,頒佈了很多有利於國家的政策,並廢除了許多不合理的制度,而他每次提出建議,總是能夠獲得批准。

因為管事的錢寧和江彬都是他的哥們,兄弟的奏摺自然是第一時間簽字蓋章的。

而他第一次看到王守仁的時候,就用一句話表達了自己的感想:

「若用此人,可保天下太平!」

他充分運用了權力,破天荒地連續破格提拔王守仁,不理會別人的嘲諷和猜測,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正德十二年(1517)正月,王守仁正式到達江西,開始履行巡撫的職責。可到了這裡他才發現,情況和想象的有很大不同。

原來王瓊任命他的時候,私下說是安排下基層鍛鍊,轉轉就行了,然而王守仁到地方一看,才發現他的轄區當時正盛產一種特產——土匪。

王守仁終於醒悟了,臨走時王瓊那老奸巨滑的面孔和奇怪的笑容立刻浮現在他的眼前。

尚書大人,你真不夠意思啊。

但是哲學家王守仁是不怕困難的,當年在貴州種田扶貧都不怕,還怕打土匪麼?

可慢慢他才發覺,這幫土匪絕不是那麼簡單的。

他們不但人多勢眾,而且作戰勇猛,訊息靈通,更為可怕的是,在他們的背後,似乎有一股強大勢力在暗中支援。

王守仁看出了這一點,他沒有倉促出兵,而是仔細研究了以往剿匪的戰例,終於發現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巧合:那就是每次官兵出擊,不是撲空就是中埋伏。很少能夠展開作戰。

土匪怎麼可能知道官兵的行動?答案只有一個——臥底,在官府中有土匪的臥底。

王守仁決定解決這些人。

不久之後,他突然釋出命令,表示最近要集中兵力剿滅土匪,來一次突然行動,要各軍營做好準備。

然而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很久,卻沒有得到開戰的命令,與此同時,身邊的一些同事突然失蹤,之後又被放了回來,而且個個神色慌張,怎麼問也不開口。

這是王守仁的詭計,他先放出訊息,然後派人盯住衙門裡的各級官吏,發現去通風報信的就記下,回來後全部秘密逮捕。但他最高明的地方在於,這些人他一個也不殺,而是先進行愛國主義教育,再問清楚他們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員,聊幾句諸如「希望你的母親、子女保重身體,我們會經常去探望」之類的威脅性語言。

軟硬兼施之下,這些人乖乖答應當官府的臥底,成為了雙面間諜。

這下子土匪們就抓瞎了,很多頭目就此被一網打盡。

王巡撫卻意猶未盡,他決心把這場「江西剿匪記」演到底,拿出了絕招——十家牌法。

所謂「十家牌法」,通俗點說就是保甲連坐,十家為一個單位,每天輪流巡邏,如果出了什麼事情,大家就一起完蛋。這一招實在太狠了,搞得本地土匪過年都不敢回家,只能躲在深山裡一邊啃樹皮一邊痛罵王守仁。

土匪也是有尊嚴的,他們再也無法忍受了,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與其被王大人玩死,還不如起來拚一拚。

可惜王大人實在是一個軟硬不吃的人。

可憐的土匪們不會知道,王守仁先生通常被後世人稱為「四家」:

偉大的哲學家、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

這四個稱謂他都當之無愧。

所謂軍事天才,就是不用上軍校,拿一本盜版孫子兵法也能打仗的人,王守仁就屬於這一型別,他不但會打仗,還打出了花樣。

他的用兵方法可以用兩個字形容——詭異。

別人打仗無非是敵進我退,敵退我追,兵多就打,兵少就跑。王哲學家卻大大不同,他從來不與敵人正面交鋒,從來都是聲東擊西,你往南走,他偏往北,經常搞得敵人暈頭轉向。

不按常理出牌也就罷了,有意思的是,這位仁兄還有個不合常理的習慣,即使兵力再少,他也敢出戰,士兵不夠他就玩陰的,什麼挖坑打埋伏,那是家常便飯,更為奇怪的是,即使他佔據絕對優勢,把對手圍得如鐵桶一般,也從不輕易發動進攻,如果時間允許,總要餓他們個半死不活,誘使對方突圍,鑽入伏擊圈,才開始發動總攻。

基本上這幾招一路下來,神仙也會被他整死的。

公正地講,在日常生活中,王巡撫確實是一個正直忠厚的老實人,可到了戰場上,他就會立馬變得比最奸的奸商還奸,比最惡的惡霸還惡。

江西的土匪們很快就要面對這位王大人了,真是一群苦命的人啊。

土匪們很快結成了同盟,集合兵力準備和王大人拼命,王守仁的手下有些擔心,勸他早作準備,王守仁卻滿不在乎:

「一起來就一起收拾好了,也省得我去找他們,有啥可準備的?」

土匪們也聽說了這句話,他們雖感覺自己的人格尊嚴沒得到承認,比較生氣,但這也同時說明王守仁輕視他們,暫時不會動手。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個很好的準備時機。

其實土匪朋友們應該記住一個真理,在戰爭時期,王守仁先生說的話,是要反過來理解的,否則你被他賣了還要幫著數錢。

就在他們躲在深山中休養生息的時候,王守仁突然調集軍隊主力大舉進攻,土匪們措手不及,被堵在了贛南山區,全部都被包了餃子。

王守仁包圍了他們之後,卻突然不動彈了,一直置之不理,彷彿這事就不是他乾的,土匪們急得不行,糧食也不夠吃了,是打是抓您表個態啊!

沒辦法了,逼上絕路的土匪們準備突圍了。

可他們剛向包圍圈發起衝鋒,後路卻突然出現大批人馬,退路隨即被切斷,他們又一次掉進了王守仁設定已久的陷阱,很快被打得潰不成軍。大部投降,小部逃竄。

經過這一仗,王守仁真出了大名了,那些逃回去的人又大肆宣傳,說王巡撫長了八個腦袋,九條胳膊,厲害得沒了邊,於是剩下的土匪們一合計,這個閻王是惹不起了,不如先服個軟,暫時招安,反正你老王總是要走的,到時候再鬧也不遲。

就這樣,土匪頭們手牽手、肩並肩地到了巡撫衙門,表示願意服從政府管理,改當良民。

其實這一招倒也不壞,可到王大人那裡,實在是過不了關的。

因為王大人有一個好習慣——查檔案。在剿匪之前,這些人的老底他早摸得一清二楚,真心假意他心裡有數。

土匪們看到王大人以禮相待,都十分高興,以為糊弄過去了,可是沒過兩天,王大人突然發難,殺掉了其中幾個人,而這幾個人都是曾經受過朝廷招安的,這種老痞子,王守仁是不感興趣的。(這一條如果推廣使用,張獻忠早就沒命了)。

殺雞給猴看,這一招用出來,就沒什麼人敢動了,於是假投降就變成了真投降。

就這樣,煩了朝廷十幾年,屢招不安,屢打不平的江西土匪被徹底掃平了,王守仁先生在幾個月的時間裡,連打帶拉,連蒙代騙,終於解決問題。

江西剿匪記在明代歷史上並不起眼,但對於王守仁而言,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要知道大凡歷史上幹哲學這行的,一般都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智商要過剩,弱智白痴是禁止入內的(大智若愚者除外),第二必須是吃飽了沒事幹(飯都吃不飽還搞啥哲學)。

哲學有這麼高的門檻,是因為它是世間一切科學的基礎,如果你夠厲害,理論上是什麼學科都可以搞得定的。比如錢學森先生曾經反覆說,他之所以能夠搞導彈衛星,不斷出科研成果,是他長年累月學習馬列主義的結果。

別人我不敢說,至少王守仁先生是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哲學家,而這幫贛南土匪們正好為他提供了另一個機會——突破的機會。

因為隨著時間的流逝,王守仁終於發現光懂得哲學是不夠的,整天談論「心學」並沒有什麼效果,「心學」並不能打跑土匪,他隱約地感覺到,要想理論聯絡實際,成功立業處事,還需要另一樣神秘的工具。

經歷了荒山野嶺的荒涼,無人問津的落寞、曾經悟道的喜悅後,王守仁又一次來到了關口,在江西的兩年,由於遍地土匪,他只能四處出差專職剿匪,沒有時間去研究他的哲學。

上天沒有虧待王守仁,正是在這金戈鐵馬、烽火連天的兩年中,王守仁逐漸找到了這樣工具,並且熟練地掌握了它。

有了這件工具,他才能超越眾多的前輩,成為理學的聖賢。

有了這件工具,他才能成就輝煌武功,為後人敬仰。

有了這件工具,他的哲學方為萬人信服,遠流海外,千古不朽。

而後世的名臣徐階、張居正也正是藉助了這件工具,建立不世功勳,名留千古。

這件工具的名字叫做「知行合一」。

關於知和行的關係,是一箇中國哲學史上的根本問題,這個麻煩從諸子百家開始,一直到後來的孫中山,歷時幾千年,罵了無數次,吵了無數次,始終無法解決。

我也不能解決,但我可以解釋。

其實這個問題說穿了,就是一個理論和實踐的問題,有人認為知易行難,懂得理論是容易的,實踐是很難的,有人認為知難行易,領悟道理很難,實踐很容易。

比如朱聖人(朱熹)就主張知難行易,這也好理解,按照他那個格法,悟道是很難的,但執行似乎是很容易的。

大家可能很難想象,但就是這麼個玩意,折騰了上千年,直到今天,都沒停過。

此刻王守仁站了出來,他大聲喊道:

懂得道理是重要的,但實際運用也是重要的!

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要想實現崇高偉大的志向,必須有符合實際、腳踏實地的方法。

這絕不僅僅是一句話,而是一種高深的處事和生活智慧,足以使人受用終身,所以它看起來很容易明白,實際上很不容易明白。

二十多年後,有兩個人先後讀了他的書,卻都看到了「知行合一」這句話,一個人看懂了,另一個人沒有看懂。

看懂的那個人叫張居正,沒有看懂的那個人叫海瑞。

四百年後,有一個年輕人看到了這句話,佩服得五體投地,以此作為自己的終身行為準則,並據此改名——陶行知。

【不祥的預兆】

領悟了「知行合一」的王守仁不再空談理論和哲學,因為殘酷的現實讓他明白,光憑說教和四書五經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要讓土匪放下手中的刀,最好的方法是用火槍。

懷揣著這種理念,王守仁即將迎來自己人生中最為艱難的考驗。

對這些土匪,他一直十分納悶,既不經看,也不經打,如此的一群廢物,怎麼就敢如此囂張搞規模經營呢,而在訊問土匪時,他終於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寧王朱宸濠。

毫無疑問,這些土匪的背後或多或少地有著朱宸濠的影子,身為一個藩王,卻去和強盜打成一片,總不能理解為深入群眾吧。

知縣拉關係是想升知府,侍郎拉關係是想當尚書,藩王拉關係是想……

於是王守仁很快找到了答案,唯一的可能的答案。

問題嚴重了,他立刻跑去找孫燧。

孫燧,時任江西巡撫,浙江餘姚人,不但是王守仁的老鄉,也是他同朝為官最好的朋友。

當時的王守仁只是江西南部(贛南)巡撫,且主要任務就是剿匪,這麼大的事情,他沒法拍板當家,只能找孫燧。

然而當他跑到巡撫衙門,找到孫燧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這件事情後,卻只換來了一個奇怪的反應。

孫燧是苦笑著聽他說完的,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只說了一句話:

「兄臺你現在才知道?」

這下輪到王守仁傻眼了。

正德十年(1515)十月,河南佈政史孫燧接到了一份命令,中央決定提升他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這本是一件好事,但孫燧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後面還有一個任命——派江西巡撫。

江西,對當時的朝中官員來說,是一個死亡之地。

就在幾年前,江西巡撫王哲光榮上任,可沒多久,他竟突然離奇死亡了,朝廷派董傑接替他的位置,才過了八個月,董傑兄也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後任的兩位巡撫還沒幹到一年,就自動收拾包裹回來了,寧可不做官,也不在那裡住。

其中奧妙朝廷的高階官員都心知肚明,卻不出聲。

收了人家的錢,自然不好出聲。

可是江西不能沒有人去,也不知是哪位仁兄和孫燧有仇,竟然推薦了他。孫燧就這樣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然而孫燧回答:「我去!」

他叫來了自己的妻子,跟他交待自己的後事,妻子嚇得不行,問他是怎麼回事。孫燧只是嘆氣說道:

「這次我要死在那裡了。」

「既然如此,那咱不當這個官,不去還不行嗎?」

「國家有難,自應挺身而出,以死報國,怎能推辭!」孫燧義正言辭地這樣回答。

他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安置好家人,告別妻子,帶著兩個書童,就此踏上不歸路。

到江西后,他卻十分意外地受到了寧王的熱烈歡迎,送錢送物不說,還時常上門探訪,可謂熱情之至。

但孫燧拒絕了,他還了禮物,謝絕探訪。這是因為他很明白,拿了人家的東西,就要給人家辦事。而寧王要辦的事情叫做謀反,現在收了東西,將來是要拿腦袋去還的。

然而之後不久,他就發現身邊的人都在監視著自己,無論他幹什麼事情,寧王總是會預先知道,有時還會故意將他在某些秘密場合說過的話透露出來。甚至他的住處也時常有可疑人員出沒。

面對這一切,孫燧並沒有屈服,他依然毫無畏懼地留在了這裡。

因為留在這裡,是他的職責。

看著這麼個軟硬不吃的傢伙,寧王十分頭疼,無奈之下只能出暗招,他派人給孫燧送去了四件東西——棗、梨、姜、芥。

看到這些東西的孫燧笑了,他知道了寧王的意思——早離疆界。

之後的事情就出乎寧王的意料了,孫燧十分大方地吃掉了這些特殊的「禮品」,卻一點也不動窩。

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中,孫燧獨自堅持了四年,而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個戰友——王守仁。

可這二位一合計,才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勝算,說起來兩人都是巡撫,卻都是空架子,王守仁手上也沒有兵,因為明代規定,巡撫並無兵權,需經過中央審批,方可動用,王大人平日手下只有幾個民兵組織,抓扒手維持治安也還湊合,哪裡能去打仗?

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組織,可組織也沒辦法,二位同鄉又陷入了無言的彷徨中。

孫燧和王守仁不知所措的時候,寧王卻正幹得起勁。

【天才的悲劇】

從寧王朱宸濠的行動來看,他始終遵循著這樣一條人生格言:謀反大業,人才為本。

從史料分析,這位仁兄雖有野心,但智商並不很高,很多事情都解決不了,為了彌補自己的弱點,他掛出高薪招聘的牌子,在社會上廣泛招募人才。

因此上門的人不少,可是經過面試,朱宸濠發現混吃混喝的居多,有才能的幾乎沒有,只有一個叫劉養正的還勉強湊和,便就此拍板,任命他為造反行動總助理。

之後又有一個叫李士實的,先前做過侍郎,後來辭官回家,朱宸濠感覺他也不錯,就一起招了回來,安排他再就業。

但這兩個人並不能讓朱宸濠滿意,他十分納悶,人才都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都去考試做官了。

朱宸濠同志生不逢時啊,要知道,人才這種稀缺資源,只有在朱元璋那天下大亂的年頭,才會四處亂跑去混飯吃。太平盛世,誰肯提著腦袋跟你造反?還不如好好讀書,混個功名,這才是真正的正道。

再看看他手下這兩個人才,一個劉養正,舉人出身,進士考不上,仗著讀了幾本兵書就敢說自己熟讀兵法,運籌帷幄,除了能侃啥用都沒有。

還有那個李士實,朝廷混不下去了,回家到寧王這裡吃閒飯,據說除了點頭舉手同意,就沒有幹過什麼事情。

就是這麼兩個貨,居然被他當作臥龍、鳳雛養著,也算別有眼光。

其實朱宸濠知道自己缺人才,但他也沒有辦法,正當他為此愁眉苦臉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已經在蘇州找到一個真正的人才,若此人加入,大業必成。

朱宸濠大喜,準備親自派人去請這個人。

說來慚愧,此人已經被我們丟到後臺整整二十年了,現在是時候請出來了。

伯虎兄,上場吧!

二十年前,唐伯虎上京趕考,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好歹出了獄,他本想振作精神,回家過點平靜的日子。可當他返鄉後,才發現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料。

原先笑臉相迎的鄉親已經換了面孔,除了藐視還是藐視,他的書童下人也不再崇敬他,有時竟然還敢反客為主,大聲訓斥他。他的老婆非但不體諒他,還時常惡語相向。

更讓他痛苦的是,連在家門口看門的旺財看見他也是汪汪大叫,追著他來咬。

這並非玩笑,以上描述出自唐伯虎給朋友的書信,每一個字都是殘酷的事實。

在殘酷的事實面前,唐伯虎徹底絕望了,他不再相信聖賢之言,也不再寒窗苦讀,他已經失去了做官的資格,讀書還有什麼意義!

從千尺高臺跌落下來,遭受無盡的歧視和侮辱,從此他沒有夢想,沒有追求,他只需要一樣東西——醉生夢死的快樂。

從此他開始在全國多個地方的著名妓院流竄,由於他文采出眾,迷倒了很多風塵女子,甚至許多人主動來找他,還願意倒貼,也算是個奇蹟。

所謂風流才子的稱號也正是從此刻開始傳揚的,畢竟風流倜儻,縱意花叢是許多人所夢想的,但他們不知道,在唐伯虎那縱情的笑容背後,是無盡的酸楚。

就在唐伯虎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朱宸濠來到了他的身邊,伸出了手——將他推向了更低谷。

接到朱宸濠的邀請,唐伯虎一度十分高興,就算當不了官,給王爺當個師爺倒也不錯,而朱宸濠對他的禮遇也讓他感到自己終於找到了明主。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朱宸濠這個領導不太地道,他總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土匪流氓接觸,而且囤積了很多糧草、兵器,還經常看著全國地圖唉聲嘆氣,作義憤填膺握緊拳頭狀。

怕不是要造反吧?

逛妓院雖然名聲不好,也就是玩玩而已,這可是個掉腦袋的事情啊,還是快點溜號吧。

有飯吃、有妓院逛的唐伯虎沒有朱重八那樣的革命覺悟和革命需求,他不過是想混碗飯吃。

問題是,你想走,就能走嗎?

讓你看了那麼多的機密,知道了內情,不把腦袋留下,怎麼捨得讓你走呢?

四十九歲的唐伯虎面對著生命威脅,又一次迸發了智慧的火花,他決定學習前輩的經驗——裝瘋。

只有裝瘋,才能讓朱宸濠相信,他什麼也沒有看見,即使看見了也不會說話,即使說話也不會有人信。

唐伯虎到底是才子,裝瘋也裝得很有風格,比當年吃狗屎的袁凱厲害得多,因為他想出了一個絕招——裸奔。

真是捨得下本錢啊。

從此,伯虎兄摒棄了傳統觀念,堅決一脫到底,光著身子四處走,看見大姑娘就上去傻笑,還經常高呼口號:「我是寧王的貴客!」

他這一搞,整個南昌城都不得安寧,許多人紛紛出來看熱鬧,朱宸濠的面子算是給丟光了,他氣急敗壞,連忙下令趕緊把這位大爺送回蘇州,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終於虎口脫險的唐伯虎鬆了一口氣,但在慶祝劫後餘生的同時,他對人生也已經徹底絕望。

他此後的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徹底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