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慶被打發去與柳石堂交接。羅慶不客氣,將會議大概跟柳石堂一說,柳石堂急了:「一幫技術瘋子,那幫瘋子兩隻眼睛只看得到技術,只要有機會,他們就不計成本。可我們是辦廠,哪來那麼多錢?小羅,你知道我們公司年研發投入是多少,其他公司是多少嗎?」
「知道,這是柳總引以為驕傲的資料。可惜,我也知道柳總一直在剋制自己的技術瘋子傾向,畢竟我們不是國家養的。但是東海一號這個專案,勢能太強,我看柳總有點兒……」
羅慶沒說出來,但柳石堂心知肚明。對於那個姓柳的總,大約只有他這老爹能施加剋制的外力了。要不,連續兩三年下來,騰飛必亡。
想到鉅額現金將流向一場成敗難料的研發,柳石堂心急如焚,但多年江湖沉浮,讓柳石堂能技巧地安坐輔助的位置,而不會立即衝進會議室阻止兒子繼續。柳石堂一直關注著走廊,一直等到會議結束,走廊恢復安靜,他才走進兒子的辦公室,將門合上。但兒子顯然人在裡面的衛生間,柳石堂等好久才見兒子頭腦溼漉漉地,低頭皺眉走出來。看到兒子這樣子,柳石堂心裡猶豫要不要提此事了,兒子何嘗不知道研發投入巨大?但作為老總,人前總不能先洩氣吧。
柳鈞見他爸爸緊趕著來找他,奇道:「跟羅慶的交接?爸你全權好了,你比我更清楚。」
「交接我會處理。你那東海一號是怎麼回事?」柳石堂終於還是決定問,實在是干係重大。
「羅慶?小子,告狀告得快嘛。他怎麼說的?」
「他說一年產值的20%,你得投到東海一號部件研發上去。我在想怎麼算純利,你是不是打算把純利全投入東海一號?你算純利的時候,是不是把我們那些高新產品的退稅也算進去了?我看你先把退稅那一塊劃掉,從來讓你繳稅是一天都不讓耽誤,退稅,而且是我們這種退不少的,你還真不能卡時間,退下來才能算數。」
「我正想說這個,爸以後閒下來,多幫我跑跑政府機關,該死的退稅跟擠賓館小牙膏似的,爸多催催。科研經費的事,從今天會議開下來看,我做不起來。我只是跟大家討論一下可行性,可是越細分工作,越發現這專案需要多學科緊密結合,我們不僅人手不夠,知識也不夠尖端,真運作起來,需要找大學合作。你說,現在跟大學談一個合作得多少錢,那可都是獅子大開口。今天討論結束,大家也死心了。」
「你心裡很想做的吧?」
「誰不想摘下皇冠頂部的明珠。可也得顧及性命。這個專案,資產不到十億的,休想。」
「你跟申家說說,他們要是想做,你也有沾手機會了。」
「東東……唉,有錢的只想引進消化,沒錢的卻想自主創新。」
柳石堂見兒子將困難考慮得很清楚,還沒瘋到只要技術不要命,才放心離去。柳鈞看著他爸出去,心裡很是悶氣。對於高精尖新產品開發這一條路,他而今走得熟門熟路,儘量為自己爭取最多的政策優惠,以抵銷鉅額的研發投入。至目前為止,他已經有好幾樣新產品通過國家級或者市級試製計劃評審,新產品投產後,退回的所得稅已經不少,為更多新產品研發創造良性資金迴圈環境。
可是東海一號,除了投入大、難度高之外,還有一個週期長的大問題。也就是兩三年時間內,他只有流水般的純投入,不見產出,必須等新產品投產,單獨核算產生利稅,才能有退稅回來。麻煩的是,退稅能在一年內到手已經算上上大吉。也就是說,三四年時間才能談收益。可是三四年時間的抽血,估計研發還沒見結果,工廠已經羽化昇仙。
柳鈞是真想,非常想,可惜蚍蜉撼樹是個笑話。業內有句老話,搞技改找死,不搞技改等死。並非空談,而是經驗之談。
柳石堂才走不久,孫工被譚工拖著進來。譚工一反會議時抱頭做鴕鳥狀的態度,忽然變得有點兒亢奮。孫工則是進門就宣告:「小譚說我們這幾年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所有本科出身的工程師都學會合理運用數學知識。而且在柳總領導下,我們傳遞函式的建模也有做,就是那臺進口數控機床自行維修那次,動態穩定性還是不錯的。其實我們的團隊已經有一定基礎了。」
「是啊,柳總,是啊。我剛才回頭一想,哎呀,我忽略一個問題。我們這回雖然研製的是東海一號的一個分段,可是這個系統的研發思想,卻正是可以用到我們製造行業最精深、最尖端的機床設計製造上去。我……熱血沸騰了!柳總,我向你保證,只要你不咔嚓了這個專案,我保證我這一塊的研發經費下降30%。我們一定要全員努力,達成目標啊,機會非常難得。」
柳鈞只能強捺激動,以一個經營者的身份平靜地說話:「我理解你的想法,作為一個萬惡的資本家,我當然願意對你動用個人資源動員同學好友幫你工作,假裝沒看見,正好省錢。可你是內行人,這回所需運用的微積分、偏微分數值分析、泛函分析那麼多,靠你蹭面子蹭得來嗎?我們首先要以科學的態度分析是否可行啊?」
孫工嘆道:「剛才開會,小譚還是最知難而退的人。可也是他,剛才忽然想清楚我們要做的是精密數控機床的胚子,堅決要拉我幫襯。小譚不拉,我也是很想的。可這樣的專案,還真不是我們的資金能解決得了的,我們對研發的投入按說已經夠高了。」
譚工臨走也是嘆息:「按說我們公司的技改環境算很好了,有大投入,也有柳總這樣懂行的老闆,可是我們也搞不起來,不敢搞……哎……中國真沒指望了。」
柳鈞怔怔地看著譚工與孫工出門,心裡百種滋味,忍不住打電話給申華東,以做最後掙扎。可申華東才聽三言兩語,就道:「這事兒早幾天宋總已經跟我們談了,我們算來算去,無法向股東交代,我們需要顧忌有人拿鉅額研發經費在股價上做文章。可能宋總已經不止問了我們一家,對此有點絕望了,才請你去旁聽。你別在心裡有壓力,我看宋總也不敢指望你,總不能把你的資產全折騰進去吧。可說老實話,如果你資產足夠,你倒是最合適的,起碼由你自己領軍,研發經費可以省一半。不像我這兒,他們磨洋工我也不知道,差距啊。」
柳鈞才知道其實宋總也不敢讓他傾囊而出,讓他去旁聽那個會,更多意圖是從他嘴裡瞭解國內技術行情。估計被那麼多人拒絕後,宋總自己也是心有不甘。雖然只是一個候補的,不過柳鈞也沒氣餒,還是緊釘著問申華東:「我來主持這個研發專案,我們各出一半資金,成果對半分成,你有沒有意向?」
「不能有意向。研發這東西,動的腦力很難量化。比如我不管而只出錢,你全管也出一樣的錢,這首先就對你不公平,是吧?親兄弟算賬不明,準掰。」
「也是,研發過程中我積累的經驗,累計的資料,以後應該可以很輕易地用到其他產品開發上去,說實在的,這方面還真難以量化,也不可能讓你應用,以後不可知的產出你無法分享,你很吃虧。所以研發只能各自為政。」
「哈,你向阿三求婚也是醜話說前頭的嗎?柳鈞,我建議你別鑽牛角尖了。還有一件事,我準備最近從市一機脫身,進入集團管理了。這幾天開始接觸集團,非常感慨,原來我辛辛苦苦發展的市一機的利潤,真是笨錢,那麼大的資產,那麼多的人,那麼辛苦地操心,所得相比公司其他專案,不可同日而語。你也得換個思考方式啦。」
「快別提錢了,上回做期貨,做得心浮氣躁,差點兒誤大事。」
「嘿嘿,才不是期貨,甚至不用太有風險。你想聽嗎?晚上慕尼黑啤酒吧我請客。」
柳鈞當然知道申家賺錢的點在哪兒,那就是與地方政府良好溝通,最有效地利用政策,賺那地方壟斷的錢。他即使知道所有細節,他也沒辦法效仿。不過他還是與申華東相聚啤酒吧。
申華東又找了個女友,原來剛跟那個很有性格的女律師陳其凡相處幾天的時候,申華東還覺得很有挑戰,但多相處下去,申華東就厭煩了,女權又不是把男人壓腳底下,這種姑奶奶伺候不起。於是申華東換了一個省電視臺的美女主持。美女主持見多識廣,有攻有守,申華東興致盎然,送禮手筆巨大。美女主持投桃報李,經常有空就穿越高速公路,趕來約會。柳鈞還是第一次見到美女主持,一晚上被活色生香電得神志不清。申華東得意地告訴柳鈞,每天上班見的都是所謂的強悍白領女性,早審美疲勞了,家裡的需要換口味,讓強悍白領女幫扶阿斗去。可偏偏女主持要相貌有相貌,要思想有思想,想不平衡地說她美則美矣全無靈魂都不可能。另外兩個朋友也帶著活色生香的女友,生生把柳鈞鬱悶住了。尤其是想到在他這兒,崔冰冰還跟他一副冷戰到底的樣子。
而崔冰冰則是在柳鈞步入酒吧的第一時間,就接到朋友的爆料電話。朋友更是在電話後下一個註腳:這樣的男人在外面誘惑太多,再不抓緊割地賠款,難道非得等男人生出異心來才後悔莫及嗎?崔冰冰不語,可是一晚上隨時連線朋友,監控柳鈞的動向,她豈能真的不急。於是當她聽說有孤身美女中途加入,與柳鈞玩得很好,崔冰冰恨不得放下面子殺過去慕尼黑酒吧。這一晚她在加班的辦公室裡如坐針氈。
酒吧距離崔冰冰的家比較近,柳鈞照常將車停在崔冰冰的車位上,以便酒後打車回家。崔冰冰心煩意亂地回家,一看佔了她車位的奧迪,氣得想殺人。可坐在車裡生了半天悶氣,她還是調頭遠遠找個地方趴下,什麼措施都沒有。她懷疑柳鈞是故意的。
柳鈞直到第二天才想到昨晚霸佔崔冰冰的車位是個錯誤,而今崔冰冰也得用上這個車位。他忙發個短通道歉,不過並不指望收到回信,強悍的白領女就是如此風格。崔冰冰果然不回,不過她正為朋友的電郵煩惱。昨晚爆料的朋友今天腦袋清醒過來,發來一封條理清晰的電郵。電郵中說,到一定年齡的男人,結婚未必是因為愛情。一定年齡的男人結婚的原因是:你不是唯一,但你合適,他有誠意和你度過下半輩子,如此而已。崔冰冰心裡哀嘆一聲,人混到一定年齡,天真是無比可恥的。
宋運輝很快就召柳鈞問話。他在十年前主持的一次國產化運動中,並沒取得太好成績。業內雖然已經好評如潮,可作為實事求是的工程技術人員,他心裡很是不滿。這次,他有些無奈地瞄準國外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水準,想到國家目前紮實的經濟底子,意圖再國產化一次。他是一手一腳從頭做起,太清楚進口裝置商欺負國內不能生產,才敢喊出無法拒絕的高價。他作為有想法的人,不可能總是認栽。可是,幾次非正式會議溝通下來,有幾項不是被告知以國內目前的母機水平無法加工,就是被告知國內的技術水平還無法解決如此複雜的問題。宋運輝不肯氣餒,決定一追到底,一口一口地啃硬骨頭,儘可能找出癥結所在,解決癥結難題。
柳鈞在宋運輝的追問下,將實際問題攤開來說。跟能人說話就是遭罪,宋運輝一個個的「為什麼」就跟剝皮一樣,柳鈞想遮掩一下都不行,會被下一個「為什麼」揭穿。
宋運輝翻來覆去審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放過柳鈞:「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實是可以做的,關鍵問題是資金。」
「我沒說一定能做,我不能保證。可如果沒資金,那是完全不能做了。」
宋運輝問完就放柳鈞走。但柳鈞走得悻悻的,他真希望宋運輝一把拉住他,認定他是唯一能完成專案的寶貝,許諾足額糧草給他放手試驗。可惜,他不是。他為不能沾手這樣令人激動的專案而沮喪。
柳鈞鼻孔猛噴一股氣,抬眼一看,卻發現自己鬼使神差地又轉回宋運輝的辦公樓,可是他想跟宋運輝說什麼呢,他敢像其他企業負責人一樣寫下保證嗎?柳鈞沉默了會兒,又灰溜溜折返停車場。宋運輝卻見到這一幕,他一個電話打到柳鈞手機,很隨和地問:「想做?」
「太想了。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你可以引進資金參股。」
「誰肯投入,誰敢投入?」
「有新打算的話,立刻跟我講。」
宋運輝的重視,多多少少鼓舞了柳鈞。回去騰飛,需要擦過市區。他發一個簡訊給崔冰冰,提出一起晚飯,但沒接到回信。於是再次發信,說他某個時間段內在某個飯店等,不見不散,依然不見回信。柳鈞一個人坐在飯店慢吞吞吃下一頓晚飯,整個過程看著門口,不過一直沒有看到在古代稱為豐滿,在而今舉國求瘦時被稱作胖的那個身影。他只得結賬後悻悻地再發條簡訊過去,說明自己已經離開。幾天不聞崔冰冰的訊息,柳鈞心裡有些慌。可此時不明不白地追著崔冰冰推翻原先的說法,他又不肯。那麼只能讓時間來解決問題。
回到研發中心的別墅,見東邊的採菊樓還亮著燈,他對此習以為常,公司科研人員遲到遲退是家常便飯,不過他還是走過去看看。一看是譚工與小柯等四個人,正圍著一塊白板畫畫擦擦激烈議論。夜深人靜,柳鈞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他們爭的正是東海一號的那些事。這一刻,柳鈞感覺自己像個頑固勢力。當他的同事們無償加班加點為東海一號出力的時候,他這個成日里號稱以科技為生命的人在幹什麼?他在扼殺同事們的激情。
柳鈞倒退幾步,猶豫了會兒,才走進裡面去。他看到大夥兒草擬的思路,當然是譚工他們幾個能經手的那部分。柳鈞仔細審閱的時候,周圍幾個同事眼巴巴地看著他。當柳鈞抬頭的時候,正撞上這八隻充滿期待的眼睛。柳鈞啞然,在大夥兒的逼視下,他唯有再看向草擬的思路。如此再三,他終究是無法吱聲,最終還是搖頭離去。他感覺大夥兒的眼光將他背脊燒穿,而他則是落花流水地逃竄。
03
天氣終於晴朗,錢宏明帶著妻女,重走山村小路,找到傅阿姨。在這種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家家戶戶只要家裡有人的,一般不設防地大開著房門,彷彿外人提腳便可以進去。傅阿姨家關著門,錢宏明不清楚裡面究竟有沒有人,不過才一敲門,板門立刻應聲開啟,裡面是一個身板筆挺的老女人,臉色與門外的明媚春光反差強烈。
嘉麗不禁緊緊抱住驚惶的小碎花,錢宏明卻若無其事地道:「您好,大媽,打攪了。我女兒還是第一次見到長在枝條上的番茄,請問我們能摘一個長熟的嗎?我本來想學解放軍壓十塊錢在石塊下,呵呵,又怕您萬一沒看到,還以為被誰偷了,白生氣一場。」
錢宏明言語親和,舉止儒雅,態度誠懇,讓人無法設防。傅阿姨一張警惕的臉微微鬆弛,淡淡地道:「城市孩子沒見過這些,喜歡就摘吧,又不值幾個錢。反正吃不完也是爛掉。」
「這麼好的西紅柿怎麼捨得爛掉,不是可以拿到菜場去賣的嗎?況且這兒山清水秀沒有汙染,正是眼下崇尚的綠色環保呢。會不會是離菜場太遠?」
「是啊,幾個西紅柿都還不夠來回車票。你摘吧,愛摘幾個摘幾個,沒長紅的別摘,臭,放家裡也不會紅。」
錢宏明心說這個傅阿姨不錯啊,人挺大方的,不像有些人一聽番茄有人要,趕緊往高處喊價,能殺一刀是一刀。他道了謝,與嘉麗和小碎花一起笑眯眯地走去屋邊的院子。傅阿姨依然有點兒警惕地看著那一家人,她看得出這一家是高檔人,看男主人惜老憐貧的樣子,可見是有教養的。再見到小姑娘雙手捧著一個剛摘下來的西紅柿歡歌,傅阿姨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嘉麗拿照相機對著番茄和黃黃的小花左一張右一張地拍照,錢宏明將最紅的番茄擦乾淨,掏出瑞士軍刀剖了一個,第一口就被小碎花踴躍地吃了。他也吃到一小口,就對傅阿姨道:「非常好吃,比我們平常菜場買來的好吃得多,很鮮甜,番茄就該這個味兒。大媽,是不是品種選得好?」
「你們市裡吃的都是大棚裡催大的,不像我這兒早早把塑膠棚揭了,自己種自己吃的東西,要它長那麼快乾嗎?慢慢等太陽曬熟了才吃。」
「大媽,您這兒的青菜、辣椒和黃瓜一定也好吃,我都摘去行嗎?全是市面上買都買不到的好東西,大媽您說個價錢。」
傅阿姨見一家子是真心喜歡她閒著沒事侍弄的菜,說什麼也不肯收錢,心裡還很得意。錢宏明則是在傅阿姨的指點下,足足地摘了兩塑膠袋蔬菜,放下一百元錢,走了。傅阿姨追著要還錢,錢宏明說下次再來摘,還說他還看中傅阿姨養的走地雞,一百塊錢放傅阿姨家,多虧少補,來日方長。傅阿姨一直追到錢宏明的車邊,怎麼都沒法將錢塞回去。看著一家人熱情地跟她說著再見絕塵而去,傅阿姨感動地心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子都是好人,連小孩子都那麼禮貌懂事。
嘉麗等走遠了,才表揚丈夫很有急智,懂得善用周邊環境。一個心靈有創傷的人,旁人若只是簡單地施捨,那人反而不一定接受,即使旁人不是說「嗟,來食」也能打擊到受者。但錢宏明抓住傅阿姨的小小成就大唱讚歌,然後把錢用真心誠意購買的方式送出去,那麼對方就心安理得得多。唯有真心行善的人,才會有針對地、耐心地設計行善方式,不僅讓受者不會自慚形穢,而且還激發受者心中的驕傲。嘉麗很喜歡丈夫的胸懷,她只是個能想得到的人,而丈夫卻是個有能力將想法付諸實施的人,唯此才更值得尊敬。
錢宏明回家分了一包蔬菜給柳鈞,把前後經過跟柳鈞說明一下,讓柳鈞此後不要插手,一切行動聽指揮,以免壞事。他打算一步一步耐耐心心地接近傅阿姨,首先化解傅阿姨心中的警戒,以後再見機行事,最好是激發傅阿姨自身的能動性。他還告訴柳鈞,傅阿姨本質不壞,只是劍走偏鋒了,不能將一個人就此看死,要給人機會。
柳鈞非常感激,也很是佩服錢宏明的耐心。唯有兄弟,才會有心幫他如此周到地料理這等看似細小的事情。不過他一個人住研發中心,每天吃食堂,一包蔬菜再綠色也無用,原封不動拿去給崔冰冰。直接上門,拿手中鑰匙開啟房門,將蔬菜放到客廳茶几上。
週末,崔冰冰顯然生活得豐富多彩,出門不知跟誰搞活動去了,柳鈞見到裡面臥室床上還扔著兩條裙子以及衣架,顯然是倉促換裝,崔冰冰以前也常做這種事,總是柳鈞一絲不苟地替她打掃戰場。當然柳鈞也可以耐心地偷懶,等崔冰冰回來再有條不紊地收拾好。可偏偏柳鈞引以為傲的工程技術人員性格對此零容忍,無形中對崔冰冰造成極大壓力。同居這麼多日子,崔冰冰被改造得也規矩起來。不過崔冰冰一回到單身,一切照舊,而且是賭氣變本加厲地照舊。
因此等崔冰冰興盡晚歸,先見到客廳一包蔬菜便生氣地想,此人居然肆無忌憚地登堂入室,以為他是什麼人。進去臥室一看,更是氣憤,還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誰讓他收拾了。照崔冰冰一向的性格,她應該此時抓起電話罵過去。但她依然選擇忍,她拒絕柳鈞的輕慢,絕不主動聯絡。她生了會兒悶氣,其實也不是生氣,只是漫無目的地亂想,發呆、煩躁,好不容易才錯誤百出地洗漱了睡覺。睡時臉上還熱辣辣的,乃是牙膏當作洗面奶抹了一臉的緣故。
矇矓中,聽到強勁的拍門聲。崔冰冰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那渾蛋忘帶鑰匙了,遂一骨碌起身衝出臥室,一頭撞到防盜門上。痛感讓她甦醒,可週遭是午夜的寧靜,哪來的拍門聲?而且,那渾蛋除非喝醉,否則怎麼可能涎著臉過來。她開啟廊燈看了一下,果然外面一條人毛子都沒有。崔冰冰揉揉撞痛的額頭,悻悻回來躺下。一番折騰,一顆心跳得擂鼓似的,呼吸也跟著急促。頭腦一反常態,在這個鐘點清楚得像胸口的心跳聲。黑暗中,崔冰冰無法再騙自己,她其實這幾天過得並不瀟灑,並不是她自詡的單身日子少約束多快樂,她心底,不知多想著柳鈞耍無賴,偷偷潛伏在她家等她。
她已經睡不著,遲疑著再爬下床,坐到電腦面前。
「行了,我籤。不過內容必須新增以下條款:一、雙方所有收入全部歸各自所有;二、家用aa……」
一夜無眠,因崔冰冰深知寫這條電郵的後果,也猜得到柳鈞會有什麼應答。果然,週日早晨七點,柳鈞的電話打到崔冰冰的手機。這也是崔冰冰預料到的時間,週日柳鈞稍微起晚點兒,不去鍛鍊,一邊吃早餐一邊上網瀏覽電郵和新聞。正好,該是這個時間看到她的電郵。崔冰冰不知道她是不是該為柳鈞反應迅速而欣慰一把。
「阿三,正看著你的電郵。我不是那意思,你沒看我給你的協議內容……」
「我提出也一樣嘛。不管你的協議是什麼意思,我的第一條應該全部包括你的權利主張有餘,我又同意第一條,那麼我們有理由採用第一條。第二條嘛,家用才多少……」
「不是這意思,理性一點好不好,別說賭氣話。先說第二條,家用全部由我承擔……」
「不,男女平等,況且家用不多,我也想擔一半養家餬口的美名。我認為我的提議簡單明瞭,容易理解,操作方便,也不易出錯。要不然我這性格大大咧咧的人每天得擔心觸犯協議哪一條,這日子沒法過。」
柳鈞皺眉:「對不起,我剛才不小心,沒看你發電郵的時間,吵醒你了吧。要不你再睡會兒,我拿早餐上來。」
「我清醒著呢,趁今天我把真心話攤開了跟你說。我原本指望我的婚姻生活是我爸媽的模式,沒誰當家不當家的,全家的錢放在抽屜裡,誰要用誰去拿,連我都可以拿,但誰都對這個家擔負起責任。可現在你說得對,那是過去經濟環境下的模式,現在得變,根據現實社會環境而變。當然我不可能一邊爭取平等,爭取女權,一邊又以女生的名義不負擔家用,以婚姻的名義問你分柳家的財產,好處兩頭佔,那很無恥,我做不出來。你說呢?」
「一個成熟的人,無論在何種場合,應該自覺追求責任權利的平衡,這絕非惡意。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你所說的女權也有必要商榷,男女平等,說的是在兩性實際生理差異基礎上的平等,而不是男人能掄大錘女人也照掄。你可能依然認為我提出協議其中包藏禍心。我們今天就談到這兒,各自冷靜,我等會兒的飛機去西安,然後轉新疆,我去散心,最近很壓抑。等我回來,我們找時間面對面地談,好嗎?」
「幾點的飛機,我送你一程,可以邊走邊談,也算是面談。」
「冰冰,我也需要冷靜,去新疆就是這個意圖。不僅生活上,我的工作也面臨三岔路,我需要冷靜抉擇。到西安後我會與分別住西安和銀川的大學同學會合,一行三人駕一輛皮卡車西進,你不用替我擔心,我那兩個同學都是好樣的,路上帶著基本工具,一輛皮卡車小修理不在話下。我分別帶著移動和聯通的手機,只要有訊號,我會發簡訊給你報平安。」
「你一般叫我阿三。最後兩個問題:我剛才說的兩條,等於是什麼都不要求,為什麼你依然不答應?等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失去你嗎?」
「對不起,冰冰,我該啟程了,司機等在門口。再見。」柳鈞嘆息,掐掉手中的電話。他腦海裡浮現出當年崔冰冰穿得像ph試紙,活潑而狡黠的樣子,按說崔冰冰不是個不可理喻的人,可為什麼她現在不肯好好對話,總是走極端,哪像拿得起放得下的阿三。
崔冰冰聽柳鈞經她提示後依然不肯改口叫阿三,語氣則是不鹹不淡,忽然心頭一陣子的虛,心跳又重如擂鼓,她禁不住激動地給柳鈞撥電話,情緒全線崩潰:「你告訴我律師電話,我今天就聯絡他,我去簽字。」
「你那兒發生什麼事,病了?還是昨晚酒喝太多?你門別反鎖,我拐過去一趟,很快。」
崔冰冰一邊想著,這個神經病還是自己嗎?一邊又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可是她性格剛硬慣了,兩聲哭過,便雨過天晴,唯獨紅了眼圈。等柳鈞趕到,她什麼事都沒有,只有黑眼圈套紅眼圈,異常狼狽。她想不開門,可是又怕柳鈞帶著牽掛上路,不安全,只能勉強開門。
柳鈞見此嚇了一跳,望聞問切卻找不出原因,只好一再保證提出簽字絕不是惡意,但處理方式不正確,傷害到人。飛機不等人,柳鈞放開崔冰冰忐忑不安地離去後,崔冰冰卻留在家裡恨不得劈自己耳光,她這是怎麼了,怎麼忽然發神經,變得如此賤格。她還真的不是阿三了。
柳鈞與同學駕車沿河西走廊向西,一路山川戈壁,氣象萬千,讓人心胸為之開闊。偶爾回想前幾天工作中糾結的大事小事,胸中不禁另有一番光景。徜徉在自然奇觀魔鬼城裡,柳鈞摩挲著被千百年的風沙耐心卻堅韌地雕刻出來的石壁,他心中豁然。
晚上住宿,他給孫工打電話。即使失去東海一號,可是我們不能放棄我們心中的追求,不能放棄我們進入這個行業的初衷,高效能的機器人依然是我們的目標,我們依然得迎難而上。我們或許資金缺乏,資料缺失,需要拉長戰線,前路曲折艱難,可是我們相信我們的努力,相信滴水穿石,相信功夫不負有心人。柳鈞讓孫工佈置下去,第一步,由譚工邁出。
柳鈞跟他爸的解釋就通俗得多。好比買房子,拿不出一次性支付的房款,那麼就藉助按揭,首付不算太傷筋動骨,改一次性大投入為細水長流的五年十年投入。按揭取得居住權的房子,可以出租,以補貼按揭款。而拉長對機器人研發的時間跨度,通過管理者的有機穿插,不僅可以保障原本研發秩序的大半完好,減少影響目前的正常生產安排,還可以好整以暇地將機器人研發過程中的成就不斷付諸應用,回饋機器人研發專案的巨大資金投入。當然,最後如按揭結束獲得房子全部產權一樣,騰飛將擁有機器人研發的最終成果。
柳鈞還告訴他爸,對於研發中心知識分子的激勵,除了獎金,還得有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令人熱血沸騰的專案。技術人員的這種心態,可能在有些人看來有點兒不可思議,甚至不切實際,可是他懂,因為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希望爸爸理解他,容忍公司利潤在近年內無法用於規模擴充套件或奢侈地揮霍。
柳石堂只能認了,可是想想錢家姐弟兩個迅速地掙錢,迅速地發家,迅速地改頭換面,柳石堂心裡不舒服。他兒子的風頭怎能讓錢宏明蓋了下去?可是他再焦急也沒用,兒子不急,等於騰飛不急。公司發展到眼下這地步,他這老頭子已經有心無力了。他連車間裡的那些裝置都還認不全。以前生氣了可以踢一腳的機床們,現在得小心伺候著,有些還得管它溼度溫度。不過好在接替他的是兒子,長江後浪推前浪,他這前浪死而無憾了。
相對而言,與宋運輝的對話毫不費勁。雖然宋運輝惋惜騰飛無法參與東海一號的研製,可是他欣賞柳鈞在社會上打滾這麼多年之後依然擁有的堅定理念,以及勇敢追求理念的勇氣。宋運輝是工程技術人員出身,深知技改工作在中國的不合時宜。若說他以前與柳鈞算是臭味相投,有一種自上而下的欣賞,也對柳鈞有一種長輩式的提攜,那麼從這一刻起,他對柳鈞平視。
宋運輝告訴柳鈞:「從我提出合力開發東海一號起,我一直讓有關科室收集來自國外裝置商的反應。從國外裝置製造商的激烈反應,包括多方刺探東海一號的引數,以及在某些部門的各種放風表態,我更看到我們這一工作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對我們而言,國外裝置製造商的反應,既是鞭策,也是極大的鼓勵,為什麼呢?因為十年前我們提出國產化的時候,他們漠然以對,說明他們認為我們那時壓根兒做不到,看死我們。但現在就很難說。我正收集更多各方反映,也準備召集專家研討東海一號的巨大意義,希望藉此獲得國家資金支援。你現在開始動手,是個好事,有進展,記得及時通報。」
宋運輝的這番話,若是聽在別人耳朵裡,可能會說,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管人家那麼多幹嗎?可柳鈞完全理解宋運輝所說的「極大的鼓勵」背後的深刻含義。回國之後,他對「落後就要捱打」這句話有了更深理解。他以前以為有錢便可以買到心儀的裝置,其實不然。首先,他會遭遇高科技禁運;其次,那些只有幾家能做的裝置價格高得離譜,看似裝置供應商違背市場規律暗中簽了攻守同盟,給中國買家的態度就是降一分錢也不賣,就是那樣的傲慢。什麼叫恥辱?不需要翻閱字典,經歷過的人無師自通。想必宋運輝也經常碰壁,無論是作為中國的技術人員,還是作為中國的企業管理者,有血性的人無不憋著一肚子氣。那麼,看到對方聽說東海一號啟動而坐立不安,怎能不從心底裡升起驕傲?可是,當然,心中也生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必勝信心。
崔冰冰應柳鈞之約,下班就去接機。這一段時間柳鈞行走新疆,反而比平常在家時候想念崔冰冰,他打定主意回家耐心做崔冰冰的思想工作,不能急躁,該用美男計的時候用美男計,該低聲下氣的時候低聲下氣,務必不能讓崔冰冰情緒失常。
飛機晚點,崔冰冰在機場吃了些又貴又難吃的點心,時不時深呼吸幾下,按捺住驛動的心。可是老天捉弄人,她越是緊張,播報到達時間越往後推。等柳鈞終於出現在出口處的時候,崔冰冰發現自己快要窒息了。十天不見,柳鈞給曬得像黑炭似的,人也瘦了一些,不過精神煥發,揹著個相機包像個不到三十歲的大男孩。看著柳鈞等行李,崔冰冰在心裡反覆背誦她這幾天總結出的臺詞,她愛柳鈞,但她更愛自己,她發現自己如今因為愛柳鈞而越來越失去自我,變得面目全非,瘋瘋癲癲,毫無自尊,完全不再是阿三,因此她決定放下對柳鈞的愛,找回自己。
但是,等她落入柳鈞的懷抱,真切感受到那懷抱傳遞過來的愛和欲,喜悅與思念,她又動搖了。她怎能放棄此人?她無論如何不應放棄,而應學會在愛面前堅持自我。於是,她將所有的臺詞吞下,歡歡喜喜跟著柳鈞下去停車場。兩人小別勝新婚,又是一場折騰下來一個願意退,另一個也願意退,於是在床上什麼都容易溝通,將協議大概決定下來。既然說定協議,那麼婚期也可進入議事日程。
崔冰冰唯一堅持的是收入各歸自己,不過不再堅持反對由柳鈞全資養家。柳鈞心說協議可以這麼籤,大家都太平,但到時候他饋贈崔冰冰財物,這個是不能算作違背協議的。
柳鈞很快將精力投入到機器人專案的細分小項、精細預算和實施方案的制訂。他和崔冰冰的婚禮反而由閒著沒事幹的柳石堂操辦。柳石堂好噱頭、愛熱鬧、講排場,若非本城目前最好的酒店是楊巡所開,他一定將婚宴定在最好的酒店。現在無奈只能退而求其次,但他捨得花錢,他在飯菜酒水上下足功夫,一張選單翻來覆去研究若干遍才定下。柳石堂最滿意兒子籤的那份婚前協議,他這才發現,事業上越是有本事的女人,其實越傻,什麼見面禮啊彩禮啊頭面首飾啊之類的全不計較,也不要求別墅重新裝修,幾乎是什麼都好說話,連婚紗、別墅新換軟裝修都是崔冰冰自己掏錢買下,而且似乎在柳鈞面前也不曾提起。柳石堂冷眼旁觀,心說這是事實上的倒貼啊,要換作別個女人早咽不下這口氣了。
既然已經成為一家人,柳石堂不能因小失大,他暗中提醒兒子不能太占人家女孩子便宜,讓兒子找機會打一些錢到兒媳賬戶上,方便取用。
崔冰冰在婚禮那天非常美麗,可是她被爸爸領著交到柳鈞手上時,實在忍不住,對柳鈞一句耳語:「媽的,又不像阿三了。」於是崔冰冰若無其事,鎮定自若,柳鈞噴笑出聲,久久不絕。
宋運輝很給面子,帶著太太梁思申一起出席婚禮。柳鈞過去敬酒,他笑眯眯地公然道:「你婚假後趕緊來找我,我送你一份大禮。」
柳鈞直覺就想到宋運輝的東海一號專案與他的機器人專案,他的眼中不由得露出更多欣喜。申寶田坐在宋運輝旁邊,見此錦上添花一句:「宋總總是那麼提攜後進。」
錢宏明也來了,帶著嘉麗和小碎花,與柳鈞的其他高中同學坐一起,整整兩桌。錢宏明很是感慨,他與嘉麗結婚的時候,還在事業的起步階段,錢是那麼緊張,多餘的錢都得塞進父母的藥罐子裡去。因此他們沒有舉辦婚禮,只是領來結婚證的第一夜與他的同事吃一桌,第二夜與嘉麗的同事吃一桌,便算宣告結婚。錢宏明羨慕柳鈞所做的事情總是可以如此盛大公開。
等婚禮結束,他們與柳鈞告別出來,錢宏明卻是冷不丁跟嘉麗道:「那個傅阿姨,真是個腦筋不會拐彎的,你說得沒錯。」
「哦,為什麼?你自己去了一趟?」嘉麗也無所謂,錢宏明是她的主心骨。
「不是,我們上週不是去了趟,又拿回來好多蔬菜嗎?我們一說好就好在不施化肥不打農藥,她還真的什麼藥都不用了。不過要不是個一根筋的,怎麼可能盯上柳家,不明擺著以卵擊石嗎?這社會,有錢就是有勢,她惹得起嗎?」錢宏明在前面閒閒地開著車,儘量開慢點兒,以免顛著後座的寶貝女兒。「看情形,傅阿姨的精神面貌有些恢復,現在肯閒時開著門。人哪,錢能壯膽,再清高的人也得承認。」
「可是總靠我們和你的幾個朋友上她那兒買菜,也不是辦法啊。你們能持續幾年?」
「我剛打聽到有個農保推出來,好像是按年齡不同交三萬左右的錢,明年開始每個月就有五六百塊的勞保。他們那村現在年輕的都搬到平地上住了,留下幾十個老頭老太,估計不僅沒人特意跑去跟他們說,他們也拿不出幾萬塊錢來。我打算替她去做個,但告訴她這是國家承認她以前代課教師的資歷。我看她心理不平衡的最主要原因是她白做那麼多年代課教師,心結解開,人就會正常。」
「三萬多……」
「三萬多就可以幫一個人找回尊嚴,價效比很高。」錢宏明說得很乾脆。幾個月來,他冷眼旁觀傅阿姨一週兩週地發生著變化,軌跡是那麼的熟悉,傅阿姨的每一個變化都似曾相識,讓他久久回味。這麼多年來,他隱忍著心中的矛盾,一直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悶在心裡到底不痛快。而今從傅阿姨身上看到變化,他就像是完成一次共鳴,積鬱在心底的不快跟著陽光蒸發了。他彷彿跟著做一次脫胎換骨。
嘉麗在錢宏明的背後注視著他,外面霓虹燈的閃爍光影映得嘉麗的雙眼也是光怪陸離。
04
柳鈞在婚假中不斷被崔冰冰問,到底是憧憬婚後生活多一點兒,還是憧憬婚假後與宋總的會面多一點兒。柳鈞被問得尷尬地笑,他確實更憧憬後者,因為一紙婚約和一場婚禮給他的感覺是大局已定,以後老老實實做丈夫,著實不如後者刺激。
終於婚假結束,他與宋運輝約定時間,但宋運輝給他的會面地點在北京。僅僅是一個地址,便推翻柳鈞心中所有的推測。他帶上宋運輝吩咐的公司介紹,以及歷年科研成果,上北京去找在那兒開會的宋運輝。至此,他終於得知,他即將會面的是一家軍轉民的大型機械集團的老大安總。
根據宋運輝的說法,安總是「文革」後第一屆大學生,兩人有共同語言,因此相見甚歡。他見到安總也是技術出身,一說到對自身的研發能力有顧慮,他就將騰飛力推出去。宋運輝告訴柳鈞,安總有東北人特有的豪爽,看目前的意思,安總有與騰飛聯合開發東海一號分段的意思,這個聯合,就表現在安總願意出資,以後共享技術。
安總願意出資!如果談成,那麼騰飛研發中心的春天就到了,他終於可以染指東海一號。柳鈞在飛機上坐立不安,往日他總是在旅程中看書,但這回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反反覆覆地考慮該跟安總說什麼,怎麼告訴安總,他目前已經決定下來的研究大綱。
柳鈞很相信,雖然宋運輝說得輕描淡寫,事情彷彿簡單得得到安總的垂青就像是天意註定,但他不是書呆子,若非宋運輝,他不會有今晚與安總的會晤。若今晚的會晤真的促成安總的大手筆投入,柳鈞也相信,那不是因為騰飛的實力,而純粹只是因為宋運輝的大力舉薦。安總這等高高在上的大神,輕易不會將目光投向騰飛這樣的小企業,更何況是合作。
晚飯後,他終於在宋運輝的套房門口等到相攜而來的宋運輝與安總,這樣的人身後往往跟著一幫人,一大幫人一起湧入宋運輝的套房。
安總離開技術崗位多年,不過有基礎在身,就像會游泳的人即使多年不沾水,一旦下水,撲騰幾下還是遊得起來。再說他隨身帶來三位高工。大家看上去都很有資格,唯有柳鈞最年輕。他介紹公司資產與產值的時,他看得出大夥兒的反應也就那樣,等他開始介紹手中的裝置配備時候,安總與他的手下都認真了。及至他一項項地列舉公司研發中心這幾年取得的專利,以及獲獎的成果,幾位的眼光變得專注起來。
等柳鈞說完,安總就跟宋運輝道:「我早說您推薦的準沒錯,您這眼光就是標尺。」
宋運輝微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您最好親自去看那個研發中心。我和小柳說的都不算數。」
安總笑道:「若您宋老總說的也不算數,天下還有誰的話能聽?其實今天的見面都不用,您非要來這一齣,多餘。有您一句話,夠了。」
柳鈞心說,果然,果然,人家就是因著宋運輝的一句舉薦。他心中萬分感激這等知遇之恩,在這物慾橫流的世界裡,他一分錢都沒行賄宋運輝,可人家就是這麼惦記著他,大力地提攜他。他很懷疑,換他坐宋運輝那位置,做人做事能否如此周到體貼。
安總這個大忙人終於還是在宋運輝的提議下,趁週末時間跟柳鈞到騰飛一遊,卻還是早上飛來,晚上飛走,連讓柳鈞好好招呼一下的機會都不給,就是這麼幹脆。用安總的說法是,其實來一趟完全是多餘。不過柳鈞看得出安總並未將此行看作多餘,安總又從公司叫來好幾位精兵強將,在他的工廠區和研發中心,尤其在後者,逗留到最後一分一秒。
送走安總,柳鈞又興奮又忐忑,心中對安總志在必得,問崔冰冰要不要給安總一些表示。
「安總有沒有暗示?」
「沒有,我們才見兩面,都是眾目睽睽,誰想暗示都沒機會。」
「送!送是常態,宋大神那種是不正常,是神人。即使被安總拒絕,但你起碼錶達了你的心意。」
「這兒還有一個問題。協議中有一條,未來的研究成果共享。這一條對我非常不利。可以想見,東海一號如果投產順利,安總的產品在宋總手下順利過關,你可以看著,很快,什麼黃海一號、南海一號的都很快會上馬跟風,順藤摸瓜到安總那兒。以前宋總告訴過我,他們大國企非不得已,不願與私企合作,背不起責任,擔不起風險,再加上國企與國企之間,本身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容易搭上關係。可以想見,未來的絕大部分市場被安總他們佔領。我想發財,必須另闢蹊徑,換個產品。我除了研發可得以實施,沒佔太多好處。」
「雖說如此,可安總的決策結果,是把國家的錢放到你個人口袋裡,讓你個人花。而這個專案成功,安總的公司賺錢,卻是賺來錢裝進國家口袋裡,他只拿工資。性質,兄弟。」
「是啊,性質不一樣。在這些前提下,送多少才好?」
崔冰冰雖然從四大行轉身到了股份制銀行,可畢竟還是銀行,是捏著錢的財主,對此行情不甚瞭然。
「我打算送一隻手錶,十萬以上的。」
崔冰冰心說,相對於投入的數值,這十萬塊哪兒夠?果然,柳石堂在電話裡也是一口否定,十萬塊的手錶只夠投石問路,他讓柳鈞趕緊行動,儘早落實誠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千萬別做大爺。
「哎,越說越夠坐牢級別了。我明天就去香港,先手錶,萬一是個宋總那樣的人呢。然後……見機行事吧。」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屍骸嘛。你想過上限沒有?」
「讓安總提。別擔心,又不是沒做過。明天修橋鋪路的事你幫我操辦一下吧,有時間嗎?我導師大學時候一直很賞識我,他明天帶幾個碩博研究生來我們研發中心做實驗,你幫我出面接待一下,要很重視。食宿我早已安排妥當……」
「與東海一號有關嗎?還是為東海一號修橋鋪路?」
「純慈善。我們研發中心的裝置,眼下放眼全國,不算弱。我得幫導師一把,一個院士,做個實驗還得到處求助。系裡內耗很厲害,按說年度經費比我們在研發中心的投入只多不少,可是沒被善用,設施還不如我們。我手頭有本系裡去年已發表論文的彙編,數量不少,可捏出水分,其實不如我們出的實貨多。導師只是帶隊來一下,你千萬想辦法留住他,我很快回來,打算跟他談談。有安總那邊的支援,我這幾年應該不大會緊張,可以考慮回饋,吃飯多擺幾雙筷子嘛。」
「總之柳大爺花錢大手大腳,送禮細水長流啊。」
柳鈞將公司的事交給爸爸和羅慶,將個人的事交給太太,奔赴香港採購。怎可能只買一隻手錶,從回國與國企接觸的第一單生意起,他已經跟著爸爸瞭解到,打點,必須要全方位,大鬼小鬼全顧及。手錶、數碼產品、化妝品,他像個跑單幫的,拎回來一箱,反正這次用不完,未來也必然用得到。這是個歷史悠久的禮儀之邦。
回來再與導師談科研基地的事兒,情勢已經與三年前大不相同。三年前公司底子薄,規模小,需要花大錢單方面地求著母校來掛名,以助混得個高新技術企業的招牌。而今形勢變化,母校更需要他,他也樂得在高精尖的研發中心錦上添花。那麼,就可以坐下來公平合理地談。他提供場地,提供裝置,提供食宿,出錢出力,而母校則是在他的研發中心正式掛牌,將他的中心用作研究生培養基地。錢宏明笑柳鈞,這塊金字招牌的買價也太高了些,柳鈞也曉得投入的錢夠打一塊純金招牌,可正如宋運輝的不斷提攜,才有他柳鈞今天在高階產品的立足,他也有義務向社會回饋他的一份子。更何況,若是師弟妹中有天生的好料子,他當然近水樓臺先得月。
當然,到了安總地盤,柳鈞就不可能如此主動。安總總算從北京打道回府,柳鈞立馬不經邀請就主動飛去鞍前馬後。柳鈞不是奉承拍馬的好手,說話稍嫌實打實,不過話題挺多,在技術人員中間不愁寂寞。只是安總離家多日,堆積如山的工作等著處理,柳鈞這一等就是三天,期間雖然與相關人員討論合同細節,可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頂部的安總,原本一天就可以拍板的事情,拖啊拖啊就拖了三天。柳鈞自己不吸菸,卻已經買了四條軟中華天女散花地發出去。但既然見識到了安總的絕對權威,柳鈞當然將禮品袋捂緊,除了香菸,其他免談。他到底不是花錢大手大腳的柳大爺。不過,請客吃飯,還是連吃了三天,天天酒精考驗,東北人的能喝,果然不虛。
三天後,終於被單獨引入安總辦公室。這間辦公室相比宋運輝的,無論從面積還是內部裝修,都差了一等,這似乎隱喻著兩個總級別上的差異。當然,比他柳鈞的強多了,他的辦公室只有十五平方米,與其他同事稍有區別的只是附帶了一個衛生間。柳鈞進去的時候,安總在裡面房間大聲吩咐柳鈞稍等片刻,柳鈞猶豫了下,就將手錶拿出來放到安總桌面的顯眼位置。
安總果然是一會兒就從裡屋出來,一眼就看到桌上的手錶盒:「同事們都說你性格不像南方的私營業主,呀,這就像了。桌上是你拿來的?」
柳鈞忙笑道:「是的,小小一隻手錶,實在不知道怎麼感謝安總給我的這個機會,不成敬意。我們全體科研人員本來已經以為與東海一號無緣,我作為負責人真是非常愧對他們的才華,幸好有安總賞識……」
安總拿一雙鋒利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柳鈞,直看得柳鈞心中發虛,不曉得是不是弄巧成拙。幸好安總及時揮手阻止柳鈞說下去,開啟手錶盒自己欣賞,道:「好手錶,好價錢。」他拿起手錶,在手腕上試戴一下,又摘下來,放回表盒,遞給柳鈞:「小柳,表你拿回去,我不要。」
「安總,我沒別的意思,這是我剛飛去香港特意為您挑的,非常簡單的一隻表……」
安總輕咳一聲,道:「你趕緊收回去,要不然有人進來,看見不美。我們說說合同。你們談的,我看了,基本就這個意思……」
在安總眼睛的不斷示意下,柳鈞灰溜溜地將手錶收回包裡,聽安總講合同。因為禮物沒有送出,柳鈞心裡很不踏實。即使安總叫法務進來安排當場簽約,柳鈞還覺得事情順得有點兒可疑。太好的事情總是不符合自然規律,柳鈞差點兒疑心這份通過傳真與律師商量過的合同會不會有漏洞。
等法務拿合同出去敲章,柳鈞忐忑地聽辦公室門輕輕合上,他心說合同都簽了,務必花言巧語將手錶送出去。這麼大的一個技術合作合同,安總又一直大方地拿他做科學家殷勤招呼著,他要是連一隻手錶都送不出去,那真是腦袋有白痴嫌疑了。憑直覺,安總不是宋總那種人。
但安總又回去裡屋了。等法務高效迅速地敲完章回來,安總才換了一身休閒的服裝出來:「我這一趟辛苦了近半個月,走,跟我打高爾夫去,手癢了。」
「我……不會。」柳鈞這才後悔不學高爾夫,當初錢宏明可是苦口婆心教育他,讓他拿高爾夫當雪茄,當年份紅酒,當一切上流社會交際的工具,可他不聽,不願浪費時間在這種沒多大體力消耗的運動上。
「不會就跟去散散心,晚上我請你吃渤海灣的海鮮,看看跟你們那邊的海鮮有什麼不同。你是個科學家,我不請你喝酒。」
柳鈞被安總的好搞得暈暈的,跟著安總上了安總的奧迪a8。見安總不用司機,他連忙主動請纓。開車的時候,柳鈞總覺得安總在觀察他,審視他,他不知這是為什麼。安總問他與東海宋總的交情,柳鈞如實相告,一再表示他非常敬仰宋總。
安總說宋總與他雖然是同屆大學生,可年齡相差一輪還多。他是老三屆的,等畢業已經三十多,那真是爭分奪秒地搶時間工作,都忙得顧不了家庭,顧不了孩子,讓孩子跟著他受了很多委屈。他問柳鈞見過宋總的孩子沒有,又問宋總的孩子在哪兒讀書。柳鈞依然如實相告,不過沒說得太詳細,何況他是真的知道得不多。
安總眼見宋運輝對柳鈞提攜有加,那絕對不是泛泛的關係,心說柳鈞絕不可能只知道那麼點兒,就笑道:「你還真是科學家的脾氣,說話這麼謹慎,口風很嚴嘛。」
柳鈞微笑道:「真是隻知道這些。安總的兒子與宋總大女兒應該差不多年齡吧,高考了嗎?」
「唉,說來話長。」原來安總平時工作忙,很少有時間看顧兒子的作業,於是耽誤了兒子學業的底子。等安總意識到高考在即,連忙從高一開始抓兒子的功課,卻已經迴天乏力。考慮到國內變態的高考,他們把兒子送去澳大利亞讀書,目前已經快上完大學二年級。一說起兒子,安總也變得絮叨起來。
「留學很苦,我早年留學的時候還可以替老闆做專案掙錢,像本科出去的大多隻能出去勤工儉學。」
「是啊,別看我這邊坐好車吃好飯店,可那都是公款消費,每次兒子回家那吃相……」
柳鈞聽到這兒,忽然福至心靈,忙道:「安總,再苦不能苦孩子。要不安總給我個澳大利亞那邊的地址,我直接飛過去一趟,去看看小兄弟。我德國籍,出入境方便。」
安總終於勉強答應,交出兒子在澳大利亞的地址。柳鈞心裡這才踏實了,下了車,安心跟安總學高爾夫球,然後不客氣地跟著安總吃了一頓渤海灣海鮮。有新鮮的鮑魚鹽灼著吃,有新鮮的海參涼拌著吃,吃得柳鈞心花怒放。合同簽了,把安總私了了,他心中大石盡去,胃口盡開。
回到家裡,由崔冰冰親手操刀,兌了一大筆美元,一小半拿現金出境,一大半放在柳鈞德國的銀行卡里,當然,沒忘記帶上那隻手錶,直接拿給安公子便是。另一邊,研發中心的東海一號分段專案全面啟動。
柳鈞先北上去安總家裡拐了一趟,捎上安家帶給寶貝兒子的衣食用品,才南下廣州出境。事情既然做了,就得多花點兒心思和精力,將事情做得圓滿徹底貼心,送錢得表現得心甘情願。
於是,柳鈞回家後很快接獲通知,北上拿匯票去也。第一筆款項於合同約定日期,一分不差地支付了。
取銀行匯票,必得經過財務主管之手。若是不打點好財務,即使安總再強權,這種國企的財務主管也能動用各種藉口,讓你很沒脾氣地等上半個月。再說,能安穩坐正安總手下財務主管位置的人,毫無疑問是安總的心腹。柳鈞若是不孝敬一二,在財務那兒吃癟的話,安總斷不可能為他主持正義的。柳鈞很知道好歹,不僅送了禮物,還請吃飯。
等三杯酒下肚,財務主管透露一點兒風聲,公司現在經營狀況並不好,已經連續半年虧損,今天付款的錢還是安總親自出面籌措。
柳鈞很是驚訝,按說今年年景轉好,全國上下訂單都不錯,像安總公司這等實力雄厚的應該日子更好過才是。再說,長三角珠三角地區今年還受困於缺電呢,他都覺得今年年景好於去年,安總公司怎麼會反而難過了?面對柳鈞的疑問,財務主管只是一笑,灌再多的酒下去,也不肯多說了。
柳鈞覺得詭異,但也不再打聽,言多必失,只是回來後暗自留心。同業之內,只要留心,總是能聽到一點兒訊息的。聽說安總與一家實業公司比較牽扯不清,那家實業公司背後隱隱有安總的影子。柳鈞心裡就奇怪了,那麼安總為什麼還要花大錢支援他搞那研發。他心裡將此事存上了,花錢時候有了點兒打算,以免未來兩筆款子若是不濟,不至於影響全域性。
工廠的麻煩事永遠不會斷,不等柳鈞按下研發中心的這頭,那邊車間與羅慶的銷售鬧起來了,柳石堂在兩邊周旋都沒用,兩邊都非常強硬,而且也不是很聽柳石堂這個太上皇的,他們都只認柳鈞。柳鈞從澳大利亞回來,一下飛機就直奔工廠以居中調停。
原來,今年夏天以來,本地普遍缺電。前兩年也偶爾停電,但那時候停電前比較慎重,電業局還會來個通知。而今年缺電情況嚴重,電業局經常眼看著負荷不行了,就拉掉一片。而工業企業是最怕沒通知就拉電的,臨時拉電最大問題是出人命事故,至於臨時拉電造成的經濟損失,那就是家常便飯了。工業區成了電荒重災區,雖然上面有保生產的通知,可是隻要氣溫一超過35c,車間生產管理員就得戰戰兢兢等拉電。騰飛原有兩臺柴油發電機組可以保證臨時急用,供幾臺不能停的機床吊性命。可是經常斷電,訂單卻得按時完成,兩臺柴油發電機就不夠用了。
在工業區企業的聯合努力下,電業局終於答應網開一面,改成有規律地停電,即停二開五。若逢供電緊張,那麼會在預先通知的情況下,改成停三開四,甚至停四開三。在協調會上,柳鈞得知,原來經常拉閘限電的原因很複雜,不僅僅只是當今人們生活富裕了,開空呼叫電花錢如流水不眨眼了的原因,而是許多原因的綜合。有去年至今的乾旱天氣造成水庫庫容告急,本地水力發電大大削弱;有國家整頓小煤礦,導致電煤產量減少,電廠無米開鍋;有本地變電所的負荷跟不上本地電力需求的蓬勃發展,而新變電所的建設又需要時間,最早明年年底才能投入使用;還有本地一家中號電廠因環保需要,正好停機整修,準備改燒煤為燒天然氣……等等。總之那麼多原因湊在一起,電業局領導明告眾老闆,不要存僥倖心理,拉閘限電在近兩年內只會加劇,不會減輕。
協調會一結束,柳鈞無奈撥出款項訂購柴油發電機去了。可此時正是普遍電荒,那家柴油機廠頓時朝南坐了,即使白花花的銀子捧進去,也得排隊等它將產品做出來。柳鈞已經等了兩個月。可是訂單不等人,尤其是外銷訂單,裝船時間只要差一天,外商就可以憑此拒付,那損失就看不見邊了。羅慶為此經常與車間協調,可是車間也是不得已,換上的模具,編好的程式,不可能今天為趕你羅慶的工就撤下,明天趕完再裝上,成本不允許。最先彼此還能講大局,久而久之,彼此就有了爭執,等柳鈞出差澳大利亞,鞭長莫及的時候,兩下里終於吵了起來。
柳鈞耐心先聽車間主管跟他發牢騷,勸慰了幾句。又叫來羅慶單獨談話,也是聽牢騷的時間居多。等羅慶說完,柳鈞也鬱悶地道:「給兩臺新發電機造的車間早已萬事俱備,連配套柴油罐都已經完工,這兩臺發電機到底什麼時候可以給我們,你這幾天問了沒有?」
「怎麼沒問?他們的產品有一半被政府呼叫,我們的單子已經被我催著提前再提前,最最起碼還得等到下個月底才能發貨。」
「還得倆月,我們的柴油機又不是非標……他們發貨的時候,我們可以去攔路搶劫兩臺嗎?」搶劫當然不現實,「行賄多少,可以讓提前發貨?都秋天了,眼看要冬天,還停電個沒完。」
「太上皇早去溝通過了,別家也同樣心思。」
柳鈞想半天,打電話給他爸:「加碼!狠狠加碼,不惜血本地加碼!本週到貨!」發電機再拖兩個月不到貨,騰飛損失只有更大。錢塞哪兒不是行賄,為了東海一號可以下血本,為了柴油機一樣可以下血本。開門七件事,四周無數嗷嗷等錢的嘴。
柳石堂卻心疼白花花的銀子,他帶著現金眉開眼笑低三下四地去柴油機廠成品庫門口趴了一天,就直接拎錢進了專門給柴油機廠做運輸的物流公司。他只出血兩萬塊錢,第三天,兩臺本該屬於別家的柴油機就進了騰飛的門。物流公司當然有一套說辭,無非是過境的時候被地頭蛇劫持,無奈進了騰飛。生米煮成熟飯,柴油機廠也只能認了,派出安裝工,送來裝配圖,拿走騰飛的尾款。
這件事,給歸來後一直追求正統高階的羅慶上了一堂課,一堂立法其上,取法其中的課。
果然,電業局所言不虛。過了秋季,雖然歇了夏季空呼叫電,冬季取暖用電很快跟上了,依然是停電,停二開五的那一週就跟賺到了一樣,大多數時間是停三開四。而且因為居民用電拉閘搞得民怨沸騰,政府的態度從保證生產轉向保證生活,於是工廠用電更加緊張,唯有藉助柴油發電機。用電費用的高企,大大侵蝕了產品的毛利。可是能不做嗎?不能。他們寧可毛利降低,也不能丟失已經佔據的市場。工業區不少企業是與不愁電的北方公司競爭,本來就是利潤微薄,電費一漲,只有乖乖配合電業局的停電通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研發中心也不得不用上柴油機發電。為了保證裝置的執行,而且柴油發電成本太高,大家唯有減少取暖用電。恰巧,崔冰冰懷孕了。大冷天窩在冰冷的大別墅裡不是辦法,兩人只能搬去城裡住。柳鈞住處的大樓由於開了不少公司,人員進出混雜,大樓設施損毀嚴重,電梯小狀況不斷。兩人不敢住那兒,還是暫居崔冰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