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

淡淡睡覺不老實,非得有人抱著她,等她睡著才可以放到床上。柳鈞下班回家,這份差使當然與柳鈞有關。等淡淡終於睡著,柳鈞才拍醒下班回家小睡片刻的崔冰冰,讓她醒來吃飯。崔冰冰見旁邊沒人,抓住丈夫的手輕問:「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灰頭土臉?」

「沒,一臉神聖的媽樣。」

「媽樣是你女兒看的,老婆樣有沒有?是不是糟糠之妻?」

「老婆樣暫時嚴重缺位。噯,我沒要求,你別心急,我再提要求你得逼上梁山給我休書了。」

雖然柳鈞說得很好,崔冰冰卻不可能無視自然規律:「我真覺得自己已是強弩之末。我非常需要你的支援,需要你給我信心。柳鈞,請經常抱抱我,生完孩子後你很少抱我。你才是我唯一的大補藥,我最愛的是你。」

「你給淡淡餵奶,給我灌迷湯。」柳鈞伸手抱抱妻子,就推她下去吃飯。崔冰冰意猶未盡,她不是個扭捏的人,有需求就說,就做,她像個考拉掛在柳鈞身上,直抱到自己也不願抱了,才放手,兩人一起下去吃飯。桌上又是一碗催奶的鯉魚湯,稀淡稀淡的,崔冰冰皺著眉頭喝下去。柳鈞看著這個美食家為女兒如此煎熬,實在看不下去:「別逼自己,你不是神仙。沒奶可以喂配方奶,現在市面上很多,不行我也可以飛香港去買。」

聽得丈夫疼惜,崔冰冰本來皺著的眉頭舒展了,她笑了,眼淚卻滴滴答答落下來:「不能委屈我們淡淡……」可是說著說著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扯來紙巾笑著擦臉,眼淚越擦越多,臉上也很快無法再笑。

柳鈞繞過桌子,讓妻子在他懷裡哭個痛快。妻子不用解說,他也已經懂了,換他坐媽媽這個位置,他也未必做到崔冰冰那麼好,可崔冰冰是女人,是他忽視了強大的崔冰冰其實是個女人。難怪他有時候說崔冰冰是女強人,伊總是大吼一聲:「老子最煩‘女強人’三個字!」女人再強,也逃不過生理限制,總之還是女人。崔冰冰也在內疚她為了工作委屈淡淡吧,於是堤內損失堤外補,那麼難吃的豬蹄湯、鯉魚湯都是閉著眼睛全喝,女金剛一樣。其實,更該內疚的是他柳鈞。

可是他還能做什麼呢?晚上經常是崔冰冰泵奶後睡整覺,他半夜醒來喂女兒。據說這該是保姆的事兒,可是兩個新爸媽又都不放心。他還可以做的,大概就是給妻子做大補藥,多給她精神力量吧。他最喜歡崔冰冰不同於其他小女人的直爽,不需要他煞費苦心地亂猜。可是,當擁抱成為任務的時候,運作起來總是有點兒欠缺火候,但此事只有柳鈞自己知道了,崔冰冰看不出來。

公司則是永遠麻煩不斷。這回的麻煩可以說是多年前埋伏在騰飛的定時炸彈終於被引爆。人行一紙通知下來,讓柳鈞前去解釋,為什麼說是外資公司,卻完全用人民幣出資。柳鈞連忙先詢問崔冰冰,怎麼這個時候會提起出資問題。崔冰冰才想起最近嚴查地下錢莊,以防近期人民幣跳躍式的大幅升值帶來的境外外匯衝擊。不僅僅查柳鈞這種外資戶頭,連人民幣大額存取也抓得更緊。柳鈞心裡有鬼,崔冰冰說的原理並不能解決他的問題,他唯有先硬著頭皮去接受質詢。點名讓法人代表去,柳石堂即使想去也不成。

去之前,柳鈞又找到過去工業區招商辦的人員,一打聽才知,原來騰飛不是個案,工業區不少企業為了爭取外資企業稅收減免政策,想方設法花點兒錢,通過中介去香港或者離島註冊皮包公司。有些膽子小,拿到境外執照後通過中間人的運作,找到一家需要人民幣付大陸職員工資的港商,兩家直接私自兌換,用於外匯注資驗資之用,所以那些企業的起始註冊資金大多不高。而大多數則是拿個境外公司的執照,通過關係用人民幣注資。這些人都是這回被打擊的物件,聽說人行、外管局、工商一起查,查實的話,罪名不小,減免的稅得吐出來,還得按上一個什麼金融方面的罪名,最高可判刑五年。

柳鈞滿心忐忑,去前與崔冰冰反覆斟酌口供。他告訴人行官員,他回國的時候帶來外匯,那時候爸爸辦的是工廠,他們考慮一家人反正說得清,就一次一次地把他的外匯兌成人民幣,全數投入到新產品研發上去。年代久遠,那些兌換的單子今天已經找不到。然後嘛,新公司成立,那時候還有兌換單子在,就視作外資入股了。這是他和崔冰冰商量出來的對策,一口咬定確實有外資進入,而且達到政策規定的外資公司的外資出資比例,只是當年註冊操作時候有點兒彈性。唯有如此,才能方便未來緩緩幕後操作。畢竟柳鈞與其他那些玩外資公司的不同,他是真護照,而且他在國外工作多年,有外幣積蓄是理所當然,道理上講得通。崔冰冰認定,地方人行不可能因柳鈞這點兒小事通過外事途徑查柳鈞的德國賬戶信用卡,他們也無非是走走過場,最後罰點兒款向上邀功而已,這年頭,不是殺人放火的大事,誰也不會太較真。

餘下的事,就是崔冰冰上陣。她身處金融系統,在系統內上上下下跑得熟透,只要找對了人,那麼這等一口咬定非原則性問題的小事就成不了原則性的大事。當然,罰款還是要交的,只是不需要割肉。坐牢就更不用提。問題在職業婦女崔冰冰手裡處理得輕而易舉。

其實據柳鈞探知,工業區經過這麼一番整肅,最後沒一個坐牢的。這年頭,誰也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能在工業區辦上幾年廠子賺上幾年鈔票的,誰上頭沒有幾條路子啊?幾年下來,沒親戚也培養出朋友了。柳鈞回頭再看,不過是虛驚一場。

最頭痛的還是公司本身的問題。產品的保密工作永遠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工人記性好,動用五鬼搬運法慢慢將圖紙一條線一個資料地洩露出去的,有職員跳槽帶走思路的,還有被模仿的等等。羅慶終於忍無可忍,他提出一個方案,公司既然因為用材問題和質量管理嚴格問題,而不願降低成本,導致無法與模仿偷盜者競爭,不得不在研發上加大投入不斷提升產品層次,簡直是形成惡性迴圈。不如在騰飛品牌之外設立類似服裝的二線品牌,單獨另闢車間或者廠區,專門跑量做與市面上差不多質量的產品,這樣一來,誰都知道偷了騰飛的技術沒意思,漏洞不堵自絕。而又因為另闢場地,不影響現有工人的品管意識,還可以讓騰飛研發中心的技術延長生命期。

羅慶給柳鈞舉例,過去vcd這麼貴,大夥兒手裡錢又少,那麼對不起,都買盜版,即使影像模糊也忍了,道德滾一邊兒去。當年有人大魄力,一舉降低正版vcd價格,大家一看稍微貴价就可以看正版,當然不再買盜版碟。而市場卻還可以推出更高價的清晰版,滿足部分特殊人士的需求。這就是市場。很多時候只要政策適當,善用市場那雙看不見的手,反而事半功倍。

羅慶說這些,不過是抱著「不說白不說,說了是白說」的心態。因為他放棄人人爭搶的公務員職位來到騰飛協助柳鈞,正是因為他與柳鈞有差不多的理念,科技是他們的宗教。他平時對業務人員的訓誡中,也永遠帶著類似的內容,培養同事為騰飛的高品質理念而驕傲。可是現實摧毀理想,劣幣驅逐良幣的市場讓人動搖信心。

柳鈞聽了卻道:「這個問題我已經不止考慮一年兩年,就像大眾旗下不止一個品牌,單國內就有一汽大眾的捷達、寶來,和上海大眾的桑塔納、polo、帕薩特等,定價不同,品質自然也大大不同。可是早年資金不夠,而且人手也還沒培養出自覺,這個問題不能考慮。尤其是同一廠區不同品質平臺,最終結果肯定是上至管理人員下至工人學好很難,學壞很容易。」

羅慶不禁笑了:「我還以為你會一口否決,甚至說我墮落。那麼現在的機會合適了嗎?我倒認為正合適,中心現在致力於東海一號配套的研究,眼下新產品開發不多,正好方便我們炒冷飯。」

「是這個理。我現在的想法是,騰飛原封不動,另外找地方建立新工廠。不同的品質,放不同的廠區,免得混淆騰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品管理念。但是……這就需要大幅資金投入,另起爐灶,不易啊。」

羅慶卻看著老闆的兩隻黑眼圈,直言不諱:「財力是個問題,可我看相對柳總而言,精力更是個問題。新爸爸不好當啊,哈哈,我就是個過來人,根據過來人的經驗,恐怕柳總得等寶貝女兒斷奶之後才有精力打理新廠事宜。可事不宜遲啊,柳總,目前中心出品減少,而市場永遠是沉舟側畔千帆過。」

「對,精力。我太太的朋友威脅我,一週歲遠非盡頭,帶孩子最辛苦的時期是從孩子會爬會走開始,一直到上幼兒園之前,你永遠無法想象孩子哪來這麼多精力。所以你看,不能拿精力作藉口,該做的事,立刻就得著手。」

精力不是藉口,可沒有精力再建一座分廠,卻是事實。柳鈞諮詢家大業大的申華東,申父申寶田剛發家的時候,又是如何分配精力。申華東只有一個答案,「股權激勵」。於是事情兜兜轉轉,又回到曾經被柳鈞否決的董其揚的提議。申華東告訴柳鈞,當年他爸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想出一個主意,將公司幾個主要骨幹職工變為股東,把一個老闆忙不過來,變為幾個得力股東一起忙活,在全市率先進行股份制改造。效果立竿見影,他放學回家終於可以見到爸爸了。

「我也想過這個辦法,可是我不願上市,不上市的股權激勵有效嗎?」比如董總就看不上,「與年終獎又有什麼不同?大家都不傻。」

「我家股改時候也沒奢望上市,上市是股改之後很多年的事。可股改前後,人的積極性完全不一樣了,也沒人再提離職。就像原本你只是告訴驢,只要把車子拉到終點就有胡蘿蔔吃,那條胡蘿蔔很抽象,現在改成在驢腦袋面前掛一隻一路夠不著的胡蘿蔔,所起的作用完全不一樣。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微妙,即使明知沒有區別,可依然容易被挑逗。你這個做硬科學的很有必要學學我們的軟科學。」

柳鈞聽著頻頻點頭:「如果我股改,索性引入投資股東,可不可行?」

「如果我還在管市一機的話,我會說可能可行。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申華東一聲冷笑,「我現在知道如今的資金多的是高產出的出路,誰耐煩投入到你們這種製造工廠?有那個錢,還不如買一塊地皮放著等增值。」

柳鈞白眼,可也無法不承認。不說投資資金流向,即便他們的招工也是如此,今年以來,願意投身研發的名牌大學生寥若晨星,他的研發中心條件再好,也比不過外面精彩世界的誘惑。快錢,那也是掛人才面前的胡蘿蔔。如果用腳投票,製造業事實上已經排位全國最不招待見的行業前幾名,即使是追求更快更高更強的企業,也無一例外。柳鈞心中異常感慨,再加政府不重視,政策無傾斜,大環境無治理,照此下去還真不如做做襯衫鞋子,起碼人不必如此殫精竭慮。

可他不就是有那麼點兒賊心不死嗎?

經幾天考慮,最難的是說服他爸柳石堂,柳鈞在騰飛高管會議上出其不意地提出引入高管成為騰飛股東的想法。他經過精算去年一年的利稅收入,將釋出的股份可能獲得紅利與年終獎對等,拿出乾股分配辦法。他看到,在他一條一條地宣讀辦法的時候,大夥兒的眼睛漸漸閃閃發亮。這個會議開到傍晚,整個會議室提前群星閃爍。即便理智如孫工、廖工、譚工等人,一樣莫名興奮。

於是三天後有關新工廠上馬的會議,開得異常順利。會議佈置羅慶開始物色場地,行政經理老張開始準備註冊資料、招聘主要財務經理、開始大規模員工培訓。大家都興奮異常,不用柳鈞佈置,工廠與中心的人自動聯合,說是三天內根據投資額拉出一份裝置清單。轉眼,工廠又與行政部聯絡,主動提出培訓計劃的共同制訂。

大家都是熟手,都不需要柳鈞指揮協調,他們自己協調得周全周到。本來羅慶與工廠負責人有點兒矛盾,這會兒也不提了,可謂真正全力地發揮主觀能動性,群策群力。

而這,才是柳鈞剛剛提出乾股方案三天之後,設想還未轉化為白紙黑字的法律檔案,可他們已經將掛在唇邊的蘿蔔化為動力,全力以赴了。柳鈞很容易就看到新公司順利運作的前景。即便是他原本用至飽和的精力,現在也可以收回一些了,各部門自有其他股東替他操心。可見全世界都通用的法則,自有其存在的必然性。

會議結束,連新公司的名字也有了:騰達。

柳鈞覺得快得不可思議,可是大夥兒卻從閉門會議出去後,自發自覺地做上了。研發中心的工程師們在騰達專案上出不了太多力,但他們明顯也表現得更有勁。弄得柳鈞輕鬆得不行,大把時間回家抱娃娃去,解放娃她娘。

但輕鬆也不過是一天兩天,隨著羅慶快速確認工廠地址,柳鈞便開始親自一塊一塊地前去實地檢視。優惠政策太多,條件若好得不像是真的,那麼一定不是真的,基本上就是拋個誘餌給你,等你上門就關門打狗,這種事情聽得太多。條件看似還行的,那麼只要開車周圍轉幾圈,抄下幾家企業名稱,打朋友們電話問一遍,通過朋友介紹找上已經紮根企業的老闆諮詢,不僅諮詢招商政策能不能真正落到實處,會不會翻臉不認人,還得問清楚這個地方的地頭蛇諸如水電通訊交通稅務等部門是不是姓周名扒皮。

此時的柳鈞已經不同於騰飛啟動時,此時的他已經歷過太多太多,工廠每天層出不窮的事件是最好的老師,他早在南牆撞得皮糙肉厚,不僅吃一塹長一智,更是熟能生巧,舉一反三。因此,騰達的地址很快確定下來,在一處開發區,政策優惠,交通對於柳鈞的工廠需要公路和水運而言是便利,對於普通居民則是不便利,然而正是這樣的土地才能拿到低價。與政府部門藕斷絲連的羅慶則是通過朋友獲知,附近將很快修建快速交通幹道。柳鈞一口吃下兩百畝土地,約定三年付清土地出讓金,第一次付一半。

等不到一個月時間將兩百畝五通一平的土地用圍牆圍起來,柳鈞站在專門通往騰達的雙車道水泥路上,看著似乎一眼望不到邊的雪白圍牆,對抱著孩子跟來看熱鬧的崔冰冰說,這感覺,真像是建立一個小王國。人在此時不產生出一點兒自豪感,幾乎不可能。而羅慶他們也紛紛拖家帶口開著自己的車子過來看,他們這會兒看騰達,與以前看到騰飛的時候心情大不相同,現在如小王國一般的騰達,其中有一塊就是他們的。那種擁有的感覺,就是當家做主人的踏實感。

騰達的程式順利推進,似乎除了錢是個問題,其他都不是問題,因為三個臭皮匠,頂過一個諸葛亮,大小股東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效果當然非柳鈞當年與他爸兩個人管理騰飛基建時候可比。然而就在這順風順水的時候,一個東北口音的電話打進柳鈞手機,沒頭沒腦地問柳鈞是不是騰飛公司老闆,德資公司老闆怎麼是中國人,老闆的電話怎麼能一打就通,會不會是沿海一帶有名的皮包公司。柳鈞沒回答,讓他們如果有疑問,不如直接過來這邊工商局查註冊登記,說完就掛了電話。

但是放下手機,柳鈞卻想到一處破綻,那個沒頭沒腦的電話怎麼知道騰飛是德資。再翻看手機來電記錄,沒錯,顯示的區號正與安總的相同。柳鈞心中生出一絲不詳。他想來想去,決定自己暫時不出面,由羅慶與一位客戶聯絡,詢問安總公司究竟怎樣了。

訊息很快傳來。安總的公司目前奄奄一息,眼看新年來臨,可公司賬戶上連發基本工資的錢都沒有,公司財務每天須得拆東牆補西牆才能維持公司日常開銷,連安總的車子也賣了抵債,安總眼下打車上下班,也不常出門開會出差了,倒是經常跑政府機關要政策。許多工人家中沒存款,東北人家一到冬天就面臨供暖問題,許多工人交不出供暖費。公司目前人心惶惶,說什麼的都有。

柳鈞心說,看來,第三筆,也就是最後一筆研發款項必然泡湯了。雖然年初從安總那兒討得第二筆研發款的時候,柳鈞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他想不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按說安總底下公司資產不少,算是百足之蟲,在眼下的大好經濟環境下,怎麼會死得這麼快。

柳鈞給安總打去電話,以前他也是隔三差五地打電話給安總,基本上都是報告進度,交流感情。這回他問安總需不需要幫忙。安總在電話裡的聲音依然中氣十足,而且還挺樂觀,他說困難只是暫時的,讓柳鈞只要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為了安撫柳鈞,安總還說了他最近的設想,窮則思變,公司既然已經窮得有半年揭不開鍋,那麼就應該考慮走出去,改革現有落後體制,尋找外部資金注入。

柳鈞提出自己的疑問:「公司需要養那麼多閒人,誰家敢往公司注入資金?」

安總道:「我們接觸的投資者都有類似想法,你說得沒錯。但這是我們老國企的痼疾,沒辦法,企業性質不變,就只能看著它爛下去。我們正彙總各方面的意見,上報市領導,爭取政策。總之你安心做科研,最後一筆研發款可能會比較波折,但我答應你的事不會賴賬。」

柳鈞心裡想,安總你憑什麼不賴賬。可是他也不好多問,唯有勸慰安總勞逸結合,保重身體。但柳鈞心中幾乎放棄對第三筆研發款的指望,看來從此需要自力更生。他不斷告訴自己,當初若無安總支助,他本來也想通過自力更生,騰飛多花兩三倍時間全資開發類似機器人的,現在有安總幫忙解決三分之二款項,應該說結果已經好於預期,他沒什麼可怨,他早應該感謝上天待他不薄,他是幸運兒。如安總所言,他應該安心做好他的工作。

想明白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可即使想得明白,心裡總是不痛快的,誰都不願聽見希望的泡沫破裂的聲音。

只是,柳鈞心頭有絲隱隱約約的擔憂,安總與其公司處境不同步的反常態度,讓他懷疑他在安總棋局中的角色。他沒怎麼猶豫,不嫌麻煩又給安總打去一個電話,試探性地提出,他的公司正組建二線工廠,大量求購裝置,效能良好的二手裝置是首選,如果安總那邊需要變賣裝置籌資的話,他願意出良心價購買,而且保證現款現付,拖誰也不拖安總的。柳鈞聽安總在電話裡笑言很受用朋友的雪中送炭,但目前還不考慮變賣家產,等哪天撐不下去了,肯定不會客氣。柳鈞聽得出安總並沒有變賣機器裝置的打算,那邊公司目前連工資都已經發不出,這還不是撐不下去是啥,還要到什麼時候才算是撐不下去可以變賣家產?

投石問路,要的就是石頭落地時候發出的一聲動靜,安總的反應,讓柳鈞進一步肯定安總下一步走棋的動向。他週日又去新屋diy,崔冰冰抱著孩子跟去湊熱鬧,崔冰冰熱愛一家人湊一起的感覺。柳鈞一邊自己攻廚衛吊裝用的特種耐腐蝕螺絲,一邊解說對安總的疑慮。崔冰冰對此見怪不怪,安總那點兒小心思早幾年在本地屢見不鮮,多少中小國企都是這麼改制的,多少過去國企的一把手就是通過類似辦法華麗轉身成個私老闆。

崔冰冰給柳鈞很針對地舉了一個例子。比如某某國營醫藥公司,連續三年耐耐心心地虧損,虧得不少骨幹跳槽,企業眼見命若遊絲的時候忽然改制了,改得順應潮流符合民心。還是同一個老大,還是同一套人馬,結果當年就扭虧為盈,大盈特盈,盈得原先自以為很英明地跳槽的骨幹後悔不迭。回頭一看,原來那老大在三年時間裡耐耐心心地做著資產轉移,一步步地將企業拖成市政府心頭的雞肋。不過自2004年地方國資委成立後,這種事情少了點兒,隱蔽了點兒。

崔冰冰所說的例子正與柳鈞考慮的相同,他笑道:「不過當年我爸接手躍進廠的時候,那廠子是真虧的。」

「這個吧,你就別撇清了,哈哈。我可以給你算賬,等我先收拾了淡淡。」淡淡醒來開始吵鬧,她得開始對付女兒。等淡淡吃飽喝足,睡在另一個小房間裡,崔冰冰才關門出來,對柳鈞道,「我在想一件事,你原本指望從東海一號分段上面與安總公司搶市場,現在安總有改制行動,等他成功後,你還有可能與他搶嗎?」

「他改制對我有利有弊,從此後他們也是私企,在產品進入大國營方面不會比我有優勢,而且我相信憑他那邊那些人的惰性,未必很快就能上道。我在想,安總曾經問過我什麼時候可以研製成功,他好像不急著要,最好零七年才交貨。是不是他的改制日程表排到零七年?希望研究成果等改制後再讓他摘桃子?」

「安總難道不需要跟你打個招呼說明一下?」

「他手裡捏著最後一筆款的發放權,他不用擔心我嘴巴,他不說我也肯定守口如瓶。因為說了對我沒好處。」

崔冰冰嘆道:「這人真是梟雄。」

「媽的,總是被迫道德敗壞,底線越來越低。」

「嘿,別這麼說,別這麼說,你主導,克服艱難險阻,最終研製成功東海一號的話,就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些許前進中的曲折算什麼,一筆勾銷。」

「程式正確非常要緊。你別緊張,我說說而已,現在每天追求結果正確還來不及呢,哪有心思管程式?」

「你這人,心中條框太多,而且拿條框當回事兒,活得太累。不像安總他們,心中的條框是拿來約束別人的,那種人才能成為梟雄。」

「違背條框,內心矛盾地追求財富,快樂嗎?」

「你有選擇嗎?」

「沒有。」柳鈞回答得很乾脆,現在他不是一個人行動,他只是一個召集者,若是他的追求慢於同事們許多,他不能滿足同事們的追求,那麼結果可想而知,他將被拋棄。既然已經選擇走上這一條路,那麼退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全盤放棄,可是那樣他又能做到嗎?柳鈞發現,原來他的觀念是如此的不三不四,不切實際。

可人就是這麼不三不四,明知不切實際的心無助現實,卻依然推崇那份不切實際的心。

如羅慶放棄公務員官職加入騰飛,孫工、廖工等不受高薪誘惑堅持駐守騰飛,還有柳鈞自己,一個個看似理智的成年人,卻都抱著不切實際的技改之夢,而今夢想正在實現,他,柳鈞,所能做的,所被要求的,唯有承擔,以一個男子漢的體魄,擔當起夢想的啟航。確實,他有選擇嗎?

柳鈞毫無選擇地按部就班地建設騰達。相比九九年他第一次操作工廠建設,社會環境真是大變樣了。可以外包的工程越來越多,以前的包工頭走出來,身後只有一幫民工和幾把泥刀。現在則有專門提供打樁機的包工頭,有提供挖掘機的包工頭,有提供混凝土車的運輸公司,甚至還細分到有專門扎鋼筋的工程隊,不僅分工細緻,而且市場競爭激烈,買方大受裨益。騰達的車間也是包給一家鋼結構公司,有專業的設計和流水化的施工,工地面貌可謂日新月異。唯一不變的,大約就是馬馬虎虎差不多的工作精神。

可正是因為方便的工程外包,讓基建工程的方方面面可以齊頭並進,迅速前進,一時,工地上面亂象百出。雖然柳鈞現在手頭有人手,而且個個還都是調教得很注重品質的人手,可是買的沒有賣的精,面對工程隊經驗老到、花樣百出的偷工減料,防不勝防。若是當場沒抓住紕漏,就得提出返工。但是有關返工的談判基本上類似挖工程隊心肝,乙方偷工減料就是為了昧錢,甲方提出返工則是指望乙方全額負擔返工費用,兩者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多掏腰包。每一次談判全是軟硬兼施,動用暴力是家常便飯。可是,能用暴力解決反而是簡單的。柳鈞最頭痛的是有些工程公司上頭有人,這邊矛盾才發生,那邊就有一個掌關鍵部門印把子的立刻打電話過來說好說歹,柳鈞敢不認嗎?不行。那麼唯有生生地將一口鮮血嚥進肚子裡,自己出錢返工,而且還不敢再請這一家,花錢送神了事。

許多工程齊頭並進的另一個講究,乃是工程款的落實。柳鈞很快就將騰飛的家底用完,開始用上崔冰冰給運作出來的貸款。這筆貸款依然來自原來的開戶行,但是柳鈞深知崔冰冰在其中運作的奧妙,那就是交換。也就是崔冰冰這邊也承擔一定風險地貸出一筆款子,給柳鈞開戶行主事者指定的某家公司。崔冰冰總是說沒事沒事,她手腳做得很乾淨,這不過是一筆普通不過的貸款。但是柳鈞很擔心,既然需要走路子,總不是最符合規矩的,那麼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必然連累崔冰冰。而且,他因為騰達建設的繁忙,無法顧及小家,又將大部分家務卸到崔冰冰肩上,卻還要讓崔冰冰替他解決公司貸款,柳鈞心中甚為內疚。不免花錢時候更加謹慎,以免更給崔冰冰雪上加霜。

再加上東海一號分段的研發進入攻堅階段,前期研究的問題在此形成瓶頸,後期的路卻一時雲深霧罩看不清,柳鈞這個總召集人不得不經常召開跨專業研討會,讓各專業的思想在會議上碰撞。然而,會議主持並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往往是前一刻還殺氣騰騰地在騰達工地上拎鐵棍與工程公司幹上一架,下一分鐘就得閉關入定,為技術會議備課,圓滑地釐清方方面面的人際關係和研發思路。人的角色豈止一天三變,用崔冰冰的話說,那是城頭變幻大王旗,柳鈞則感覺自己在研發中心——騰飛——騰達之間做著混亂的布朗運動[13]。

市區新買房子的裝修一拖再拖,入住遙遙無期,他和崔冰冰都沒時間管那個茬兒。好在年底時候電力供應漸漸恢復,停電的日子開始少於往昔。而且,好歹住的別墅位於科技園區,政策比較傾斜,停電日子相對少於工業區。這個冬天不用再搬回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