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巨大的壓力讓柳鈞天天肝火旺盛,口氣臭如霸王龍,害得淡淡雖然喜歡爸爸,卻不願爸爸接近。但麻煩並不會因為柳鈞的脾氣學口氣的樣,越來越像霸王龍而減少。才過元旦,一幫操著東北口音普通話的人突襲騰飛,沒有預約,沒有招呼,一群人直接出現在騰飛公司門口,被門衛攔住。柳鈞接通知從騰達火線趕來,見其中有相熟的安總公司員工。通過那位員工的介紹,柳鈞得知,陌生面孔的來者乃是臨時成立的專門工作小組,人員不僅僅是來自安總公司,更有來自政府部門。
一行專程來騰飛檢查東海一號部件的實際研發程式與賬務支出。對此柳鈞無須作假,拿出來讓查便是。他也不相信那些人能拿一清二楚的事情查出什麼漏洞來,他本身就是個有賬目潔癖的,當然,憑證的每一筆支出都是清清楚楚,有根有據。雖然工作小組的突襲打亂了柳鈞的工作日程安排,但時間擠擠總是有的,柳鈞還不至於方寸大亂。而且進度與賬目也公開透明,絕無玄機,柳鈞對此不用有任何擔心。
但是,這樣一個工作小組的到來,讓柳鈞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那就是安總那邊似乎對事態有點兒失控。工作小組還在的時候,柳鈞試圖致電安總,可電話不通。無奈找上財務主管,又要問出原因,又不便大嘴透露騰飛發生的事情,很是為難,好在財務主管說安總乃是出國考察,很快回來。柳鈞心說,那麼不是失控,而是架空。
不等工作小組離開,柳鈞約到年終忙碌無比的宋運輝,獲得一小時會見時間。柳鈞認為他有必要告訴宋運輝有關安總的情況,因為這也涉及東海一號的重要環節。果然,宋運輝聽著聽著就皺起眉頭。
「如果那邊出問題,影響到研發經費的到位,你這邊的研發會不會受到影響?」
「會,肯定會。經費問題,還有安總那邊的生產可能跟不上了。」
「他不行,你接上,順理成章,我還更放心。」宋運輝說得很是乾脆,「問題是經費。」
「問題更可能是……我這幾天得隨時揣著護照。」
宋運輝一愣,目視柳鈞良久,才道:「行賄?你外籍身份恐怕不會太遭罪,不用一驚一乍。」
柳鈞想不到宋運輝能說出這麼體己的話,他也兜底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更擔心的是被叫進去配合調查,節骨眼上還是飛走回避。這麼多年做下來……這麼多年做下來,多少人眼巴巴看著我進去怎麼說話……」
「打住,我知道了。」
「所以請宋總提前做好最壞打算。如果有問題,請你幫我扶一把我太太和羅慶的組合。有你支援,東海一號分段可以在騰飛繼續。」
宋運輝點頭,但好久才冒出一句話:「你說,你當初接手東海一號分段研發的初衷是什麼?」
柳鈞欲言又止,唯餘長長嘆息。雖然宋運輝送走他時,肯定他是有良知的人,可是柳鈞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他原是堂堂好兒郎,現在卻要落得個懷揣護照惶惶若喪家之犬。單純就東海一號的分段研發,宋運輝一針見血問得好,他接手此事,初衷更多的是對技術的熱愛,對趕超國際水平的狂熱,其中有關他個人的私心可謂不多。可即使如此,他還是被動地犯罪了。
柳鈞可以承受工作的重擔,可有些看不見摸不著屬於意識形態方面的東西,卻壓得他難以喘氣。
工作小組走的時候,柳鈞當然得親自送往機場,以免得罪。送走客人,柳鈞回頭看不遠處的國際出發口,心神恍惚地摸摸這幾天包裡一直揣著的護照,去櫃檯買了張飛香港的機票。進關後,才想起來,打個電話給妻子彙報方位,又抓著登機前的時間尾巴,給公司同事交代工作。此時他已經見到也是單身一個人,也是隻帶一隻公文包的楊巡,更相同的是,楊巡與他一樣,也是黑著個臉。
柳鈞一邊通電話,一邊瞄楊巡的那張臉,滿心都是犯罪的念頭,心裡是真想拔出訓練有素的拳頭,照著楊巡那張臉來上兩拳,真實痛快地犯罪。可直到登機,從楊巡身邊木然走過,柳鈞還是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那種被動的感覺越發壓迫著他,讓他坐立不安。
澳門,賭博去!柳鈞心中終於將含糊的意念化成清晰的目標。對,做壞事去,明目張膽做壞事去!
下了飛機,柳鈞免籤進入香港,而一幫同胞卻得拿著特別通行證進入自己國家的特別行政區。出關後,柳鈞抓住一個人詢問坐什麼車去澳門,可惜那個人不懂普通話,柳鈞只好改說英語。想不到身邊忽然有人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插進來。
「馬考?你去澳門?跟我走就是,去碼頭。」
柳鈞一扭頭,見楊巡一臉尋常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楊巡可能也是去賭場,他不願示弱,就說了聲「謝謝」,跟上楊巡。楊巡掃他一眼,沒說什麼,一直等上車後,才問:「你這樣的三好生也去澳門賭博?」
「女人會血拼,我們男人會賭博,沒什麼了不起。你英語不錯。」
「英語?只認識字母。你一說馬考,再笨的人也猜得到你在說什麼。有什麼想不開,你最近不是混得挺好?」
「年關嘛。」柳鈞不願問楊巡此去澳門難道也是想不開,他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你能有多大事,真要想不開,半夜三更找個冷僻點的水庫,上去跑幾圈號幾聲,什麼問題都解決。」
柳鈞無奈,只能睜開眼睛看向楊巡:「你跑澳門是因為想不開?什麼大事讓你去水庫跑幾圈號幾聲也解決不了?你在本地還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嗎?說來聽聽嘛。」
「我說出來怕教壞你。憑你做事的套路,你能惹多大事,歇歇吧。我有經驗,號幾嗓子,包好。號到吐血,事情立刻轉折。回家吧,別讓你老婆孩子操心,賭博這玩意兒沾上手了就扔不開。」
柳鈞目瞪口呆:「你為什麼勸我?你真以為我是去賭場撒氣?」
楊巡輕蔑地道:「雖然我沒比你大幾歲,可混社會的日子足足多你兩倍有餘。混到我這境界,沒有跨不過的仇,沒有化不開的怨,什麼都是此一時彼一時,你以為我跟你慪氣?沒空。我是認真勸你回家去,你不是塊能放能收的料,你這性子進不得賭場。你非要堅持去,我這就給宋總打電話,你想想你敢不敢跟宋總解釋?」
柳鈞幾乎是被楊巡逼下車,站在街上看載著楊巡的計程車消失,還兀自發了半天愣。至此,他去澳門的衝動被楊巡鄙夷得淡了,再也提不起勁再找路線殺奔澳門賭場。天色開始暗下來,冬天的夜晚來得很早,夜色中的香港更加璀璨。柳鈞索性兩腳走路,走一程吃一程,別的什麼都不想,只盯著香港豐富的美食。燒鵝、腸粉、魚丸……吃撐了,走累了,找家酒店住下,先給崔冰冰報個平安,然後給楊邐打電話。因為他知道做酒店的楊邐不可能早睡。
「我在香港,遇到你大哥,說了不少話,我有點兒想不到。」
「對,他去澳門賭博,改不掉了。大嫂也因為這個更不願回來。你是不是嘗試阻攔了?」
「沒,是你大哥把我攔在香港,不讓我去賭。我非常意外……但他自己去了澳門。」
「唉,你有沒有辦法攔住他下賭場?如果有,我下輩子也謝你。我大哥很複雜,我頭腦簡單有時候無法理解他,現在依然無法全面理解他,他的思維方式與我們讀書出身的有點兒不一樣,但他是條漢子,這點毫無疑問。」
「回頭,請你幫我謝謝他。最近你們很多麻煩事?千萬想開點兒,年關總是千頭萬緒。」
「可能是礦上的事吧,大哥不會衝我喊累。不過你可以想象煤礦那個複雜,大哥說比煤還黑,煤好歹還有點兒亮光呢。那一行,賺得大,壓力也大,一言難盡。你最近碰到什麼事兒了?」
「年關,混得跟楊白勞似的,出逃了。不過看來再逃也還得回去,總是逃不掉的。哪天能退休啊!」
「呵呵,我每次煩得想退休的時候,就想,哇,世上沒有花錢擺不平的事。這一想,立刻就抖擻精神投入到賺錢的鬥爭中去了。你有沒有辦法幫我勸勸大哥別賭?他現在一邊賭,一邊求神拜佛,兩個地方都花錢如流水。」
「我境界不如他,勸不了。你也不行。如果可以,推薦你們的老鄉,宋總。」
「宋總有意疏遠我們,已經好幾年了,他那算潔身自好吧,跟我們接近沒一點兒好處。他心腸很硬,我打動不了他。柳鈞,你今天說話夠大方,我真高興,謝謝你。」
「呃,該謝的不是我。」
「雖然我也有點兒意外我大哥會攔下你,但這也說明你有一些品德讓人很容易信任你支援你。放到經濟社會,這就是無形資產,賒賬、貸款,全靠它。」
「楊邐,你真是越來越美麗。」
電話兩頭的人都是愉快地結束通話。柳鈞奇怪,其實什麼問題都沒解決,為什麼忽然心情開朗了起來。安總那邊的事兒吧,他見機行事。只要最後不是給驅逐出境,總有辦法可想。即使坐幾天牢……世上沒有花錢擺不平的事。什麼叫意難平?沒有,正如楊巡所說,都是此一時彼一時,想那麼多幹嗎?
回家後,柳鈞從申華東等朋友那兒瞭解了一下楊巡,得知楊巡通過一次招商活動,與一地方政府簽訂協議,他投資幫助整合那邊的小礦,最終他可以佔多少股份,前景當然是不錯,但是小礦的利益錯綜複雜,整合談何容易?柳鈞光是替楊巡想一想,就想得頭皮發麻,難怪楊巡需要大賭以發洩。
安總回國後就來電,問柳鈞找他有什麼事。柳鈞將工作小組過來的事兒跟安總透露了一下。安總詳細詢問那些工作小組究竟查了些什麼,有沒有透露出其他的隻言片語,柳鈞都如實相告。安總最後請柳鈞守口如瓶。柳鈞進一步感覺到安總那邊有危險,而且危險已經敲響大門,近在眼前。
春節,本是個全民休假的日子,柳鈞與外包工程隊商量,可否加點兒錢,春節加班加點趕工。他不知道安總那邊事情會如何發展,他只能想方設法加快進度,起碼……他若真的出事,騰達一攤子千萬別不上不下還無法開工,那會爛掉。可是春節這個時候,即使加錢人們也不願幹活,工地上的外來務工人員一個個就像迴游的鮭魚,此時眼裡唯有老家,為此不惜辛苦排隊三天三夜謀一張回程車票,再奔波煎熬也得回家回家回家。
柳鈞無奈,只好將工地暫時停工,而且看起來春節後還不一定能很快復工,那些好不容易才殺回老家的人哪可能休息到初七就回來?唯有研發中心的工程師們,初四過後便陸續主動回來做事,看到他們的忙碌,柳鈞心中滿是充實。
可柳鈞春節走親訪友經過錢家姐弟開的宏盛房產中介,卻發現除了初一到初三休息,其餘時間照常營業。房屋中介,又不是賣家常用品的超市,居然春節無休,著實令人揣測門面背後如火如荼的生意。有不少製造公司的生意也相當火爆,他們沒有騰飛規矩,一向遊走於勞動法邊緣,過了初三也立即恢復開工,而且,哪來的節假日雙倍工資?他們的工資一向計件。
才到初五,就有生意主動敲響騰飛的門。有一位老闆通過業內朋友介紹,找到羅慶,要求騰飛幫助趕工一批電機轉軸。羅慶一看,沒有圖紙,只有幾點要求,說明這個老闆還希望騰飛提供設計。再一看要求的引數,他拿出手機大致計算一下,就笑了。顯然是塊難啃的骨頭,要不然也不會大年初五就急吼吼主動找上門來。
但羅慶對自家能不能做這個,也不是很有把握,他趕緊打電話給柳鈞。柳鈞一聽也笑,研發中心花大力氣建設起來的資料庫有料,調出來套上去就行,不用再做各項測試,理論上明天就可以交出設計圖紙。但柳鈞在電話裡告訴羅慶:「工廠春節後工期全部排滿,沒空檔給他們。我們可以單純提供圖紙,標明材料,讓他自己找加工廠。其實一兩天可以做出來,不過你告訴他,設計需要一個月。要不然他還以為我們有多容易呢,賣不出高價。」
崔冰冰在一邊兒看老公一臉頑皮,奇道:「你這好像是跟機關學的,明明一個章就是,他就要研究研究,你只好送菸酒上門。你不怕嚇走人家?」
「不怕。他給我們出的題目偏難。就像這個餅乾盒子,規定必須放足一百塊餅乾。可是你平時做的餅乾硬塞也只能放進去七十塊,那麼你必須動腦筋了,用什麼工藝,換什麼麵粉和黃油,什麼配比,做成什麼形狀,才能將餅乾做薄到塞得進去一百塊,還得不容易碎,又要好吃。我這邊資料庫正好有這種麵粉黃油配比和工藝可以呼叫。如果沒有呢,那麼就得一次次地做實驗,一次次地計算,花掉許多面粉黃油和時間才能做出設計。但是國人一般不承認腦力勞動,如果我一兩天出活,他給三千也會覺得我是暴利。他看不見我獲取資料、建立資料庫、維護資料庫、甚至保密工作投入的那些資本和勞動,也不會看到我們技術人員腦袋裡技術知識積累的價值,他們只覺得你一兩天就拿出來的東西只能值不到三千。跟他們解釋還不如取巧一些。呵呵,我一組高工,專門給你做一個月設計,你說你得花多少錢啊。」
崔冰冰笑罵奸商,不過也沒怎麼當回事兒,商場上面鬥智鬥勇多了,她見多識廣。她見柳鈞又笑嘻嘻地接羅慶的兩個電話,最後一個電話是拖了好久才來,那時候他們已經在路上,準備去給城投副總拜年。柳鈞將車子停在路邊接聽,聽完四肢攤在車椅上哈哈大笑:「二十萬!羅慶的刀子比我的還鋒利。他裝作我們是勉為其難答應提前一星期交設計,春節後加班加點多不容易啊,呵呵,當然加錢才做。對方還特感激特滿意。你看,人就是這樣,我若是說明天就給,三千,對方還嫌我刀子快呢。現在皆大歡喜。」
崔冰冰笑道:「牛啊,你們小哥倆配合得越來越順了。這筆錢賺得漂亮。那為什麼加工不一起做了?」
「那套東西的加工很麻煩,卻叫不上價,別人家也能做。如果騰達上馬了,可以給騰達做。騰飛做這個不合算。」
「段位越來越高了,就是太不嚴肅了。」
「比起楊巡,差多了,我跟楊巡沒差幾歲吧,最多三四年,可在他面前,我好像是透明的,我脾胃如何他全看得清楚。那人才是段位高,能屈能伸,關鍵是這個。」
「出身低的人,身段肯定比我們這種人更能曲。沒辦法,工作中早有領教了,我還算是個能屈能伸的呢,比起有些客戶的忍辱負重,簡直是不值一提。比如東東,比你更不能曲,城中好多人嫌他張狂。」
崔冰冰說著,幫柳鈞接起剛剛叫響的手機。柳鈞有了孩子後開車變得謹慎,車速高的時候不敢接電話,怕駕駛分心,傷到車上的淡淡,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宏明來的電話,像是有什麼煩心的事,讓你有空回電。」
「宏明現在都不愛跟我談事業,說我腦袋呈混凝土狀,沒資本意識。難道家裡有什麼煩心的?」
「我很奇怪,宏明沒其他朋友嗎?他好像有事兒都找你說,找不到別人。有時候你那麼忙,他還拖住你研究買什麼車喝什麼紅酒,真想在旁邊損他幾句。」
「他性格如此,不愛對別人交心,不像跟我是從小一起玩大的,知根知底,他對我也不需要有保留。」
崔冰冰想了想,道:「也是,他保留的東西太多了,連嘉麗都不清楚,我看他維持一副精英形象很辛苦,人前做戲,我都替他吃力。」
柳鈞聽了搖頭:「越放不開越不敢放。性格如此。」他送崔冰冰到城投副總樓下,打個電話給錢宏明,本想調轉車頭趕去錢家,不料錢宏明卻讓他原地等候。
柳鈞沒等多久,錢宏明便開著含蓄的寶馬m5匆匆趕來。坐進柳鈞的車子,錢宏明便長長伸了個懶腰,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快被家裡兩個女人煩死了。我姐不知道從哪兒聽來我……和女朋友的事,抓住我拷問一夜。見我一夜沒回家,嘉麗卻沒來一個電話,她疑心問題出在嘉麗身上,這幾天一個勁兒勸嘉麗出來工作,吸點兒人氣。」
「難怪不肯在電話裡跟阿三說。」
「你家阿三那女權主義,跟她說了,以後我還想見你嗎?我姐找的藉口很巧妙,說中介公司現在越做越大,現金大進大出得她都怕,很擔心出納那兒出問題,希望有家裡人去公司財務把關。活兒不重,但責任很重,這種事兒舍嘉麗其誰。嘉麗哪懂財務,她腦筋挺好,可沒金錢觀念,可是被我姐的困境打動了,覺得應該替我姐分憂解難。我怎麼勸阻都不行,一起矛頭對我說我沒良心。」
「其實嘉麗去你們自家公司做也蠻好嘛,幹嗎阻止?上面有你們罩著,誰也不會讓她受委屈,她也可以照樣顧及家裡。也或者你斷了那邊女朋友,你姐圖的不就是這個。」
「嘉麗無論如何不能去工作,中介公司一幫都是靠嘴皮子吃飯的猢猻,比你那兒複雜得多,嘉麗心思單純,受欺負也不知道,我姐管不過來。而且,我不想讓嘉麗去那兒學壞,你知道,嘉麗是淨土,難得的淨土。你幫我去勸,嘉麗信任你。你要不答應,我就把嘉麗扔你研發中心去做總務,你替我罩著,反正無論如何不能去中介公司,那兒人太雜。」
「斷了那邊的女朋友不行了?你又不是隻有一個,斷掉一個,給你姐看個樣子也行。家裡一個外面一個,還滿足不了你?」
「同志,事關征服欲,我不由自主。明白了嗎?吸毒一樣,吸上了就斷不掉,每天蠢蠢欲動。」
「剋制嘛,你看我結婚後對阿三忠心不二,還得在阿三面前裝作對美女沒興趣,你也可以,只要多想想小碎花就行。這件事的解決我看你還是得斬草除根,從源頭解決問題。」
「不幫?不幫我初八就把嘉麗拉你研發中心上班去。」
「把老婆交給兄弟照看,你荒唐不荒唐?趕緊遣散女朋友,好好做人,別提什麼征服欲。」
「跟你說了,沒辦法,我看見美女就自動孔雀開屏,美女看見我主動求歡,你說怎麼辦?求你,柳鈞。要能解決我也不會求你幫忙了。嘉麗心軟,這幾天就要上班幫忙去,時間不等人啊。」
「噯,嘉麗去上班,怎麼就不淨土了?阿三每天……」柳鈞說到這兒,卻見到錢宏明一個久違的動作,左手微蜷放到嘴角。他忽然明白了,錢宏明要的就是嘉麗不復雜,不會像崔冰冰一樣能一眼看透到人心裡,也不會像崔冰冰一樣抓住一句話裡的紕漏就追根究底,那樣,錢宏明回家才不用太掩飾過去的種種,家才是最舒適最寬鬆的港灣。對了,錢宏明以前曾提過,嘉麗是他唯一的港灣。這是個苦命人。柳鈞心下一軟,答應做嘉麗思想工作。
在錢宏明的注視下,柳鈞有點兒違心地撥通嘉麗電話:「嘉麗,宏明大過年的找我哭訴,你說怎麼辦才好?」
但是任憑柳鈞怎麼勸說,只要嘉麗那邊傳來女聲的竊竊私語,柳鈞所有的勸說全都失效。柳鈞明白了,問題出在錢宏英身上。錢宏明認真地看著柳鈞打電話,恨不得出聲指點柳鈞幾句,一轉眼,卻見到崔冰冰驚訝地站在車外看著他們。他忙捅捅柳鈞,提醒太座駕臨。柳鈞不知哪兒來的心虛,連忙結束通話,滿臉堆笑給崔冰冰開門。看得崔冰冰一臉疑惑,坐下就問兩兄弟幹什麼壞事。錢宏明只得笑笑告辭,將爛攤子留給柳鈞。
崔冰冰等錢宏明一走,又緊著追問:「他鬼鬼祟祟來做什麼?唔,我們得趕緊去我媽家,我漲了。」
「才坐半個小時就完了?看起來不大順。」
「那當然,城投啊,又不是你們私企,都是我們求他,他看不上我們這種中等規模銀行。但春節總得在他們面前露個臉,萬一他們什麼時候不小心漏一個專案的貸款給我們。錢宏明來幹嗎?」
「他不希望嘉麗上班,嘉麗卻想上班幫他姐姐的忙,做他家房產中介公司出納。他請我出面勸阻。」
「開玩笑,嘉麗做那種中介公司出納?不到一天準雞飛狗跳。她在家養尊處優這麼多年,嬌滴滴的,任性得不行。出納這活兒是什麼,又要把門,又要隨時聽候差遣,她受得了嗎?幾次差遣下來準爆。」
「嘉麗不任性吧,她脾氣一向很好,很柔順。」
崔冰冰「嘿嘿」一笑:「在家關久了的人,都有一種社會適應不良症,不懂能屈能伸。碰上錢宏明心裡有鬼,更是在家處處順著嘉麗,嘉麗內心不知多嬌縱。沒表現給你看而已。我知道,你反正相信我的判斷就行。」
柳鈞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嘉麗若是居委會大媽性格,倒能良好適應社會了。嘉麗確實非常有禮節,可是遇到需要排隊,需要爭搶的瑣事,她是掉頭就走,寧可放棄。日常工作可不能要仙女,只能要大媽性格的人。柳鈞又打一個電話給嘉麗,直言不諱提醒她不適合那份工作,去了反而添亂。果然,這回嘉麗順利答應放棄。
「果然女人瞭解女人。」柳鈞自言自語,「阿三,有什麼辦法讓宏明別出軌?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
「結婚後我明白一件事,男人有外遇,老婆肯定感覺得到。身邊人有細微變化,除非是對夫妻關係早已麻木的,正常夫妻感覺不到的才是活見鬼。你以為嘉麗是真傻真單純被錢宏明矇在鼓裡嗎?一家子的事,關上門誰知道呢?或許這是他們夫妻的相處之道,你外人插手反而壞事。」
「呃,難道我媽早對我爸麻木了?」柳鈞想到傅阿姨說他媽是為了調回城裡才與他爸結婚,而似乎他爸外遇好幾年才被他媽探知,「可若是早麻木了,又為什麼會自殺?」
「我沒見過你媽,不好說。」崔冰冰想想錢宏英那張臉,但不便明講,「你看你做人光明磊落,跟我開誠佈公,就不用像錢宏明在家也得鬼鬼祟祟。所以人的路怎麼走,全是自己決定,別人真插不上手。」
柳鈞一笑收手,不再鑽牛角尖。在崔家吃一頓晚飯,又拎了滿滿一包吃的,其中有崔父以動手術的手醃製的鹹鴨蛋,和崔母做的很多菜,就是擔心兩個年輕的在保姆回家過春節的時候可能餓死。第二天早上兩人喝粥,崔冰冰又烙了蔥油餅,炒一盤青菜,切一隻鹹鴨蛋,再切一塊風雞腿。崔冰冰刀工了得,將鹹鴨蛋一分為二,大小相同,可是裡面的蛋黃分佈就難掌握了,崔冰冰上桌就主動挑了蛋黃少的那一半來吃。
柳鈞盛來兩碗粥,見此就道:「幹嗎切開呢,一人一隻多好,公平合理。」
「我就是要跟你分著吃。」
「那你挖點兒蛋黃過去,別你爸醃的蛋,精華全進我肚子裡。」
「你這大少爺不肯吃蛋白,少給你點兒蛋白,省得又剩下一半蛋白不吃,浪費可惜知不知道?」
柳鈞不禁笑道:「一家子的事,關上門還真是外人難以猜測。有誰想得到你阿三這麼彪悍的人,回到家裡是這麼三從四德呢。原來你阿三的三,是三從四德的三。」
「你心裡對我是不是還生出三貞九烈的幻想?不,其實我可能是三教九流,更可能是你的三皇五帝。」
可桌面擴音器傳來上面淡淡的哭泣,兩個人當即扔下粥碗飛奔上樓,一個放下三皇五帝的架子,一個放棄做老婆三從四德的沙文豬的幻想。
02
錢宏英眼看著自己的計劃被柳鈞破壞,心頭非常來氣。對柳鈞,她沒措施,不免將所有的氣轉移到弟弟和弟妹身上。錢宏英心說,一樣的有手有腳,一樣的平民出身,嘉麗還有重點大學文憑,憑什麼吃不消一個自家公司的出納職位。錢宏英憤而告辭,出來正好遇見回家的弟弟,兜胸一把扯住,拉到一角:「我今天才想起來,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家替你擺平你老婆,你們一家子夠瞧啊。」
「我每天那麼多事,哪有時間花天酒地,也不會去亂七八糟的地方,姐又不是看不到我工作量。」
「你春節前三天,在新開的那家商務會所,不叫小姐去什麼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以後你家有事別找我,沒空,我也不是三頭六臂。」
「姐,嘉麗不是不會開車嘛,你就……」
「誰天生是會的?不會就學,怕什麼,我難道就是女超人,管了自己還得管你們一家。哦,對了,你們要學梵文,學澳大利亞紅酒與智利紅酒的區別,學咖啡哪兒產的怎麼烘焙,敢情我是打粗工的老媽子。」
「姐,不是這麼回事。」錢宏明拖住怒氣衝衝的姐姐,想拉進附近一家春節照常開業的咖啡店慢慢談,但被錢宏英猛一甩手,又是一瞪眼。錢宏明在他姐姐面前不敢造次,只得看著姐姐開他用過的寶馬三系車離去。他認定姐姐氣的是他,可是又從來不捨得罵他,只能拿嘉麗出氣。姐姐氣頭上的話他又不好對嘉麗講,免得兩人心生齟齬。
可是家裡總有那麼一些事情,不僅嘉麗無法解決,他才剛退休的岳父母因為人生地不熟,也行事不便,需要有人幫忙。再說,他剛通過姐姐買下一幢雙聯排別墅,裝修的事兒本來可以委託姐姐監管,現在可怎麼辦,難道大包大攬地交給裝修公司?那不知得多花多少錢,而且還質量有問題。可是,再回頭去找柳鈞幫忙,他此時已經說不出口,柳鈞現在也有了家小,而且是個超級大忙人,幫一兩次可以,多幫……柳鈞剛才不已經說了,總跟兄弟老婆湊一起不是回事。這事兒,還真不知道怎麼跟嘉麗說。
偏偏錢宏明春節去上海後沒幾天,家裡中央空調不制熱了。嘉麗不知情,打電話到錢宏英的手機。不料這回錢宏英的手機由辦公室秘書接聽,嘉麗只好留個電話,請姐姐打來。結果姐姐一直沒打。嘉麗再去電話,依然是秘書接聽。她與父母商量,大家都覺得應該找物業,物業一聽,建議他們找品牌維修站的專業人士來看。嘉麗記得當初裝空調是柳鈞一手幫辦,家裡翻箱倒櫃也找不到空調維修單,儘管丈夫曾叮囑她柳鈞現在忙得焦頭爛額,儘量別去打攪,可是家裡凍得冰窟窿一樣,嘉麗只能打電話找柳鈞。
柳鈞卻剛好被安總請去給調查小組做說明,他也不記得當初的空調說明有沒有給錢家,就讓在家的崔冰冰幫忙找一下。崔冰冰哪有這個空?乾脆一個電話打給嘉麗,讓嘉麗抱小碎花到她家住幾天,等柳鈞回家再解決。嘉麗哪好意思,此時一圈兒賠笑下來心頭也惱了,發個簡訊把事情扔給無所不能的錢宏明。錢宏明當然清楚他姐姐不接電話的原因,現在電話都是來電顯示,只要一看是嘉麗打來的,她轉手讓秘書擋駕就行。他只能給外貿公司的員工打電話,讓解決老闆家的小問題。其實問題很簡單,找到室外機看看是什麼牌子的空調,上網查一下公司網站,再順藤摸瓜摸到本地維修點,即使手頭沒有安裝說明書和保修單,可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錢宏明的員工不會替老闆省錢,多花點兒錢什麼問題都能解決。無非就是一個方法問題。
錢宏明忙碌之餘,不斷打電話詢問事情辦得如何,得知手下員工很是盡心盡力,嘉麗也與之相處和諧,索性叫嘉麗以後有事直接找那員工,不要找那些大忙人了。
柳鈞不知道事情原來牽涉那麼多前因後果,他在安總的安排下協助審查,本就滿心如履薄冰,壓根兒無暇考慮嘉麗這邊的事情解決與否,再說他也相信崔冰冰的能力,一個連銀行都管得了的人,怎麼可能管不好一樁小事?
他原以為面對質詢的時候,他很難理直氣壯。他本來就認定安總行為有鬼,而他與安總也存在貓膩,調查小組問起來,他懷疑自己很難對付,這也是他當初想到如果安總公司出事,他避去國外免得配合調查的原因之一。可他竟然意外順利地應付了質詢,而且還贏得工作小組的好感,進而影響到小組對安總的調查。這麼大筆而且很容易臺下起貓膩的資金的運作既然能經得起調查,而且是好鋼用在刀刃上,大家就有了抓大放小的心。再加上安總回國後便加緊扭轉乾坤,調查工作竟然無聲無息地無限拖延下去,漸漸上面沒人提起了。
柳鈞應付調查小組的質詢之後,又順便到安總公司向生產技術部門彙報研發程式,拿人錢財,總得讓人花錢花個明白。他在電腦上向大夥兒展示一段錄影,是初步搭起來的東海一號分段部件框架,以及試驗加工全程。人們可以清楚看到全自動的喂料,全自動的加工。如果最終引數能達到某一數值,那麼這臺裝置可以說是大功告成了,而且,類似精度的裝置在市面上也應該有一定市場。可是東海一號的要求不同,東海一號要求的現代國際中等偏上的加工水平,那麼騰飛研發中心的工程師們還將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對於線性輸出問題的進一步解決,業內技術人員都清楚,非一朝一夕可以達到。而目前的進度,已經讓在場諸內行人無可挑剔。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提問的時候,柳鈞意味深長地回答:「整個研究工作,大家都是內行人,說白了就是燒錢。目前第二批資金已經燒完,已經在動用我公司的資金。可是看貴公司的現狀,我真是開不了口。我很犯愁,接下來怎麼辦。青黃不接,停止就意味前功盡棄,而繼續往前走,則是面臨一個資金問題。」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柳鈞。公司生存堪虞,哪兒拿得出資金繼續讓騰飛搞研發?生存擺在第一位的時候,其他什麼都可以往後靠。在大多數人的眼裡,研發,只是公司的奢侈品。
「看起來,我們研發中心得自謀出路了。」柳鈞點到為止。他也知道眼前這幫人解決不了資金問題,但他必須說,免得安總公司的這幫人總是以為他們是金主,有十足理由對他指手畫腳,把騰飛幾乎當作殖民地,想來就來,想調查就調查,把他柳鈞使喚得經常飛來飛去。現在,好吧,你們可以閉嘴了。果然,大家難堪的沉默之後,便不再理直氣壯地提出問題。會議就這麼草草結束了。
柳鈞下午的飛機離開,會後便去安總辦公室告辭。安總辦公室有五六個人在,柳鈞不認識這些都是誰,而安總也不打算迴避這些人,握住柳鈞的手道:「你是個大忙人,這回又讓你來回折騰兩天,很過意不去。不過說明問題還是有必要的,算是幫我的忙,人情記在我賬上。」
「安總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我們公司自行研發的新產品多,向稅務局申報的退稅也多,稅務局見我們新產品退稅申請數目超行業平均水平,對我們非常警惕,經常下來查賬。我們也因此被培養出每個產品每個專案單獨建賬的習慣,稅務下來檢查的時候一目瞭然,非常清晰。這回我們合作的研發專案也不例外,不麻煩,只是我們公司的正常管理程式,再說查賬也是出資方的權利,呵呵。」
安總感慨:「跟你們這種管理先進的公司合作,不僅我們省心,也讓我們學到不少好的管理理念。你好好幹,相信我們公司的困難也是暫時的,上至省市領導對我們都很重視,我們的合作專案應該前途無量。」
柳鈞直說:「安總,三期資金我先墊付。希望貴公司儘快落實,要不然我那邊真是無米開炊了。到目前裝置實際除錯階段,那真是開動一下機器,燒一刀子的錢。我真擔心撐不住。」
「先克服克服,克服克服。」
柳鈞在眾目睽睽之下,無功而返。其實他心裡也清楚,估計安總第三筆款子肯定不會爽快地付。若是改制成功,錢成了安總自家的錢,一般很少有人捨得為研發實實在在地掏腰包,那麼安總可能會跟他軟硬兼施討論一個方案,儘可能將第三筆款子打個折扣支付,或者換種形式支付。若是改制不成功,他們公司還哪來的錢?但是,合同上面有個約定,若是不按期支付,超過多少時間,那麼可以從這個時間起中止合同。離約定時間還有三個月,柳鈞唯有拭目以待。
好在騰達的建設已經進入裝置安裝期。目前的公司已不同以往,有身為股東的高管們積極主動地工作,有各方面技術過硬的人手,現階段的工作對於柳鈞而言,困難只有一個字:錢。於是,飽暖而思……當然,首先要犒勞辛苦一年的太太。
「阿三,淡淡一斷奶,你可以部分解放了。這一年你還沒出去旅行,我們去德國如何,我做導遊。讓你體驗體驗我的極速飛車不是吹的,德國的公路真是駕駛者的天堂啊。」
崔冰冰卻是回眸「嘿嘿」一笑:「想你的紐博格林北環賽道24小時耐力賽吧,連夢話都三句不離紐博格林。」
柳鈞哈哈大笑,司馬昭之心逃不開崔冰冰法眼。他一笑,吃奶吃得不痛快的淡淡也手舞足蹈地笑啊鬧啊,一家其樂融融。柳鈞見縫插針向妻子宣傳耐力賽有多麼瘋狂,其中可以看到什麼什麼什麼,其實柳鈞不用多鼓吹,崔冰冰本身就是個愛熱鬧好起鬨的,這種背一頂帳篷類似狂歡的活動,她怎捨得落下?只好跟淡淡說對不起了。
既然崔冰冰答應,柳鈞立刻打電話給申華東,推掉五月份車版的活動。光棍很自由的申華東正陷身酒吧,聽得柳鈞的理由,立即要求第三者插足當燈泡。申華東的理由很強大,他是美國籍,去一趟德國很方便。他甚至提議,不如多湊幾個人自駕歐洲,玩他十天半個月的才回來。為了方便,儘量找有外國護照的人。柳鈞當即想到梁思申,那人似乎也是個瘋狂愛車的,索性也叫上。他發了一個郵件給宋運輝,想不到半個小時後就接到宋運輝來電,去,三口人,小可可可以逃課。再過會兒,申華東接二連三來電,總共又拉來三個同行者,都與柳鈞相熟。此時已經湊足九個人。
「大哥,導遊費幾鈿一人,吃飯住宿拿多少回扣?恭喜發財哈。」崔冰冰一邊兒看著笑,她比柳鈞愛熱鬧。
「宏明一年換一次車,應該也喜歡車,他經常進出國門,簽證不會難。」柳鈞趕緊給錢宏明去電。
「五月底……要是五月一日該多好,正好長假。五月底我需要湊一下行程,如果需要一週以上時間……究竟準備哪些專案?」
「我跟東東商量的是去領略德國的汽車文化,兩天耐力賽,一天斯圖加特參觀保時捷和賓士博物館,據說賓士博物館正好五月重新開放,再一天慕尼黑啤酒朝聖兼參觀寶馬博物館,還有一天是新天鵝堡,搭上路上時間,七天最起碼。一般你去德國最恨遇到語言問題,是吧,你看,正好有我這個全程導遊做翻譯。去吧去吧。」
錢宏明聽著只會笑:「兄弟,你是機械工程師,你當然喜歡這樣的行程,可是對我而言,進寶馬博物館與賓士博物館有什麼區別,連跑三家汽車博物館簡直是謀殺我的腦細胞嘛,拒絕。我打算夏天與嘉麗一起逛遍法國博物館,你有沒有興趣?」
柳鈞只能放棄錢宏明,回頭對崔冰冰說錢宏明愛車原來是葉公好龍。再一想,這麼多年來替錢宏明挑車,其實錢宏明好的不是車子本身,而是附加在車子身上的其他東西,諸如身份、財富等。柳鈞見崔冰冰對葉公好龍一說沒有提出反對,便悻悻地將想法吞進肚子裡。
五月,春意盎然的季節,騰達的春天也終於來到。騰達的安裝接近尾聲,有些裝置已經開始運作。正因為同事們超強的主動性,他們不等裝置安裝完全收工,便已將裝置安裝一臺,創造執行環境一處,試執行一臺。產能頓時如千樹萬樹梨花開,以幾何級數增長。兩個最大問題擺在柳鈞面前,那就是流動資金的籌集和新市場的開拓。原本柳鈞做了預算,對騰達開工後的流動資金很有規劃,可是半路跳出安總公司那麼件事,他的資金不得不流向無法中斷的東海一號分段研製,於是騰達的流動資金便出現嚴重缺口。
這一刻,柳鈞真是無比地想錢啊。他跟崔冰冰說,那真是讓他賣身都願意了。可崔冰冰此時有點兒愛莫能助,她的運作能力到此達到瓶頸,總不能以身試法來突破瓶頸限制吧?只好挫傷騰達的積極性,按部就班緩緩地擴大產能。另一方面,羅慶對銷售人員的培養也跟不上裝置的忽然全線上馬,市場需求無法儲存,不可能存著合同等騰達不知什麼時候產能出現。當然也很難躍進式起步,功夫非一朝一夕。
這段時間,整個公司最尷尬的是兩個人,柳鈞與羅慶。大夥兒齊心協力將萬事俱備了,結果一個拿不出錢,一個拿不出合同。羅慶趕緊跑出去出差了,柳鈞幾乎將財務室當作行宮,每天不知將「錢真是好東西」複述多少遍。
可裝置不等人。車間遞來一份採購清單,光是日本產的一種鋼材就得兩百噸。
換作半年前,柳鈞對這個數字不會眨眼,可是現在對著這份清單隻會眨巴眼睛。怎麼辦,君不見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柳鈞豈止壯士無顏色,而是臉色異常白皙,他為慰勞太太艱苦生育養育淡淡一週年提起的車遊德國活動,還須太太崔冰冰掏出私房錢支付全程開銷。崔冰冰倒是不覺得什麼,可是柳鈞無臉見人啊,他白活了,都成小白臉了。
柳鈞甚至失態到抓住申華東猛問,你為什麼能籌到超資產無數倍的錢,為什麼,為什麼!
申華東的答案不言而喻,誰讓你做的是傳統機械行業,這個爛大街的行業;誰讓騰飛即使加上騰達也只是中小企業;誰讓你們是私企。這就是原罪。
不過申華東見不得柳鈞急得跳蚤一般上躥下跳,私人借給柳鈞兩百萬應急。錢宏明得知此事,也不聲不響電匯兩百萬給柳鈞應急。柳鈞總算度過小小一劫,手頭忽然小富。但是錢宏明對此好生奇怪,怎麼可能兩百噸鋼材難倒一家工廠,他做銅材,對其他金屬原料價格也有認識,不知道柳鈞採購的鋼材價格何以如此之高。
柳鈞告知:「沒辦法,這批材料用到一批高檔模具上,國產鋼有這標號但用不上,我也想支援國貨啊,但國企的品質不靠譜,私企的做不來這個,都在不同層面上做粗鋼,奶奶的,都大而無當。」
「你這死不開竅的,客戶如果沒明確要求,你幹嗎給自己找罪受?或許人家客戶也不需要你提供那種精度,這叫作精密過度,也是一種浪費。」
「沒,這是加工中需要承受衝擊力的模具,對模具材料很有要求,否則做不到幾件產品就精度直線下降。近年國內企業對品質有講究的開始多起來,不少是做oem[14]做出來的好習慣,已經比較能接受好品質高價錢。指定要我們做高檔模具的客戶就是我們長年累月培養出來的長客戶,要求高,價格好,我願意做他家的。現在定位騰飛中、高,騰達中等,他們再要高階的只好進口了。想想還是氣餒。」
「可能社會照此發展下去,你的用武之地會越來越多。」錢宏明異常真誠,「我想到一個案例,商業案例,呵呵,我一個客戶從我這兒進銅材,他也是正好遇到週轉不靈,索性把整倉庫的原材料都押給銀行,換來流動資金貸款維持日常開銷。你倒是可以讓阿三幫你試試。」
「具體怎麼操作?」
「我替你再問問,我只是剛聽說,也聽傻了。我們常見有銀行委託碼頭鐵路監管貨物,可直接進入公司倉庫監管貨物還是第一次聽說。現在銀行貸款市場競爭大,不再是四大行獨霸,估計這種靈活措施會越來越多,你這種有巨大固定資產的應該多往靈活貸款上動腦筋。」
「沒錯,阿三每天就是研究怎麼打擦邊球,你說的這種辦法阿三跟我提起過,這辦法有特殊性,主要針對那些資金密集企業,大批次比較單一品種進貨的那種,不像我這兒進的原材料五花八門,銀行即使估價也很難,何況是監管?這回一次性進兩百噸算是比較難得的。」
錢宏明笑道:「也是,你身邊現放著一個內奸,還能不把銀行的底子摸透了?可真想不到你們這種企業貸款會這麼難。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紹幾個比較可靠的私人借貸給你。」
「你……不也是嗎?一般現在利率多少?」
「利率隨行就市,短期借貸高一點兒,長期大筆的稍低一點兒,但都無法跟銀行的比。你談的時候再打電話給我。但現在人們更願意貸給做房地產相關的個人或者企業,不大喜歡貸給油水不大的工廠。我就不跟你做這個了,否則親兄弟沒得做。你剛開業時候借過,應該領教,差不多,不過現在社會上錢更多,借貸方式也更多。」
「你會不會碰到那種借了不還的?你得小心啊。」
「放心,我只接觸有口碑的,寧可少賺點兒。我們這兒都是熟人介紹熟人,與銀行操作方式不同。」
不過柳鈞有點兒替錢宏明擔心,錢宏明那行業雖然實際填補國內銀行大爺發展缺失的空白,可畢竟遊走法律邊緣,如果有個萬一呢。但他相信錢宏明的能力,只要認對人,便意味著風險降低。就像銀行也有壞賬率,錢宏明只要把壞賬控制在一定範圍內,應該不成問題。
區區四百萬,解了柳鈞燃眉之急,甚至錢宏明意外之喜的那兩百萬讓騰達的日子稍微滋潤,要不然他連德國都不敢去了。很快,柳鈞又進賬一筆小錢。宋運輝一直忙於工作,無暇參與行前討論,表示全權支援柳鈞的安排,只要把行程表交給他就行,他會在出發時與大夥兒在機場會合。不料梁思申正好這幾天稍微有空,就趁下班時間趕來研發中心,將機票錢等柳鈞已經代為預支的費用交給他。
正好崔冰冰有應酬,柳鈞也不急著回家,在實驗室與同事一起做事。等迎出去一看梁思申的車子,他不禁痛苦地將臉扭向一邊。梁思申換車了,換成他心心念唸的保時捷gt[15]:「梁姐你應該把車子運到德國去,到紐北賽道上好好跑幾圈。」
「現在終於有上海天馬可以遛馬。你去過天馬沒有?我跟東東約過一次。」
「沒有,我現在規規矩矩開奧迪a6,公司資金比較緊張。梁姐看看我們的實驗室,還是去我家喝杯茶?」
梁思申拿出手機一看:「當然看實驗室,聽說你的科研實力很強。我可以看半小時,已跟先生約好七點吃飯。」
「等下讓我開你車送你去好不好?我打車回來。」
「行。你這麼喜歡,為什麼不買一輛?而且你又開得很好。」
「錢緊,從做工廠起,我好像一直處於資金緊張狀態,想到一臺保時捷911的價格可以換一臺夢寐以求的加工中心,就死心塌地開奧迪。我同事們還在自覺加班。請走這邊,給你看看我們的儀器。」
梁思申笑道:「你可真能精打細算。」梁思申心想,放著這麼豪華的研發中心說錢緊,還口口聲聲不捨得換掉奧迪,這話聽著怎麼像葛朗臺,「你投資研究所的手筆很大啊。」
「那是。你要是業內人士的話,還該去看看我們工廠,內行人進去就不想走。」
「許多人捨得投資工廠,可是這麼投資研究所的人不多,這規模都不亞於東海集團了吧?」
「那還差點兒,但我們小而精,專攻一個方向,還算是有點兒成就的。不過我是技術人員做管理,以前沒什麼市場意識,我們的研發沒能好好折換成效益。我一個朋友來輔助我市場營銷後,我們才從形成拳頭產品、打響品牌入手,眼下每一項研究所產生的經濟效益已經突飛猛進,研究方向也不再很隨性,呵呵。你看這臺,全國只此一家,我母校要做試驗還得來找我。只此一家的原因是我們選擇不受歐美日出口管制名單約束中最頂級的,然後我們的工程師們好好把它改造了一番,基本上達到歐美日出口管制級別了。這臺只要喂料口放好料,它自己會把所有需要的資料測出來,做記錄,將記錄傳送到我們的資料中心存檔。最要命的是精確,國內獨一無二的精確,誤差值可以縮小到小數點後好幾位,這是什麼概念呢?」柳鈞說到這兒忽然停頓,發現自己跟外行人講這些有些無聊,「我會不會很無聊?」
梁思申笑道:「我大概有些明白,就像東海有套裝置的鏡面可以讓國內加工,但是另一套加工等級更高裝置的鏡面得拿到義大利去定製了。這就是你們實驗誤差值縮小到無窮小所能帶來的好處。」
「呵呵,跟宋總近朱者赤了。是這個意思,像國內能加工大面積鏡面已經是很不錯的進步了。高精度先進機床對零件的要求極其苛刻,我要它走刀[16]一微米,它就不能走一點一微米,如果零件公差大,我們的走刀要求就不能滿足。這其中牽涉到許多科技難題,這臺儀器僅能解決掉小小一部分。我們還有許多問題需要面對,像東海一號分段研發中的伺服電機[17]我們還不能很好搞定,已經請我母校的數學教授協助做了天量運算,看來還得繼續一步步耐心地走,已經很接近目標了。」
「東海一號。某人已經唸叨了不知多少年,現在我都倆孩子的媽了……做你們製造業還真需要耐心,一個目標需要為之奮鬥那麼多年。某人說你這兒是最省心的,他只要打個電話問個進度就行,進度還比預期理想。有些的,他恨不得越俎代庖。」
「我這兒事情也多,不過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原本合作的另一方忽然出事,中途掐斷資金投入,我這兒的自有資金立刻頂不上了。唉……」
梁思申跟著柳鈞參觀,忽然打斷柳鈞的話:「咦,你們需要用到這些計算?找數學系教授合作的就是這個?」她指著白板上一大堆亂糟糟的計算驚訝不已。
「是,我們下午剛為計算方法爭執了一場,忘了清掃戰場。我們團隊本身也有數學碩士,這些是自己算的。」
「非常高深啊,原來這樣啊。」梁思申是數學高才生出身,對於柳鈞原本給她介紹的那些獨一無二的技術,她感受不深。但是白板上在外人看來似乎是一團糟的計算,她卻從中體會到東海一號分段研究的高超水平,對眼前的研發中心終於有了切膚的瞭解。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好半天,還是柳鈞提醒她半個小時已到,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數學,原本的大愛,此地忽然狹路相逢,竟是牽動心底深處的顫音。
上車一直到飯店,柳鈞深入體會保時捷gt的操控性,梁思申則是一直回味剛才白板上亂麻似的計算,竟是一路無話。等見到丈夫,梁思申先打聽柳鈞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運輝瞭然地笑道:「柳鈞是技術型的。許多起點比他低的工廠,這麼幾年下來,規模都超過騰飛,柳鈞算是混得差的。不過在業內名聲很好,除了說他不會經營,對他的產品都沒話說。」
「看他工廠規模,真想不到他的研發中心有這等水準。他那企業,倒是讓我想起歐洲那些規模雖然不大,可手中捏著頂尖絕活的中小公司。嗯,有件事,他公司的資金給你的東海一號吸乾了,據說。」
「哎喲,忘了這件事,他那試製品開動一次就要好幾萬,隔三差五開一次,還不把他榨乾?」
宋運輝當即給秘書打電話,讓立刻弄清楚安總的情況。放下電話,他解釋道:「這件事最大的為難是當中夾著個安總,偏偏安總那邊還很不讓人省心,我想做什麼還得看看安總的處境和態度。可惜柳鈞規模實在太小,要不當初直接交給柳鈞做就沒那麼多波折,稍微不足的部分我可以通過銀行指定貸給他一筆,很容易解決,可他的實力實在差太遠。」
很快,宋運輝的秘書來電通報,安總這兩天沒上班,但公司有傳聞說安總可能被雙規了。宋運輝不由自主地道:「呃,前兩個月不是說擺平了嗎?要死了。」他當即打電話讓柳鈞過來,有事相商。這時候還談什麼指定貸,他這會兒要是指定貸給柳鈞一筆錢,弄不好過幾天柳鈞進去配合調查,他也被連累懷疑上有貓膩。
柳鈞剛打車到丈母孃家打算接淡淡回家,不曉得宋運輝叫他去有什麼事,只能立刻折返飯店。見到宋運輝,卻是當頭一棒。「反正後天啟程去德國玩,我多收拾一些行李。」柳鈞悶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這麼句話。
「抓緊時間安排好工作。不過我的建議是你不用去避風,那樣反而給人不正常的感覺。」
「我……考慮。」柳鈞一時有點兒不知所措,「東海一號分段研究工作,宋總請不用擔心。這現在是研發中心全體的命根子,沒人催他們也會做下去……」
宋運輝乾咳一聲,只能直說:「你不用東躲西藏,你只要保證給我如期拿出合格產品,我會保你。」
柳鈞愣愣地看了宋運輝一會兒,懂了:「非常感謝宋總,我這次去德國的旅行取消。」
「不去也好,去了也沒心情玩,以後有的是機會。」可宋運輝還是不敢放心,「會不會影響你的資金鍊?」
「或多或少總是會的,不過只要人在,總能解決。」
柳鈞後來沒興趣說話,坐了會兒就告辭。走出飯店大門,沮喪地沿街步行很久。原以為安總春節那會兒折騰一陣後已經脫厄,想不到還是沒擺平,就衝那陣子調查安總,就有人立刻找上他折騰他,他估計自己沒幾天又得被人找了。人說罪有應得,怎麼就他倒霉,所有差池全被抓包。
柳鈞走後,梁思申卻驚訝丈夫的表現。這個號稱大陸不粘鍋的人,竟然一口答應保柳鈞,可見東海一號專案在宋運輝心中地位之重。不過宋運輝卻解釋他了解柳鈞行賄那事兒,那種被迫行賄的事兒,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團亂麻。好在他一向信譽很好,又與騰飛無金錢來往,出不了什麼事。可是他擔心柳鈞雪上加霜的資金鍊,那必然影響研發工作的進度。
對於宋梁兩人而言,柳鈞的那點兒小事,真如蜻蜓掠過水麵,點起一陣漣漪。他們除了去德國的時候少了個很好的地陪,其餘都沒太大影響。而且即使這點兒最小的影響也不算影響,宋運輝只要打個電話,自有德國本土人士在機場等候。
可是對於柳鈞這個當事人而言,情況則是完全不同。他心情非常低落,一邊忐忑地等待不知什麼時候落下的另一隻靴子,一邊還得擔心因為他被拘而傷害信譽,可能產生的對公司的打擊。
但是崔冰冰見到進門臉色墨黑的丈夫,卻堅決地道:「有宋總這句話,只要不坐牢不留案底,就什麼事都沒有。你只要管住嘴巴,進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知道,出來你就是傳說中的英雄。這年頭不進去幾次配合調查的不算企業家,而進去不說的,出來只會更受尊重和信賴。社會就是這樣,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你不要想當然。我們以後還得接觸銀行、國營大公司、大小行政審批單位,我留下這麼個‘好’名聲,以後他們看見我有心理障礙。你不知道有些事情他們只要端起臉公事公辦,就一定壞事。」
「嘿嘿,只要你是個堅強的戰士,他們只會愈加青睞你。不信咱走著瞧。你眼下除了不能去德國玩,其他都沒變,想吃吃,想睡睡,放寬心。別自亂陣腳。總之一問三不知。」
「萬一安總自己招了呢?」
「那也是安總張冠李戴,記錯,總之與你無關,你兩袖清風,清白如初生幼兒。我明天安排你見個朋友,業內有名的好漢,聽聽他的經驗。你現在手頭有兩大優勢:一是外籍;二是未完成的東海一號。東海一號這麼大的工程,宋總肯定揹著天大的責任,不僅要對上面交代,還要對香港股民交代,要是壞在你這個環節,接手的人都沒有,他能不死命保你?他那是保自己。所以你放心,放一百個心。」
柳鈞搖頭:「你就別給我寬心了,大妹,這是犯罪,犯罪啊,社會還不至於寬容到縱容犯罪的地步。」
「沒見過世面的人才傻不啦嘰認為你是犯罪。這世道誰不知道你做的是什麼,誰也沒指望你這種企業家是白兔寶寶。那種拎不清的你才不用管他們怎麼想,他們想什麼永遠與你無關。不會……你自己想不開吧。可是做都已經做了。」
柳鈞繼續搖頭:「我沒那麼白兔。可我不知道心裡煩什麼。阿三,如果我進去,你抱淡淡去孃家住幾天。按宋總的說法,他不會讓我進去時間太久,你們娘倆需要有人照顧。」
崔冰冰飛老公一個白眼:「你以為我是嘉麗。你進去幾天,我請假幾天,專門替你去騰飛坐鎮。哼,從來沒有擺過老闆娘的款,這回一定要好好過把癮。弄不好索性把你老闆位置篡了。得,先給你煮個糖水壓壓驚。」
柳鈞追著崔冰冰進廚房:「我不是害怕,我是心煩。」
「正常,正常,你若不心煩你就是劉備了,你知道我最討厭劉備那種動不動雙目含淚的猥瑣男。但這兒不是有很神聖的媽樣的寬闊胸懷嗎?你有什麼心煩儘管說出來。」
柳鈞哭笑不得:「阿三,你可以陪我長吁短嘆兩聲嗎?你這麼鎮定弄得我感覺很弱智啊。」
「是真的,我出道以來已經給好幾個這樣那樣進去的前輩接過風,第一次還跟著心驚肉跳的,對他們也挺鄙夷的,後來就道德觀念淡薄了,因為大家都是這麼在混,或多或少擦個邊,連媽媽們都要幾百幾百地行賄幼兒園老師,何況我們?誰給捉出來肯定是站隊沒站好,沒給捉出來的也未必清白。噯,我不是鎮定,我是麻木,你這下舒坦了吧?」
「老婆,你是我的精神棟樑。」柳鈞抱住妻子真真假假地讚歎了幾句,到底是心頭放下了許多。有些不知名的煩悶,似乎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些。
可總還是擔心的,最擔心的是有可能的失控,或許宋運輝也有鞭長莫及的盲區。第二天在崔冰冰安排下,柳鈞與一個幾進幾齣的前輩見面,請教了許多問題。而且有不少問題他還沒想到,前輩主動提點了他。於是,柳鈞接下來首要大事,乃是弄清安總的失蹄,究竟是有誰從上而下地搞安總,還是安總民憤太大不捉不足以平民憤。據前輩說,弄清這個本質的區別,才能讓自己有效應對,保證立於不敗之地。
但沒等柳鈞將安總失蹄原因弄清楚,一輛公檢法的車子早上過來騰飛,將柳鈞接走,同時還將柳鈞的辦公室貼了封條,抱走裡面的電腦主機和筆記型電腦。柳鈞心中瞭然,在眾目睽睽下跟便衣人員下樓上車。幸好來人並未用強,若非來的是一輛標誌太明顯的公檢法車子,別人會誤以為柳鈞來了朋友。而柳鈞聽到有個來人是本地口音。但是下面車子的車牌是來自東北那地兒。老張一見那陣仗,就分別給柳石堂和崔冰冰打電話。
柳鈞唯一的擔心是會不會被拉去東北,而且眼下宋運輝一行還在德國,他落在本地還好,落到外地,等宋運輝回來還能管得住嗎?好在車上三個來人都態度挺好,除了宣告坦白如何抗拒如何之外,其他話都聽著很家常。車子經過一處路口,柳鈞一看沒向左拐上那條通往高速的公路,心裡先寬了一點。於是他開口提醒來人,他是科學家,那臺筆記型電腦裡面有很多研究資料,不少是獨一無二需要保密的,希望大家檢查時候不要銷燬那些資料,因為沒有備份。
然後,一行停在本市一幢政府大樓下面。柳鈞開始管住嘴巴,根據前輩的提示開動腦袋裡的邏輯機器。
崔冰冰一接到報訊電話,就跟在大戶室裡泡著的公公柳石堂簡短談兩句,說一下情況,便請假出來與公公在附近咖啡館面談。討論結果是,柳石堂去公司坐鎮,她在市區跑關係,看發展。期間給柳鈞打一個電話,接通但沒人接。崔冰冰乾脆發一個簡訊過去,問要不要送換洗衣物。過了好一會兒,幾乎在兩人決定結賬離開時,才有簡訊過來,說暫時不用。崔冰冰也不知道這個簡訊是不是柳鈞發的,因為這麼特殊的時刻,這麼難得的簡訊居然沒有一個讓人寬心的字,顯然不符合柳鈞的風格。
柳石堂見兒媳言語鎮定,可臉色大變,就勸崔冰冰不用太擔心,這年頭公檢法對行賄者客氣得很,何況是宋運輝有過明確表態的。崔冰冰不禁摸摸自己的臉,還以為她能冷靜應對的呢,雖說她也知道事情不大,即使柳鈞在裡面全部招認了,問題也大不到哪兒去,可想到親人這會兒正失去自由,說不慌是不可能的,就像柳鈞所形容的,說不出地心煩。雖然公公勸她鎮定,可是公公臉皮僵硬,又能比她好到哪兒去?都是關心則亂。
只是打聽一下柳鈞的現狀,而不干擾司法,這等小事崔冰冰只要給父母打個電話就行。這年頭高職高位高薪的人有不少同時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本市第一號的三高專家為女婿的事情求上門去,豈有不給面子的?很快崔冰冰便得知,宋運輝早已在裡面打好招呼,柳鈞不可能北上。該「三高」還說,既然是崔醫生的女婿,他們自然另眼相待。至此,崔冰冰完全放心,他媽的,只要人在本市,即使柳鈞全被逼供出來,也出不了大亂子。
於是,剩下的事情唯有等待。崔冰冰果然抱淡淡去孃家住了。這種時候一個人在家,她覺得房子太大,大得心煩。
好在,等待的時間不長,第二天傍晚,「三高」便通知崔父去接女婿。崔冰冰與柳石堂一起去,見到態度從容的柳鈞從裡面出來,彷彿只是到裡面辦了一件公事。「三高」一起出來,囑咐柳鈞這幾天別離開本市,隨時準備接受問話。當然,這些話是說給崔父聽的,無非是在崔父面前賣個人情,人家這是破例提前放你女婿自由,你得記住了。
等「三高」一走,柳鈞擁抱了一下妻子,附耳輕道:「什麼都沒說,我的邏輯能力比我預想的強,原來我真的很聰明。」
柳石堂見此與親家對笑,兩人先坐進車去,柳石堂自覺坐到駕駛位,心疼兒子剛出來,不捨得兒子再操勞駕車。崔冰冰則是哈哈笑道:「天才青年汗臭十足,給人嚇出的冷汗吧?」
兩人也跟著坐進後座,柳石堂趕緊給兒子說說親家的功勞,大家一頓彼此安慰下來,車子已經到了崔家。崔家只有崔冰冰一個女兒,自然是將女婿當兒子看待,進去崔母已經什麼都準備下了,直接就把柳鈞送進浴室。柳石堂唯獨阻止兒子接觸孫女,說兒子身上帶著晦氣,不能沾染到小孩子身上。於是柳鈞在屋裡面洗澡,外面四個成年人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唯有淡淡站在學步車裡「刷刷」地撞來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