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照舊早上來到賓館迎候外公。可是直到他呼嚕呼嚕把飯吃完,還是隻見到小王,不見老王,可惜小王跟他手舞足蹈半天他都聽不懂一個字。雷東寶只好跟著小王去老王套間,在外面客廳裡等。等到九點,才見老頭子穿著睡衣出來,雷東寶當即起身道:「老王先生,你看上去挺累,我看今天別去小雷家,我帶你在市區裡走走看看。」
外公坐下先喝一杯烏龍茶,才道:「好,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你昨晚回家想了沒有?」
「想什麼?」雷東寶說出來便想到老頭子要他想什麼了,忙道,「想了,我還佈置他們幾個都好好想,回頭都給我上一份體會報告,考慮我們下一步要怎麼做。我想,首先我們的財務制度要改,然後是我們村以後得控制外來工廠用地,我們村的土地加起來可比那些臺灣人佔的要多多了。這是我們小雷家的錢,也等於雷霆公司的錢。可昨天老王先生沒說我們要怎麼整治周圍那幫雜毛。」
外公笑道:「我昨天之前還不知道你們周圍是怎麼回事,昨天一問才清楚。我倒是問你,你整治那些雜毛幹嗎,吃了飯一把子力氣沒地兒使嗎?有些人好大喜功,只希望攤子越大越好,不管利潤多少……咳咳,今天不罵人,罵人是個力氣活。」
老頭子咳了幾聲,又拿濃茶潤喉。雷東寶在一邊看著,道:「你明明可以省點力氣好好說話……」
外公立刻搶白:「那做人還有什麼味道,做人切忌做個什麼都好,就是沒味道的人。就跟我徒弟一樣,要不是看上思申,他都沒一點人氣。不說這個。東寶啊,我腦筋好,主意高明,這輩子我想出來的事,基本上沒錯,所以我不用跟誰講理,我只要罵下去,讓人照著做就行。我還是省力,省了做人思想工作的力,這力最磨人。」
雷東寶道:「我不行,我大老粗,會做錯事。再說三個臭皮匠,頂過一個諸葛亮,我要放手讓所有臭皮匠都動腦筋,他們多學多做,一個個都給培養出來獨當一面。你昨天見的小三和其他幾個年輕的,都是我這邊村辦企業搞起來才送去讀大學的,現在用著多好,個個是把好手。」
外公深深看著雷東寶,冷冷地道:「聽說你坐牢那幾天,村裡幾個好用的妄想撇開你自立山頭。」
雷東寶當仁不讓地道:「只要我在,沒人立得起來。我不怕他們強,他們再強,也得給我辦事。我不會幹別的,我只管人,我管住他們這些人,他們管住公司的事。」
「你怎麼管?你管得住那個史紅偉的小心思?你管得住雷正明的拉幫結派?你管得住你花錢培養出的大學生抱團?」
「這些都是小事細節。我抓住大方向,照顧他們小私心,做人要大度點嘛。他們下面怎麼拉幫結派怎麼抱團,我都不管,他們誰敢做得出格,我打一拳,壓下幾天,自然太平,沒什麼了不起。你放心,這種事,我現在越做越順手。我現在閒得慌,正想收拾那幫雜毛。」
外公沒想到雷東寶這麼說,本來藏在嘴裡準備打擊雷東寶的話反而關死,他原來想說的話是:「你才做幾年,憑你那些見識,你配說有你在沒人立得起山頭這話嗎。」外公直直看了雷東寶好一會兒,很多人會因此被他看得頭暈目眩,避開眼去,雷東寶卻沒有。外公不由得嘆了一聲氣:「你氣度天生。唉,東寶,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逃到你這兒來嗎?」
雷東寶奇道:「你逃?你幹嗎逃?誰對不起你,你說一聲,我幫你收拾。」
外公搖頭:「非也,非也。你知道嗎,我在老法租界買了套老花園洋房,洋房需要整修,現在已經完成結構加固。今天有一批裝飾材料裝置從美國運來,雖然有口碑很好的專門公司負責託運,可還是需要我去點收,需要我去指揮存放。你知道,我老了,沒力氣了,我只想享受現成。我只好逃你這邊來,把這些事扔給思申去做。我只有逃來你這兒,她才認栽,肯請假接手我的事,她沒辦法,呵呵。」
雷東寶這才知道老頭子踴躍來這兒的原因。他還以為自己是幫著宋運輝追梁思申,其實是梁思申因幫著宋運輝的家人而承擔苦差。「早知這樣,你不如留我在上海,我幫你看著現場。」
外公又搖頭:「你不行,那些東西你起碼有一半不認識。不說這些,你那兒我基本已經看清楚,不用再去。我今天跟你討論下一步你可以怎麼做。我有幾個方案,供你選擇……」
雷東寶一下來了精神,幾乎是趴在沙發扶手上,湊近外公聽老人家講話,咻咻呼吸逼得外公退避到他沙發扶手的另一側。外公的方案果然不止一個,雷東寶已經從宋運輝那兒看到的正泰公司案例是一個,其他,則是外公這麼多年國內國外看過的商界風雲。雷東寶只聽得目瞪口呆,覺得哪個案例拿來都比他原先設想的高明,哪個案例都可以拿來翻版了即刻給小雷家用上,面對如此多的案例,他反而挑花了眼。
外公斜眼而睨雷東寶一臉驚呆,點頭道:「東寶,不得不說,你真是個能用人的,連我都肯拼著一條老命來給你出謀劃策,你這人身上看來有個氣場,招人。唐僧取經,來匹白馬馱他;劉智遠打天下,來個瓜精送盔甲;你啊,現在有個老的有個少的人尖子輔助你。」
雷東寶知道唐僧,不知道劉智遠,但大致知道外公說話的意思。對於外公的感慨,他奇道:「少的是……噢,是小輝。不瞞你說,還有別的好多人,現在已經去了北京的徐書記,其實以前的縣委書記陳平原對我也挺好,給我出很多主意。我心裡都記得他們,只是嘴巴不大會說。可老王先生,你說我選哪條路最合適?」
「路子得你自己選,我只給你提供方案,不幫你承擔責任。」
雷東寶點頭,覺得自己果然沒腦袋得很,他幫老頭子杯子裡續上茶,終於離開沙發扶手,躺回自己沙發背上抱著肚皮閉目深思。外公這會兒才能坐直了,若有所思地對雷東寶左一眼右一眼地看,越看越覺得這傢伙有意思。一樣是農村人出身,一樣是從底層將生意做大,元旦遇到的那個楊巡,他可不喜歡得很。
雷東寶在心裡掂量幾種方案,他從企業能否得利,鎮政府能否同意,被合併的雜毛肯不肯答應,怎樣讓這些問題都不成為問題等幾方入手考慮。細細將方案與他的雷霆比較之後,他睜眼道:「看來近期內想合併那些小廠,不現實。如果我想做手腳讓政府支援我的合併,可是我要做多少手腳才能讓那些小廠的質量問題被政府重視,讓政府頭痛不過來整頓那些小廠,我才能趁機下手?變數太大,再加我因為陳平原的事跟政府關係不好,怕得不到支援,別弄不好把我也整頓掉。我總不能綁住他們手腳非逼著他們進我的門。股份制或者簽約制,看起來都不適合。」
外公聽了,點點頭:「繼續說,你有銅廠,這是你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
雷東寶又抱著肚皮沉思了好一會兒,道:「看起來,最好的辦法,我一方面擴大銅廠,一方面乾脆變為支援他們小電線廠發展。他們電線廠能發展,就多用銅,用銅總得從我手裡買,我卡著他們。」
外公笑道:「這倒是新鮮。」
「不對?」
「挺好,很好,很有胸懷的想法,只是你要白做的事情很多。這件事你可以跟政府商量一下,共同規劃推進一種產業在區域的推廣,最好給點什麼優惠政策,這樣你既可以少做點事,又可以趁機修復跟政府的關係。」
雷東寶思考了外公的話,道:「這就是你老到的地方了,想事情總是往最圓滑的地方去。」
外公鼻子裡哼了一聲:「你見過哪朝哪代的商人脫離官府能把生意做好的?國外都不行。別仗著你皮糙肉厚,拼死力氣。」
「我沒,小輝給我介紹了幾個他認識的朋友,我已經跟他們認識上,以前也只有吃飯喝酒,他們是文化人,看上去不高興跟我說話,我們沒話題,有這話題我們倒是可以說了。」
外公看著雷東寶笑,但外公還是問了個嚴肅問題:「銅廠的錢,從哪兒來?」
雷東寶笑道:「你又不肯借。」
外公笑道:「你生意太小,賺頭也少,滾動太慢,我不高興借給你。」
「我生意還小?你不能拿小輝那廠子跟我比啊,那不是一回事。你還說你圓滑,你說話太不客氣了。」
外公暢快地笑道:「讓我說話客氣?等太陽從西邊出吧。好啦,我們吃中飯去,去你太太飯店吃。吃完我睡覺,你給我買機票,我今明兩天回去。」
雷東寶奇道:「就這麼兩天?再多住幾天嘛,你說話我都愛聽,你那麼多經驗不倒點給我,憋肚子裡有什麼意思?」
外公道:「你粗人裝什麼斯文,直接罵我憋肚子裡爛棺材裡去,我更愛聽啦。你還有什麼問題,我想得到的都回答你。」
雷東寶不客氣,果真將問題連珠炮似的問出來。有些看似不是問題,只是他過去處理過的一些事,也被他搬出來跟外公探討。外公聽到雷東寶的有些處理方法就笑,聽到這種可笑的處理辦法竟然還把人治得服服帖帖,更哭笑不得,外公覺得很有樂趣,千方百計要雷東寶多說事例,他當故事聽。外公見多識廣,早見怪不怪,已經難得找到能讓他感興趣的事,遇到一個雷東寶,而雷東寶又不是刻意奉承著他,似乎是單純,又似乎是狡猾,倒有一派天真,而且還不在乎他的挖苦諷刺,他高興不已,如獲至寶。
這一高興,外公晚上鬆口,又答應留下兩天,再去小雷家及其周邊走走看看,為雷東寶的鼓勵支援小電線廠那個發展計劃提供切實可行的思路,但外公最終還是沒鬆口答應給一分錢支援。
雷東寶得到很多寶貴經驗,但也奇怪外公這個人,為什麼口口聲聲說喜歡他,而且還送他幾件很值錢的東西,卻對他的雷霆公司一毛不拔。這究竟是什麼想頭?
外公走後,雷東寶帶著小三,與手下人員接連利用晚上時間開了好幾次會,討論下一步的工作。紅偉沒有參與,不能做得太明,但都由小三第二天彙報給紅偉。
外公提出的「產業叢集優勢」,當時只說了個大概,雷東寶讓小三組織人手這幾天查資料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雷東寶敏銳地咂出味道,所有的事情上面都得冠以一個漂亮的名堂,這「產業叢集優勢」是頂漂亮的帽子,拿出去可以唬住一幫坐機關的人。雷東寶更想到當年通過報紙宣揚小雷家事蹟的過往,報紙宣傳的甜頭他嘗過一次之後,一直餘甘不絕,這回要煽動輿論,他又想到報紙,他要小三寫出能登到報紙上的相關文章。但是被小三否決了,小三明確說他不是這塊料。
雷東寶既然想到了報紙,就不肯再放手,說什麼都咬緊不放。他又想出招術,讓小三帶上他們的想法,找曾經來小雷家考察過的專家取經,順便看看誰能幫小雷家寫一份贊產業叢集的文章。雷東寶本來以為這事可能有些難辦,小三更是頭痛要找哪些老教授買文章,大家都覺得文化人清高得很,不會做這等俗不可耐的文章。沒想到,小三硬著頭皮找到的第一個教授就答應了他,當然教授說得很客氣,說正好暑假了,可以專心研究這一實用課題,為農村工業化建設做貢獻。小三把這回復告訴雷東寶的時候,不知為什麼,雷東寶心裡有些不舒服,他曾是那麼崇敬那些知識分子,總覺得那些人應該是氣節的代表,可惜……他們應該再三拒絕才是。
當然,教授的文章拖了近半個月才交稿。雷東寶這才拿著教授的論文和他自己的考慮,當然找股東之一的鎮領導們,獲得一致好評後,又被引薦到縣裡。但是雷東寶拒絕了直接去縣裡,他選擇與宋運輝引薦的朋友說話,通過宋運輝的朋友,轉道再與縣領導聯絡。他再直爽,也知道他和縣領導們之間有隔閡,那些人都是曾經主使把他抓進去坐牢的人,而他現在還在服刑期,他不能沒做任何鋪墊就大搖大擺地與那些領導坐回同一桌子開會。他太有名,而這名,並不光彩,起碼可以讓那些曾經處理過他的領導們否決他的話題。而話題從市裡轉一下再下來,那就不一樣了,那裡面有宋運輝的一臂之力在起效。
因此,雷東寶還將外公的指導用於實踐,勒緊腰帶拿全部積蓄咬牙買了一輛日本進口的豐田佳美。貴是真貴,可貴得有價值,雪亮的車子開出去,到哪兒都暢行無阻,看到車子的人都因此敬上他三分。
雷東寶去東海廠與之合作的工地參觀了一遭,果然很有規模的樣子,工地門口掛著的橫幅顯示,這是市重點工程。雷東寶想到,宋運輝以前懶得接觸老家瑣事,因為從小在老家很是吃苦,對老家感情不深,再說姐姐已亡,父母已跟著他去東海落腳,他應該對老家沒有牽掛,如此看來,宋運輝參與老家建設,倒有一大半用心是為了他雷東寶。雷東寶以前也想到過,等這回將宋運輝的關係派上用場,他才更進一步體會到宋運輝的良苦用心。
宋運輝的這些關係,以後就是他恢復地位的橋樑。
雷東寶用著宋運輝的這些關係,自不免要將用途經常報上,讓宋運輝心中有數,往人情債備忘錄上做一番加減乘除。宋運輝對於他那些關係的被用都沒什麼異議,只是在知道雷東寶想通過報紙宣傳他的理念之後,立刻提出反對意見。他的想法與雷東寶不同,一則雷東寶現在的身份依舊敏感,不便大張旗鼓,即使只宣揚小雷家一家也不行;二則在動用政府機關資源,而且有資源可用的時候,不要再另闢另一條路並行,這有給相關人員施加輿論壓力的意思。雷東寶聽著覺得有道理,說什麼宋運輝也是個在官場打滾多年的,應該最知道官場裡的做派,他聽著採納就是。但是宋運輝後面說出來的話讓雷東寶好生思量。
宋運輝讓雷東寶此後收起張揚,低調行事,不僅做了不說,或者做了少說,即便是身份問題解決之後,也不能再如過去一般今天這邊演講明天那邊上臺,到處風光。雷東寶心說這不是與老王先生的理論背道而馳嗎?而且買了新車,又再次出入官場,他已經因此離目標越來越近,他豈能放棄。
雷東寶回到韋春紅的飯店,一個人躺在床上細細梳理他過去和現在那麼多年來通過各種辦法認識的那些關係,與那些關係對他和小雷家的幫助促進。想來想去,等韋春紅結束飯店營業,上來洗漱的時候,雷東寶大著嗓門道:「春紅,我現在看來看去,那些聽說我名頭,找著上門來結識我的人,在我出事時候躲得一個不見。」
韋春紅在洗手間裡奇道:「你今天怎麼想到這麼嚴重的問題,又是跟小輝打電話了?」
雷東寶聽了發笑:「可不,小輝每天板著個臉,跟他打完電話,我一整天也得臉皮發僵。」
「哎,你想得出小輝怎麼談戀愛?特別是對著那個嬌滴滴的梁小姐,他還能板著個臉嗎?我一直在好奇。」
雷東寶又笑:「我也在奇怪,他對以前那個總是像領導一樣,什麼都他說了算,現在這個肯買賬嗎?哪天我得湊去看看小輝這張臉怎麼笑,連我都想不出來他什麼時候放鬆地笑過。我們別說他,你說我剛才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他們本來就是衝著你名氣來的,要不想借些你的光,要不想攀個你的親,他們還想靠著你求著你呢,認識你的動機本身就不純,他們當然會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
雷東寶想了會兒,可以前大張聲勢,熱鬧起來的真只是一個空架子嗎?不,他從那些幫襯的人手裡得到的是名氣,他又用名氣從縣裡得到無數好處。宋運輝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且他現在能做到不再迷失在那些吹捧裡,他現在心裡雪亮著呢,他只利用那些吹捧為自己辦事,比如問教授買的文章。
因為宋運輝朋友的鼎力相助,雷東寶果真又恢復與縣裡的關係。雷東寶本來以為大家見面會有三分尷尬,可沒想到一點問題都沒有,縣領導雖然沒最初的老徐或者後來的陳平原對他客氣,可也關心有加,起碼嘴上說得好聽。而毫無疑問的是,那個產業叢集的建議被縣領導採納了,縣裡開始安排專門人手調查整個縣範圍內的電線廠總體規模,摸清這麼多電線廠在縣財政中所佔比重,分析如果扶持這一產業將產生多少深遠影響。雷東寶交上去的那篇教授的文章,自然是上得檯面的高屋建瓴的理論指導,因此縣裡也把那教授請來,指導產業佈局。
本來,全市範圍的電線廠,最集中的就是分佈在小雷家所在縣區域,並且是以小雷家為中心發散的。縣裡一調查下來,發現很有潛力可挖,一時來了興趣。雷東寶見機會成熟,便做足準備走上會場,對著縣領導,對著眾電線廠小老闆,他提出雷霆公司願意為家鄉產業發展做貢獻,願意提供市場,提供技術,提供原料支援。
但是,雷霆公司在會議上丟擲的善意,並不被眾多同業與會者信任,大家都想這天下哪有這等好事,有人免費提供大好幫助?當即有人提出,雷霆公司會不會提出一定要在簽下什麼協議的前提下才肯提供幫助,或者哪天會不會變卦。眾說紛紜,即使主持會議的副縣長說話都不能讓大家相信雷霆,大家非要雷東寶當著大夥兒的面簽字畫押才肯信。雷東寶多少心裡挺得意,因此當場拍胸保證,沒什麼可懷疑的,他以前領頭帶著小雷家人發家致富,自己沒想著做老闆,現在帶著同行致富,雷霆公司也不想做老大,雷霆就是這麼高尚,怎的。
副縣長和一眾與會的人都被雷東寶上不得場面的話逗笑了,副縣長笑道:「老雷,我代表與會這麼多人,向你提一個問題,你的表態,有效期是多少年?」
雷東寶道:「我粗人一個,不會說話。縣長,這有效期很簡單,只要我雷霆還是縣裡的行業老大,我這表態就一直有效。如果不是老大了,我想表態也沒人再肯聽我,這是實話吧。我雷東寶說話,從來沒出爾反爾。」
副縣長追根究底:「老雷說話實在,聽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讓人放心。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們索性把心底的問題都向大家亮亮。你老雷已經跟我說了產業叢集的優勢,你今天索性當著這麼多人再說說你為什麼要提出產業叢集。」
雷東寶此時已經知道聲東擊西,他並沒有真正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免他的好主意被別人搶去,搶在前面。因為他現在沒錢,銀行又不敢貸,他擴大銅廠的計劃還遙遙無期。他只裝傻,道:「我的想法,前幾天被縣長批評太簡單,太沒戰略眼光,我的想法很簡單,完全是跟那麼多客戶喝酒打屁喝出來的。那些客戶老是跟我說,我們這兒的電線廠大的太大,不生產低檔產品,比如我們雷霆;小的太小,只一兩種品種,比如你們這些廠。害得他們經常放一車下來,載不足貨色回去,還得去別地採購,挺浪費時間精力,他們說要是放車子這兒轉轉那兒轉轉能把所有貨色收齊,以後他們就別的什麼地方都不去了,只來我們這兒,省心啊。我當時想,好啊,我聯絡幾家廠,把我們的產品都完善了,客戶一來,一車可以裝滿,多好,可是你們大家不答應,怕我吃了你們。我今天告訴你們,我有私心嗎?有。如果客戶知道來我們縣買電線省心,貨多貨齊,還能貨比三家,以後傳出去大家都來我們這兒買,我們這兒來的客戶就多了。客戶想買的產品一大半隻有我做得出,客戶來得多,我最高興,賺錢最多,你們說我還要什麼別的私心。但你們也好,只要客戶來得多,你們以後都不用專門派人滿天地跑外勤,只要等在家裡,把產品碼在門口,客戶自動上門,這多好。這個產業叢集想法,現在看起來是我雷霆吃肉,你們大家分骨頭分湯,我當然肯出力願意出力,就這樣。這是我的實在想法,我大老粗,只能想到這些。我們歡迎縣長給我們更全面更高深的建議。」
雷東寶的這些話是老王先生的意思,經過雷東寶自己領會,演繹成屬於他風格的發言。在別人眼裡或許是高瞻遠矚,這確實是個對大家都好的主意,而且看來切實可行。只有雷東寶自己從外公連罵帶嘲笑的談話中知道,這種事兒有前人不少成功經驗,是一個經事實證明行之有效的辦法,被教授稱之為「產業叢集效應」。連雷東寶自己也沒想到,最初一個歪打正著的想法會有向如此發展的可能,果然是老王先生經驗豐富。但他沒說這是外商的主意,免得在座這些人又擔心他有什麼陰謀陽謀。
副縣長站在全縣發展和政策角度做了發言,雷東寶聽著覺得都是廢話。等縣長說完,他帶頭問道:「縣長,能不能給點政策,既然扶持,我們雷霆出技術了,縣裡能不能出點錢給我們大家,支援我們的發展。」
副縣長道:「我們今天先確定一個議題,並聽取大夥兒的意見,供討論研究。今天的會議開下來,大家基本上確定這個思路是可行的,對不對,有沒有反對?今天的會議鼓勵暢所欲言,不要憋在肚子裡不說。」
沒人提出反對意見,但有人小心地道:「縣裡要是給政策就好了,最好給稅收政策,給貸款政策,我們一定能做得更好。」
副縣長笑道:「縣裡既然重點扶持,一定是會有所表示,你們回去耐心等待。如果有時間,你們也可以向老雷學習,踴躍向上級部門建言獻策,說出你們的想法。」
雷東寶帶頭鼓掌歡迎,會議成功結束。出來後,他請大夥兒一起去飯店吃了一頓,算是認識,也算是繼續敲定,即使以後縣裡沒出臺正式扶持政策,他雷霆還是會把今天在會議上的表態落到實處。但他也明確提出,誰家要是掛著登鋒澄峰的牌子,他是隻會打擊不肯幫扶的,他不做冤大頭;而誰家要是做見不得人的劣質電線,他也只有打擊不會幫扶,他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整個縣電線電纜行業的名聲。
雷東寶把自己的意見先入為主地提出後,便仗著好酒量,一個一個地敬酒過去,討問每個人的說法。眾人果然都又有問題提出,比如要是有人真的做見不得人劣質產品做壞本地電線行業名聲,該怎麼處理,又該怎麼讓那種人吃苦頭。這事政府要是真管,大家現在可以想出辦法,向縣裡建言獻策;要是政府最後討論研究決定不管,大家又該怎麼做。大家七嘴八舌,想出很多問題,果然是人多力量大,但基本上,看來已經沒人反對產業叢集這麼一件對大家來說很新鮮很有用的事情了,甚至大家還覺得即使政府不管,自己也得聯合著上。
雷東寶讓小三把大家的意見記錄下來,形成文字,讓大家推選的幾個人過目後,再次遞交給縣裡,督促縣裡做出這個對大家都有利的決定。一頓飯下來,無可置疑地,雷東寶成為全縣同行大小老闆的核心。
這件事,在雷東寶此後的竭力推動下,縣裡以出人意料的堅決態度貫徹落實起來,並真正形成決議,形成根據眾人意見得出的切實可行的辦法,並落到實處,這倒是讓雷東寶驚訝縣裡的態度,沒想到還真辦實事。在貫徹的過程中,雷東寶與縣裡的關係,漸漸得到修復。
優惠政策是給了,貸款卻無法解決,銀行都在觀望,看一群烏合之眾能搞出點什麼名堂。包括縣裡也在看,給政策,卻不幫協調銀行貸款。不過眾大小老闆已經覺得夠有實惠了,一時都挺聽雷東寶的話。
雷東寶對上對下都坦然表示,他願意替大家白乾一年,幫大家混得起色,因為現在這事還真只有他幹得了,他有這個行業的經驗,也有現成的技術和市場,但以後肯定得由縣裡派專人協調管理。
正好雷霆的電纜裝置安裝結束,有技術人員騰出空閒,雷東寶便主持開展對現有電線廠的技術認證,一家一家地排查過去,幫助修整那些小電線廠的裝置漏洞,幫助培訓小電線廠工人的技術操作,只有等那些小電線廠具備生產合格產品的條件,他才代表縣裡發放認證證書,讓這些廠掛在牆頭。做這些事,他都只收象徵性的工本費。而且做這種事,說是簡單,其實都是細緻到家的水磨功夫,大家都是內行人,全都看在眼裡,因此雷東寶才能服眾,讓大家都乖乖承認他的認證,服從他的認證,併合力宣揚他的認證。有人甚至還戲稱雷東寶是共產主義戰士。雷東寶當仁不讓。
縣裡領導把他做的工作看在眼裡,把電線產業整體水平提高看在眼裡,把經濟效益的實際提升看在眼裡,把這一塊經濟效益對全縣統計資料的影響看在眼裡,更把可能帶來的進一步提高看在眼裡。很多以前沒直接接觸過雷東寶,只因為陳平原事件而對雷東寶嗤之以鼻的人,悄然因為雷東寶的實際行動而改變了態度。當然雷東寶現有的排場對應的實力,也令縣領導更相信雷東寶的能力。
因此韋春紅代雷東寶偷偷要求鎮裡幫忙解決他現在身份問題的時候,沒人有異議,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應該讓雷東寶將功抵過。鎮裡上報縣裡,最後由縣裡出力,將雷東寶頭頂的帽子摘了。
雷東寶自己倒沒覺得什麼,韋春紅卻是非常歡喜,覺得丈夫每天忙得不見人影,見到的總是一頭醉豬也值了,起碼做人可以名正言順,不用再提心吊膽被人黑一遭。身份問題解決後,有些榮譽接踵加身,雷東寶基本恢復過往的榮光。隨著優惠政策帶來的利潤上升,雷東寶更是豪情滿懷。他這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榮歸了。
這個冬天又沒下雪,可冷。
在如今主管財務和辦公室的小三的預測下,預計已經有適度偏緊的資金預算用來支援擴大銅廠。雷東寶當即派出人手,去已經談下的裝置製造廠簽下訂單,派專人盯在裝置製造廠,要求加班加點將裝置生產出來。而他這邊,則是迅速組織工程隊,開展土建工作。
在雷東寶心目中,這是小雷家工業發展的一個轉折點,是小雷家歷經挫折之後,新的起步,就像他雷東寶重新揚帆起航一樣。
21
楊巡加班加點地趕新市場的建設,而那個他曾經全權支援、而今落入他人手中的商場也在加班加點地建設,沒有他,那商場照樣能轉。楊巡想念那個商場,可每每總是在猶豫中與那據說他還佔著股份的商場擦肩而過,形同陌路。但是有關商場的訊息還是不受他主觀意志為轉移地進入他的視線,本地日報今天報道商場如何如何,明天報道商場預計將於哪天開業。每每看到這些應該與他相關、又實際與他無關的訊息,楊巡都如百爪撓心。
終於,那商場在一系列活動的烘托下,熱熱鬧鬧開業了。而楊巡的新市場,卻並不張揚地開業,沒搞任何慶祝活動,只是將兩邊隔著的牆一推,將門口停腳踏車的地方連成一片,讓誰一見都知道這是一個地方,跑哪個門都一樣,就算大功告成。
另一項與商場那邊李力和梁凡不一樣的是,楊巡對新市場的開業胸有成竹,不愁收不回成本。因為不到開業,他的所有攤位都已經租出,而且是不折不扣地收回租金,他的後期收尾工程,靠的正是那些攤位租金。因為現在社會上好像大家都手裡捏著錢沒處去似的,也因為大家都看到原有市場攤位的效益,知道租攤位有賺頭,因此楊巡經過私下調查摸底,搞清租戶的心理底線,一舉黑心提高租金,而且條件苛刻,要求兩年租金一次付清。他本來存著觀望的意思,看如果不行,他就適當找藉口打折。沒想到在大家斥罵他的黑心黑肺中,攤位全租光了,效益喜人。
這真是一個遍地是黃金的年代,這真是個瘋狂掘金的年代。楊邐聽了哥哥的描述後,眼睛亮晶晶地興奮總結。
但楊巡並不高興,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場料想之中的成功,並無懸念,也無挑戰,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而已,成功對他並無刺激。相比人人傳頌的新開商場,他這新市場算得了什麼,他想著今年的事情,只會生氣。
有人陸續給他介紹女友,這回楊巡再次放低要求,最後找了個在銀行工作、父母做到老才混到個科級幹部的女孩樊淨。樊淨大學本科國際金融專業畢業,容貌中上,在眾人眼裡,是個舉止優雅、能力不錯的女孩,但是在見過更能幹姑娘的楊巡眼裡,不過馬馬虎虎。
楊巡就擺出行動,中規中矩地照著程式追,只是心裡並不太當回事,沒什麼火燒火辣的情感促著他天天朝樊淨那兒跑,他只是在爭取一個妻子而已。
22
梁思申又中美兩地飛了幾趟,外公的老房子才終於整修完成,而讓她和宋運輝都欣喜的是,國家竟然推行大小禮拜,大禮拜休息兩天,小禮拜休息一天,這意味著兩人可以有更多時間相聚。
外公興奮地要求梁思申陪著去驗收一回。幸好這房子屋子小院子大,外公將角角落落都摸遍,都不會太耗精神。仲秋的太陽透過一樹一樹的花果樹葉撒到庭院,更添庭院裡青磚地的斑駁。宋運輝乘夜行火車依約到達外公新家的時候,在大銅門外已經聽到裡面傳來悠揚的小提琴聲,伴著香甜的桂花氣息,不待進門,已經陶醉。宋運輝都不忍用敲門聲打斷裡面的聲韻,就背手在外面站著側耳傾聽。直等一曲終了,才舉手敲門。
外公看著梁思申將他拍馬屁送的上好小提琴隨便一扔,飛過去撲進宋運輝懷抱,不屑地撇撇嘴,看他自己的竺小姐,卻見竺小姐正兩眼略帶羨慕地看著那青春的一對。外公心頭不快,立刻便出言打斷那邊還在竊竊私語的一對:「來,小宋,喝我的桂花烏龍。」又低聲命竺小姐道,「你給倒一杯。」
那邊的兩人卻兀自噥噥細語。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相思境界,宋運輝現在才有體會,原來這才叫戀愛。兩人將悄悄話說完,才一起走向外公,宋運輝這時才有空環視外公新居,而外公早已不滿有時,因此外公挑最要命的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公開,我已經快瞞不住。我女兒女婿很快過來看我新居。」
宋運輝心裡一刺:「順其自然吧。房子整修得很不錯,看上去還是舊的,但舊而不破,看著舒服。」
梁思申輕聲對宋運輝道:「我準備爸媽來的時候跟他們說,很簡單。」
外公吹毛求疵:「什麼舊而不破,應該是舊而不敗,破跟敗全不是一個概念,破可以不敗,破的是形,敗的是氣。」
宋運輝哪裡還有心思管什麼破還是敗,對梁思申輕聲道:「可能不會很簡單,到時我在場吧,有什麼,我擔著。」
梁思申驚異地看著宋運輝道:「你想多了,外公他是不懷好意,你別中他圈套。我爸媽自己都是違抗著家庭走過來的,他們即使心裡反對,只要我願意,他們不能管。」
外公嘿嘿一笑:「你投資亂來是一回事,你終身大事亂來又是一回事,看你爸媽不急。誰願意花朵一樣的女兒做人後媽做人填房?何況是你爸媽那樣的人。」
宋運輝沒想到外公揭開來說,旁邊梁思申早道:「後媽怎麼了,填房怎麼了,古代對女人真是刻薄。不就是他過去有段歷史,還有什麼?還有都是你們這些外人多事的偏見。」
外公不以為然地笑道:「吹吧吹吧,反正我答應過你,到時給你當一回救火兵,再多沒了。」
宋運輝為梁思申的態度心中感動,看著眼前這張光潔的臉,有點艱難地道:「思申……」
梁思申連忙道:「我沒化妝,不能近看。」
宋運輝一笑,不再繼續。他了解梁思申,知道她即使有心事,也不願在外公面前說出,免得被外公譏笑。他立刻拐到外公喜歡的話題,道:「外公,有那麼一家企業,以前是當地龍頭,我最近過去考察,可以發展成東海總廠下游企業之一。企業優勢是地理位置好,當地政策優惠,最關鍵的是人才多,不僅可供那家企業重啟使用,甚至可以分一部分人到正擴張的東海總廠。缺陷是債務包袱重,內部管理混亂,效益低下。我目前準備分兩步走,先跟他們當地政府商談債務處理問題,如果談得下來,第二步談企業重組問題。今年經濟體制改革實施要點其中一條,是轉換國有企業經營機制,探索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有效途徑。我準備就從這個方向切入,對這家企業進行思申上次跟我提起過的股份制改造,估計能獲得當地政府大力支援,爭取成為他們的政府工作重點吧,如果機會合適,再爭取上市。」一老一少當下都大有興趣,老的急道:「說詳細點,資料,資料。」
宋運輝卻是有意不理外公,對梁思申道:「這樣的企業通過股份制改造重組之後,你看容易不容易上市?」
外公搶著道:「關鍵是注資最佳化資產啦。」
宋運輝不以為然:「注資是一塊,實際工作是一塊,這種老企業的更新改造非常困難,尤其是裡面內耗非常嚴重。如果不把關係理順,不做出點效益,估計上市有困難。」他說著說著又把頭扭向梁思申,「明晚我以前工作過的金州新任一把手約我一起吃飯,你去不去,見識見識那些老企業出來的領導。」
梁思申努嘴,搖頭:「不去,我爺爺他們都是。」
宋運輝笑道:「我等下跟他聯絡,推後吧。很有趣一件事,本來他們都以為閔廠長去北京後,繼任的是原副廠長,沒想到空降了一個。空降的我認識,以前關係比較好,推遲一次沒關係。」
對於宋運輝以她為重,梁思申心裡舒服:「你去吧,我就擔心我跟著你去,別人怎麼看你呢,你們都那麼保守。」
「有什麼,我們又不是偷雞摸狗。」
「那我穿你都皺眉頭的奇裝異服去,好不好?我這回帶來幾件呢,正準備嚇你。」
宋運輝只能笑:「只要你想去,你愛穿什麼穿什麼。」
「可你心裡不願意,你眉毛都耷拉了。嘻嘻,我明天一定要去,穿最古怪的衣服去。」
宋運輝只能無奈地笑,沒法應答,知道梁思申真敢這麼穿了跟他出去,而他無法拒絕她跟隨。他對梁思申有很多內疚,雖然梁思申嘴上說不在意,可是他想盡量補償,什麼都依她。梁思申看著宋運輝被她挺低階地捉弄得沒辦法,心滿意足地去屋子裡洗水果。過一會兒,竺小姐跟進來,若有所思地對她道:「真羨慕你們。」
梁思申只微笑道:「各有陰晴圓缺,都是自己選擇。」
竺小姐搖頭:「我們很少選擇。」
梁思申想想,坦然承認:「是,我命很好。不過還有比我更好命的,不能比較,沒底。」
竺小姐還是搖頭:「可有人連基本值都達不到。」
梁思申想了想,點頭:「是,我很遺憾。」
竺小姐猶豫了一下,才又道:「謝謝你。」
梁思申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假惺惺,連忙訕訕地一笑,逃也似的出來,坐到宋運輝身邊削梨。一時,她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只要稍微忽略一些東西,她就是花好月圓。她削好梨,切成小塊,插上骨籤,隨手便交給宋運輝。宋運輝不由笑道:「喂,尊老愛幼些。」
梁思申一笑,轉手給外公,外公撇嘴道:「不吃嗟來之食。」
宋運輝笑笑,道:「那麼外公準備搬來這兒住了?」
「明天就搬,那兒騰給你們,以後你去沒人再監視你,你們愛咋咋。」
梁思申一聲「好啊」,反而是宋運輝尷尬地笑道:「我剛才看了下,圍牆外面有些亂,不像別墅有專人負責安全,而且左鄰右舍都是思申的親朋好友。我建議外公再好好考慮,如果你真準備搬來,我替你去找兩條好一點的狗來。」
「還是你有良心啦,小宋。有人是巴不得我快點搬出來,她好跟你過小日子。我偏不搬,這兒就讓它放著。」
「趕明兒成賊窩。」梁思申依然一點不客氣。在宋運輝面前,她沒想過掩飾自己,因為她對這份感情信心十足。
外公瞪梁思申一眼,但在搬家這件事上底氣不足,只好不理。他對宋運輝道:「小宋,你什麼時候決定操作那家企業,我要求參股,五千萬美元之內,你幫我決定;五千萬美元之外,我再定。」
梁思申不知道她在裡面洗水果的時候,兩人在外面說了什麼,一時瞪著一毛不拔的外公無語。宋運輝也吃驚,他剛才其實沒跟外公說太多,只是簡單介紹一下他作為東海總廠的打算,和所收購那家廠第一階段可以達到的預期。因此他小心地道:「外公先別忙做決定,還只是意向,回頭我整理出資料來,你看了再定。這事我在操控,不會落下你。」
外公拿手拍拍宋運輝放在扶手上面的手臂,道:「我聽你的想法,知道你不會做虧本事,你什麼資料我不看啦,懶得看,眼睛不好啦。你只要保證給我上市,再給我把手續辦清楚,我沒二話。你要是敢亂來,我找你丈母孃。」
梁思申嘁了一聲:「知道人家不會蒙你,你就使勁把話說好聽吧,人家正好心甘情願給你賣命。」
外公道:「不要耍小聰明啦,人稍微糊塗點才會智慧。你這種人,就是成不得大事,你好好向小宋學學人家的城府。小宋這樣的人一擺出來,別人就信任,你不行,你還差得遠,你要沒你身後的公司撐著,沒人相信你。」
梁思申給個鬼臉:「你別罵我,你別罵我,你罵我有人比我還生氣,不幫你。」
外公怒對著宋運輝道:「媽媽的,小宋不會像你一樣沒良心。」連竺小姐都低頭忍笑。
宋運輝笑道:「都是越擰越來勁的性子。思申,剛才在外面聽了你半曲小提琴,怎麼不拉了?」
「最近忙,都快八百年沒碰一下琴,這把琴真好,忍不住拉了一下。我們吃中飯去好嗎,別墅那邊,梁大請客。」
宋運輝忍不住問一句:「李力也在?」
梁思申不由臉一紅,附耳輕道:「你不會在意吧?」
宋運輝在意也得不在意,乖乖跟著梁思申走。外公在後面看著搖頭:「唉,好好一個人,好好一個人……」
但梁思申上車就柔情似水地投懷送抱,宋運輝什麼招都沒有。開車途中,宋運輝隱隱想到,似乎他這個曾經結過婚的還不如梁思申老練。想到這兒,他心裡無比地泛酸,找到僻靜處就將車停下,將人兒緊緊抱在懷裡才能釋懷。無論如何,人現在是他的。不是,以後也都是他的!
梁思申看到宋運輝對李力反應激烈,心裡又很高興,笑眯眯地靠在宋運輝肩頭,輕輕地道:「我們不去梁大家,我做給你吃好嗎?然後……」
宋運輝不得不深吸一口氣:「你現在別打攪我,我專心開車,到家隨便你。」
梁思申輕笑,卻輕輕咬住宋運輝的耳垂。宋運輝不得不再次道:「拜託,週末路上全是腳踏車和人,你再這樣我會闖禍。」梁思申這才坐直了,眼波流轉看著宋運輝一張大紅臉,看得宋運輝一路跟夢遊似的,僥倖才把車子開到家。
梁大家黃粱已熟,看他借給梁思申的車子停在門口,就來敲門叫人入席,可沒人應他,他只得憤憤轉回,暗罵小娘皮又失信。
外公等兩人走後,先想了會兒宋運輝跟他提起的企業,他在大陸近一年看下來,基本已經清楚,那些看似破敗的國企,有些實在是寶,只是沒有能人發掘而已。而且即使他想發掘也不得其門,那似乎是一個另外的世界。大約只有宋運輝這樣的人出面,頂著個什麼副廳級頭銜,直接跟主管領導見面,由對方地方領匯出面掃清障礙,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這樣子的投資,他只要摻一腳,便是成倍利益,問題是如何讓宋運輝給他做。
利潤所得分一部分給宋運輝,是一種辦法。如果敢要,他倒是可以在國外給宋運輝開個戶頭。然而,看宋運輝現在對梁思申那順從樣子,宋運輝是說什麼都不敢要他這個老外公的錢的,怕給梁思申及梁思申的孃家看輕了去,到手的鴨子飛走。如此,看來只有想辦法將外孫女與宋運輝緊緊捆綁在一起,他才可以支使宋運輝替他辦事。即使是梁思申,都對他只有嘴皮子反抗,要她做事還是做的,宋運輝只有更如此,到底,他是宋運輝未來丈母孃的親爹。
外公想來想去,覺得只有給予宋運輝甜頭,才有他投資的甜頭。
外公其實完全可以坐山觀虎鬥,情勢肯定不出他所料,梁家不是小門小戶,他可在宋運輝內外交困的時候拉上一把,宋運輝自然對他感恩戴德。可外公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宋運輝一看就是個少年得志的人,作為一方諸侯,為人雖然沉著內涵,可估計脾氣不小,而梁家的火力卻是毫無疑問地猛,外公深怕兩邊抗衡之下,宋運輝心高氣傲拂袖而去,那就不可收拾了。外公唯有使用最保險的辦法,雖然這辦法極其不對他一向唯恐天下不亂性格的胃口。
外公盤算半天,又去喜歡的飯店吃了飯,才起程回梁思申的別墅,準備找電話打給女兒女婿。回來看到室內的樣子,他便心裡清楚,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讓竺小姐先回家去,他拿眼睛白白樓上,自己坐客廳裡打電話。
上面梁思申從浴室出來,見宋運輝抱著雙臂凝視她,不由自主緊了緊浴袍腰帶,可還是走過去,又躺回懷抱,一頭黑頭髮倒有一半甩在宋運輝臉上。宋運輝清理好一會兒才把頭髮清理完,他竟還覺得這項工作很有意思。
「你外公好像回來了,剛有兩個電話進來……」宋運輝才說著,又一個電話進來,梁思申床頭的話機響一聲就似是被下面人接起,「什麼熱線,頻率這麼高?」
兩人都驚異,梁思申奇道:「外公與誰聯絡?呃,我們等下怎麼下去?」
宋運輝聽了就笑,居然驚世駭俗地說了聲:「不下去。」
梁思申聽了悶笑,這真不像是宋運輝的一貫風格:「可我現在真正領悟到愛情不能當飯吃。」
宋運輝自己也餓了,笑道:「我下去吧,想吃什麼?」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起下去。」可梁思申這話說出來,自己又忍不住地笑,她發覺自己很有做十三點的天賦,又發覺宋運輝其實也不亞於她。兩人悶著又笑了會兒,才先後下樓。
宋運輝先下去,外公看見他就扔出一句:「出息,白日宣淫。」
宋運輝訕訕地笑,道:「外公吃了沒有,我做些菜。」
「你會做菜?我看看你做得好不好,要不晚上你露一手,我女兒女婿一起過來吃。」
「什麼?什麼時候說的?」梁思申跟下來,一聽驚住,看向宋運輝,也是臉上失色,「你……外公,你說什麼了?」
外公篤定地道:「我跟女兒女婿說了實話,他們一定要立即飛來,正好又有航班。」
連宋運輝都失去沉靜,幾乎是嚴厲地道:「外公,可是這個問題你應該先與我們商量。」
外公道:「長痛不如短痛,你們倆都已經這樣,一看就不是逢場作戲的,為什麼還瞞著?你們放心,我說是我的主意,他們不敢說什麼,也沒敢生氣,只是心急了些,急著想看女婿。呵呵。他們來,有我在,你們急什麼。」
梁思申盯了外公半天,才道:「我們先吃飯,我自己去機場接人。」
宋運輝冷冷地看著外公,剛才的歡愉幾乎跑飛。外公感覺得到宋運輝隱含的怒意,忙笑道:「你多少大風大浪經歷下來,這些小事還會緊張?放輕鬆點,你這樣的女婿他們還有什麼可不滿意的,他們只是一下接受不來而已。」
「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宋運輝不再搭理外公,心裡隱隱猜到外公笑臉對他怒意背後的用意。他走到鼓著腮幫子似是苦思對策的梁思申身邊,道:「別急,我們一起去機場,我們不分開。」
梁思申道:「我沒急,我不怕我爸媽,我只怕你敏感他們的態度,我怕你生氣。爸媽那兒沒什麼,我最多掉兩滴眼淚,他們準投降,只是過程中肯定有幾句話不好聽,我建議你還是別在場。」說到這兒,梁思申忍不住蹬足,「嘿,你們都看得這麼嚴重幹什麼,外公盡給我惹禍。這下小事化大,你高興了吧?多此一舉。」
宋運輝沒管外公的辯解,將梁思申拉得遠遠的,輕道:「思申,兩點:首先,我們絕不能分開,我不能沒有你;其次,我希望能被你爸媽真心接受,而不是勉強。我跟你一起去,我要當面向你爸媽說明態度,你不用擔心我,只要最後你爸媽能答應,我什麼都可以。他們即使說我什麼,我也不會記仇。」
梁思申將臉埋進宋運輝懷裡,輕道:「瞧你,開會分派工作的口吻都急出來了。你真的可以放心,我只要告訴爸媽我很幸福,他們就會接受你。我只要再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在一起,他們就巴不得我們今天就結婚。是你和外公想得太複雜,爸爸媽媽最終還不是想要我幸福?我沒給他們找個異族回來,他們早該心滿意足了;再說他們知道我脾氣,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他們管得了我嗎?他們兩個都是非常會做人的人,他們才不會放縱自己的脾氣,跟我們生出芥蒂。他們太在乎我,只要今天這一關過去,來日方長,你的第二點不會是問題。」
宋運輝聽了這些,這才點頭放心,卻發現後背都冷汗浸透。對的,他做管理多年,最知道,越是經歷過大事小事的人,其思維越有章法可尋,反而是悶在家裡的家庭婦女想出來的事情、做出來的舉動最匪夷所思。「我太緊張,好吧……好吧……但我們中午……你千萬別說,你媽會扒了我的皮。」
「偏說,竭力宣揚,說明關係已不可逆。好啦好啦,我不說,終於看到你緊張。外公的話你別信,他跟他兒女都沒什麼親情,他太自私,不會為兒女幸福考慮,才會亂說一氣。我做兩個煎蛋,我們隨便吃點,這就去機場。」
「我來,你休息會兒,等會兒還要開車去機場。」
「國內聽說都是女主內,你看我煎雞蛋給你吃,我可賢惠呢。」
「恐怕你只會煎個雞蛋。」宋運輝這才心情好轉,但是對於這回以另一種身份見梁家父母,他還是滿心緊張。他太在乎,唯恐有絲毫紕漏。他這才想起,以前去程家的時候,他幾乎就是捏著主動權進去的,他那時壓根兒都不用去考慮程家任何人的感受。哪像現在,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一直到外公將手拍到他肩上,他才回過神來,原來外公已經跟他說了好幾句話,他忙笑笑,道:「謝謝外公出手,這事越早解決越好。」
「當然,你巴不得今天結婚,乾柴烈火。算你有良心。」見此,外公便也不多說,背手離開。
宋運輝被外公說得沒意思,還是走去幫梁思申的忙。果然,見梁思申煎出來的蛋頗有手勢,但梁思申自己早就從實招來,她只會這麼三板斧。外公看兩人吃飯都擠一起,恨不得你餵我我餵你,不由得對著窗外枯葉飄過的草坪感慨萬千,心裡憤憤地想,他們也會有老的那天。
梁思申雖然在宋運輝面前說得勝券在握,其實心裡也並不是很有底。尤其是看到眼皮帶著明顯哭痕的媽媽,她更沒法將那些帶著豁出去意味的話說出來。一家人且慢開車,坐在車裡將話說個清楚。梁父是見面就問:「囡囡,這是真事?到底怎麼回事?」
梁思申一直到進了車子,才道:「真事。我跟宋的關係應是水到渠成,我既然回國工作,就第一個想到他,我這回沒有逢場作戲的意思。我設法把他拐到杭州,設法把我們彼此的感情都試探出來了,然而我一直不能堅信他對我是不是專心,還有我們能不能適應各自發展事業的現狀,如果最終曇花一現,我也沒必要跟你們說了。本來我們今天已經決定,等爸媽來參觀外公新居時候跟你們說明,沒想到外公搶先說了。我現在很幸福,很快樂。」
梁父梁母面面相覷,都沒想到原來是他們的女兒主動,他們在路上一直討論,認定是宋運輝心思周密,一步一步把他們小白兔一般的女兒騙上手,相比宋運輝,他們的女兒單純得不像話。兩人交換一下眼色,這個問題由梁母提出:「這麼說,你們小時候已經……已經……」梁母都沒好意思說出口,這正是她過去自己否定過的。
「吔,媽媽,那也太不可思議了點,宋被你說成什麼猥瑣中年大叔了,我也沒那麼早熟。宋一直有很多顧慮,比如他有婚史,比如他有女兒,還有比如我們不在一個城市,比我大七歲,所以他一直不承認感情,就算最後被我逼出來,他還想先請示你們。我對他這一點最腹誹,他不應該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爸媽都是欣賞喜歡他的人,對吧?」
梁父看看妻子,小心地道:「我們確實欣賞小宋,但自私地說,這主要還是建立在他以前對你的照顧上。對於你現在和小宋的交往,我們不反對,但也不支援。我們考慮最多的是你們兩人的文化差異和身份差異。爸爸媽媽也是經歷過年輕的人,可是以後呢,以後的生活需要很多共同語言來支撐。先說你們的文化差異,你受的教育,你的愛好,與小宋有重疊嗎?一點都沒有。你承認嗎?」
梁思申不得不點頭:「是,但是他欣賞,而且支援我的愛好。相比李力梁大他們的花拳繡腿,宋有涵養得多。」
梁父不予反駁,知道這時候反駁了沒用,情人眼裡出西施。「再說雙方的家庭。你的起點高高在上,你的心思相對直接。小宋則不同,小宋完全是靠自身實力從底層一步一步上來的,這樣的人爸爸見識過不少,他們很優秀,也很可敬,爸爸一向重用欣賞他們這些人。可是因為成長路上的艱辛,他們性格中往往帶著一股狠勁,這種狠勁可以讓他們做出一些你不可能想到、更不可能做出來的事。爸爸很擔心,等哪天你見識到小宋真正的為人,你還會不會認可他,這種認可,是共同生活的基礎。你的性格中有很多理想主義的成分,小宋卻是徹底的現實。你承認嗎?」
梁思申不得不承認:「是的,可是我認為宋不會對我表現狠勁……好吧,我會看不慣,我承認,但說他徹底現實,那不對,徹底現實是指楊巡那樣的人,宋不一樣。」
梁父依然不予反駁,依然是循循善誘地道:「最後再說你們的感情。我們不清楚小宋以前怎麼跟前妻結婚的,又怎麼跟前妻離婚的,但你不能否認,他前妻相對他當時,是高幹子弟。囡囡,你想過這點沒有?」
梁思申薄怒道:「這一點,我不贊同,你們把你們女兒的魅力看太低,也把宋的人品看太低。我不評價他以前的婚姻,他想說明我也不要聽,沒必要。我只相信,如果以後有什麼不對,那也只會是我不要他,不會是他不要我,我們的感情非常不對等,我只感覺他在這個世上除了工作沒什麼愛好,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到家庭幾個成員和我身上了。」
梁父梁母只好歪眉歪眼,無言以對,本來想實施非暴力不合作政策,以免反而把女兒推到宋運輝懷裡去,因此對宋運輝一句壞話都沒有。沒想到女兒什麼現實都承認,似乎比他們還清醒,就跟一個情場老油條似的。兩夫妻不自覺地都想到,不知道這倆人都到什麼程度了。梁母終於不得不嘆出一聲氣,道:「囡囡,我們非常擔心,我們寧可那個人是李力,而不是小宋,你以前不是也挺喜歡李力嗎?」
「那不是一回事,喜歡是喜歡,愛又是愛,兩種境界,我清楚得很。」
梁父梁母都沒說話,都是耷拉著頭,不肯答應。這種樣子,梁思申反而難以反抗,她也只好耷拉著頭陪著,好久才一再補充:「我真的很幸福。」「可是我一定需要得到爸爸媽媽的認可。」「你們三個是我最愛的人,我一個都不想放棄。」
梁母悶悶不樂地道:「我們能阻止你嗎?」
「不能。」
「那不就是?」
「可是媽媽你不能把女婿設想成太陽神阿波羅,我又不是雅典娜。」
「可你們倆的條件交給任何不相干的人評議,都會說你們非常不適合。」
「你和爸爸當年更不適合。爸媽,這麼說吧,我足夠堅強,我足夠理智,我承擔得起,而我現在需要這段感情。」
這句話,比外公電話裡說出宋梁關係更讓梁父梁母震撼,他們齊齊地看著女兒,都在心裡想,這難道是因為西方人的教育嗎,他們怎麼聽不到有關天長地久的意思?梁父甚至在心裡想,究竟誰在感情上更現實?梁母提出女兒下車等一會兒,老兩口愁眉苦臉地討論半天,不得已接受宋運輝。只是心裡老大疙瘩,最大的疙瘩還是因為女兒。
宋運輝不知道梁家三口人在機場說了些什麼,三個人從機場到家的時間沒比他預期的長,雖然他是度日如年地等到三人進門。然後,他收到梁父送給他的一尊白玉觀音掛件,梁父親自給他掛上。他看得出梁父梁母對他不像過去自然,但是,這已足夠,如梁思申所言,來日方長。他非常感激梁思申獨立把這件他最擔心的事處理下來,她越來越超乎他的想象。
反而是外公驚訝了,事情似乎出乎他的預料。他很懷疑大家演戲給他看,因此後來一起去外面飯店吃飯時候,他一直細心觀察,卻沒看出什麼端倪。他女兒女婿對宋運輝的挑剔眼光他反而認為是應該,誰家女婿初次上門沒接受過這樣的眼光?只是不明白了,為什麼梁家如此降低標準,簡直不合常理。
梁父梁母這回換了一種眼光看宋運輝,自然是處處挑剔,與當年處處好看不同。他們最受不了的是女兒對宋運輝的親暱,而最受得了的是宋運輝對女兒的包容。回頭宋運輝住到外公新宅裡去,這邊梁母拉著女兒的手卻是一個勁兒地嘆息,心裡還是不願意。看得外公眼睛出血,要他們來個痛快,反對就反對,答應就答應。可是梁父梁母敢嗎,還要不要女兒?梁父說,好歹目前看來宋運輝是處處以囡囡為重的,那樣就好,那樣就好。
至於好在哪兒,兩個老江湖唉聲嘆氣,一肚子天涼好個秋。
宋運輝一個人住在外公的新宅裡,他白天來的時候沒進屋,原本以為新裝修的房子,進門必定一股油漆膠水味,沒想到月色下開啟上書「攏香」二字的正廳大門,進門聞到的卻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辛香,竟是將外面一院子的桂花甜香逼退三尺,令今天心情大起大落的宋運輝一腔子濁氣消失無形。宋運輝即便是再無雅興,此時也能領會「攏香」二字的逸韻,要的便是這種月色下若有若無的味道,猶如攏在袖管深處的香,衣袂飛處,才有暗香盈袖。宋運輝感覺這一定是梁思申搞出來的古怪,也或許,是外公那兒的一脈相承?宋運輝無比感慨,他即使培養了宋引可以在鋼琴上十指翻飛,可梁思申的有些享受他想都想不到,又如何能教宋引。
宋運輝反正也睡不著,便將「攏香」的燈全部開啟,一屋一屋地欣賞裡面的傢俱擺設。他看到一百來平方米客廳有幾張老黃木頭做的床,各自與幾張寬大古老的椅子錯落擺放著,上面鋪有厚軟錦墊。那種老黃木頭都是樹紋流暢美麗,有處床板浮雕精美。宋運輝湊近看去,卻聞到清晰芳香,原來進門聞到的香味來自這些傢俱。其中一張正是在梁思申別墅看到過的羅漢床,沒想到已經搬來這兒。宋運輝心說,老頭子這哪是佈置家啊,幾乎是佈置舊傢俱展覽館了。
再看中間一扇碩大屏風,屏風用的也是同樣的材料,上面鑲嵌著一塊一塊瓷板,瓷板上面花鳥草蟲,美女童子,不一而足。宋運輝又欣賞了牆上雕花掛屏,以及各式各樣的小小擺件,又上樓看到一張文采輝煌雕花大床,大床木頭黑亮,整張床當真是如小屋子一般,放下床前軟簾,裡面竟然別有洞天,有一隻雕龍畫鳳的梳妝檯,上面則是柔和頂燈。宋運輝看得目瞪口呆,心說難怪外公說這屋子裡放下的是畢生心血。至於這間臥室配套傢俱,一色的這種黑亮木頭,其雕花鑲嵌之繁複,令人目不暇接,相比之下,樓下客廳那些則是古樸得多。宋運輝這個工科出身的人想,估計兩種木頭材質不同,有硬有軟,有脆有松,有些適合雕刻,有些並不適合。
宋運輝盤旋之下,最終從上上下下的那麼多張床裡挑了唯一一張西式席夢思床,也是挑了與床配套的西式臥室。這間臥室與梁思申別墅的臥室又有不同,傢俱竭盡巧思,描金鑲雕,不一而足,看上去也似古董。難怪上回梁思申打電話給他說請假清點美國運來的傢俱用了一整天,他當時還想不通呢,現在才知,一天清理出這些傢俱,梁思申已經神速。一屋子說不出名堂的東西,要他宋運輝一一認清都是難題。難怪梁思申懂那麼多,原來是在外公家裡薰陶出來的。
宋運輝躺在柔軟大床上,想著梁思申,懷抱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情,遲遲未能入睡,但那邊梁家父母還在,他不敢睡懶覺,也沒睡懶覺習慣,早早起來便趕去別墅。
別墅裡只見外公在院子裡打太極拳,裡面做早餐的小王說,梁思申一早與她父母去火車站了。宋運輝心下黯然,他寧願今天繼續小心伺候梁家父母,也不願見到他們避走。過了一會兒,外公沉腰收勢,結束鍛鍊,見宋運輝呆呆地坐著對著一盆墨蘭發呆,便走過去招呼宋運輝吃飯,難得沒刁鑽地刺一下宋運輝,而是問道:「昨晚睡哪張床?」
宋運輝勉強打起精神道:「昨晚睡在唯一西式佈置的那間臥室,那張烏黑髮亮的床非常壯觀,可有些不敢睡。」
外公笑道:「這就對了,那床我也不大敢睡,怕折壽。那床是思申外婆的爹爹早年從北京經天津衛,水路運到上海的,有見過的人說可能是從哪家王府裡流出來的,皇宮都難說。後來被我運到香港,又運到美國,我偶爾中午才躺上去睡一覺。」
宋運輝奇道:「都有寬裕時間把床運出去,怎麼會把思申媽媽丟在國內?」
「我女兒當時出水痘,我家有規矩,只能送去思申外婆鄉下孃家親戚家養著。等兵敗如山倒時候,來不及了,我們一家當時還是搭上軍艦逃走的,花了我這麼一匣子大黃魚。」外公放下筷子比劃了一下,「那邊一屋子東西,回頭讓思申教你,她學得比我那幾個孫女孫子還精,以後那屋子帶傢俱都是你們的。」
宋運輝只是笑了笑,沒有應聲,估計這又是外公向他丟擲的誘餌。
外公卻道:「你笑什麼,以為我給你畫餅充飢?你去問問,那邊房子產權寫的是思申,要不她肯為我奔走?你那女朋友,為人精得很哪。」
宋運輝只得為梁思申申辯:「她跟我說過,當初為你辦那房產證費了點周折,要不是她有來上海工作的證明,即使憑關係也未必給你辦到。而且,外公你其實清楚思申的為人,否則你敢把房產寫上她的名?」
外公卻搖頭道:「我不是相信思申,我是相信我女兒。我女兒能把我老房子的拆遷費存著還我,思申會打官司問我要錢,我怎麼敢相信思申。你別替你女朋友辯啦,你不如自己小心一點,別哪天被她剝得傾家蕩產,想哭都沒處去。」
宋運輝沒搭理,繼續吃他的早餐。這份早餐由小王和另一個上海保姆打理出來,宋運輝挑的是雞粥和春捲,一口氣吃了好多,非常美味。外公卻是面前囉裡囉唆擺了一堆,大多連筷子都不沾一下,只吃了雞粥一味。
一會兒梁思申幾乎是大步撞進門來,都沒看別處,直奔樓上。宋運輝一見就喊了聲:「思申,剛回來?」
梁思申這才抬頭看向餐區,連忙過來,笑道:「你們別把早餐吃完,我還沒吃飽,等我一下。」
宋運輝見她笑得有些勉強,兩人都是一樣心思,等梁思申換了家常衣服下來,他才道:「我來晚一步,沒來得及送你爸媽。」
梁思申沒盛粥,只盯住一盤玫瑰軟糕吃:「對不起,爸爸週一有重要會議,今天上海又沒航班,只好大清早坐火車走了,沒來得及知會你。」
宋運輝微笑道:「我理解。做父母的都這樣,特別緊張自己孩子。我們宋引跟我說起班裡跟誰最好,跟誰不好,有些小秘密還不肯跟我分享,一定要跟小朋友說的時候,我也特別鬧心。你爸媽已經很大度,你別要求太多。」
外公搶白:「這傻大條,人家還嫌著你有孩子,你偏拿你孩子說事,真是哪壺不開拎哪壺。」
梁思申怒道:「誰嫌啦,你別挑撥。」
外公一臉瞭然地道:「原來傻大條是你,那就是了,什麼都說給你聽,讓你以為挺滿足,等以後做起後媽來,你吃苦都沒處說,一句話把你打發回來:你早知道的,又沒瞞你,你現在叫什麼苦。什麼叫伏筆啊,高明。」
不僅梁思申,宋運輝也勃然大怒,眉毛倒豎。宋運輝道:「外公,真替你遺憾,做人做到連親人都要算計,這做人一輩子,恐怕是坐立不安的。」
外公卻笑眯眯地挑眉道:「你沒算計過?還是思申沒算計過?你們兩個,少給我裝純情。」
宋運輝立刻無語,梁思申則是一言不發轉身以兩枚手指險險地拎來一隻不起眼插花罐子,冷著臉嗒嗒敲打桌面,外公見此臉色一變,立即無語,推椅起身,離開飯桌。梁思申拿眼睛斜睨外公,將罐子小心放桌上,輕道:「老吝嗇鬼看到我要敲他的寶貝才肯閉嘴。」
宋運輝看看桌上那隻不起眼的插花罐子,微微嘆了聲氣,拉著梁思申上樓。梁思申找出她這次來剛給宋運輝帶來的休閒衣服,讓宋運輝換上,說別一天到晚都穿著西裝,她則是又換了一套,宋運輝今天看她已經第三套。宋運輝有些不習慣這種厚厚的棉恤,穿上對著鏡子一看,渾身不配套的感覺,忙又換上牛仔褲和一雙磨砂皮休閒皮鞋,再一看,衣服非常配套,就是他一張臉太不合稱。衣服雖然非常舒適,可是宋運輝渾身不自在。
而梁思申則是一身牛仔,牛仔褲只有半截,頭上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腳蹬一雙平底軟皮靴子,非常俏皮。宋運輝心想,幸虧這是上海,上海女孩出了名地會打扮,梁思申這一身若是穿到東海,那是百分之百的回頭率了。
兩人下樓,宋運輝則是又被外公叫住說話,梁思申理都不理外公,先走出門去,宋運輝卻聽到外面一聲口哨。他都沒顧得上聽外公說話,立刻轉過身去警覺地看向窗外,卻見李力正好經過,正與梁思申說話。外公一看宋運輝的臉色,就哈哈大笑,本來想說的話都不說了,改為連聲說「出去,出去」,坐下捧起茶杯想看好戲。
李力卻是個精乖的,一見宋運輝出來的樣子和兩人相襯的打扮,立刻笑著道:「吔?是不是該恭喜你們?」
宋運輝上前與李力握手寒暄一下,才與梁思申兩個拿著地圖步行出去。結果,宋運輝被梁思申拖進一家據說很不錯的美髮店,被整整修理了一個多小時,若不是梁思申陪在身邊說話,他早付賬走人,他一輩子的理髮時間加起來恐怕都沒這一次多。可是起來戴上眼鏡一看,卻是整齊乾淨了許多。梁思申在一邊得意洋洋地道:「以後你的形象由我全面負責,你不能自個兒輕舉妄動。下一步,我們去配眼鏡,我把鏡架子和鏡片都買來了,是非常輕的樹脂鏡片,只要眼鏡店照著你的瞳距配就行。」
宋運輝不得不道:「小姑娘,不要為我亂花錢。有些衣服,比如這件,我一年沒法穿幾回,不能太過時髦。」兩人確立關係以來,梁思申幾乎每次出國都為他背來一堆衣飾用品,他拒絕無效,弄得他非常頭大,全是梁思申付款,叫他一張比梁思申年長的臉怎麼掛得住。
梁思申道:「我又不是沒腦子的,你看,這鏡架還行吧?你不能說不好,這是我挑了好幾家店的心血。」
宋運輝一看,是細細的黑邊,穩重而不失儒雅,果然適合他。但宋運輝只能無奈地道:「又是值我三四個月的工資吧?思申,我不喜歡這樣……」
梁思申不等宋運輝說下去,就帶著點小哭腔,細聲細氣地道:「可是人家想你的時候你總不在身邊,你不知道人家多不好受,只好藉著給你買東西排遣掉小小一片思念,你還說人家。」
宋運輝哪裡還有話說,本來還想說的比如穿戴超過工資收入的衣服影響不好,沒必要被人誤會等話,這下都悶進肚子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在大庭廣眾之下都敢伸出手臂攬在梁思申腰間,好聲好氣說以後隨便她。最後,都沒回去別墅換掉衣服,就這麼輕裝上陣地去見金州新任空降老總——謝總。
那個以前就熟悉宋運輝的謝總驚呆了,而謝總帶來的都認識宋運輝的金州人也驚呆了。其中以前在新車間宋運輝手下做過的人更驚,過去宋運輝年輕時候都沒年輕過,今天怎麼如此花俏。看著那些人的眼光,尤其是看到那些人都是一身西裝,宋運輝渾身如毛毛蟲爬過,坐立不安。大家都將目光看向與宋運輝一起來的梁思申,都毫不猶豫地想到宋運輝蛻變了。
宋運輝想到梁思申這身打扮很容易被誤解,在握著謝總手的時候,就以未婚妻介紹梁思申,引起眾人再次驚動。
謝總拉著宋運輝入席,一路笑道:「宋廠,你知道我一到金州學到一個新詞兒,‘墮落’。一問才知原來這個詞的祖宗是你,你問問他們,都知道吧?」
宋運輝一聽就笑了,對梁思申道:「我記得以前還為這事給你寫過一封信,說到進口新裝置做出來的高階產品雞蛋當土豆賣,記得嗎?我氣憤不過,會議上說新車間不能墮落成那樣,那時候年輕氣盛,都被他們當笑話記住了。」
梁思申愣了一下,看著宋運輝回想。宋運輝卻早被謝總一句「宋廠不可目中無人」拉了過去。梁思申掰著手指想了半天,在與宋運輝一起入座時候,感慨地輕聲道:「都快十年了。」
「你也還記得?」宋運輝心裡非常高興,若不是一桌這麼多人,他有很多話要說。他那時候正彷徨,卻無人可說,有人聽不懂,有人不能與說,他將心事全部倒在信紙上,倒給才讀中學的梁思申,並不指望她能看懂。沒想到後來梁思申看得半懂不懂,而更難得的是,她能把看得半懂不懂的事情記到現在。宋運輝一直有些擔憂他和梁思申的感情,總感覺他有時候有些追不上樑思申,而每每這些小小細節都能讓他由衷欣慰。
眾人自然都起鬨上了,拿宋梁兩人當作今天的話題。謝總更是追著詢問兩人的關係。宋運輝不肯說,一句「我們從小就認識」打發了過去,他的一張嘴,只要他不肯說,別人休想撬開。而宋運輝更不擔心梁思申,他注意到梁思申表現得非常低調,沒事少開口,偶爾還幫他整理一下前面的杯碟,並不像平時的咄咄逼人,更不是隻有與他在一起的時候佔盡便宜。他還以為梁思申悶得慌,可問了卻不是,他又被金州一干人拖著討論業內的事,沒法多照料梁思申,只能任憑梁思申後來菜也不吃了,淨託著下顎好奇地聽他們說話。
飯後,謝總硬是拉住他,一定要把兩人請到謝總的套房單獨說話。宋運輝知道謝總肯定有重要的事與他說,只得拉著梁思申一起去。
原來,閔廠長走得不情不願,而本來水書記寄予厚望的副總則是沒有就位,謝總空降之後,發現周圍一片荊棘,有些人組團抵制,有些人則是作壁上觀,謝總找不到突破口。他估計那些人都是被什麼勢力封口,他不得不調轉方向,向曾經的金州人求援,而宋運輝正是他原本就熟悉的人。
宋運輝聽了謝總解釋,不由得先看看梁思申:「你會不會悶?」他有些不想讓梁思申看到他處理人情糾紛。
梁思申笑道:「不悶,看你工作很有意思。」兩個人的時候她總「欺負」宋運輝,其實她心裡還是挺敬服宋運輝的,宋運輝言談舉止舉重若輕,她喜歡看。
宋運輝只得對謝總道:「謝總上任後有沒有去拜訪一下水書記?」
謝總搖頭:「他已經退休四五年了吧,過去認識,這回也去打了個招呼,不過沒逗留太長時間。」
宋運輝謹慎地道:「我對金州現狀不是最清楚,不過……水書記的影響力還是不容忽視。」他知道這個謝總的後臺硬,沒重大過錯的話,在金州待住無疑,他當然只有審時度勢,見機行事,不過他倒更願意看到謝總和水書記雙方和平共處。
謝總道:「你這是實心話,幾個熟悉金州的同志都這麼跟我說,可老閔跟我交接的時候,卻跟我說了幾句私心話。他跟我說,他上任最大一件錯事,就是沒正確處理好與前一屆領導班子的關係,太過放任老水的影響力,因此讓他任期內的領導班子內耗不斷。可是他也說,他虧在接任之始,因此以後一直無法強硬起來,你當然聽說過此事吧?」
宋運輝道:「有,不過水書記兩個寶貝兒子一直靠著金州過活,老謝不用太擔心水書記的那股勢力。倒是金州內部用十隻手指都數不過來的派系最讓人頭痛。那地方長久以來幾乎自給自足,形成一個幾乎封閉型的王國,每一個人身後都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往往每一張嘴的背後,都可能有幾十雙手捂著,也可能有幾十雙手鼓掌支援著,這才是你面對的真實情況。估計現在都對你觀望吧,所以大家都把嘴捂著。」
謝總道:「新官上任,不正是有些人的機會嗎?這時候所有人都捂著嘴,不是出於觀望的原因吧,我看是有什麼勢力捂住那些人的嘴。宋廠,都說你是新車間的精神領袖,你一句‘墮落’能沿用至今,可見你的影響力不容忽視。今天我把這幾年從新車間出來的主要幹部都帶來了,你能否幫我一個忙,跟他們說上幾句話?」
宋運輝這才明白今天一起吃飯的人為什麼幾乎是原新車間的人。這些人都是新貴,新車間本來就因為引進裝置,集中了全金州的人才精華,閔上任後,這幫人便得到較多提拔機會。然因這幫人年輕資歷淺,暫時無法佔據重要地位,自然便也無法形成金州眾多勢力中的一股。然而,正因其群龍無首,卻也正是謝總培養新勢力的得力新軍。宋運輝無奈地道:「老謝你還說沒法開展工作,你這一抓就是最準的切入口啊。這幫人技術領先,作風務實,視野開闊,是幫拉得出、打得響、過得硬的好手。但是你把希望寄託到我的號召力上,我估計作用有限,我已經離開金州那麼多年,我的話對他們還有多少約束力?」
老謝道:「你想,這些人有一個共性,那就是新車間。只要給他們一個理由,通過這一共性把他們擰成一個屬於新車間的團體,讓他們一齊發聲,他們就敢開口了,人都那樣。不管怎麼說,他們還年輕,還需要前途,他們可能需要的就是一個安全開口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其實只需要你輕輕推拉一把就行。我不行,我不能自己出面跟他們談條件,總還得堅持一個分寸。老閔也不行,新車間這幫人雖然蒙老閔提拔,可他們骨子裡看不起老閔這個工農兵大學生,再說老閔現在基本賦閒,說話沒分量。只有你行,聽說唯有你出席的宴席,他們那些人才會全數到齊。小宋,宋廠,我們多少年交情了?這個忙,你無論如何都要幫,今天老哥哥求你。」
宋運輝非常為難,看今天謝總拉住他不讓走的架勢,那是非要他當場表態不可的,可是他已經從謝總的話裡看出,謝總想撇開水書記。對於水書記,宋運輝感情複雜。水書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的導師,讓他親手送水書記退出金州舞臺,而水書記因為過去任上壓制的人太多,以及兒子沒出息,未來待遇將一退三千里,他如何做得出手?他這時反而看出閔的好處來,雖然厭惡水書記,可最終還是與水書記和平共處,不像謝總,一上來便咄咄逼人,估計金州上下都已經接受到謝總的意思,才會上下一齊做出閉嘴舉動。宋運輝猶豫了好久,才道:「要不,我先跟水書記談談,基本上他認我是他關門弟子,我的話他願意接受。」
謝總道:「不瞞你說,宋廠,我一到金州,先拜會老同志,當然是先拜訪老水。承蒙老水看得起我,跟我提出合作希望,被我拒絕了。往大里說,金州再也不能因循舊的一套體系,舊體系已經貽誤太多,全系統出名,即使老閔不提醒,我也知情。你過去被要求回金州的時候,你也曾跟我說金州內耗太大,不願回去。對不?」
宋運輝點點頭,道:「有這事。」
「往中裡說,老水退而不休,不符合政策規定。往小裡說,就是從我私心來說,老水這算什麼。老閔是沒辦法,一上來就被來個下馬威,可我有必要嗎?小宋,我早知道你和老水關係好,但我還是把態度跟你說明白,不隱瞞你。」
謝總說這話的時候,不時拿眼睛看看梁思申。梁思申看著心說,這人當著她的面,估計有些話不便說。她從小出生於官宦家庭,對這樣的對話太熟悉了,那些叔叔伯伯們上她家或者她爺爺家,需要說私話的時候,都是這麼目光游移地看著她這個局外人的。她不想宋運輝為難,就輕聲道個歉,藉口走了。
謝總會意,等她走後笑道:「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這麼好的一個人,虧你捨得緊緊捂住,換我早亮出來炫耀。對了,這回我也拜訪了老程,聽說小程現在正談戀愛,找的是老程過去在機修分廠的一位下屬,現在是車間技術員,工程師,以前沒結過婚,看來不是個有出息的。小宋,你看我得怎麼對待他們一家?」
「唉,不希望看到孩子她媽太落魄。」宋運輝只提了一下,便不再提起,不想在這件事上被謝總談條件,現在明擺著是謝總有求於他,「老謝,我跟你直說,我提兩個要求:第一,水書記那兒你可以給他什麼條件,他是我師傅;第二,我做你和新車間系之間的協調人,你可以答應他們什麼條件。」
「小宋,對於我一上任便被下馬威,我很生氣,不管是誰做的好事,後面準逃不掉老水的影子,我已經聯合上面的封殺他。就算是我不答應與他合作,他也不能對我這麼不客氣,對不對?再說我是揹著任務下來的,上面給我死限,必須在多少時間內把金州扭虧為盈,我只有快刀斬亂麻。看你面上,我不為難老水,他只要安分守己,我也不會打壓他兩個公子。他應該理性地把自己看作是一頁翻過去的歷史。再說新車間系,我未來需要倚仗的就是現在群龍無首的新車間系,你不會回金州,老閔已經養老,正好我接手,他們有的是機會,但他們得與我一起做。」
宋運輝聽了笑道:「非常彪悍的答案啊,老謝,你的風格與金州原風格大大不同。」
謝總笑道:「有人嘴上不說,下手彪悍,空降一年的書記至今令不出辦公室,這誰幹的好事啊。小宋,你是老水弟子,有其徒必有其師,我不用重手行嗎?但我說什麼都要先跟你通風,我們是好兄弟,老水的事,得你同意了才行。」
宋運輝清楚,那是謝總給他面子。他與謝總的關係可以緊,也可以松,但人在業內混,他還能做何選擇?他拿著房號走出謝總的套房,這其實只是要一個表態的問題,只要有一個德高望重的人牽頭,眾人只要知道自己是在一個群體裡面說話,無形中說話做事的腰桿子就會粗壯,很容易就能擺脫身後捂住嘴巴的手。畢竟,眼前是誰都看得見的命運之神在招手,而這招手的擔保人是宋運輝,這麼一個有身份人的擔保,意味著謝總不可能言而無信。
但是,屬於水書記的那頁歷史就得翻過去了。宋運輝其實心裡清楚,這一頁的翻走,絕不輕易,推己及人,如果他的東海有人想接替,他會有什麼想法?但是,總是要翻過去的,宋運輝心想。成為歷史的水書記除了失落,估計平常的日子也不會好過,那些劉總工等曾被他打壓過的人們,包括閔,誰能待見了失勢的水書記?失勢的水書記會面臨什麼?宋運輝想都不用想。但是,他只能選擇謝總,只能選擇請謝總對水書記高抬貴手,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人與人之間,除了有限的幾個人,比如父母、女兒、梁思申、雷東寶、尋建祥,其他人都是此一時彼一時。
與新車間那些人的談話很順利,大家都是聰明人,有這麼一個機會,誰都踴躍,宋運輝親手將水書記送出金州歷史舞臺。
回頭再找謝總,謝總非常感激,竟伸手擁抱了宋運輝,連連大笑說好。宋運輝這才可以告辭離開,到下面找到梁思申。梁思申卻也有話要說:「我只生氣兩件事:一、你又沒戒指又沒玫瑰,憑什麼稱我未婚妻?」
宋運輝笑道:「國內的飯桌習俗你可能不知道,女朋友這個身份,會被人聯想到竺小姐那樣的人,我不願看到你被歧視。我也很好奇,你今天吃飯為什麼這麼老實。哦,對了,你還有第二件生氣的事,什麼?」
「我不是生氣,我是憋悶,我一想到我坐在那兒肯定被他們跟誰做著對比,就鬱悶,太沒可比性了,所以我裝傻給他們看,讓他們看你找的人麻布袋草布袋一袋不如一袋,偷笑你。」
宋運輝聽著哭笑不得,沒想到梁思申小腦瓜裡轉的是這個小心思,也瞭解到梁思申心中的疙瘩。這個哪兒都要求頂尖的人,自然是不願被人看低,而且,她到底是這麼年輕,自然她內心是驕狂的,也好在她年輕,才會把內心的不快對他說出來。宋運輝也不得不想到梁父梁母昨晚到今天對女兒的談話,多少對梁思申的心理造成一定影響。但好在,她對他直說了,直說就沒事。他連忙緊握住梁思申的手,連連說「對不起」,梁思申倒反而不好意思了。她要到今天真正接觸了,才知道爸媽的操心不無道理,面對一個有歷史的人,她在許多方面不能任性,得知道適當的時候閉目塞聽。她原以為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沒想到她的情緒會有劇烈起伏。她欣慰的是,宋運輝包容她的脾氣。而不是如外公說的,扔過來一句話:你早知道我有過去……
好不容易等到計程車,上車了,宋運輝問:「你爺爺以前退休後,有沒有退而不休?是不是有段時間很失落?」
「有,媽媽說爺爺一退休,整一個老小孩,什麼不理智的事都做得出來,老想著權,想得生病。好在爺爺的兒子都是爭氣的,爺爺給其中兩個兒子找的兒女親家更爭氣,爺爺因此不用太失落,回去原單位好多的人依然捧著他。作為家人,看爺爺很可憐,可是如果作為旁觀者,會覺得很可笑,你是不是想到水書記?」
「水書記沒養出好兒子,他沒辦法。」
「這不是理由,他如果好好退出,幫助後人好好繼位,後人會感念他。比如你不是還接濟他兒子嗎?」
宋運輝想了會兒,才道:「估計是性格關係,有些人喜歡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才放心。看你外公,我有時都想不透他幹什麼非要跟我談交易條件。」宋運輝本來想把他今天放棄水書記的決定說出來,但最終不敢說,怕梁思申說他冷血。
梁思申卻想到了:「水書記跟外公一樣傻,這麼大年紀有什麼想不開的,怎麼反而越來越戀權。他會很悲慘,即使謝總不去打壓他,一個不正常引退的人日子通常不會好過,我看多了。你看外公也很可憐,呆在美國,每天被兒孫逼錢,還不如逃到中國看我冷臉,起碼我不會問他要錢。我有時候想心平氣和對待他,可他非要刺激我。不曉得他們怎麼想的,沒邏輯可言。估計如果謝總得勢,水書記會因此而受累。」
宋運輝不得不肯定地道:「這是趨勢,不是我能扭轉的。哎,思申,我想到一件事,聖誕節你可以休息嗎?」他有些不敢讓梁思申再往深裡探究水書記的事,怕梁思申想到什麼。
「休,當然休,前後好多天。我去看你,我還得趁此機會幫申寶田申總把合資的事完成。」梁思申說到這兒,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先偷偷笑了,「東海這麼小,宋大廠長會不會不敢讓我留宿,或者不敢去賓館見我?」
宋運輝異常尷尬,他確實想到這些了,東海不比上海,他這樣的人進入上海,簡直如滴水入海,找都找不到,可是在東海就有不同。何況他有身份要求。他只得道:「你還問,你故意。」
「我……我不是故意,可是……」
宋運輝道:「我早說了多少次,我們彼此已經非常瞭解,不需要再加深瞭解,而且你爸媽總算勉強同意,我們還等什麼?你的聖誕休假,必須每一刻都跟我在一起,這回不要再推。」
梁思申大力搖頭:「你欠我無數個三個字。你不說,我就是不應,你不用中文說,我就是不應。」
宋運輝不由得笑出聲來,梁思申念念不忘要他的甜言蜜語,什麼承諾許諾都不行,非要甜言蜜語,不知道這是什麼古怪想法。可他真說不出來。沒想到她竟然這個時候逼他說,而且是無數個,她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偏他對她束手無策。他只能看看前面的司機,有人在場,他更沒法說,他看到梁思申斜睨著他竊笑。
總算不尷不尬地回到別墅,宋運輝想總是逃不過,就在別墅裡說,沒想到外公這麼晚還沒睡。外公看著兩人回來,很是會意地笑:「夜晚真美好,真不捨得睡啊……」外公還中氣十足地拖了一個長長尾聲。
宋梁兩個人都清楚,外公故意盯著,讓他們不好意思當著他面上樓。梁思申看得發笑,對宋運輝暗語:「你看,你看,總是氣得我們想打他了,他才舒服。」
宋運輝回道:「早點答應我,早點不被他取笑。」
「哼。」梁思申甩開宋運輝的手,給他一個鬼臉,偏偏自己先上樓去。
宋運輝還真沒好意思跟上去,而外公卻瞭然地笑道:「哎呀,早婚早超生啊,可惜遇到一個狐狸精。」
宋運輝一笑,只得坐下來,索性簡單將水書記的事跟外公說一遍,「你說,我該怎麼選擇?水書記未來會怎麼樣?」
外公道:「有趣,這人可惜啊,生錯地方,只有一腦門子的權。小宋,我告訴你啦,男人在世,一個是權,一個是錢,一定要牢牢抓住,只抓一個不行。還有啦,傻女人也要抓住一個別放。」外公說著,手指朝樓上指指,「這個太精啦,不過倒是跟她外婆有點像,對誰都精,就對我傻,呵呵。」
「外婆才不傻。你別聽外公的,他以前都被外婆管著,到底誰精誰傻呢。外婆以前跟我說過,女人是男人的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外公有今天的方圓都是外婆規矩出來的。不過外婆是柔能克剛,外公你就自我感覺良好以為是老大吧,哼。」
宋運輝聽了,看著尷尬的外公直笑,原來外公還有這麼一段,難怪現在沒人管著,沒規沒矩。外公被他笑得難受,怒道:「你笑什麼,你笑什麼,你這傻小子,還不趁機趕緊表表你是她的方圓以後隨便她規矩,女人就愛這一套,還以為她們管著我們,呸,讓她們自我感覺良好去,她們一良好就特別傻。」
宋運輝卻從外公的罵罵咧咧中聽出了什麼,也看明白了,外公與外婆老夫老妻,知己知彼,只是彼此耍著花槍玩了一輩子而已。他看著樓梯頂端,不由會心而笑。
外公早已在一邊趕緊轉開話題,免得被小輩取笑:「喂,你,我問你還抱著那個水書記的大腿幹什麼?」
「沒有。」
「那還差不多。我最煩不審時度勢的人,撈又撈不上,管又管不了,溼答答哪頭都不討好。管住自己啦,起碼你還能在金州說話有份,水書記要真落魄得不堪,你還能給他一口氣,你到底怎麼做的?」
梁思申又在樓梯口冒出一句:「不管就不管,溼答答找什麼理由,人家還用得著你教?」
宋運輝沒說真實答案其實與外公說的一致,只道:「我不插手兄弟企業的事。外公,你早點睡,我明天需要早早與同事會合,不陪你了。」
外公不懷好意地笑,可終究還是沒好意思在小輩面前多說,再說他不想太為難宋運輝。但忽然想到:「要不要戒指?你這點子錢買戒指肯定買不到好的,你想她戴得出去嗎?別跟我說重要的是心意,那是藉口。」
宋運輝囁嚅。
外公哈哈地笑:「來,跟我來,我送你一對,一輩子的事不能將就。」
「哎,這不好,謝謝外公。」
「你是我徒弟,我送你是應該的。來。」外公一把拉住宋運輝,扯進他的臥室,硬是送給一對款式簡單大方、只鑲小小鑽石的顏色有些發暗的金色戒指,「別看石頭不大,老點子名牌貨色,帶出去比那些賊亮的貴氣。去吧,早婚早超生,我早見不得我徒弟被小狐狸折騰。」
宋運輝拿著兩枚戒指去梁思申屋裡,想讓梁思申處理這兩枚戒指。但門關著,裡面傳出無賴的一聲:「說不說?」
宋運輝笑道:「芝麻開門。」
「超了。」
宋運輝無奈,知道不得不大聲地說,不得不清楚地說,否則傳不進這扇隔音良好的門。他只得氣沉丹田,深呼吸再深呼吸:「我愛你。」說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外公的門,深怕外公開啟門笑得打跌。
「可是你欠債好多。」梁思申早在裡面笑得打跌,但依然不鬆口。
宋運輝只得跟開了閘門一樣,有一有再,一鼓作氣,終於芝麻開門。宋運輝心想,其實甜言蜜語也不難,難的是第一次啟口。
其實梁思申自己買來了戒指,可惜是外公口中賊亮的白金鑲鑽,看到外公的玫瑰金鑲黃鑽,立刻扔了自己的戒指。外公第二天早餐看到兩人手指戴的都是他的戒指,得意得鼻子裡一連串的唧唧哼哼。
宋運輝白天和同事一起與人會談,晚上回來與外公一起吃晚飯,介紹會談情況,外公不斷髮表自己見解,兩人說得很是投緣。當然,投緣是建立在宋運輝經常一笑置之的基礎上,換作梁思申,估計時間都不夠她和外公辯論。外公果然是個有經驗的人,說出來的提議非常高瞻遠矚,令宋運輝受益不淺。梁思申工作忙,反而聽得不多。
只是宋運輝的同事感到非常奇怪,廠長為什麼要把一個與上海全不相關的會談安排到上海,廠長晚上都留宿到哪兒,廠長為什麼幾次三番一夜過後改變主意?
但沒多久,從金州傳來的訊息撥開眾人面前的迷霧,秘書更拿到宋運輝交給的一疊資料,讓辦理登記結婚,東海總廠上下頓時譁然。秘書也就此明白宋運輝的未婚妻是誰,看來以前的議論無風不起浪。但自打知道宋運輝的未婚妻是誰之後,大家心裡立即推翻以前認定的宋運輝離婚原因,而一致認定宋運輝喜新厭舊,地位高了,糠糟妻下堂了,很多人還在議論之後非常權威地給出一句「不出所料」。宋運輝對此無能為力,他隻手難堵悠悠眾人之口。
唯有宋季山夫婦看著兒子開始砸大錢裝修房子,尤其是把衛生間裝得跟鏡子一樣光滑亮堂,他們開始非常擔憂。以前程開顏算是金州總廠的高幹子弟,他們已經吃不消,再來一個從小喝洋墨水長大的更高幹子弟,他們不知道如何應付。雖然他們在宋運輝的病床邊見過樑思申,可是那時候心神不寧,沒好好打量,只知道這個女孩子人是開朗的,倒是沒什麼架子,不說英文字母,對他們也尊敬。可此一時彼一時,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又不一樣。再說,梁思申梁思申,這個名字後面兩個字跟「死神」同音,聽著真是彆扭。
老兩口找兒子談話,說要麼他們回去鄉下住,或者去縣裡那幢老房子住,這兒讓給兒子做新房,叫個保姆帶孩子。宋運輝不同意,老兩口只好不搬。但是宋引困惑了,奶奶說梁思申會做她後媽,爸爸說不必非叫媽媽不可,叫阿姨就行,但是梁思申以前卻明明是她大姐姐。梁思申到底是什麼?她不要後媽,後媽不是很壞的嗎?她自己跟梁思申打電話,問梁思申怎麼辦。好在大姐姐的答案很簡單,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叫名字也行。宋引這才放心。宋季山夫婦旁聽著心裡又彆扭上了,這不是輩分顛倒了嗎?梁思申人沒到,宋家已經一團大亂。
訊息幾乎是第一時間傳到楊巡耳朵裡,是尋建祥告訴他的,尋建祥的訊息則是來自宋運輝親口播報的。
對於這個訊息,楊巡並沒太覺意外,他以前見過宋運輝對梁思申的情愫,男人嘛,既然喜歡上一個女人,豈有不千方百計搞到手的。再說宋梁兩人從小打下的基礎,以宋運輝的城府,還能不手到擒來?可是認為理所當然是一回事,真正親耳聽說又是一回事,楊巡滿心不快。尋建祥當沒看見。這事他不願跟楊巡說,又不能不說。知道說了楊巡肯定滿心不舒服,楊巡與梁思申兩人之間的恩怨尋建祥最清楚。可不說又不行,楊巡至今依然打著與宋運輝交好的牌子,宋運輝結婚的訊息楊巡若是不知,豈不是被人戳穿牛皮。宋梁兩個,哪個都不會順著楊巡的意志為轉移而不結婚的。
楊巡離開辦公室,回到家裡睡覺。「梁思申」這三個字,目前是他最不願提到的三個字,為此他即便是看到姓梁的人都恨不得白上兩眼,可是驟然聽到梁思申結婚的訊息,尤其是與那麼接近的宋運輝結婚,前一刻他還想這兩個人不結婚才毫無道理,下一刻忽然一種感覺席捲全身,他大張著嘴無法呼吸,腦袋瞬間空白。他知道自己無法再待在辦公室,回家裹緊被子睡覺,什麼都不管。可是他沒法睡著,眼前飛來飛去的竟都是梁思申的音容笑貌,依然是那麼清晰,清晰得都讓他想不到戴嬌鳳,甚至是梁思申最後冰冷對他的神態他也沒忘,在心頭就跟放錄影一樣地一刻不停地回放,他不想看都不行,喊停都不行,錄影自動而殘酷地播放著,提示著他的內心深處,其實與他以為的並不一樣。
他掙扎再三,無法擺脫,只得狠狠地心說放吧放吧,索性關閉手機,眼睜睜看著過去的自己傻瓜一樣地想入非非,又被切肉切骨,那一幕幕他在梁父與他談判那一刻已經打包封存,不願再回想的過往。
看著錄影般播放初見那一刻的驚豔,想到梁思申自始至終對他沒有任何歧視和偏見,甚至還經常為他們個體戶抱不平;看著梁思申真正用心地幫助他規劃建材市場、規劃賓館,以及對他機靈思維的由衷讚美,衝擊到他內心的那絲甜美至今令人回味;看著梁思申傾其所有與他建立合資公司……楊巡忽然想到,他這輩子至今,曾經如此真心待他、欣賞他、信任他、幫助他的人,除了已經死去的老媽,恐怕只有梁思申一個。連弟弟妹妹們都不如她。
楊巡頓時一下坐起來,汗如雨下。
楊巡再也躺不住,在屋子裡坐立不安,悔恨得想以頭搶地。他前一刻還恨梁思申呢,可是他有什麼資格恨她?梁思申才該對他失望透頂。楊巡直著眼睛舉起手,手指在半空輕彈幾下,終於一巴掌重重扇在自己臉上。他失去了最寶貴的。
而他當然也對不起宋運輝,是宋運輝將梁思申引薦給他,宋運輝也曾大力提攜他,可他最後卻連宋運輝也怪罪上,他真不是人,難怪宋運輝此後疏遠他,連一面都不肯見。
現在他很對不起的兩個人要結婚了。他怎麼說呢?他除了祝福,還能說什麼?可是人家已經未必需要他的祝福。梁思申初見他的時候,雖然與他差不多的歲數,可人家才剛走出校門,心思單純。梁思申曾經是最真心地為他打抱不平,最真心地欣賞他,最真心地幫助他,可他卻給了梁思申那樣的回報,難怪她後來態度如此決絕,以徹底離開結束與他的交往。他此時已經能相信宋運輝的話,後來的那些都是梁父氣憤女兒受欺負做出的報復,而非梁思申本意。他閱人多矣,知道剛走進社會的新鮮人的心態與他妹妹楊邐差不多。因此他現在已經能想到,他打擊的是梁思申的真心。這樣的他送出的祝福,梁思申還肯接受嗎?不可能。梁思申可能巴不得離他遠遠的,老死不相往來。
楊巡這才知道自己錯了,錯了。以前宋運輝讓他反思,他還想著宋運輝袒護梁思申,現在他後悔莫及,而那樣的兩個人要結婚了。
楊巡知道自己應該送出祝福,但他心裡隱隱想到,他其實不願祝福,他很沒良心地更想梁思申。他對梁思申的心死灰復燃。可是他還有何臉面見她?
楊巡在小小屋子裡待不下去,只拎了一隻大哥大包,帶著手機,漫無邊際地亂走。不知不覺地走到城裡的涉外區,看到不遠的海員俱樂部,看到遠近的大小賓館,看到曾經是他和梁思申聯手買下的兩家二輕局老廠子,開啟廠門,看到的是他和梁思申一起參觀過的老廠。這些老廠,按照計劃將在三天後拆毀,蓋起新的市場。
楊巡走出空曠的廠子,看著廠門外人跡罕至的馬路,清晰想起他第一次陪梁思申過來勘察時候的情形。那天是晚上,從蕭然的宴席上下來,那天他對梁思申戲言,他是她的人了,其實他當時心裡也正是如此渴望。梁思申這個半洋人不疑有他,竟然笑嘻嘻地接受,還當著別人的面把這句話若無其事地翻出來說,都不怕旁人側目,她是多麼可愛。
可是楊巡知道,這一切都不會再回來了。梁思申這樣的人肯結婚,那一定是因為有愛。而宋運輝一向是知道他的用心的,以後當然會更隔絕與他的來往,再加上宋運輝心思縝密,他未必有隙可趁。他的小聰明害了自己。
楊巡站在馬路上悵然若失,冬日的街頭非常灰敗,連落光了樹葉的梧桐樹都是灰敗的顏色。楊巡不由得又走回老廠,坐在人去樓空的收發室發呆。他錯了,錯了。他心痛至流淚。
楊巡坐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只穿了西裝和一件毛衣的人早已四肢冰涼,腹中也早已餓得轟鳴。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錯過吃飯時間很多。他無精打采地垂著頭慢慢走回家去。他想到一件要緊的事。這兩片老廠區拆毀後,他和梁思申本來準備蓋一條歐式購物街,梁思申拿來的設計草圖和一些她旅遊到過的歐洲美麗街道照片都非常漂亮。但這個計劃已經被楊巡打入冷宮封存,他前段時間是如此厭惡聽到「梁思申」這三個字,當然不會再執行由她經手製訂的計劃。他現在打算造的也還是購物街,不過主題是服裝街,打算投入資金較少,當然也不可能漂亮到哪兒去,只是實用而已。
楊巡這時候灰頭土臉地想到,與梁思申一起規劃的商場沒了,不屬於他了。要不,不惜一切工本地重啟歐洲購物街的計劃?這個想法讓灰頭土臉的楊巡稍微興奮起來,要不,就這麼定吧。他和梁思申之間已經被他毀得沒剩下什麼實質性東西,只有這條街的規劃,若是實施出來,算是完成兩人曾經意氣飛揚討論確定的夢想。楊巡不得不考慮到成本,考慮到市場對如此前衛設計的接受度。但是又不斷地催眠自己,算了,不想這些,難得縱容自己一次。等走到家的時候,楊巡已經心下確定,啟用塵封多日的舊設計,廢棄現有的實用性計劃。
他這才發現他的手機從早上離開尋建祥辦公室的時候一直關到現在。他連忙開啟,迅捷快速地發出幾條指令,讓包括楊速在內的手下開始執行新的計劃,不容置疑。
而他也想到,他答應今天去接樊淨下班,因為昨天聽樊淨說他們銀行今天來領導視察,辦公室人員被要求穿上銀行統一的毛料套裙,以示陣容整齊。樊淨怕冷,楊巡自然今天早上負責接,晚上就得負責送。只是楊巡現在心裡失去對樊淨的所有興致,勉為其難地磨蹭著出門,到了樊淨的銀行,樊淨已經躲在大門裡等了一刻多鐘。可楊巡還在想著怎麼找個藉口,他今晚根本不想與樊淨說話,更別提可能的一起吃飯或者去她家吃飯。
樊淨不疑有他,一見楊巡的車子來,拉開就急急衝進來,呼著氣道:「你來晚了,快,快送我去家裡換件衣服,今天我們高中同學聚會。今天打了你一天電話都打不通,你去哪兒了?」
「在家睡覺。」楊巡簡單地回答。但心中不免想到,樊淨一直認為自己是大學生,認為自己見識禮儀比他楊巡強,可是看她坐進車子的樣子,一點風度都沒有。那天他和梁思申一起夜看工廠,梁思申挨凍都不變身姿,對了,那天是他的風衣給梁思申擋風,她可一點沒嫌。相比梁思申,樊淨那些檔次算什麼。
「大白天睡覺?你可真能。」樊淨依然沒留意早早暗下來的天色中楊巡不快的臉,她正忙著將手放到出風口取暖。
楊巡沒搭理,專心開車,心裡開始厭煩樊淨。
送樊淨到家,樊淨讓楊巡等一會兒,她換了衣服立刻下來,楊巡雖然沒應,但一直等著。他知道樊淨重視她的中學同學,當然重視中學同學的聚會。樊淨從市重點中學畢業,同學大多讀重點大學,不過樊淨讀的是普通大學。
好在樊淨很快下來,楊巡又一言不發載上她便走。樊淨這才感覺到楊巡的情緒,忙問:「你怎麼了?今天不高興?」
楊巡點頭,依然沒吱聲。楊巡嚴肅的時候神情挺可怕,樊淨平時常嫌這嫌那,可楊巡真正拉下臉的時候她是怕楊巡的。她只得小心地道:「什麼事啊?你可難得不高興呢。」
楊巡幾乎是有些譏諷地道:「要不等下你讓我參加聚會,讓我高興高興?」
樊淨立刻笑道:「我就知道你是裝出來騙我這句話的,偏不,才不上你的當。」
楊巡沒理樊淨的小聰明,樊淨以為這麼說可以婉轉拒絕他參與聚會,他才不會看不出,只是他今天沒興趣計較而已。樊淨見此也不說了,她有點怕楊巡還真膩著非要參加她的同學聚會不可。
但是車到飯店,正巧兩個男同學也到。那兩個男同學一看見楊巡送樊淨來,一個攔車,一個扯楊巡,叫囂著把楊巡也扯進飯局。楊巡掙扎不開,只得硬著頭皮參加。其他同學也帶著男友或者女友,對樊淨這一對並不大驚小怪,這回一下聚會了兩大圓桌呢。楊巡沒怎麼說話,眾人見楊巡西裝革履,舉手投足派頭十足,都以為楊巡與他們一路。同學聚會更多的是同學聊天,搶著說話都來不及,不會太照顧到家屬。酒到酣時,才開始關注隨行家屬。有靈活的開始與看得上眼的家屬交換名片,有人一看楊巡的名片,就驚撥出來。見過楊巡的不多,但是都知道楊巡的兩家市場和只有楊巡知道已經不屬於自己的一家商場。立即有人要來認識楊巡,不免地,有人問楊巡:「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楊巡沒回答,只微笑斜睨著樊淨,道:「你說呢。」
樊淨最頭痛這個問題,她對楊巡蠍蠍蜇蜇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聞言只得道:「有什麼可問的,大家還不是差不多。」
楊巡卻冷靜地道:「我半文盲,小學畢業。」
同學們都泛出一臉「原來如此」的模樣,樊淨真是懊惱死,不明白楊巡為什麼非要說出來,更把初中說成小學。聽著大家的竊竊私語,她幾乎是強忍著才拖延到聚會結束,坐上楊巡的車子就想發飆。楊巡卻不等她發飆,就搶著道:「我初中畢業是恥辱嗎?你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你既然這麼看不起為什麼還跟我在一起?你享受我車子接送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是初中生?你倒是精明啊,又想我錢又看不起我學歷,你不三不四算什麼玩意兒?你倒是拿出點骨氣來不要我臭錢買的禮物不要我接送,我還敬重你,你嫌棄我沒文化我也沒話說,誰讓我文化低只讀初中。可你讀那麼多書,你骨氣讀哪兒去了?你讀那麼多書你還買不起車還要我接送,你讀那麼多書你也不過找個我這樣的初中生,你讀那麼多書你到底讀懂多少道理……」
楊巡罵起人來是實戰派,一張嘴潑風一樣,不給樊淨一點反擊機會,全是他在說,沒說幾句樊淨就被罵哭了,可車在路上她不敢開門,只得被一直罵到家,兩人的關係就此終結。
楊巡開著車回到家,他只覺得自己這一年荒唐至極,他都在忙些什麼,自己送上門去讓人嫌棄。那些個女人,真正是懂得個屁,他們能看到他楊巡的好處?以前有人看得到,有人還由衷讚歎他思維靈活,不拘一格,可是,他那時懂個屁,他當時沒領情,他大錯特錯。
楊巡到家後沒急著下車,將頭埋在方向盤上發呆。好久,才回去家裡,但沒搭理楊速問他為什麼改變計劃,而是懨懨地鑽進自己房間就睡覺,他悔死了。
楊巡最終特意去省文物商店,花老價錢買了一串鮮紅的珊瑚項鍊作為送給宋梁聯姻的禮物,因為他知道梁思申肯定喜歡這種東西。
禮物還是通過尋建祥送去。楊巡知道宋運輝本來就忙,而且現在也不大待見他。
宋運輝看到楊巡送的禮物,不懂這玩意兒的價錢,見不是金不是銀,也不是珍珠玉石,以為不怎麼值錢,只是投梁思申所好,便收下了,讓尋建祥帶句話,說聲「感謝」,楊巡這才安然。
宋運輝登記結婚的訊息傳出去,有不少人主動上來送禮,很多是屬於推都推不掉的。宋運輝清楚,這等禮尚往來需要用一場婚宴來打發。但是梁思申不肯辦婚宴,她一來是剛見識過樑三的婚宴,那簡直是被人當猴耍,一點莊重的感覺都沒有;二來她出席過宋運輝與金州舊人的宴席後便斷了婚宴的心,她非常不願被人揹後與程開顏比較,她認為那太對不起她,而婚宴上面她無可避免要被這種比較的目光騷擾。尤其是後者,她寧可放棄每一個女孩都向往的新娘子待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選擇低調。
宋運輝理解她,她只要一個「不高興」說出,宋運輝便知道了她心裡的疙瘩,因此沒再勉強,但兩人都答應讓外公作法,被外公押著量體裁衣,製作傳統禮服,準備春天的時候在外公的大院裡拍結婚照,因為他總得好好給梁思申一個新娘子的感覺,他欠她。對外,他則宣稱梁思申受西方教育,不喜歡國內習俗,太有性格,因此不辦婚宴。
而梁父梁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唯一的女兒結婚,他們雖然不是很滿意,可是婚宴不能不辦,婚宴與其說是新人宣告結婚的場所,不如說是新人父母的社交場所,他們得給親朋好友一個交代。但是梁思申既然拒絕在宋家辦婚宴,當然不便太不公平,在自家大操大辦,索性一個都不辦。一家人溝通不下,梁父梁母只得找上宋運輝。一來二去,宋運輝與梁父梁母恢復良好邦交,但是婚禮的事情依然被梁思申咬牙頂住,三個有頭有臉的人都拿這個小人兒沒招。梁父梁母也想到過找外公幫忙,可是外公的主意更餿,外公建議乾脆到他美國的大宅去辦。
婚禮的事終於被梁思申一天一天地拖了下來,最終哪邊都沒辦成。她聖誕前夕在美國出差的時候與朋友說起來,滿口遺憾。但與宋運輝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選擇,既然選擇了,就得面對。她把遺憾的話留在美國,回到國內,便不再提起,不想給她愛的宋運輝太多壓力。
聖誕休假,她獨自開著特意從美國訂來的、去年才出品的深灰八缸大切諾基,來到東海總廠宿舍區。她終於還是放棄了她原來20世紀七十年代型號的,曾經自認非常性格,而且練出她一身業餘修車水平的老切諾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