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錢宏明的房產中介公司飛速啟動。姐弟聯手,錢宏英發揮專長,尋找店面的速度一流;錢宏明執行能力一流,裝修工作全面開花,加班加點。四家店面於春節後同時開張,全市各區各設一旗艦門面,全部同樣的門面設計,名喚「宏盛」。
開業那天柳鈞找個藉口出差去了,請崔冰冰代替去現場祝賀。崔冰冰其實比柳鈞更忙,可她對錢宏英大有興趣,非到現場一遊不可。她以為應該看到的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那種,最起碼有染髮有抹油,眉毛拔得很細,臉上擦得雪白,身上穿的衣服帶有很多明顯而刻意的設計,手上一定挽著個大牌包。但是崔冰冰見到的是一個與她的想象完全不一致的中年女性。錢宏英氣質沉靜,言語果斷,衣著線條簡單但一看就是貴价貨,臉容看上去與年齡基本一致,是崔冰冰喜歡的幹練職業女性形象。及至握手說話,崔冰冰立刻在心裡想到一個問題,柳鈞的爸爸以前肯定愛這個女人,而不單純只是玩玩。想到柳鈞的爸爸一直光棍至今,當然光棍並不意味孤單,但其中原因頗可玩味。崔冰冰不是柳鈞,她可以無拘無束地瞎想。
相比之下,錢宏明比他姐姐興奮得多,一張戴著鈦金細黑框眼鏡的白淨臉上甚至佈滿紅暈。他見到崔冰冰就問:「你怎麼看這個專案?」
崔冰冰身在銀行,自然訊息靈通:「我一個同學想買四月開盤的四季花城,去售樓處一問,才發現自己市面墨黑,在售樓處意向登記的買家早已超過售賣數量。同學說,等四月開盤,他提前一天帶著彈簧床裹著棉大衣到售樓處門口排隊去。既然樓市如此火爆,你的專案當然生逢其時。」
錢宏明笑道:「我就是這麼想的。你看,我畢業後買了那麼幾次房子,第一次是公司分配,第二次是去上海買,第三次是買在市中心,第四次是替我岳父母買。我最大感覺是,買房一次比一次難,本市人民真有錢。後面兩次買房,即使通過我姐很鐵的關係,也沒搶到好的樓層好的朝向。所以你說,趨勢擺在這兒了。」
崔冰冰笑眯眯地道:「錢總只買了四次房?大大縮水吧。小公館難道都是租的?所以說,錢總作為一個拼殺在買房第一線的人,對樓市冷暖,那真是春江水暖鴨先知啊。呵呵。這個專案必火,我非常看好。再有令姐這樣一位資深業內人士把持大局,天時地利人和全然在握。」
錢宏明哭笑不得,欲言又止,怕又被崔冰冰搶白了去,連忙拱手希望崔冰冰不要揭發,他到底是瞞著老婆和姐姐做這種事的。崔冰冰當然也點到為止,這種事情見得太多,她早習以為常,只要不發生在自己身上就行。等錢宏明走開,崔冰冰將門口的花籃看了一遍才告辭。她看到不少花籃緞帶上寫的是公司名字,她很懷疑那些公司都是錢宏明的客戶,不是進出口貿易的客戶,就是借錢的戶頭。不過崔冰冰沒看到柳鈞他爸的花籃,她會心一笑。
一家新開業的公司,由兩個本身就事業有成的人入主,而這兩個事業有成的人原本從事行業又都與新公司經營息息相關,再加上眼下市道向好,sars疫情過後市場恢復迅速,崔冰冰以一個專業人士的眼光來評估這家宏盛公司,她很看好。
深夜,等最後一位客人醉熏熏地告辭,錢家姐弟早已筋疲力盡。兩個人相攜走出宏盛旁邊包場慶賀的酒店,步行來到最大的店面門前。雖然春節已過,可春寒料峭,夜晚尤甚。看著兩盞門燈照亮的簇新門面,兩人感慨萬千,這是兩人獨立支撐起的第一份事業,兩人都想不到可以來得這麼快,來得這麼有規模。
「錢大掌櫃,爸媽如果回來,可能都不會相信看到的這一切吧?」錢宏明與其說是問,不如說是自問自答。
錢宏英累得站不穩,恨不得甩掉中跟鞋,靠在弟弟身上。但是她不願回答這個問題,不願在全新的一天說起過去。她只是問一句:「真的要我幫你留意別墅?不是酒後胡言?」
「是的,而且最好是獨棟,不是聯排。」
「你還不如買店面。」
「我又不是買來做投資,我是買來自己住。你以前說的,我們一定要買頂天立地的別墅。你也可以換房子了,別光顧著買店面房。我手頭的錢有更好的投資目標,不用買店面。」
「你那新房子還沒住熱呢,怎麼又換,那房子還不夠高檔?哦……」錢宏英「嘖」的一聲,「眼紅人家的別墅了。人家住高樓,你也換高層。人家住別墅,你也要獨棟。你累不累?」
「不累,怎麼可能累?輕而易舉的事。資本這東西,發展速度猶如滾雪球,最難的是初期,怎麼滾也滾不大。到了現在,滾一圈,就是巨大的量。剛開始,我求著集團財務帶我去銀行勾兌;然後是我跑開戶銀行如進自己家門;到現在是銀行主動找我,貸款利率上浮幅度越來越小,保證金比率也越來越低。我等著,總有一天……呵呵,其實未來有時候驚人得我都不敢預測。」
「柳鈞的總資產,與你的總資產,誰的規模更大?」
「總資產而言,目前我不如,但我目前能攪動的資金量比他大。就資產增值的幅度而言,他遠遠不如我。」
錢宏英好久無語。「你辛苦了,這都是你個人的努力,非常不容易。姐很為你驕傲。我也相信,我們的未來會更好。現在我們自己做,做的是自己的事業,用的是自己的錢,我從領執照那天起,感覺好像很不一樣了,打預算更加謹慎。你一隻腳還踩在那邊公司,你最好也收收心,腳踏實地為好。」
錢宏明欲言又止,他今天累了,懶得就姐姐很洩氣的話做出解釋。在他的設計中,宏盛公司只是資金運作環節的其中一環,而絕非終極。若真如姐姐所言,將宏盛看作自己的事業,說實話,他還真不怎麼看得上這等小進小出苦哈哈的生意。但今天姐姐高興,他就別掃興了,讓姐姐好好高興。錢宏明一向很會體恤照顧別人的心情。他抬頭看向不遠處,夜色中那高聳屋頂上璀璨的皇冠,他希望,哪天也能與楊巡一樣,擁有整個城市的皇冠。
在錢宏英輕車熟路的帶領下,宏盛公司的業務很快走上正軌。
錢家姐弟自己都有點兒不大相信,市道會這麼地好。想到有些熱門地段熱門樓盤的開盤需要買主提前一夜等待,錢宏英當即決定動用自己在房地產界的關係,讓弟弟籌集資金,她與售樓人員內部勾結,批次買入新盤中的好朝向好樓層房子,然後不等樓盤交付,若有買家需要,直接改發票加價轉手。錢宏英在地產行業浸淫多年,對其中門道瞭若指掌,而房地產公司從業人員也需要她這兒的渠道,這樣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柳鈞的騰飛也做得風生水起。新裝置陸續安裝投產,加工能力已經能傲視同儕。可是做企業的是見不到底的勞碌命,他想不到今年開春起,工程機械部件的需求量會這麼大,國資的、合資的、獨資的,還有海外的企業,全伸著手向他加量,公司原有人手加班加點都來不及做,唯有對外大量招工。可是騰飛對新人上崗抓得很嚴苛,於是這麼多人的培訓成了大問題。柳鈞親自上陣主抓培訓,聲嘶力竭地將一個個生手轉換為騰飛人。轉換率如常地低,整個過程下來若只淘汰一半,上至柳鈞,下到培訓班長,都會連呼阿彌陀佛。
銷售,尤其是追款,成了騰飛最大的問題。公司規模還小的時候,出貨的量也小,追求見款出貨還勉強能做到。而如今一個合同就是一年的供應,一年內需要做到幾十次的交貨,每一次的交貨都需要追款,而這些公司又是長期客戶,已經列入友好名單,誰家都有偶爾調不轉頭寸的時候,於是見款出貨還真是成了考驗判斷的大問題。柳石堂的能力日見不敷使用。柳鈞此時想到董其揚。
董其揚身價不菲,是柳鈞早已料到的。這正是他雖然求賢若渴,卻遲遲不敢邀董其揚加入的原因之一。而且董其揚的資歷頗深,當年市一機邀請他加盟的時候,就給的是總經理的位置,那麼在柳石堂還佔據銷售總負責人職位的時候,董其揚進來也無法操作,騰飛怎可能只給一個許可權有限的副總經理之職?現在柳石堂自己感覺吃力,邀請董其揚的機會便來了。
但柳鈞料不到的是,董其揚提出股權要求,而且開口就是不小的數目。柳鈞當即放棄,投降。但是董其揚告訴柳鈞,如果騰飛想做大,股權激勵是必然趨勢,唯有股權才能激勵主事人員的積極性。柳鈞則是反問,他騰飛又不上市,股權激勵與獎金激勵有什麼區別?不過是換個名稱,實質則是換湯不換藥。
董其揚一聽柳鈞說不上市,就像看見不想做將軍計程車兵,再好的城府也關不住一臉的啞然。一個高管,要股份的最終目的不是分紅,分紅能有多少,尤其是在這個社會里,老闆有的是本事做假賬,製造虧損,等分紅簡直是太純潔的夢想,不該由高管來擁有。唯有上市,那才幾乎是一本萬利的好生意。如果不上市,誰肯起早摸黑窩在一家制造企業裡吃苦。董其揚雖然不答應加盟騰飛,但好心勸說柳鈞認清上市的好處,一定要將騰飛的發展往上市方向引導,要不然靠製造企業一隻零件一隻零件地掙取利潤積累資本,做到什麼時候才是頭,太慢了。
柳鈞鎩羽而歸,只好無奈放棄聘用董其揚的野心。回來與朋友們一說,羅慶跳出來說:「我來!」
柳鈞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著這個虛歲三十而立的年輕人發愣。羅慶可是當年強烈追求公務員的高尚社會地位與良好福利,才堅決跳出騰飛的,現在想回來?「混得好好的,已經跳到正科,前途無量,出來幹什麼。給我好好在機關裡潛伏著,以後我們騰飛辦事全找你。」
羅慶道:「柳總請相信我的能力,你可以讓老柳總先繼續負責著銷售,等我慢慢學起來。我相信銷售一考總體佈局的眼光,二考待人接物的能力,我在機關這幾年夠速成了。再說我經常泡在騰飛沒落下技術。對於騰飛而言,一個懂技術的銷售人員與公司的形象相符。」
柳鈞想了好一會兒,道:「你對騰飛非常熟悉,你得考慮清楚,也必須跟家人商量。按說騰飛不會耽誤你,但你剛剛升遷年輕有為的科級幹部,一個官職的含金量……」柳鈞搖搖頭,「你別頭腦發熱。我不願你犧牲太多。你那位置,出來就很難回去了。」
「柳總,我只請問你,我合格嗎?」
「我求之不得。」
「柳總請給我時間。有時候在機關扯皮好幾天還做不成一件小事,回來騰飛看到大家切切實實地做事,經常心理很受衝擊。我經常想,我跳來跳去究竟追求的是什麼。我並不是說機關不好,但我可能不適合。再實際點兒地說,現在的騰飛在物質上不會虧我。」
柳鈞被羅慶說得心頭一團火熱,但他還是冷靜地道:「我需要你太太的同意電話,還有你父母的。」
柳鈞不很相信羅慶真會辭去公務員科長職務來騰飛任職,最多是熱血衝頂說幾句,然後回家被妻子父母一拉扯,估計早沒戲了。一個有實權的科長,不說眼下高薪養廉弄出來的工資獎金和生老病死的全包福利,單說別人辦事去送的小禮,而不用紅包,羅慶就能經常拎海鮮瓜果給騰飛的朋友們來分享。更別提去哪兒都打折,就房子打折購買,一下就是好幾萬,含金量太高。若羅慶是他兄弟,他都得按下羅慶好好教育,別輕易放棄公務員這頭銜。
柳鈞去醫院接受體檢,是騰飛為全體員工統一組織的體檢。等他從醫院出來,忍不住先給嘉麗打電話,他竟然真的高血壓臨界。他這麼一個沒有家族病史,而且身體鍛鍊正常,全身脂肪含量不高的人,竟然真的血壓高到臨界,再往上跳一步,就是貨真價實的高血壓了。好在嘉麗安慰他,這都是壓力太大逼出來的,平時要注意勞逸結合,安排時間休閒,血壓可能會降下來。柳鈞將信將疑,拐去準岳父那兒討教。準岳父當然仔細得多,幾乎是讓柳鈞再做一次更透的體檢,將器質性病變引起的高血壓排除了,才得出與嘉麗差不多的結論。
吃完飯,柳鈞老老實實聽準岳父談了一頓飯時間的修身養性,但是一吃完飯,崔冰冰一句話就全部推翻:「他要是一天不罵人,那一天的次品率準超標。」
準岳父雲:「可以以理服人,未必罵人才是解決之道。」
「看場合。戰場上如果有違抗軍令的,人家還一顆槍子兒崩了呢。工廠,尤其是車間,直接最有效。磨磨嘰嘰是你們醫院事業單位裡的作風,連我現在這個銀行都沒那麼好說話了。」
「沒有吧,我哪有這麼粗糙,我經常做思想工作的,我還搞平衡,搞曲線救國。」柳鈞腦袋裡不覺冒出以前見過的楊巡罵得市一機管理人員服服帖帖的場面。他哪有楊巡那形象?
「你還動粗呢,別瞪我,我見過,那次有個基礎工打掃不乾淨,又不聽車間小頭目的指令掉頭離開,你正好經過,一個龍爪手將基礎工押回來,我看那基礎工服服帖帖做得飛快。沒有?別賴,我從攝像頭裡看見的。」
「有……嗎?」柳鈞心裡想不起來,每天事情奇多,有時候哪來得及細想,很多動作言論都是下意識的反應。
準岳父擔憂地看看女兒,對柳鈞道:「那是應該改改脾氣,不僅為血壓,也為同事朋友的友好。」
「爸放心……」見她爸一臉憂慮看著她,崔冰冰心中恍然大悟,「我們兩個都是我施家暴,他打不還手。」
但柳鈞從準岳父家出來,還是忍不住問崔冰冰:「我真的對基礎工一個龍爪手?這不是很那摩溫[12]很反面嗎,我怎麼做得出來?」
「我還真沒冤你,那天在老張辦公室看到,老張一臉見怪不怪的。你暴力了以後就匆匆走開了,倒沒有留在現場耀武揚威。」
「我的天!」他還真成楊巡了,「我現在的形象是不是特包工頭?」
「豈止豈止,更像黑社會打手,當然不是教父級別的,只是打手小頭目,出體力的那種。」
柳鈞降下車窗,轉過倒車鏡猛照,被崔冰冰一把揪回。「照什麼照,我看著帥就行,男人要麵糰一樣才死定了呢,錢宏明我就不喜歡,進去上海寫字樓,一抓一大把都是這種油頭粉面的。」
「我這樣的,工地上一抓也是一大把。」
「不在工地,又有工地氣質,錯位,人格分裂,才稀罕啊。」
回到研發中心別墅,柳鈞脫掉西裝,換上白色圓領t恤和花花綠綠的沙灘褲,抓亂頭髮出來問崔冰冰:「像嗎?」
「還差一雙海綿拖鞋。」崔冰冰表示肯定。
柳鈞對著落地鏡子痛心疾首,連呼上帝,當即打電話給小柯,讓週末安排號召研發中心人員去小柯老家春遊。但電話才完,另一個電話進來,是生產車間發生事故,行車上面掉下一枚粗壯鉚釘,砸傷下面一個當班工人,完全是小機率事件,完全的倒霉。崔冰冰看到柳鈞頓時眼珠子凸起,扔下電話大罵國產行車製造商,然後連續打電話查問現場處理情況,最後出門趕去醫院看望傷員。
崔冰冰笑嘻嘻跟出去問一句:「你這態度,若是身邊女人是林妹妹,會不會被你嚇死?」
「林妹妹都嚇跑了,我身邊只剩你。」
「你奶奶的死鄉企,瘟鄉企……」崔冰冰氣得大罵,但一動不敢動,因柳鈞飛快倒車,那速度,她看著嚇死,「路上慢點兒。」
「放心,不會超速。罰款貴呢。」
後面的幾個字幾不可聞,不過崔冰冰從柳鈞的對答中看出他對這起工傷事故的處理胸有成竹,此去匆匆,想趕在傷員之前到達醫院,主要是為了表明他這個騰飛老闆以人為本的理念,即使小工傷也不會輕視。只是火氣還真太爆了點兒,若是能舉重若輕就好了。
崔冰冰放心回屋裡看書睡覺。等不知什麼時候柳鈞回來吵到她,她迷迷糊糊問一句「有沒有問題」,聽到回答是「沒問題」,她翻過身去抱頭再睡。誰家沒點兒大事小事。柳鈞頗有點兒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小柯很快拿出一份活動計劃。這份計劃很有工程技術人員的氣質,時間安排得異常精準,幾時幾分做什麼,幾時幾分上下車等等,為了避免塞車路堵影響時間安排,小柯在兩個活動之間總是用自由活動十幾分鍾來打餘量,以便按計劃時間精確操作。換作回國前,柳鈞可能也會拿出類似的活動計劃,現在卻只會看著小柯的計劃發笑。他刪掉所有自由活動餘量,模糊了一下時間段,讓研發中心的行政人員安排具體行程。他得知錢宏明這個週末也在家,就竭力煽動錢宏明帶上妻女一起去,錢宏明被煽得推不過,只得勉強答應。
但柳鈞不識相,週六一早就打電話叫醒錢宏明,然後幾乎是一刻鐘一個手機簡訊,硬是把個睡眼矇矓、哈欠連天的錢宏明逼出門來玩。錢宏明開著他的寶馬x5來到聚集地,揪柳鈞下大巴給他開車。他帶著小碎花,嫌坐大巴不乾淨,而且麻煩。崔冰冰見此就跟大巴上看鬧劇的大夥兒解釋一下原因,也跟去錢宏明的車子,與嘉麗和小碎花坐到後排。崔冰冰不客氣,上去就跟錢宏明道:「你這一下子,讓柳總同學在員工面前顏面大大掃地。」
錢宏明一個哈欠打到一半,聞言忙道:「哎喲,我考慮欠周到,我去說明一下。」
「我顏面哪有這麼脆弱?」柳鈞拖住錢宏明,跟上前面徐徐發車的大巴,「你怎麼累得鼻青臉腫的?」
「你問嘉麗,我幾乎一夜沒睡,有一單進口出點兒問題,昨晚交涉了幾乎一夜。累啊。」
「不會我第一個電話叫醒你的時候,你就說明一下啊。你看你這狀態,大煙鬼一樣。」
「小碎花盼今天出來玩,盼一星期了。你怎麼想到去那兒玩?那兒有什麼新開發出來的專案?嘉麗上網查查沒見有什麼特殊嘛。難道是飯店好吃?」
「我想去見個人。你還記得我剛回國那年,獨家技術資料被保姆偷出去賣了那事兒嗎?放出來後就一直扎我們車子輪胎。我前兒從公司一位員工那兒得知,保姆以前原來是一個很較真的代課教師,學生嘴裡的好人。」
「有故事?說說。要不然我又想睡了。」
柳鈞說著說著,發覺身邊的錢宏明沒動靜,扭頭一看,卻又見錢宏明的眼皮倏地開啟,明明沒有一點兒睡著的樣子。「我講故事水平再糟,你也給點兒面子給我聽著嘛。」
「我一直聽著,一個字沒落下。你跟傅老師約好今天上門嗎?」
「沒約,怎麼可能約,我懷疑她看見我如看見寇仇。我只是去外圍看看,問個清楚,我是不是她倒在地上之後又踩上一腳的人。」柳鈞在前面說,崔冰冰在後面暗自嘀咕。她發現錢宏明的神情很不對,皺著眉頭好像有點兒不快,但眼睛裡又有點兒陰鷙。她心說錢宏明欺負柳鈞開車看不到,可沒提防身後還有一雙警惕的眼睛。
「你去到那兒就別亂打聽了。我告訴你只有一個理由:窮!大少你就聽我的吧,別再往人心頭捅刀子去。」
柳鈞當然知道「窮」是一個原因,但是不覺得這是唯一原因,並不答應下車後不再刨根問底。但後面的崔冰冰卻忽然聯想到,錢家也是因為一個「窮」字,曾經與柳家發生過那麼多不可告人的往事。錢宏明聽著傅阿姨的事,聯想到他自己了吧,難怪一臉扭曲。崔冰冰懶得點明,讓他們前面說去,她在後面看嘉麗和小碎花,見小碎花睡在一塊小毛毯下面,小小身子煞是可愛,她禁不住微笑了,忽然心裡也想有個孩子。她想到,她的孩子,一準兒不笨,長相卻有點兒難說。
柳鈞還想將故事講下去,錢宏明卻道:「我不想聽了,柳鈞,一個到這把年紀的不幸人,想翻身除非上天開眼承認她那麼多年代課教師工作。聽了徒增傷感,別影響今天心情。你也別試圖去追問,給人在老家留三分尊嚴。」
柳鈞一聽有理,他有事沒事專程打聽傅阿姨,別人會怎麼想。於是他放下原定任務,與同事一起在水庫邊玩個盡興。錢宏明睡眠不足,懶得與大夥兒湊熱鬧,抱著小碎花與嘉麗坐著曬太陽聊天。崔冰冰作為女主人,難免走過來關照一下,一眼卻看到錢宏明斑白的頭髮閃爍在太陽光下,很是刺眼。想到剛才錢宏明在車上覆雜的表情,崔冰冰很有感慨:「宏明,你這幾年做事很辛苦吧,白髮很多。」
「虛歲三十五,這個年紀該有白髮了。我們那行,白頭翁不少,我算中等。」
「柳鈞也不少白髮,我前兒動員他染黑,他懶得坐那麼長時間,索性剃個楊梅頭。他還比你小一歲。」
錢宏明等崔冰冰寒暄後走開,他也悄悄走開去。見一老頭在竹園挖筍,他過去借口買筍,連誇好筍好竹園,誇得老頭心花怒放,口若懸河,錢宏明轉彎抹角,便引導著老頭說起傅阿姨。他很快摸清傅阿姨的底細,當初為了代課教師轉正,傅阿姨工作得相當積極,甚至顧不得拉扯自己兒子和照顧自家病弱丈夫。可那校長看她一根筋,就忽悠她幾十年,臨到小學拆並,那校長卻什麼都不認,揮揮袖子就走了,傅阿姨那次才認清自己上當受騙,被打擊了,沒臉待家裡,去山外打工。大家原以為她做了那麼多年老師,到外面好歹做個家教,掙錢也不會少,後來竟傳說是給一個熟人做保姆,從光榮的教師到保姆,這身份跌的,反正挺沒面子。
錢宏明心想,說到底,世人心裡還是對教師多點兒尊重。人在落魄的時候,對這點兒身份的差距就更執著,他打小深有體會。他很懷疑傅阿姨可能因為進城人生地不熟,投靠柳石堂,結果被柳石堂七騙八拐蒙成保姆。他為了小碎花的出生請過保姆,知道一個知根知底認真負責知書達理的保姆有多難得,他相信柳石堂那種死了老婆沒人照顧的暴發戶做得出那種事。錢宏明將柳鈞的話和賣筍老頭的話有機串聯在一起,心裡就有了事情的清晰輪廓。說起來,傅阿姨跟他一樣是壞在柳石堂手中的天涯淪落人啊。山裡的筍很便宜,才兩毛一斤,他掏出五十塊錢,讓老頭別找了,他拎走據老頭講是最鮮嫩的兩棵胖筍。
騰飛的人爬山過後,在小水庫邊壘砌簡易爐灶,生火野炊。小孩子們異常興奮,平日在家都是四肢不勤,今日什麼都肯幹,拎水撿柴火搬石塊洗碗,大人讓做什麼他們做什麼,異常任勞任怨。於是大人們都說,以後這種活動要常搞,一邊欣賞山水野趣,一邊可以教會孩子一些勞動技能。錢宏明聽了心中一動,將此話記住了。
回家路上,錢宏明沒有將他打聽到的情況與柳鈞提起。他懂柳鈞,傅阿姨那事即使是柳石堂作的孽,若是讓柳鈞知道,恐怕柳鈞趕不及地先攬到自己身上了。那大少,從小做班長,又家境良好,落下一身愛攬事的毛病。但是錢宏明推己及人,估計傅阿姨最不願看到的就是柳鈞攬下此事。人有時候會被渾身陽光的人逼出一身陰暗。可是錢宏明又對傅阿姨在柳石堂手下的遭遇感同身受,回來後再三想起傅阿姨,再三將傅阿姨的個人經歷邏輯化。
想了一星期,錢宏明決定付諸行動,幫助那個上了年紀再無翻身可能的可憐人。他也是個才剛翻身的可憐人,可他現在手裡有錢。只是,他心裡也清楚一個受創嚴重的人有顆極其敏感的心,他一直想不出該如何順理成章地向傅阿姨伸出援手,而不被懷疑,不再雪上加霜打擊那個可憐人。他跟嘉麗商量辦法,嘉麗非常贊成,兩人決定再走一趟那個山村。只是江南春天連日陰雨,一家三口一直未能成行。
但是陰雨天不妨礙柳鈞聽講座,票子是工業區發給幾家利稅大戶的,照崔冰冰的說法,這是柳鈞年年進貢利稅、捐款、贊助之後的零頭式回饋。講座放在楊巡酒店的會議廳,柳鈞今天是第一次走進楊巡的酒店,此時有資格坐在本地企業家中間,聽臺上那位他大學時候已經聽說過的經濟學家講學。他身邊是申華東等朋友,他見到楊巡也在座,當然楊巡坐得相當靠前,楊巡有這資格。經濟學家講的是改革開放以來民營經濟的發展,深入解讀國家近年對民營經濟的政策。舉例說到今年的熱點事件:江蘇鐵本事件。頓時,在場絕大多數人豎起耳朵,聽得更加聚精會神。
鐵本事件,是有點兒規模的民營企業家都無法忽視的本年度大事件。柳鈞首先是從材料供應商那兒獲知,他憑藉自身多年經歷,很快就在心中拼湊出此事的輪廓:中央與地方政策打架,禍及企業。但是經濟學家卻從另一個角度層層剖析了這個事件,令柳鈞眼界大開,終於明白中央與地方政策打架背後的深層原因,原來逃不過「利益」兩字。專家的大膽解讀,為柳鈞開啟認識中國問題的一扇視窗,讓他從此對上至中央下至地方的政策重新認識。事後他將專家的解讀轉告錢宏明,錢宏明聽後低頭思考半天,說了句「豁然開朗」。
當然,經濟學家也有不便說得太明的地方,臺下便交頭接耳,自己解讀。不少是有經歷的人,一點即透。而類似申寶田那種坐前排的人,則是很少動作,柳鈞相信,那都是些早已將理論運用到實踐中去的高人。而柳鈞更相信,宋運輝更是被經濟學家拿來解讀的人。
散會後,柳鈞上廁所,出來正好撞上匆匆而至的楊巡。兩人難得近距離面對面。楊巡看柳鈞,已經一洗當年的學術氣,整個人流露出強大的張力。而柳鈞看楊巡,一個成功的男人,長相身高都在其次,關鍵在於一股精氣,楊巡足夠上臺面。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止步,靜靜對峙了一會兒,楊巡才道:「等會兒我們與專家吃飯,你來不來?」
「不便打攪,謝謝。」
「他下來演講,同時他也要蒐集第一手資料,大家互惠互利。」
楊巡說著,焦急衝進一個剛有人出來的小間。柳鈞愣了一下,就走開了。難道兩人不打不相識?
柳鈞與申華東一眾人等吃完中飯回家,驚訝地見到好動的崔冰冰居然週末時間老老實實在家,而且是坐在落地窗前,對著一簾雨滴看書。柳鈞走過去翻看封面,竟然是講茶文化的。於是柳鈞毫不猶豫地問:「哪個大神嗜茶?」
「嘉麗推薦給我看的,據說茶能明目,這書清心。」
「幫我清清血壓?」
「我剛開始看。嘉麗一屋子的書,不是極清雅我敬而遠之的,就是很淺薄我不願花時間在那上頭的,呃,不能叫淺薄,應該說不適合我這年齡閱歷。可是盛情難卻,只好借了一本,好歹做工具書看吧。」她指指客廳樓梯邊的一長排書架,「嘉麗的書比我們兩個的書還多三倍,我一看就歎為觀止,那得花錢宏明多少錢啊,而且她那些花花綠綠的書比我們的專著類書貴多了。」
「看書很私人,你們兩個性格南轅北轍,看書興趣沒有交集。沒拿宏明看的書?」
「你那宏明兄哪有時間看書?今天的講座有料嗎?」
「有料,你晚上做蟹粉煲給我吃,我就說給你聽。」
「晚餐,蟹粉,膽固醇,高血脂。你自己斟酌吧。或者現在可以去健身房跑五千米。」
「唔……你說嘉麗會拒絕宏明的美食要求嗎?我們……」
「再次提醒,我跟嘉麗沒有可比性,而且不僅僅是性格差異的問題,完全是人生觀不同。」
柳鈞笑笑,接起喧鬧的手機。是宋運輝來電,讓他去宋家旁聽一個會議,說是一項重點工程的可行性會議。柳鈞當即往手心呵一口氣,仔細聞聞,道:「你聞不聞得出我喝過酒,我中飯喝了不到半杯紅酒。」
「宋大神有這麼可怕嗎?我包裡有口香糖。週末也不讓人休息。」
「宋總沒事不會找我,找我一定有事,而且是大事。他一直關照我。」
柳鈞換上剛脫下的西裝,又匆匆出去。崔冰冰又變得無所事事,聞聞剛才柳鈞靠過的右肩,似乎有股味道在,再聞聞,味道又消失了。這若有若無的味道攪得她無法清心看書,於是對著雨簾發呆。等被朋友的電話吵回神,心裡暗罵自己一句,好死不死,學什麼嘉麗。可是兩個小時後見到柳鈞回來,她立刻就變得充實起來。她發現問題很嚴重,她在嚴重趨嘉麗化。
「宋大神週末也不休息?不怕挨他太太埋怨?」崔冰冰跟著柳鈞換衣服,順手接住柳鈞脫下來的西裝。
「宋總公司管理層二十四小時開著手機,沒人敢忘記充電。他太太跟我說,她就喜歡腳踏實地做實業的男人。」
「對,我跟宋大神太太一樣。」崔冰冰終於擺脫像嘉麗的危機感,「宋大神太太大富大貴,她與宋大神結婚的時候,有沒有籤什麼婚前協議?」
「不清楚。剛才去的是宋總家,他兒子非常機靈可愛。」柳鈞嚴肅地看著崔冰冰,意有所指,「我每次見每次都羨慕宋總的兒子。我什麼時候可以有?」
「很簡單,就在你一個態度。」
柳鈞閉上眼睛,眼前飛來飛去都是宋運輝兒子可可機靈的身影,連嚴謹的宋運輝也對兒子在會議期間的搗亂網開一面。柳鈞即使是旁聽會議,他今天還是冒昧伸手強抱可可好幾次。他硬下心來:「我不會改變決定,希望你理智地理解我的態度。我今天開始搬去市裡住,希望你冷靜考慮。」
「你什麼意思?」崔冰冰見柳鈞鎮定自若地攤開手,聳聳肩,神情猶如應對一個尋常談判對手,她心碎了,「我如果不簽字,你是不是準備提出分手?換句話說,你以分手要挾我?」
「在零和遊戲裡,必須有人退出,局面才會有所改觀。我們這樣僵持不是辦法,在所有措施都已採取,我已黔驢技窮的前提下,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冷靜思考。」
「這不公平,只有你才敢提出退出一段時間,我不敢,你瞅準我離不開你。」
「那是你以為。男人同樣有感情和名譽。如果你願意,請你跟律師商談修改協議細節。唉,這在你看來又是很無情的談判,我不敢參與,以免以後無法與你見面。我走了,晚上睡覺前別忘記鎖門關窗。」
「等等,這是你的地盤,應該是我走。」
柳鈞當作沒聽見,大步出門,鑽進車子裡飛速離開,他已經看見堅強的崔冰冰眼睛裡蘊含的淚水,他怕自己心軟。可是這個死結非解開不可,而且他相當理智地想到,對於他猶可,而對於崔冰冰,生殖的生理年齡轉眼到頭。難道兩人不明不白地一直如此同居?
柳鈞開車到外面路邊停下,才收起冒失,想到一個嚴重問題,如果崔冰冰不答應,捲鋪蓋從此離開呢?在兩人關係充滿無數變數的情況下,他唯有運用不大可靠的機率分析。他賭,崔冰冰賭氣離開,只是一個小機率事件。
但今天顯然是一個忙碌的週末,羅慶又打電話給他,約請見面。柳鈞與羅慶約定兩個小時後共進晚餐,羅慶在電話裡說攜太太同來,柳鈞心中有種預感。放下電話,柳鈞剛才衝出別墅的情緒平復不少。回頭想想這麼做比較出格,他考慮要不要回去好言好語。可是坐在車上遲疑半天,還是決定不回。
剛開始他表示婚姻誠意的時候,就告訴崔冰冰騰飛資金的歷史遺留問題,提出是不是簽訂一個婚前協議,被拒絕,理由是非常破壞本該非常神聖的求婚氣氛。然後他考慮到崔冰冰可能對協議有誤解,就索性與律師洽談後擬定一份草稿,交給崔冰冰看,結果更是捅馬蜂窩,以後他對此事真是提都不能提,一提就是傷感情。反而崔冰冰自己可以將協議拎出來打擊他,他卻不能表達理智,只能被要求很紳士地接受崔冰冰的感情用事。今天,他既然走出來了,回去更無助於解決問題。
忽然,柳鈞眼前一道熟悉的白影閃過,他定一定神再看,消逝在遠處的不正是崔冰冰的車子嗎?崔冰冰到底是不可能一個人住在他柳鈞的地盤上。柳鈞轉身回去,果然,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條,上書:「我從今開始,做堅定的態度決定論者。」柳鈞將紙條放回桌面,心說這已經不是機率論能解決的問題,而是要求助於混沌學了。
窗外還在下雨,春天的雨很是夾纏不清,下個沒完沒了,柳鈞的情緒低落到極點。他想了好久,先打個電話給他爸,讓他爸最近有什麼事別去麻煩崔冰冰,以免夾在兩人中間更惹矛盾。
柳石堂不知就裡:「有什麼拉不下面子的話,爸替你去說。你越活越回去了,讀書時候還油嘴滑舌……」
「不是吵架,還是婚前協議那回事……」
「啊,這事絕不能退讓。現在女人太精刮,義務不肯盡,責任不肯擔,好處什麼都佔。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阿三不是這種人,她只是想不通。這事我自己會處理。」
「什麼叫不是這種人?你以為現在你們很好,等幾年以後翻臉,你倒是再看看,這種女人最兇。楊巡那老婆離婚,你知道她提出分多少,那真是殺豬一樣狠。阿三每天銀行裡泡著,她不跟人籤合同,她敢貸款給別人嗎?明擺著看你好說話,左一個傷感情右一個傷感情,她拿感情賣錢啊,不是精刮是什麼。當她是公主還是什麼,現在即使她爹媽也不會死前把遺產全給她,何況老公?發什麼癔症。」
柳鈞皺著眉頭多次想打斷,無果,只得靜候老爸說完。「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爸別插手。這種話以後也別再說,阿三不是這種人。我跟人有約,出去了,我開車別給我電話。」
柳鈞往樓上檢視,滿目翻箱倒櫃後的痕跡,衛生間裡原來是林立的瓶瓶罐罐,現在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幾隻。可見崔冰冰的離開並不是擺樣子。柳鈞將抽屜櫥門一一歸位,室內很快恢復原先有條有理的簡潔,看上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柳鈞的心情不一樣了,他忽然感覺有點兒孤獨。他將感覺拋到腦後,進城赴羅慶之約。
羅慶的太太出自公務員家庭,父母的官位雖不大,可到底是公門裡的人,眼下經濟寬裕,以後不愁養老。羅慶活絡,於無數追求者中殺出一條血路,抱得美人歸。羅慶結婚時候,柳鈞還去喝喜酒。這回再見羅慶太太,見羅妻大腹便便,顯然身懷六甲,羅慶挽著太太走得很小心。柳鈞很是感慨,他比羅慶大,卻連婚都結不成。
三個人坐下點菜,兩個男人都將點菜重任交給羅妻。羅慶則是開門見山:「柳總,太座今天終於首肯,我讓她自己跟你說。明天我就可以去辦手續,下午回騰飛上班。」
柳鈞想到過晚飯會發生點兒什麼,可沒想到發生得這麼快,他欣喜地看向羅妻。羅妻笑道:「雖說我不願意,多少人搶著考公務員啊?怎麼捨得放棄。可我再不答應,他該發狂了。請柳總好歹收留他吧。」
羅妻言語可喜,柳鈞聽得異常開心,胸口一種說不出叫什麼的情緒忽然猛烈發酵,柳鈞猛然站起,一把拉起也在嬉笑的羅慶,猛力擁抱:「兄弟,我很高興,非常高興,什麼都不說啦。」
羅妻原本被丈夫磨得沒辦法才算答應,此時見柳鈞真情流露,而等兩個大男人分開,她見到柳鈞竟然眼圈泛紅,她驚訝之餘,卻也答應得死心塌地了。看來果然跟羅慶說的一樣,老總賞識重用,他非去不可。
但羅慶卻是更驚訝,擁抱倒也罷了,柳鈞的脾氣,一起打籃球踢足球的時候,贏了就喜歡擁抱。可是柳鈞眼圈兒泛紅,卻是極不正常。柳鈞也留意到兩夫妻「o」字形的兩張嘴,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情緒化了。可是羅慶,你的回來,除了可以幫我填補公司目前最有缺憾的一塊,將公司的銷售最終牽入現代管理軌道,你毫無條件的主動回來,還意味著最真誠最強大的支援。我在科技創新這條路上不再孤單。兄弟!謝了,我信心倍增。」
羅妻聽著有點兒心酸,可是羅慶卻理解了柳鈞的激動,他與柳鈞經常說起心中的缺憾,說起社會的不理解,說起堅持走這條路的困難,兩人經常對此非常感慨:「柳總,我以後會非常踏實,心裡踏實,做事踏實。」
但柳鈞當然不會真的不講條件,他在飯桌上就將這幾天考慮的銷售部門調整方案和新分配方案拿出來與羅慶商談。歸總起來,主要有兩條:一是必須立刻著手,全方位地建立起騰飛公司的現代化高技術企業形象;二是銷售提成與銷售業績掛鉤,提成以遞進方式計算,做得越多,提成比率越高。羅慶補充了自己的看法,兩人高效快捷地擬訂出一個初步方案。
將羅慶夫婦送回家,柳鈞先找去父親新家。但敲門久久不應,等他疑惑地下樓,他爸卻一個電話打給電梯裡的他,讓他在下面門廳等著。柳鈞翻了個白眼,只好等。好一會兒,他爸才穿著一件亮眼的長袖厚棉t恤下來,臉上頗有一些難堪。父子見面,柳鈞還被埋怨來前不打電話不做預約。
柳鈞只好當作不知道爸爸還有性別,裝作若無其事地跟爸爸詳談今晚與羅慶的會面。柳石堂認真聽著初步方案,一直點頭。柳鈞前幾天考慮方案的時候,多有向他請教,現在聽著感覺與羅慶商量後的結果和預設差不多,柳石堂就比較認可。
「羅慶那孩子,我們算是看著他成材,是個知根知底的。可是我一直放不下心來。自從我開始當老闆第一天起,一直到現在,從不敢放開營銷這一塊,為什麼,因為這一塊是接觸錢的第一線。別人不知道,我太清楚了,這裡面可以做多少貓膩。說真的,我真不敢放開這一塊,要不是力不從心,我拼老命也要做下去。」
「是的。而且如果不是爸爸在騰飛起飛的這幾年親自管著營銷這一塊,我不可能這麼省心,公司也不可能起飛順利。可是宋總再三跟我提起,公司必須樹立起一個高精尖的形象,一方面是公司對外的人,一方面是公司的拳頭產品。爸爸的技術有點兒落點不對了。羅慶好在他沒有放棄技術,這很要緊,他的技術雖然在公司裡排不上號,可是他有底子,可以學,可以用到口頭表達上。羅慶還有一個強項是他的待人接物。不管怎樣,對放棄騰飛的人,我再大度也不可能全無芥蒂,可是羅慶讓我一直無法產生芥蒂,這就是他的本事,他快速上升到正科也絕非僥倖……」
「可是銷售很多時候是一種天賦。而且主管銷售的人,你得給他很大授權,處理那些桌面下的交易。這是最不能讓人放心的。尤其是像羅慶這種待過官場的人。」
「這方面的管理,對我是個考驗。我會留意,以後與客戶的交往也有必要增加。」
「採購,你永遠不能放手,利潤全在採購上。不,我可以開始替你管採購。」
「好。」
「還有一件事,你通知財務,等移交給羅慶後,我取兩百萬,打新股玩。以後我就是退休老頭了。」
柳鈞指指樓上:「與上面的人有關嗎?」
「我的事,你少管。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的大麻煩女人。」
「好吧,上面只要不是男人。爸,羅慶能回來,我今天很高興,本來想跟你好好喝幾杯酒,慶祝一下。羅慶年輕,潛力無窮。最關鍵的是,他從這個身份跳出來,首先說明他心中的強烈認同。爸,你說他認同的是什麼?」
「現在誰還看不出我們騰飛前途光明?趕緊搭末班車進來,做個開國元老,羅慶是個聰明人。」
柳鈞無奈,只得結束談話,放滿面春風的爸爸上樓去。其實他心裡更想找崔冰冰說話,述說羅慶迴歸的興奮。當初一無所有的羅慶為什麼離開,而現在前途無量的羅慶又為什麼放棄現有,綁到他這條賊船上,其中之原因,怎能不讓一路頭破血流走來的柳鈞感慨萬千,這其中豈是一個有共同信念所能解釋?崔冰冰能理解他,而且他也喜歡回家與崔冰冰說說各自的工作,現在他空落落的,興奮無從寄託,憋肚子裡悶死。
崔冰冰離開柳鈞的別墅,將幾包日用衣服一扔,先投入鐵桿好友們的懷抱,尋求支援。她一說sos,好友就扔下大家小家,將崔冰冰溫暖地包圍起來。可是結果大出崔冰冰意料,大夥兒溫柔指責柳鈞不該手法如此簡單,卻沒人說柳鈞態度粗暴。而對於崔冰冰的出走,大家卻都大不以為然。好友提出一個只有好友才敢提的問題:「你都三十多了,柳鈞這種條件不錯而你又喜歡的男人過了這村沒那店,你跟他計較態度好壞,你是不是這輩子不想嫁人了。你即使知道他吃定你了,你也只能讓他吃定,先結婚再徐徐謀之,這種生意人渾身辮子,多的是辦法降伏,唯一前提是一紙婚書。」
一個好友提出後,其他好友紛紛補充,讓崔冰冰別意氣用事。崔冰冰迷茫地聽著,心裡也是想到年齡與結婚的問題,她已經是老大難,若是她自己再不識趣地折騰,那麼折騰死的唯有她自己。崔冰冰的驕傲幾乎被打擊殆盡,似乎不結婚她就是一個失敗者。但是崔冰冰在一團糨糊中抓住一絲靈光,頗為中氣不足地問:「那麼,我為什麼要上趕著結婚?」
一句話問得個個都是大本以上文憑,能言善辯的女友陷入沉寂。但很快,幾個女人一臺戲,結婚的女友一點一點地概括結婚的好處。事關終身大事,崔冰冰虔誠地做好記錄。等幾乎記滿一張紙,女友們停止總結,看向崔冰冰。崔冰冰則是端出工作態度,拿出一支熒光筆,道:「我們用排除法,你們看我劃掉我單身也能解決的問題。經濟類,都可以劃掉,我的收入應付生活綽綽有餘,柳鈞也不是鉅富。生活類,現代社會,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解決,不靠男人。社交圈,我很豐富……」
崔冰冰一項項地劃掉,最後只剩四項:感情得以契約保護、孩子、社會認可、穩定的性。
「如果我委曲求全地謀求一個婚姻……」崔冰冰又劃掉兩項,分別是感情和性。「那麼,我為什麼要上趕著結婚。」
女友忠言逆耳:「你不能輕視社會認可。」
「我夠堅強。我有獨立的人格和獨立的經濟,我有能力,我就是要追求獨立的愛情,沒有附加條件的愛情,單純的愛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女友們都勸說崔冰冰不要理想化,無論男女,到了這個年齡,誰的潛意識裡都已經混雜了無數不單純的因子,這個年齡的人還拿得出單純的愛情來嗎?女友越是勸得現實,崔冰冰越咬牙切齒地想,她絕不妥協。
婚姻中的女友們再不可能像過去那樣玩個通宵,一到時間,紛紛作鳥獸散。幾乎是女友們前腳走,柳鈞的電話後腳趕到。崔冰冰一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一個「柳」,心頭一陣狂跳,狠狠將手機螢幕朝下拍在沙發上。但一個簡訊提示隨即進來。崔冰冰雖然恨不得往手機上吐痰,卻還是抑制不住好奇,她給自己開解,萬一是哪個親朋好友的簡訊呢。可是,還是柳鈞的:「我在你樓下。」
柳鈞並非惜字如金,但他很技巧地只打這五個字,讓崔冰冰無窮遐想。他想上樓,請她下樓?或者他單純地在樓下痴望,沒有勇氣走出下一步?
樓上崔冰冰心亂如麻,可是第二條簡訊隨即趕到:「羅慶returns。」
兩人前不久剛擠在一起連續看了兩部《木乃伊》,崔冰冰對「returns」記憶猶新,她還探究過為什麼要加一個「s」。而就是這個「s」,勾起崔冰冰無數回憶。她心中強罵一聲:「惡棍。」
柳鈞看著樓上的一扇窗,雖然他有那間房門的鑰匙,可是他今天不願上去,上去意味著前功盡棄。可是他又不能放棄崔冰冰,有點兒眼巴巴地等待著崔冰冰以任何方式回應羅慶迴歸的好訊息,即使兜頭潑一盆髒水下來也好。可是等來等去等不到,他只得訕笑,知道也不可能等到,就又發一條簡訊:「天不早,早點關燈休息,bigbrotheriswatchingyou,乖。」
崔冰冰簡直抓狂。她在柳鈞的竭力推薦下看了奧威爾的《1984》,於是「bigbrotheriswatchingyou」成了兩人之間的密語,柳鈞經常在她走進浴室差不多脫光衣服的時候,潛到門邊神秘地說一聲「bigbrotheriswatchingyou」,引得門裡門外一陣大笑。可崔冰冰此時怎麼笑得出來,她想動拳頭,此人太無賴了,什麼意思。但她最恨自己不爭氣,被那惡棍三言兩語挑得心煩意亂。
下面的柳鈞將三條簡訊發出後,心裡平靜許多,斟酌了會兒,發出最後一條,就開車走了。「冷靜幾天,我們找時間好好談。我走了,晚安。」轉彎的時候,他忍不住停下回頭看一眼,彷彿見到那扇窗戶有窗簾晃動,他停頓了會兒,還是走了。態度決定論?態度解決不了問題。態度可能掩蓋問題的爆發,但掩蓋的問題依然是問題。
第二天下午,柳鈞以一個小型會議歡迎羅慶的加入。簡短歡迎儀式過後,立刻切入正題。正題與宋運輝叫柳鈞過去旁聽會議有關。東海集團在上級機關要求下,準備自主研發一套裝置,暫命名「東海一號」,整條生產線需要分門別類發包給不同廠家研製。宋運輝將其視作政治任務,即使投入大於裝置的全線進口,他也認,這是培植本土製造業的必須。碰頭會上,各家企業老總紛紛出面認領,柳鈞看來看去,難度低的,輪不到他,東海集團自己就能完成,難度高的,適合他的卻是一塊硬骨頭,一套機器人系統,東海集團已經徵求好幾家高校及國家級科研單位的意見,都視為畏途。可若是能夠成功試製,那麼前途無量。但是柳鈞當場潑宋運輝一盆冷水,即使試製出來,也不可能全部國產化。最關鍵的是,騰飛的資金實力在這種高階機器人系統研發面前,完全使不上勁。
現在他將會議內容向生產和技術骨幹傳達。這個機器人位於東海一號裝置的後道工序中精密成型階段,因為作業條件複雜,溫度高,粉塵濃度高,溼度高,噪音中的次聲波密集,以及加工的精度必須很高,國外先進廠家已經完全摒棄人工或半人工操作。而東海集團希望自主智慧財產權的東海一號達到目前世界先進水平,當然不可能馬馬虎虎在這兒做個妥協,只用半自動半人工的操作,他們希望在此使用全自動機器人。
柳鈞將昨天記錄的機器人工作條件寫到白板上。他一邊寫,一邊看在座各位的臉色,他見到有人眉毛開始一高一低,有人抱住頭皮,有人用手捂住了嘴。都是行家,看到詳細的引數,便已大致清楚這種機器人的組成。柳鈞接下來說出他預設的機器人的組成。才等他說到定位系統,抱住腦袋的譚工索性將臉埋在桌面,從手臂下面,譚工模模糊糊地呻吟出一串話:「天哪,四套伺服,四套、同步,設定響應時間又這麼短……柳總你搬個數學系給我吧。」
柳鈞卻道:「這還是這套裝置的難點之一。其次是工作環境,這個工作環境,氣體成分也很複雜,對傳動和密封提出嚴峻考驗。從東海提供給我的大致引數——不是最終的,他們還需要驗證——我們公司目前的資料庫中少有涉獵,看起來需要一窮二白著手。」他再次站起來,到白板上寫下大致的環境成分分析。
孫工默默地看著,臉上目無表情。
柳鈞接下來介紹他預計的研發費用和成果開發出來後的前景,以及東海集團打算補貼的數目。羅慶此前雖然聽著感覺這個專案是條畏途,可畢竟與他無關,那完全是研發系統的事。但柳鈞既然說到預算,說到成本,說到產出,他就開始記錄。但他目前對騰飛的具體年利潤數字沒概念,尤其是毛利。等柳鈞說完,他就問:「總經費佔年產值的百分之幾?」
「起碼二十。」譚工一聲號叫。但被旁邊的廖工一腳踢悶聲了。雖然研發中心一向沒大沒小,可到底還是得有點兒秩序不是。
「二十!」羅慶心說,如此投入,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孤注一擲」。而騰飛是企業,企業豈能有此賭徒心理?「如果需要追加呢,如果不成功呢?」羅慶剋制住自己的烏鴉嘴,剎住心裡的是另一句話:是不是不成功便成仁?
「我們目前側重成套機械的研製,伺服電機的應用已經逐步深入。而此次東海一號的聯合研製,是我們面對的一個大好機會,我們必須看到,藉助東海雄厚資金的資助,如果成功,我們的產品將跨上一個嶄新的臺階。在這個新臺階上,模仿、盜版,將不復存在,無法模仿,優勢是絕對的,難以超越的,而且是長期的。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將我們目標庫中的三個產品輕鬆拿下。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譚工終於抬起頭,清清嗓子:「柳總,這是一個長期工程,而且我無法預知時間投入。一年太少,兩年三年很有可能,也有可能兩年三年還無法出成果。我最怕的不是很快就看到我們無法做到,而是怕做了一年,依然看到光明就在眼前,卻一直達不到終點,可是資金投入卻慢慢枯竭。柳總,我真心實意地說,這個專案,對於我們公司目前的水準而言,是個大躍進。我們最好用科學求實的態度來看待這個專案。」
「你說得沒錯,這就是我無法答應宋總的原因。但毋庸諱言,這樣的專案,對於我們技術人員而言,具有極大誘惑。難得有國企不計成本鼓勵自主研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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