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雷東寶在這個春天的清明時節,照舊給宋運萍上墳之後,兩腳一拐,拐到老書記的墳前。
因為老書記以前死得不明不白,他家人雖然鬧過一次,可終究這事不是見得天日的,他家的人此後一直無法在村子裡抬起頭。因此清明自然是趕個星星還掛在頭頂的黎明,趕在眾小雷家族人面前把墳上完。因此雷東寶到老書記墳前的時候,墳頭新土已壘,雜草已除,蠟炬成灰。
雷東寶才剛站住,韋春紅已經隨後跟來。韋春紅見雷東寶俯身細看墳碑,不由奇道:「咦,你當是逛街啊,誰家門口都串串。」
雷東寶搖頭,自言自語地嘀咕:「乙丑……一九八五年,八五,八六,八七……」雷東寶掰著指頭數了會兒,倒吸一口冷氣:「都十年啦,呵,十年。」
韋春紅不解,但她挺迷信,當著人家墳頭她就不問了,等雷東寶在墳前規規矩矩拜了三拜,兩人一起走到山腳下,韋春紅才輕問:「誰啊,族裡長輩?」
雷東寶搖頭:「老叔,我之前的大隊書記。」
「那他去那年年紀還不大啊,生病?」
雷東寶還是搖頭,可欲言又止。這會兒韋春紅卻想起來,一拍手道:「我知道了,以前這事還真全縣都知道。看起來你們小雷家村的書記位置不好坐,誰坐誰翻船。」韋春紅說著,忍不住抬頭瞟向剛才遇見現任党支書雷士根的方位。
「對,邪門。」雷東寶聽著點頭,這時一路都是村裡人絡繹不絕地上山下山,不斷有人與雷東寶打招呼,雷東寶都沒法跟韋春紅細說。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可又說不出口,他站在老書記墳前的時候心裡很多感慨,他不知道他今天在做的一些事放到十年前,他當時做不做得出,他做出的話,旁人又如何看待他,他怎麼看待自己。他也不知道老書記十年前的事如果放到今天,老書記還會不會羞愧地走上絕路。也很可能老書記換作今天就不用做出伸長指甲的事,因為今天的分配他已經有意識地做了側重,老書記既然能得到應有的一份收入,又何必為了兒子結婚絞盡腦汁貪公家的。他站在老書記墳前的時候,隱隱覺得老書記當年有些冤,他當年似乎不應如此趕盡殺絕,做出大動作的處理。
路上一直人來人往,韋春紅因此到家才問:「以前聽說老書記貪汙,貪好幾萬?」
雷東寶擺擺手,道:「別提了,這點子錢,放現在跟毛毛雨似的,那時候人眼裡揉不進沙子。」
韋春紅沒放過雷東寶,瞅著婆婆出去,小聲問:「你處理的?肯定你處理的。」
雷東寶白韋春紅一眼:「操,不說悶死你?」可心裡悶悶的,好多話憋在心裡想說,看韋春紅衝他狐狸精似的一笑,轉去廚房,他忍不住跟了進去,悶悶地道:「社會變很多了啊。」
「人也變多了。以前這事誰都恨,現在撈得著是本事呢。今早吃飯早,再吃個清明糰子吧,我一起給你熱了。」
雷東寶沒聽見似的站著發愣,愣了會兒,就轉身出門了,拋下一句話:「我上班去,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吃了再走,中飯還早呢,別半路餓死。」韋春紅追著出來,拉住雷東寶坐下,給他倒一杯茶,才又折回廚房。她準備離開小雷家後去前夫墳上走一遭,但這就不跟雷東寶說了,說不說都一樣,雷東寶又不可能跟著她去拜她前夫。不過她剛才倒是去宋運萍墳前拜了,這還是進雷家門後第一次,雷東寶這回讓她去,她也是誠心誠意地去。拜的時候她暗禱宋運萍保佑她給雷東寶生個兒子,雖然她自己也知道,這個指望非常渺茫。
雷東寶喝茶吸菸,再想起老書記,心說如果照過去的標準,他現在是比老書記還壞,估計士根現在看他,是又生氣又無奈吧。可是他這不也是大勢所趨嗎,要再跟以前一樣,還有誰跟他幹,都肯定學著忠富跳出去單幹了。這世道,真是越來越說不清楚。
雷東寶悶聲吃了清明糰子,與韋春紅一起出門,去往工地。工地上面,新車間的框架已經搭出來,上面屋頂也已經做好,這一套現在都做得熟門熟路,不需再找工業設計院繪什麼圖紙,雷霆公司自家的工程師能就著原圖紙把工程做出來。當初村裡出錢送孩子們去讀大學,到底還是讀出點花頭來了,現在一個個都能派上用場。工地上現在一邊砌牆,一邊安裝行車,車間地面的裝置基礎則是處於保養期。一切都有條不紊,但這回一切都不是在正明指揮下開展,而是另有其人,是小雷家的後起之秀。雷東寶年後無視正明的不快,將指揮權交給新人。新人得到指揮權則是欣喜若狂,知道這是他們新人的機會,因此那麼一幫新人齊心協力,出謀劃策,由一個在外地合資公司幹過一年技術員的新人統籌,有機安排安裝計劃,使車間土建和裝置安裝一起上,據說這叫立體施工。新電纜車間工程竟然做得有模有樣,進展迅速,讓雷東寶很是欣慰。
他到現場看了會兒,便走開不管了。他相信那些新人肚子裡都藏著一股勁,不需要他催,不需要他罵,這些人自是拼命地想做出成績向他獻寶。
到了辦公室,見正明和紅偉都在,似乎是等著他回來的樣子。雷東寶看看紅偉,伸手一把抓亂紅偉的頭髮,道:「你噴多少摩絲啊,頭髮都硬得火柴棍一樣。」
「這叫髮膠,噴摩絲的是正明,你看正明頭髮還繞出個圈圈,比娘們兒還娘們兒。書記,中飯讓吃嗎?」
「吃你自家,你又不是外人。」雷東寶坐下,看看兩個手下一個刺蝟似的頭,一個大蓋帽似的頭,越看越難看,只好當作沒看見,對紅偉道:「祖宗大人拜了?」
「拜了。書記,剛見你在老叔墳前拜,大家都說你念舊。」
「念個屁舊。說吧,留下來有什麼事。對了,十七日晚上你回小雷家住,我們新裝置定位後打算拜一拜,你也參加。」
紅偉驚愕,看看也同樣驚愕的正明,伺候著雷東寶的臉色,道:「你以前不是說不搞迷信的嗎?」
「都在搞,我聽他們小傢伙說,合資公司香港老闆更相信。你看人家錢賺得那麼好,我們也學吧,別把神仙菩薩往別處趕。說吧,紅偉,你現在沒事難得來村裡。」
紅偉又愣愣地看了說得煞有介事的雷東寶會兒,才說出自己的事。「省電纜的合資下來了,他們行動很快,立刻從國外進口裝置,聽說做出來的那種型號電線以前全靠進口,全是用在高階微機上面。聽人說,老外看中的是省電纜工程師多,能動腦筋開得動外國裝置。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倒是不用愁了,我們的銷售客戶不是同一類。」
「好訊息。」雷東寶立即肯定。但隨即埋怨,「聽說他們現在大學生為了留省城落個省城戶口,什麼小國有都肯去,街道工廠都有人打破頭想擠進去,省電纜算是好的,裡面的大學生還能不多?你看小輝那兒招人,每年進兩三百個大學生,只有我們村八抬大轎抬出去都沒大學生來,想要大學生還得自己出錢培養。正明,你說,我們能不能做這種微機用的電線?」
正明道:「有次展覽會我見過,恐怕這玩意兒太高深了,不知道里面銅絲的成分是不是與普通電線不同,靠眼睛看不出來。要不問問那幾個大學生?他們懂得多。」
雷東寶道:「你別酸了,他們懂得再多也沒你看得多,現在有展覽有會議,還不都是你佔著名額。這事我看我們得做起來,正明,你負責現在開始調查,除了我們在做的,還有省電纜準備做的什麼微機專用線,我們這一行還有些什麼線什麼纜,你都調查出來,列個表。什麼裝置國內能生產,原料國內能買到,我們又還沒有的,我們上。他們省電纜盯著一條微機專用線,我們就大而全,只要有客人來,啥都能在我們這兒買到。」
紅偉看看雷東寶,但是沒說,聽著正明說雷霆公司缺的還有些什麼什麼產品系列。等有人跑來叫走正明去聽電話,紅偉立刻起身將門倒鎖,對驚訝地看著他的雷東寶道:「書記,我正是要跟你談這個來的。這回看他們省電纜合資後走這條路,我想了很多。你說老外都精得很,為什麼一上來就上微機專用線的裝置?他們現在有錢,他們完全可以做足系列,壓低價錢,把我們一些野雞部隊的廠子都打死,可他們為什麼要走另一條別人從沒走過的路?」
雷東寶毫不猶豫地道:「這種線國內沒有,價格能賣得好唄,弄不好還能出口掙外匯。」
「對了,書記。但是為什麼他們的線能賣出好價錢,為什麼國內沒有?我想來想去,最關鍵的問題在這裡。一條,他們裝置稀罕,外國人自己帶進來;另一條,他們裝置貴,我們尋常還買不起,就算是買得起,我們這種鄉鎮企業也別想批到外匯;再一條,他們有一抓一大把的人才,這些人才都是正規大學出身,比我們的不知高明多少,他們做得出的東西我們做不出,你看正明說的,就算是讓他看到了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就是這麼回事。」說到最後的時候,紅偉有意壓低了聲音,到底是背後說正明不足,「書記,你說省電纜有這些優勢在,他們又何必跟我們肉搏掙點苦哈哈的小錢,他們樂得又舒服又掙大錢,把肥肉吃完,扔一塊肉骨頭給我們那麼多廠子爭著啃。可是我們呢?我們去年剛把大家都買得起的最小一套裝置放棄了,我看我們很快就得放棄第二套、第三套裝置,很快,你信不信。他們靠著第一條裝置掙錢,很快就能存下錢來買第二套裝置,到時候我們很快就得淘汰現在的有些簡單的裝置……」
雷東寶聽到這兒,長長地「噢」了一聲,伸手按住紅偉的胳膊,讓紅偉暫停別說。他想了好一會兒,哈哈一笑,道:「紅偉,你要批評我,直說是了,繞來繞去做什麼。好,我承認我說錯了,不應該說所有系列我們都做這種蠢話。」
紅偉笑道:「你是領導,嘿嘿,得給你面子。不過書記腦子轉得真快,這件事我想了好幾天才想明白,你才眼珠子一轉就明白了。」
雷東寶笑道:「操你娘,馬屁有你這麼拍的,不怕肉麻死我。你還不如說我一早就比你英明,早就想到上一套電纜裝置不上幾套電線裝置。」
紅偉聽了也哈哈地笑,笑了會兒,才道:「可不是,我想說的正是這些。那些別人很快能趕上的裝置趁早賣了換現錢,趕緊擴大我們的拳頭產品生產,早點佔住市場。就學那個省電纜的樣,他們老外啊,經驗多。」
雷東寶點頭:「你都說到這份上,我再傻也該想到這些。回頭我把這些裝置算算,看周圍哪個小子順眼,我們把裝置優先轉讓給他們,正好騰出地來我們上新的,省得又填好好的糧田,心疼。」
但雷東寶說到這兒,忽然想到什麼,伸手有點莽撞地一把封住紅偉又想拍一句馬屁的嘴,瞪著眼睛盯著牆壁深想。紅偉將臉挪開,靜靜等在一邊不語。等了會兒,聽雷東寶問一句:「你知道誰家電線做得最好?」紅偉忙道:「有,有兩家,有次我們這兒電線不夠,我跟他們拿的,拿出來的貨色沒比我們做得差。」
雷東寶篤篤地敲著桌面,又考慮了會兒,道:「紅偉,我有個大計劃,我看我們以後電纜裝置都別上了,直接再上銅裝置。不過這是後話,現在該做的,你聽著。那家做得好的小廠,你去跟他們談。我這兒拆下來的裝置給他們,以後就拿做出來的電線交給你賣,來抵裝置款,你看他們肯不肯答應。如果他們抽不出第二套裝置的流動資金,我們還有一個辦法,我們這邊提供他們原料,他們給我們加工,加工費抵裝置款。你明白?」
紅偉看住雷東寶,想了會兒,道:「書記,你的意思是我們怎麼想辦法,雖然把低階裝置分離出去,可還是把那些產品通過其他辦法抓在手裡。雷霆公司現在專心做拳頭產品,我的貿易公司則是做得大而全?」
「你也聰明,一點就透。我這麼想,我們怎麼想辦法,把周圍這些做電線的小廠都鼓動起來,挑質量好的,我們把我們登峰的牌子讓他們一起掛,掛登峰牌子的放到你的貿易公司下面一起賣。我們貿易公司有賺,他們也有賺,都得利。你看他們肯不肯答應。」
紅偉道:「我跟他們去談,看看他們什麼想法,我隨機應變。這是好主意,正好把我們不想做的利潤薄的分出去,又不減登峰的產品系列。關鍵是……」紅偉鬼鬼祟祟地笑兩聲,低聲道,「登峰的牌子我們從雷霆拿又不要錢,可賺來錢都歸貿易公司。」
雷東寶笑道:「我沒說,誰說讓你白使登峰牌子了?」
紅偉笑道:「登峰的牌子不給我使,還給誰使?誰使都沒我用得好。書記還有什麼吩咐?」
雷東寶揮揮手讓紅偉回去,自己關上門想他的主意,他感覺剛才想出來的招數是個好主意,可似乎還可以完善。雷東寶天生一股子的霸氣,管他的小雷家是理所當然,別家村子的他也想染指,最好把盤子做得越大越好。他早看周圍野狗一樣圍著他雷霆跑的小電線廠不順眼,早想大手把這些跟著他啃骨頭的小廠收進囊中,可一直苦無對策。這些小廠又不開在小雷家村,他鞭長莫及。而剛剛想到的利益收編,或者可以把這些小廠都抓到他的囊中,聽他統一指揮。他很想立刻跟著紅偉去談判,但是他知道自己脾氣,他這人去談判,很可能沒幾個拉鋸下來就受不得對方磨嘰,最後拔出拳頭說話,很可能壞事,還不如讓紅偉這個精靈鬼去混。
雷東寶等著紅偉反饋,自己則是叉著腰站到牆壁上掛的市區大地圖面前。那地圖上面用圖釘標出周圍電線小廠的地理分佈,從地圖上看,小廠就是圍繞著雷霆公司,放射性地散佈於小雷家周圍,享受著雷霆培養出的技術工人,享受著雷霆賣出去的銅棒,享受著被雷霆帶出來的銷售市場。雷東寶看著心想:「媽的,我怎能讓他們白佔了雷霆的好處。」
他想來想去,初步的想法,就是用紅偉的貿易公司出面整合這些小雜毛。但一時想不到該怎麼做最好,他是恨不得拿捆繩子出去,一個個地把這些雜毛捆到他手心來,可問題是人家不是軟蛋啊。他想到,鎮裡不是在雷霆有股份嗎?何不讓鎮裡出面,先把鎮裡所屬範圍內的小電線廠拿下?他按兵不動,靜候紅偉回來彙報。
但等夜間,雷東寶一聽紅偉的彙報,立刻火冒三丈:「什麼,給他們天大的好處,他們還不領情?」
紅偉道:「我聽著他們的顧慮也有一定道理。他們想到我們給包銷的話,時間久了,他們得與買主失去聯絡。萬一哪天我們這邊翻臉,他們不就隨便我們拿捏了嗎?雖然他們客客氣氣說不敢麻煩雷霆,不好佔雷霆便宜,但我看是他們不想也不敢把主動權交到我們手裡,這是人之常情。」
「廢話,什麼人之常情。這地方做電線本來都是揩我們的油發家,他們不聽我們的還能有理?」
「話雖這麼說,可我們也不能逼著他們聽我們的啊。」
雷東寶黑著臉考慮了會兒,道:「我忍他們幾天,等我想出辦法再收拾他們。」
紅偉有可無可地點點頭,但沒真往心裡去,他認為這是雷東寶的場面話:「對了,有件事早上忘了說。我們的登峰牌子讓周圍小廠冒用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都說雷老虎厲害,不敢明著用‘登峰’兩個字,可什麼‘澄峰’‘登鋒’之類不小心就看錯的名字不少,我上回找人罵上去過,可人說他們又沒用‘登峰’,許我們叫張三,不許他們叫張二嗎。書記你看想個什麼辦法阻止好。」
雷東寶恨道:「給他們正的他們不要,不給他們,他們使歪的。可惜我現在不能動拳頭。」雷東寶不得不想到宋運輝每次來電時候苦口婆心提到的話,他現在還在服刑期內,不得輕舉妄動。「紅偉你真沒辦法?」
紅偉搖頭:「沒有。去年你待裡面的時候,我們給組織去鎮工辦學習什麼修改後的《商標法》,上面老師說的這也能管那也能管,可真做起來,哪兒都管不住,誰管你‘澄峰’‘登鋒’啊,我們還算是名氣小的,人家中華鱉精一出來,現在全國滿地開花都是各式各樣的鱉精,國家哪兒管得住?」
雷東寶奇道:「《商標法》?怎麼說?」
紅偉笑道:「這還真說不清,要不書記問問小三,他那天硬要跟著去聽課的。」
小三是紅偉的族人,他們史家人在小雷家屬於少數民族,等紅偉得勢才抖起來。小三當年靠著紅偉的關係拿到公費讀大學的名額,是唯一讀財會的男性,當年沒少被人譏為娘娘腔,如今則理所當然是新人團中的一員。今天被紅偉舉賢不避親,雷東寶立刻就想起這麼一個人。這小三他印象深刻,做事幹淨利落,說話簡明扼要,雖然眼下雷霆的財務經理被鎮裡派下來的老會計佔著,小三隻是普通一員,可雷東寶有事都習慣找小三。沒想到小三是個好學上進的,連法律都懂。
等送走紅偉,雷東寶就站到門口路上扯著嗓門大喊:「小三,小三,來我家,快。」
雷東寶幾嗓子下來,小三沒出來,小三爸飛快地推著車子從一條小路拐出來,老遠就氣喘吁吁地道:「書記,小三還在工地,我這就去找他,你稍等會兒。」
雷東寶應了聲「去吧」,就旋迴自家房門。韋春紅大概是有空了,打電話來聊天,雷東寶三言兩語就打發了,他不是個聊天的好手。
一會兒小三來,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本來白皙的一張臉因為最近跟著新人幫混工地,曬黑不少。雖然來得匆忙,但氣定神閒,沒他爹從家門出來就氣喘吁吁的相勢。雷東寶這回有意冷眼旁觀,忽然感覺小三有些宋運輝的意思。他讓小三坐下,還是小三拿起茶几邊的熱水瓶給雷東寶倒了水。這點就不像宋運輝了,宋運輝的譜兒一向大得很。
雷東寶的注視,害得小三進來時的氣定神閒難以保持。雷東寶不為難他,道:「我們登峰電線的商標是怎麼回事?」
小三奇怪雷東寶問他這個問題,就道:「我們這商標是自己說的,沒去工商註冊。意思就是,如果有人把登峰拿去用,法律不保護我們。如果別人搶先把登峰註冊了,我們以後還不能再用登峰。」
雷東寶聽了驚異,奇道:「我們用了那麼多年都不算?市面上誰都知道登峰是我們家的啊。」
小三認真地道:「法律只認你註冊沒註冊,沒註冊就不保護。」
「噢。」雷東寶點頭,這話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他把這歸因為當年鎮裡培訓時候他坐牢,沒法知道,「那麼說,人家叫什麼‘澄峰’電線‘登鋒’電線的話,我們都沒辦法了?那趕緊去註冊唄。」
小三道:「是的,得趕緊註冊,不過聽說註冊得花一番功夫。沒註冊前人家想叫什麼我們理論上是管不著的,他們就是明火執仗地叫登峰,我們也只能私下解決。」
雷東寶聽著連連點頭,道:「我明天把你抽出來,專門做商標註冊的事。財務照做,忙不過來拿回家開夜工。然後你再告訴我,等我們註冊後,我們該拿那些雜毛澄峰啊登鋒啊怎麼辦。」
「要通過政府幫忙,通過法律手段,比較煩瑣,還得看我們在政府那邊說不說得上話。」
「噢。」雷東寶繼續點頭,小三這麼說,比紅偉說得可清楚多了,「你這麼晚在工地幹什麼?」
小三沒想到雷東寶下一句就把話題轉開,愣了一下才道:「幫他們看著程式,隨時修改計劃,免得各方配合不上。」
「那不是排程嗎?」
「是啊。我心細,他們相信我。」
雷東寶又是點頭,鼓著嘴看了小三會兒,道:「原來是你在排程。」這回新人出手,大家,尤其是正明,都在等著看新人們手忙腳亂的好戲,可那好戲不多,有也是客觀原因造就,而非新人們的責任。原來是這個小三背後在做排程,看不出來,平時都看他待在財務室,不知道他還混排程。「你懂工程?」
小三被雷東寶的牛眼盯得背脊直冒冷汗,硬撐著一口精氣,道:「不懂。不過我管了幾年財務,為了合理排程現金,不讓錢少的時候跳腳、錢多的時候睡銀行,我一般都核計著廠裡的生產計劃排程資金。多算算好像也摸出點門道來,工程也差不多,只要環環相扣,查仔細點,一個環節都不讓落下就不會錯。」
雷東寶其實一向挺討厭小三說話不緊不慢、娘娘腔的調子,可今天聽小三說話卻很喜歡。小三說的計劃,以前宋運萍做過,宋運萍也是個細心的,幾乎是一個月前就能給雷東寶一個計劃表,讓雷東寶照著用錢。雷東寶肯對宋運萍百依百順,那時財務風調雨順。他有些想知道小三究竟做了些什麼,就道:「你說的財務計劃,放哪兒?我看看。」
小三一下慌了:「我這是自己做給自己看的,書記你別當真。」
「去,拿來給我看。」雷東寶一聲令下,小三拔腿就出去,騎著他爸的腳踏車趕赴財務室取資料。雷東寶看著小三出去的方向,心想,以前他有個士根當助手,很多小事不用操心,不知道這個小三如何,能不能考察下來做他助手。
小三很快就拿著資料回來,有些扭扭捏捏地交給雷東寶。雷東寶雖然粗,可對錢進錢出卻是清楚得很,拿來小三的表格一看,就知道這表格有貨。表格中把雷霆一個月的管理支出都作為一個附表,然後分別按日期列入總表中。又按照生產計劃列出付款和收款可能,再一列,對照著的則是銀行存款,基本上能做到兩三天之內不讓現金躺銀行睡大覺。當然,計劃沒有變化快,生產任務隨時得調整,應收應付也得隨時做出調整,雷東寶看到小三的表格右邊留出足足的備註一備註二備註三等項,這個月的前幾天已經做了好幾次調整,調整是整體性的,這兒提一些那兒拉一些,到最後還是能保證銀行裡的資金平衡。
雷東寶知道,像小三這樣一個頭頂起碼有二十個人只要一句指令就能徹底打破其預算計劃的小人物,還能被他突擊檢查就拿出可供參考的資金預算表,那得有很不錯的耐心和毅力,還有很不錯的細心和專心。雷東寶心裡更是喜歡,但是嘴上沒說,將資料交還小三,又歪著頭盯著小三看,心說這樣一個人,放在財務室裡做個小財務,是不是太傷料。小三不知道自己做的預算表單雷東寶看了心裡怎麼想,他在雷東寶臉上眼裡都看不出端倪,只好坐在沙發角落滿心忐忑,這時候他一貫的氣定神閒更維持不住了。
雷東寶這時手裡已經有很多卒子可用,不像過去,撿到籮裡都是花,看到只要有些能耐就大膽提拔,他現在對新手也開始挑三揀四,除了技術人員依然缺乏。他盯著小三想半天,道:「你回去給我想好,註冊商標後對我有什麼好處,註冊後我可以怎樣打擊那些冒充登峰的人,打擊後我可以怎樣把他們收編給我雷霆用。」
小三一聽,立刻道:「前面兩條我想得出,後面一條我沒辦法,書記。」
雷東寶卻反而一笑,道:「挺實在。行,去吧,別去工地了,給我想商標的事。」
但是小三走後,雷東寶一個電話掛到宋運輝那兒,就把商標的事全搞懂了,不用小三明天翻看資料後說明。雷東寶又把想收編周圍小廠的打算與宋運輝一說,宋運輝笑道:「這有什麼難的,你現在是縣裡的利稅大戶,你只要打著李鬼影響你李逵經營的旗幟要求縣裡打擊假冒註冊商標,關停整頓那些小廠,幾番折騰下來,他們還不乖乖自己投到你門下尋求聯營。大哥,你一定要記住,你要依靠政策,依靠政府,不能當孤膽英雄。但之前,你得設法抓住一個典型,抓住一兩家小廠的劣質產品大做文章,製造影響,影響做得越大越好,然後才能讓坐機關的人聽到你的聲音。」
「太不要臉了吧。」雷東寶聽了心裡亮堂,可嘴裡卻衝口而出,因為心裡還是覺得宋運輝說的辦法充滿陰謀詭計,不過他能接受,他心說現在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怕宋運輝聽了臉上掛不住,忙道,「好主意,我拉下臉去做。就是又得跑縣政府,我想到這個就頭大。他們還恨我。」
宋運輝道:「明天上班我給你一份傳真,你跟著上面的人找去縣裡,我會給你打好招呼。你撇開低階裝置低階產品的主意不錯,很不錯,從理論上說,這是提高利潤率的最好辦法。整合那些小工廠掛你登峰牌子的主意也很好,假手外力擴大自己實力和規模,還可以坐享一份便宜利潤,很不錯,對我也是個啟示。你這事先別拿出計劃來,我找人諮詢一下,看看國外有沒有類似成熟經驗,我記得有。你別心急啊,別弄得跟過去聯營廠似的,最後搞砸自己牌子。」
雷東寶聽了驚訝:「真對你有用?你那麼大廠還要到我這兒取經?」
宋運輝笑道:「你這人有超常的直覺,過去的經歷表明,你的直覺常常走在社會變革前面。我以前看到資料裡有說,美國有些大公司自己沒有生產廠家……慢著慢著,我也不是最說得清,還是去請教一下別人。你今天倒是有空?」
「是啊,我總不能每天都跟客戶喝得爛醉吧,反正客戶都是我鐵哥們兒了,一頓不喝也沒啥。你怎麼也有空,沒去找陶醫生談物件?你們倆到底發展了沒有?」
宋運輝笑道:「沒發展,我忙。」
「你再忙也不能不管個人大事啊,你這是藉口,你一定想著你那個女學生。春紅說陶醫生比女學生好,說陶醫生家裡家外一把抓,女學生一看就是個嬌氣的。我看女學生比陶醫生好,你們感情好,女學生又是沒結過婚的,一手,對你一心一意。」
宋運輝聽著好笑:「你們兩個閒得慌,拿我嚼舌頭。掛了。」他不想跟雷東寶解釋感情問題,那無法說清。
雷東寶才不會糾纏於宋運輝的私情,他更興奮於宋運輝剛才提到的兩件事,首先他小雷家的生產漸漸恢復正常,對呀,登峰又開始向縣利稅大戶挺進,他確實應該據此在縣裡有所作為,他已經遠離權力太久了,他是多麼懷念當年跟著陳平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日子;其次是宋運輝答應幫他引見,這太重要了。因上回入獄,他與縣政府斷絕聯絡,彼此隔閡頗深。因此,再回縣政府,他需要一個突破口。雷東寶很是期待,他現在是如此地熱衷於來自上面的青睞,失去之後才知可貴。
第二天,小三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著有關《商標法》的報告來到雷東寶辦公室。雖然雷東寶已經清楚小三要說的是什麼,雖然小三說的沒有新意,而且雷東寶甚至已經從宋運輝那兒得來解決辦法,可雷東寶還是耐心聽小三講述。雷東寶聽著小三說得八九不離十,政策方面的問題有些還比宋運輝說得詳細,心裡比較滿意,當即封小三為他的秘書,從財務部脫離出來。
小三被搞得挺沒意思,昨晚雷東寶驚天動地一喊,喊得大家都知道雷東寶找他,都以為有什麼好事降臨到他頭上,沒想到竟是讓他當秘書。女孩子才當秘書呢,他以前讀個財會都已經被人笑話娘娘腔,再當秘書算是什麼事兒。他心中頓時生出一些離別意。但是雷東寶卻要他立刻去財務辦移交手續,又要他立刻開始註冊商標,然後還要他去辦事兒的時候去紅偉的公司,到紅偉的公司也掛了個職。
小三做得怨聲載道,還得承受同伴們的嘲笑。原來是會計,多要緊的職位,上上下下的人走進財務室都對他客客氣氣,而如今卻成了秘書,如此可有可無的位置。雖然他的辦公桌給搬到雷東寶的辦公室,可那更麻煩,每天得被雷東寶管著,一點自由都沒有。走進走出雷東寶辦公室的人又都是大佬,誰高興了都可以在他頭上摸一把,因為他最小。而且他還不知道秘書該做什麼工作,雷東寶除了讓他做註冊商標的事和繼續做資金預算,其他都沒佈置,讓他自己見機行事。小三坐在雷東寶的辦公室裡,看著人進人出,電話不斷,被煩得沒法做事,即使安靜下來的時候,身邊有雷東寶在,他也渾身不自在,精神沒法集中。每天上班最快樂的事就變成出去機關辦事了。
雷東寶一看,這倒是一件好事,他這兒拿得出手的文化人少,以往去機關辦事,資料方面老是丟三落四,經常他已經跟上面的主管領導聯絡好,他小雷家的辦事員卻跑好幾趟都沒完,氣得那邊主管領導打電話追罵。現在終於來了個都不用他事先打招呼,自己能把資料準備齊全,而且還能知道怎麼辦,辦不成才找他雷東寶出馬的人。陰差陽錯間,小三掛著秘書的名兒,卻做起辦公室的事兒。沒多久,雷東寶越看越中意,就把原來的辦公室主任削了,換成小三,人稱小三經理。
小三跑多了機關,長多了竅,針對雷東寶給他的宋運輝的主意,他想了又想,又找在機關的校友商量,還找在日報社工作的同村人商量,拿出具體措施。報告遞交給雷東寶的時候,雷東寶懶得看,要小三演說。小三無奈,他是在雷東寶積威下長大,現在跑機關跟跑自家門似的,唯獨看見雷東寶心裡犯怵,可也只能說。雷東寶聽來,越發覺得小三像宋運輝,事事都有算計,環環都能相扣,只是氣勢上縮手縮腳,可見是沒幹多實事的緣由。雷東寶稍作修改,改得符合他的風格了,讓小三佈置下去,開始實施。
此時,人們看著小三的白臉眼鏡,都覺得小三不再是娘娘腔,而是白麵軍師的模樣。
19
週六傍晚,在上海出差的宋運輝在同事驚異的目光中獨自打車出門。同事的驚異在於,宋運輝出差行程一向都安排得密不透風,可他這回一早就讓留出週六和週日時間不許安排,而且,同事們看到,宋運輝從外面回來後。特意沖洗一身熱汗,又換上乾淨純白短袖和淺灰長褲才走,離開時候,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尤其是他的秘書最驚訝,連秘書都不知道他去做什麼、見誰。
宋運輝基本上是掐著時間去梁思申的別墅,因為梁思申白天在臨時辦公室上班,別墅沒人。沒想到在別墅大門口下車,門口保安不讓進去,說這家主人有令,不招呼男人。宋運輝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精靈古怪的梁思申為什麼想出這樣的條令。但他做了那麼幾年官,身上有自然流露的氣勢,拿出名片與保安稍微交涉,保安還是猶猶豫豫地把他放進門了,還周到地給他指了路。
天色還沒暗下來,宋運輝很容易就找到梁思申那與眾不同的別墅,這時別墅已經燈火輝煌,而且似乎還比其他家璀璨了一些。宋運輝用他專業的眼睛仔細辨認一下,不是他的判斷出問題,而是梁家的燈光佈置有異。那麼,梁思申就在家裡了吧?宋運輝還是第一次在非公共場合會見梁思申,一時心情非常激動,走上臺階時候,心裡一直在想,梁思申會穿什麼,她說的晚上她會安排,她自己佈置的家究竟什麼模樣?
沒想到開門的是個面色淡黑的東南亞女子。宋運輝隨菲傭小王進去,就看到梁思申的外公盤踞在一張古色古香的床榻上,床榻周圍簇擁著漂亮而茂密的耐陰植物,枝枝蔓蔓地垂掛在穿著秋香色絲綢長袖中裝的外公身邊。外公看到宋運輝就笑道:「你英語還真不錯,來,請這兒坐,先吃些小點心。我有些問題要請教你這個中國企業家。」
宋運輝挺不習慣這樣風雅的環境。老徐家雖然也是到處古傢俱,可看上去沒梁家的閒適。他找一把黑魆魆的太師椅坐下,立刻贏得外公一聲喝彩:「好眼光,你挑的椅子正是我最中意的,我閒時不歪羅漢床的時候,最喜歡靠這兩把太師椅上看書,這可是我上月才拿珍藏多年的一塊田黃一塊芙蓉三顧茅廬換來的。呵呵,光顧著說話,你嚐嚐小點心,我專門請一個點心師傅做的,拍思申馬屁。」
老頭子滔滔不絕,宋運輝都沒法插嘴,只好悶聲吃點心。他挑了塊小巧雪白的點心一嘗,清爽的薄荷味,讓剛從悶熱外面走進來的人渾身一爽。他從小艱苦,長大以後雖然見多識廣,甚至吃到海外,可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精美細緻的點心。他對於吃喝一向不講究,且是個自我節制的人,美食於他可有可無,可這塊小點心卻讓他食慾大開,一塊之後立刻又毫不客氣地來了第二塊。
外公看著笑道:「好,你也愛吃,只有思申跟我對著幹,說裡面有mint不好吃。這丫頭,我說東她偏說西,她一說來上海辦事,我特意請了兩個女傭伺候她,她還嫌我,氣得我真想搬出去住……」
「是啊,若不是看我孤單沒人照料,您老早自個兒風流快活去了。咦,mr.song,你來得真早,對不起,我塞車了,我又不熟悉路,不敢繞小路轉出來。mr.song等我會兒,我把上班打仗的鎧甲去換了。」
「去吧。」宋運輝轉身看去,見梁思申一絲不苟的職業裝,果真是鎧甲的感覺,不由會心一笑。
外公冷眼旁觀,可嘴裡卻一點不閒著,只給宋運輝說兩個字的機會,不再多給。「你看看,小宋,我現在就是寄人籬下。沒辦法啦,我年紀大了,八十多啦。雖然法律只規定小孩子是無行為能力人,可大家全都拿我這種七老八十的人當作實際無行為能力人,家裡要是沒人給我撐腰,不知道多少人欺負上來,就是一個小姑娘撐腰也是好的。我現在什麼都求著思申,就是買一個大院子,也得等思申有工夫陪我去談,不然不敢去。你看,所以我只能拍她馬屁,好吃好玩哄著她。你要看看嗎,我的院子可好了,老法租界的,牆高院深,看進去全是味道。」
宋運輝只是微笑,並不附和,他知道老頭子是什麼樣的人,不會被老頭子真真假假的話所迷惑。外公一時有些拿宋運輝沒辦法,想了想,才又找到話題:「你來上海乾什麼?融資?」
宋運輝這才微笑道:「我來接觸兩家工廠,他們當地的地方政府希望我們帶動他們的技術,我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那不是思申的強項嗎?你找思申諮詢來?嗯,你說我聽著,我六十年,一甲子的經驗,我才是給你提供諮詢的最佳人選。她們那些紙上談兵的算什麼,我告訴你,她們紙上的理論都是美國總結出來的,只歐美兩地適用,到中國來統統報廢,你信不信?你看年初這事,鬧得多低階。」
宋運輝只是微笑,但不得不承認,老頭子說得有理,這也是他的看法。梁思申在上面聽見,探頭應了一句:「外公,今天是不是竺小姐沒來,你悶得慌?」
外公「嘿嘿」一笑:「你說有貴客來,我一整天替你盯著廚子做菜,哪裡還有時間管自己的事,你的事要緊嘛。」
「哼,盯著做菜,還是盯著他們洗盤子?」
宋運輝不解梁思申說的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外公卻笑嘻嘻地道:「分那麼清楚幹什麼。小宋,你扶我一把,我們先坐過去。」
宋運輝扶老頭子起來,但老頭子下了羅漢床就自己走了,才不要宋運輝幫忙。宋運輝跟去餐區,見寶光閃閃的螺鈿鑲嵌的紅木桌子上早已照著西餐的規矩放上三套杯盤,他心說他現在西餐吃得順,要是換作最早,連紅酒斟得深淺都還是老徐教導他的。而坐下去的椅子則是富貴得煩瑣,但他說不出好壞,只知道梁思申這個人對於身外物精益求精,估計這椅子自有門道。不由再看杯盤,似乎不是常見西餐的盤子,而且三套的盤子都不同,老頭子自己的是青花,給宋運輝的是蟹青盤子,給梁思申的則是描金彩盤。宋運輝終於沒忍住,開口問一句:「請問王老先生,這是古董?」
這回外公只是看著宋運輝狐狸似的笑,就是不答。弄得宋運輝訕訕的,感覺老頭子在給他下馬威。轉眼卻見梁思申下來,這房間沒遮沒攔,就這點好處。梁思申穿著一身珠灰連衣裙,反正在宋運輝眼裡很是漂亮,與剛才的渾身鎧甲全然不同。宋運輝剋制自己的眼睛回頭看外公,卻見外公正目光灼灼盯著他看,他若無其事地一笑,心下大約明白外公的意思,也於百忙中悟出外公這人的性子:千萬不要順著外公的毛,那是給自己討罪受。難怪梁思申而今事事逆著老頭子的意思來。
梁思申還沒入座,就道:「本來想請mr.song在外面吃,省得跑這麼遠的路過來,可有人不甘寂寞啊。喲……」梁思申站住,兩隻眼睛滴溜溜地在宋運輝面前的蟹青盤子、宋運輝的臉和外公的臉三處之間盤旋片刻,才入席坐下。
這時外公笑嘻嘻地對梁思申道:「你宋老師問我他的盤子是不是古董。」
宋運輝對此一無所知,今天進梁家,觸目都是他所不懂的,卻說什麼都聽得出外公的嘲笑。梁思申也不知道老頭子為什麼尋宋運輝開心,但宋運輝面前這套盤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又不好伸手拿了盤子來檢視,只得刻薄地道:「宋老師客氣,還稱它們是古董。外公最近怎麼啦,高仿的東西也拿出來招待客人?」
外公笑道:「剛見你看見這幾個盤子眼睛碧綠,現在護著你宋老師又裝不屑一顧,女生外嚮啊。」
梁思申只得一笑,她確實是護著宋運輝,看來外公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目的是想釣出她的情緒,一時訕訕的。宋運輝這才知道外公目的在於一箭雙鵰,但見梁思申急於幫他,他心裡高興,也不在乎懂不懂了,索性再問:「什麼是高仿?名詞真多。」
外公驚異地看了看宋運輝,見到宋運輝一臉平靜,不由點點頭,道:「思申說我弄幾隻仿宋朝哥窯的盤子糊弄你。其實有一隻是真的,其他是以前收藏它的人仿著這隻真的意思,做成的一套,但仿得很不錯。我年輕時候喜歡粉青,現在年紀大了,越來越中意蟹青。」轉頭一口氣都不歇地又對梁思申道,「你看,你宋老師的態度多好,不懂就不恥下問,沒什麼關係。」
梁思申微笑:「不,不齒。」但不與外公糾纏,不讓外公控制局面,看菜上來時候問宋運輝:「mr.song,我們吃完後去外灘走走,還是去和平飯店老年爵士酒吧?」
「我也要去。」外公立即應上一句,遭梁思申一個白眼。
宋運輝道:「我記得你想去杭州,不如飯後連夜趕去,明晚回來。不過挺辛苦,王老先生吃得消嗎?」
外公笑對梁思申道:「你學著點,軟釘子就該這麼給。那我不去啦,你們自個兒玩痛快,本來就沒想摻和你們年輕人的約會。」
「好,那我們快點兒吃,我等下就上去收拾一個包出來。mr.song需要回去賓館取行李嗎?或者……」梁思申裝作對外公的話不以為意,其實她希望外公在場。對於宋運輝,她又想見,她因為那份傳真,心有很多想法要跟宋運輝說;又不敢見,總擔心單獨見面會發生什麼。對於那個「什麼」,她心裡沒準備,也沒打算,最怕「什麼」發生一下,弄得以後兩人難以如常相處。她可太珍惜與宋運輝那麼多年的友誼。可既然宋運輝提出去杭州,她也很想,那就去吧。
外公早已又搶著道:「小宋還回去幹什麼,我的衣服你拿去先應付應付。我今天白精心準備一桌好菜,你們趕緊吃,快點趕火車去。小宋啊,以後思申不在的時候你也可以來,跟我聊聊天喝喝茶。我一個甲子的經驗啦,一個甲子,解放前解放後,國內國外,非常難得啦。你這樣的人也難得,我說的你會懂,我兒子和思申都不懂,我本來想教思申,現在看來看去她不是這塊料,她歷練太少啦。再跟你明說,我教你,不收費,我不是為你好,我只是不捨得我一甲子的寶貴經驗收進棺材裡去。答應我嗎?」
宋運輝和梁思申面面相覷,都不大相信老頭子的話,感覺就像聽到老虎發誓吃素。還是宋運輝老練,微笑答應:「謝謝王老先生,以後有機會來上海,一定找您取經。」
外公哼哼道:「少來,本來看你是條漢子,沒想到還沒上手就怕老婆,偌大好處都不敢答應。趕緊吃,趕緊吃,我不指望你。」
外公的直言讓宋運輝很不好意思,他不由看一眼梁思申,見梁思申衝外公怒目而視,這才不由一笑,低頭快吃。他的胃口好,吃得又多又快,而且不挑,外公羨慕地看著,嘴裡嘀咕「年輕好,年輕就是好」。反而梁思申又愛吃又不敢多吃,幾個菜嘗一個遍,就跳起身收拾去了。宋運輝忍不住在後面叮囑一句:「小梁,最好穿隨便一點。」
梁思申應了一聲,但她對著滿櫥的衣服,又想促狹又想算了,到底是有些緊張,就像臨考似的,考慮之下,還真是老老實實選了實在的t恤和牛仔褲。又去外公房間翻出一套最好的,都打進她的雙肩包裡。
外公在飯桌上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小聲對宋運輝道:「你是過來人,還有什麼說不出口做不出手的?追女孩子,一定要說,尤其是對思申這樣在國外長大的,她直接,你要不說,你玩完。」
宋運輝一愣,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人知道,沒想到外公旁觀者清。他想了會兒,才道:「她還小。」
「她小?」外公瞪宋運輝一會兒,不再說什麼,只殷勤地勸宋運輝多吃些,說國內的火車簡陋,等會兒一準得餓,又轉頭吩咐小王打包點心,讓拎到火車上去吃。弄得宋運輝有些立場模糊,這樣周到的外公,哪是他一向因為站在梁思申陣線而敵視的人。最後兩人出去的時候,外公還送到門口,拍著宋運輝的肩膀囑咐小心,十足好老頭一個。
兩人在門口等著2580000叫來的計程車的時候,都有些不自在,宋運輝已經把梁思申的雙肩包背到肩上,看看穿著簡單的梁思申似乎與國人一樣,又似乎氣質截然不同,心裡滿是幸福。他想到外公的話,他早就考慮過,可是最初梁思申不打算回國,他反正沒希望的事也就不做,免得朋友都做不成。現在則是沒想到她真回國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住下來,但這已經讓宋運輝看到希望。梁思申則是在想,怎麼讓這麼正兒八經的宋老師放鬆,但是後來發現,最該放鬆的似乎是她,她不知不覺攥著個拳頭,不知跟誰使勁。好在計程車很快就來,宋運輝開門讓梁思申進去,自己卻到前面坐了。
梁思申倒是見怪不怪,知道宋運輝做事規矩,只是頭痛,面對一隻沒縫的蛋,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好在宋運輝如今揮灑自如,上了車就開始找話說:「我今天看你外公好像比較怪,你有沒有覺得?」
「我在想他又有什麼陰謀。有句話說的,無事獻殷勤,非盜即奸。可是他能對你有什麼陰謀?我一時想不到。」
宋運輝聽了笑,這祖孫倆非常不對板。「他什麼都沒透露。看起來他今天還特意把最貴重的碗碟給我用了,可惜我不識貨。」
「他已經擠對我說了,真奸猾。他能什麼企圖呢?他美國的公司基本已經歇業,資金都交給專人打理,他應該沒什麼圖謀。他難道真想收個關門弟子?呃,他良心有這麼好?」
「假設吧,假設他人老言善,我們以不變應萬變。我們現在最該擔心的是去杭州的火車票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時間。到了之後是半夜,不知道怎麼去賓館,去哪家賓館。呵呵,難得今天什麼都沒準備就出門,只好路在嘴裡。」
「不怕,杭州能多大,下了火車買張地圖,走都走到西湖邊呢,正好一早看日出。」
「你以為西湖是大海?還日出。杭州可能有黃魚車,再不行小黑車總有吧,再不行我打電話找朋友。我有些不放心你半夜三更走夜路。」
「真的不怕,我和朋友們還專門去露營,什麼裝備都背身上,累得要死,還特高興,晚上圍著篝火喝酒唱歌跳舞幹壞事,樂著樂著有的人就累睡著了,帳篷都不用。寂靜下來,四周都是怪里怪氣的不知道什麼禽獸的叫聲。以後貓貓大了,我帶著她去玩,她一定喜歡。」話說開了,梁思申才自然起來。
宋運輝微笑:「這幾天上海工作下來,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
「mr.song,約法三章,這兩天不談工作,不過這個問題我回答你。還行,就覺得節奏慢,還有規程不熟悉,不過慢慢會適應。就是電腦用得不舒服。我現在只擔心一件事,會不會適應這兒之後,卻回不去了,知識落後。來了這兒之後,一下子感覺接觸的資訊少了很多,周圍好像真空一樣。好在現在還是空中飛人,回去得惡補。」
「是,我出國的時候也感覺資訊目不暇接。不過也有人出去了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樓很高車很多。」宋運輝細品梁思申的話,尋找她可能留在國內的蛛絲馬跡,「你別有焦慮,你只是離開你過去熟悉的環境,換到一個新的環境,失去過去的資訊,獲得這邊的資訊。好,不說,明天中午請你吃樓外樓,有東坡肉、叫花雞、龍井蝦仁、宋嫂魚,聽說過沒有?」
「怎麼沒聽說過,mr.song你忘啦,我小時候在班裡朗誦的就是西湖的故事,什麼玉龍、金鳳、明珠,我有一本西湖傳說書的。啊,本來還以為你提起去西湖是因為你記得給我打的滿分呢,啊,我失望,我真失望。」
「怎麼會忘。」宋運輝扭轉頭,微笑地看著梁思申,「你得了兩支鉛筆一塊橡皮的獎勵。你後來對我說,明珠一定很美,你一定要去看看明珠,可惜你很快出國了。」
梁思申本來只是想耍耍賴皮,緩解氣氛,沒想到宋運輝還真是記得她的願望,她一時怔住,看著依稀路燈光下宋運輝的微笑。斑駁的燈光在宋運輝的臉上變幻,不很看得清宋運輝眼底有些什麼,而且宋運輝很快就轉回臉去,端直坐正了。梁思申看著前面車椅上露出的半個頭,鼓著嘴好久沒說話。她本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捉弄一下嚴肅的宋運輝,沒想到宋運輝卻真的記得她的那些小破事,中間已經過去那麼多年,有十多年了吧,宋運輝竟然還記得她的兩支鉛筆一塊橡皮,這麼小的小破事。梁思申忽然失聲了,周圍是如此安靜,小空間裡是她和宋運輝氣息相聞,空氣凝滯得讓人心慌。漸漸地,一種異樣的親密襲上樑思申心頭,這感覺是如此陌生,梁思申驚詫莫名。
宋運輝坐在前面也是滿心慌亂。這是他第一次與梁思申單獨出遊,他就像是吸毒的人,明知前路危險,可又滿心期待。只是他有自知之明,他太知道梁思申的過去,而且還親眼目睹過樑思申對李力的眉來眼去,他知道梁思申不會愛他,因此他此行更應該收斂再收斂,不能胡亂流露一點意思、斷絕以後見梁思申的機會。這不,吃飯時候沒小心,就給梁家外公看出,可見他應該更加小心。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各懷鬼胎。沒想到去火車站卻是買到了火車票,只是這時間異常促狹,竟是離開車還不到十五分鐘。兩人一看就開始奪命狂奔,偏那上海的火車站就跟迷宮似的,尋找相應候車室就花了好多時間,穿過候車室,工作人員一邊檢票一邊催「快點快點」,兩人上天橋下地道的,梁思申實在是吃不消,宋運輝一看,也不顧什麼了,伸手拉起她再跑。緊趕慢趕,終於在火車門關之前衝進一個車廂。
兩人氣喘吁吁站在門廊,梁思申更是靠著車壁雙手撐著大腿,喘得說不出話來,看著列車員「咣咣」地收步梯關門,然後衝他們友善地說一句「你們運氣好」,兩人都只會點頭,沒氣兒說話,列車員看得笑嘻嘻地走了。這時火車驚天動地一搖,溫吞地開出站去。梁思申見外面燈光變幻,忍不住想說「開了」,可是才說一個「開」字,後面的氣就接不上來,好大一個喘氣,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笑自己的狼狽。宋運輝本來有些不好意思取笑梁思申的忽然結巴,硬是忍著,見她自己也大笑,他也跟著大笑起來。他心情愉快,笑得借題發揮地開心,兩人面對面笑了許久,笑得一個出來門廊吸菸的人看著他倆詫異,兩人這才收住了笑。但笑過之後,宋運輝的一張臉就跟裂了一道縫,此後的笑意關也關不住,即使進去裡面找來找去找不到空位都無所謂,兩人心情輕鬆但步履艱難地擠過人群找去餐車買位置。
十元一位的收費將好多人擋在門外,可因為是夜晚,餐車的所謂茶座也幾乎座無虛席,兩人從頭走到尾,比較之下,終於找到一處兩把椅子可以放一起的地方落座,宋運輝讓梁思申坐裡面,自己一半露在過道上,有人過往的時候不得不避讓,有些辛苦。餐車有人打牌,有人吹牛,兩個人沒事做,臨時決定的出門,都沒誰記得要帶一本書。梁思申去買了一副撲克,教宋運輝打梭哈,宋運輝很快就學得旗鼓相當,兩人打得昏天黑地。宋運輝本來想著梁思申一個小姑娘,他讓著一點,可後來忽然想到,這小姑娘學的是數學,熱愛的也是數學,自己要是不悠著點,還不輸得家都不認識,只得用心應對。
一時,梁思申打牌經驗充足,又會算牌,宋運輝則是江湖經驗充足,細摩梁思申出牌心理,兩人都是有輸有贏,因此打得興起。尤其是宋運輝,以往從來是不肯在喝酒聊天打牌麻將上多花工夫,此時本來就閒來無事,再加心情極好,又是棋逢對手,平生第一次覺得打牌並非無聊。拉鋸下來,最終還是宋運輝手裡的火柴棍告罄,他輸給了梁思申,可輸得愉快。
梁思申笑嘻嘻伸出一隻手,道:「彩頭拿來。」
宋運輝將包裡的點心取出,笑道:「全給你,戰利品。」
「賴皮,這不算。」
換作別的成年人衝他這樣,宋運輝早嗤之以鼻,可梁思申怎麼做都可愛,他笑看左右,輕聲道:「這兒人多。」
梁思申這才將手收回,取出包裡的紙巾,兩人將手都擦了,一起吃點心,看得旁邊的人口水不斷。宋運輝道:「你外公很會享受,這種點心我想都沒想到過。」
「他的名言:‘人活一輩子……’我來第三天就跟著他買下一處舊宅,深宅大院的,圍牆足有兩層樓高,磚縫長著碧綠的葫蘆蘚,圍牆頂上一溜兒開著金黃花兒的瓦楞草,真漂亮。大門已經破爛了,外公已經訂做了大銅門。裡面院子是青磚這麼豎著插、細細拼出來的拼花地,廣闊的院子中央是一幢很典型海派風格的小樓,已經很破舊,可修整一下一定很漂亮,比外公原來的房子還漂亮。外公說那以前是誰誰的房子,我記不住,我對舊上海沒印象。這老頭子,相信他肯定能把院子整得很漂亮。離我未來的辦公室很近,我在想怎麼向他要一間又不受他要挾。」
「你外公這人,你只要不是火燒眉毛的需要,最好別求他靠他,他等著有人上鉤讓他玩弄。」
梁思申聽了不由一笑:「算了,外公別混了,道行越來越淺,讓人一眼看透。他就那德性,跟浮士德一樣,你想要嗎?請你付出靈魂。我不求他,等他整修好了那房子,我看他不心癢著去住,他現在膽小,不敢一個人去住,何況那是沒門衛沒小區管著的房子。」
「別託大,你外公精著呢,有些時候他是不得已讓著你,你說得對,他畢竟是老了,沒辦法,需要依靠。有些時候,越是精明的人越膽小,後果想得太多。你別提要求,以不變應萬變吧,他不甘寂寞,自己會來惹你。」
梁思申聽了哈哈大笑:「我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追著要收你做關門弟子。好,我以後不主動惹他,我淑女,哼。」
宋運輝看梁思申脊樑一挺,做著鬼臉裝淑女,不由跟著也笑,怎麼看怎麼喜歡。
火車很快進站,兩人走出狹小卻古舊的杭州站,來到雜亂無章的廣場,一致感慨,杭州真破爛。幸好計程車倒是有,兩人被拉到望湖賓館,新裝的大堂非常漂亮。梁思申先跟著宋運輝到他房間,進門就見宋運輝遠遠避開,走到窗簾那頭辛苦地就著落地燈看電視機上放的內部錄影提示單。梁思申也是連忙將從外公房間蒐羅來的衣褲洗滌用品飛速拿出來放桌上,救火似的離開,
宋運輝這才活轉過來,感覺全身肌肉都緊張得生疼,尤其是臉頰。他看看梁思申給他留下的用品,除衣服外,還有幾個瓶瓶罐罐,他辨認一下,勉強弄清大概是什麼,一時失笑,這些都是外公的日用品,外公睡前盥洗髮現不見了這些,估計又得痛罵「女生外嚮」。反而他倒是不大用。但他還是忍不住用了,他以前總覺得即使男用香水都難以接受,今天卻覺得這些盥洗用品的香味非常好聞。他對著鏡子洗臉的時候,毛巾按在面頰,抬頭看見眉開眼笑的臉,忽然想到,面頰的痠痛難道是笑痛的?他不由咧嘴試試,果然。他都有些哭笑不得,難道他平時痛快大笑的時候這麼少?
他就跟顧影自憐似的,站在鏡子前發呆。是,他今天真高興,全身心地放鬆,玩的時候竟沒去想一下性命般重要的公事。就算是打牌動足腦筋,可依然是放鬆。什麼都能令他發笑,他剛才……一定傻得跟一個大男孩似的,直著脖子只知道笑笑笑。他一時有些窘,可很快就又被歡喜湮沒,他不由哼起小曲兒,五音挺全。
梁思申也在她的房間笑,今天一夜下來,她心中莊嚴的宋運輝形象發生動搖,看剛才宋老師手足無措地找事兒做的樣子,滑稽得可愛,似乎就差抓著頭皮「嘿嘿」訕笑似的,全然沒有平日裡指揮若定的鎮定。但是說到外公的時候,依然是敏銳得一針見血。這樣的宋運輝非常可親。
梁思申的一顆小心思又活動起來,手指搭在電話機上,想跟mr.song說個「晚安」,想再聽那麼會害羞的mr.song接到她的晚安電話是什麼態度,她忽然很想很想調戲mr.song,就想看到他的尷尬無措,討回她被mr.song管教十多年的公道。可又有點患得患失,mr.song似乎經不起她這半洋婆子騷擾的樣子,尤其是在如此曖昧的黑夜。她猶豫好久,忍痛放棄。可心裡卻打定主意明天絕不放過,這也叫當仁不讓,乃mr.song的真傳。她堅信,mr.song肯定不會生氣於她的玩笑。
因此,八個半小時後宋運輝給她電話叫起床,她在洗手間接起,卻笑嘻嘻地道:「no,堅決地no。」
宋運輝愣了一下才想到電話那端的聲音沒一點睡意矇矓的感覺,不由大笑。他喜歡這麼自律的梁思申,卻又是這麼頑皮。早飯的時候他們研究了地圖,決定步行丈量西湖,從望湖賓館走去青少年宮,上白堤,遊孤山,然後去樓外樓吃中飯,再走蘇堤,到花港觀魚,從柳浪聞鶯那條路轉回。
清晨的西湖猶如薄紗籠罩,很美,可惜水臭。兩人且行且語,宋運輝告訴梁思申,有話說,美麗的西湖,破爛的杭州,這話一點沒錯。梁思申卻是在心裡抓耳撓腮地想著如何在大庭廣眾之下捉弄宋運輝,弄得連宋運輝都感覺到,梁思申笑吟吟地看向他的眼光有些不懷好意。
可是週日的杭州遊客是那麼多,兩人的精力只夠走路和穿越人陣,連說話交流都沒多少機會,更別提做什麼小動作。桃花早已謝了,柳樹早已濃綠,遠近沒什麼花兒,兩人都沒想到著名的斷橋上車來車往,沒一點古意,上面的太陽又幾乎沒遮沒擋地曬著。兩人走得頗為失望,對孤山也失去興趣,看時間已到,溜溜兒地就拐進了樓外樓。
樓外樓的風格讓梁思申左看右看,看個沒完,覺得舊得很有意思。而服務員竟還提醒他們菜點太多會吃不完,力勸他們別多點,更是讓梁思申驚訝。可他們還是點了半隻叫花雞,一條宋嫂魚,兩份東坡肉和一碗西湖蓴菜湯。菜盤子端上來,梁思申更是驚訝,盤子竟然很是粗糙,有些已經脫釉,而且豁邊,看上去髒樣。但是,菜很美味。
不僅梁思申,宋運輝也走得餓了,吃菜都沒客氣。但等梁思申幾筷下肚,兩眼又鬼鬼祟祟地看過來,宋運輝終於忍不住問:「你打什麼鬼主意?笑得這麼狡猾。」
梁思申鬼鬼祟祟地笑道:「becauseiloveyou。」
宋運輝手中湯勺一震,一條蓴菜溜滑地翻出湯勺,掉進他的盤子,給他的震動製造證據。「別胡說。」
梁思申彎著狐狸一樣的眼睛,看著那條蓴菜,卻不予反駁,立刻轉了話題:「mr.song,你吃雞翅還是吃雞腿,我真使不慣筷子,我得抓著啃。」
宋運輝驚魂未定,忙道:「你愛吃都拿去。」
「謝謝。」梁思申毫不猶豫撕下雞腿啃上了。宋運輝看看她吃得香,就體貼地把轉彎抹角難打發的處理了,就跟照顧他女兒似的。最後見梁思申吃完還吮手指,才從半昏迷中想到,對了,這人本質已是個美國大妞,別把她的戲言當真。可心裡隱隱地失落。
蘇堤的美麗,而且人也不多,終於讓他們找到西湖的感覺。走過一座拱橋,在繁密的綠蔭中,清涼撲面而來。梁思申才想說話,宋運輝忽然遞過一件東西:「小梁,昨晚打牌的彩頭。」
梁思申接來,見是不規則形狀的一塊石頭,樣子很是自然。她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看出什麼,只看到似乎有條縫裡透出隱隱淡色。她不由看向宋運輝,兩隻眼睛滿是詢問。
宋運輝笑道:「據說這裡面有很不錯的青田石,我想你可能喜歡。見過這種未經琢磨的石頭嗎?」
「沒見過這種的,呀,我真喜歡,如果雕琢成型的就沒那味道了。mr.song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種原石?」
「你一向好奇。」
「是,哈哈。天哪,這麼重你一直揹著?mr.song,除了爸爸媽媽,你是對我最好的人。可是……」梁思申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卻又膽怯了。她洩氣,狠狠暗捏一把石頭,硬是刺痛了一下自己,才訕訕地對著滿臉疑問的宋運輝道,「我很幸運。」
宋運輝直覺梁思申後面的話不是這四個字,他竟是隱隱怕聽到,又隱隱想聽到,他故作鎮定地笑道:「becauseiloveyou。呵呵。」
梁思申卻一點沒感覺這是玩笑,她竟覺得這幾個英文字特好聽,她索性揚起臉閉上眼,孤注一擲地道:「那……吻我。」梁思申說出此話,就不敢看向宋運輝了,她怕看宋運輝的任何表情,她只敢閉上眼睛等拒絕。宋運輝瞭解她,她又何嘗不瞭解宋運輝。她不能睜著眼睛看自己被處決,那樣,她才可以睜開眼一笑而過,將此演變為她的玩笑。她真怕失去。
梁思申等,等得手心冒汗,兩腿發飄,身子搖搖如欲隨風。她終於耐不下性子,睜開眼來,看到的卻是宋運輝傻了一樣的凝視。那眼神,梁思申尤其不敢探究,看著讓人心酸:這還是那個對她一向寬厚,一向鎮定冷靜的宋運輝嗎?宋運輝的樣子,猶如五雷轟頂,魂飛魄散。
卻是有不識相的怪叫從旁邊柏油路上傳來,有人一聲口哨後,大叫一聲:「衝!」立刻有其他人跟著起鬨:「快衝,快衝。」梁思申看到宋運輝全身一震,扭頭看去之際,臉色鐵青。梁思申心慌,不知道宋運輝為什麼這麼生氣,她幾乎沒有猶豫,撲上去抱住宋運輝的頸子,但只是蜻蜓點水式的一吻,隨即裝出一臉得意揚揚,衝路過幾個起鬨者比出一個「v」字。她不想讓宋運輝尷尬。但是,她對付了那些人後,回頭,卻看到宋運輝若有所思的凝視。
梁思申幾乎是燙手似的抽回依然擱在宋運輝肩上的一隻手,勉強笑一笑,道:「我……我們……走吧。」
宋運輝看著梁思申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忽然伸出兩隻手,緊緊捧住梁思申的一隻手,這個時候,思維才似乎一點一點地擠回他的腦袋,他在大腦裡抓來抓去,抓了半天,才抓出一堆字,連成一句話:「思申,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謝謝你。」
梁思申真是沒想到情勢急轉直下,會變成這樣,這真不是她這個經驗豐富的人所能預測到的,可是聽著宋運輝有些咬牙切齒似的話,她也很高興,一張臉紅了,難得嬌羞地低下頭去。下一刻,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連梁思申都不由驚呼:「此乃大庭廣眾。」
「知道,知道你現在中文很溜。」
梁思申忍不住大笑,她喜歡這個有力的擁抱,她超乎想象地喜歡,並沒因為宋運輝沒比她高多少而不適。宋運輝則是覺得,此生圓滿了。眼前美麗的西湖就跟一汪美酒一樣,令他沉醉。周圍什麼圍觀,什麼噓聲四起,他都聽不見,他只聽到懷裡人的笑,那麼真切,那麼親近。
後面的路,宋運輝如步雲端,他一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一直沒從衝擊中回魂,他很想問梁思申,這是不是真的,為什麼,什麼時候。他還想像傻瓜一樣地問,他們的未來會怎樣。可是他終究沒問出口,他只是一路地看著身邊的人,不斷用力握住梁思申的手,讓實實在在的反饋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是做夢,反而話稀少得像西湖上的野鴨。
梁思申話多,宋運輝的傻樣讓她心裡分外踏實,她好笑地發現,原來她也愛著宋運輝。只是她有些搞不清楚這愛為什麼與以前的有所不同,並不天雷地火,卻是溫柔綿長,如此刻蘇堤的風。她也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做出來,而宋運輝竟然反應了,而且是那麼單刀直入,讓她一眼看到宋運輝心底的全部愛意,原來是座富礦。她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時不時看向宋運輝,卻總是見宋運輝也在看著她,她忍不住就踮腳在宋運輝臉上親一下,看著宋運輝臉上笑開了花。可就是不見宋運輝回吻,梁思申心說,真是保守,這還是結過婚的呢。
可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要問清楚一件事:「mr.song,過去我還那麼小的時候……你不會就那個……love我了吧。」
「不是。」宋運輝連忙搖頭,那樣他不成了色狼嗎,「那時候純粹拿你當妹妹。後來有一次你和虞山卿一起出現在東海廠,你還記得嗎?」
梁思申回頭一想,有,難怪程開顏對她深惡痛絕,她當時心裡還覺得挺冤呢。可那時根本就沒看出宋運輝有什麼表現,她還在與李力及時行樂呢。她看著宋運輝驚異,宋運輝卻被她看得害臊起來,他一時無法調整心裡一直強加給自己的意念:把梁思申當自家親妹妹對待。他實際上還是梁思申曾經的輔導員老師。對著做了他這麼多年小妹妹的梁思申,他有些不好意思袒露心跡,一切來得太快,讓他反應不及。
但是梁思申的理科生性子卻讓她追根究底,她看著宋運輝道:「我今天才知道,可我應該早已有心,可是沒有證據表明確切時間。mr.song也是,你說的時間一定是個轉折點,可是有確切證據表明,早在你說的這一天之前,你已經被懷疑上了。但是我們都沒有確切的資料……」
宋運輝簡直想哭出來,梁思申說她早已有心,他很愛聽,他都巴不得梁思申說去美國之前已經喜歡他,對於梁思申之後的情史他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對於梁思申對他的探挖,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呢,他知道婚姻之中出現這樣的情況是背叛。他真怕梁思申也想到這一點,然後恍然大悟地鄙視他。他忙岔開話題,道:「累不累?那兒剛空出一把椅子。有些事你別想那麼多,重要的是我們的以後。思申,我們以後聚少離多,你我都很忙,我會盡量找時間看你去……」
宋運輝還沒說完,梁思申已經「嘿嘿」地將話打斷了:「這話我會背,你聽著。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後面一句不背,不搭調,再來,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聽見沒,古人老話,多吃飯,嘻嘻,原本一日三餐,以後要加多一餐。」
宋運輝語文並不好,好在梁思申背的詩簡單,他基本聽出了什麼意思,聽到梁思申最後的歪解,不由放聲大笑,他說的可不就是這些意思。他已不知道怎麼愛眼前這個被太陽曬得臉又紅又油的女孩,他們依偎著坐在西湖旁邊的時候,他真想拿一枚釘子將頭頂的太陽釘住別動,讓「各在天一涯」的時間晚點到來。
梁思申最先也是不適,她原本把宋運輝當作半個長輩,長大後一向不敢在宋運輝面前胡說八道。但見宋運輝現在總是以大笑回應她的胡說,她立刻受了縱容,一張嘴簡直是有恃無恐地亂來,因為她心裡知道,宋運輝無論如何都不會責怪她。而且,要是換作以前,她是如此注意她的儀容,可今天竟然忘了一天下來臉上的油光,她心底依然是有恃無恐。一直是到了火車上才想起要對鏡理妝容,拿出鏡子一看,簡直一聲慘叫,嚇得宋運輝都以為發生血案。
外公有意等候,不去睡覺,卻在看到兩人下計程車後,一直不見兩人進門。他指使小王偷偷開門,他在裡面大聲道:「進來,都進來,裡面沒鬼。」然後,他便看到兩個臉蛋紅撲撲的人進來,但唯有宋運輝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他當即指著梁思申道:「你臉怎麼啦,跟村姑似的。」
蛇打七寸,梁思申跳身就去樓上盥洗。這邊老頭子才笑嘻嘻地衝宋運輝道:「怎麼樣,聽我的沒錯吧?想好做我徒弟沒有?」
宋運輝目送梁思申的身影不見,才道:「思申是女孩子,外公以後請別經常刺激他。如果你答應,我可以答應做你的弟子。」
外公鬱悶地道:「媽媽的,好像我還得求著你教你本事。你把你跟地方政府談化工廠的事說給我聽,我替你分析。」
只要梁思申不在面前,宋運輝就腦袋清楚:「答應我。」
外公氣憤地一拍菸灰缸,道:「我還沒要挾你呢,我可以幫你把思申往你懷裡推,也可以大搞破壞。我還是你心上人的外公,你要尊重我。」
宋運輝笑而不答,接過外公飛過來的香菸,但是想了想,無限眷戀地放下。剛才火車上,他已經答應梁思申要愛惜身體,努力加餐飯。
外公真是看得眼睛出血:「你又不是十八歲小夥子,你裝什麼純情,惡俗,難看得要死,我只看到一臉猥瑣。」
宋運輝依然但笑不語,可心裡不快,外公正好挖到他的痛處。因為梁思申,他一顆心無比地敏感和脆弱。
外公卻真的看不出宋運輝微笑的外表下究竟隱藏著些什麼,他最欣賞的就是這人嚴實的一張嘴,十足城府。外公才不怕外孫女會在這麼深城府的人手中吃虧,他只想到,有外孫女在,再加他推波助瀾,不愁這人不上他的鉤。但鑑於他對宋運輝有所設計,他不能今天因自己的需求做出退讓,他依然堅持地道:「我這麼看,我女兒女婿兩個,你說他們會怎麼看你?他們肯把一個如花似玉、留過學放過洋的女兒交給一個有婚史的男人?你以為他們是什麼人?梁家是官僚世家,是門閥。可你要知道,他們是我女兒女婿,我的話他們不聽也得聽。我們交換,我的徒弟我會罩著。」
外公這話,猶如老拳,一把將宋運輝高興一天的心打碎。雖然外公說的這些話他都知道,他以前就是因為這些原因裹足不前,今天一高興什麼都丟了。可他要未來,他今天食髓知味,貪婪地想要更多,他已經離不開梁思申。用他剛學會的上海話說,打耳光都不放。他的一張臉再也繃不住,晴天轉陰。外公冷眼看著,卻也不急,等著宋運輝崩潰。宋運輝心頭掙扎,看著老頭子,心裡想到,這人真是梁思申嘴裡的浮士德。他需要用靈魂交換嗎?不。他深吸一口氣,道:「謝謝,不需要。」
外公將手中的蜜蠟小佛手一扔,冷笑道:「我不急,我等得起,我也看得到。晚安,我睡去了。」
梁思申急急衝洗下來,正好看到外公板著臉上樓。她才高興一下外公就是拿宋運輝沒辦法,卻看到宋運輝對著她的笑容後面已經很有不同。她急切地問:「老頭又拿你怎麼了?」
宋運輝強笑:「他對我似乎有企圖。他是不是有在國內投資的想法?」
梁思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的,他不甘寂寞得很,好幾次跟我談起國內經濟環境。他是不是勸誘不成,來硬的?」
宋運輝遲疑了一下,才點一下頭,但他對著梁思申不便告狀,只得道:「你有空跟你爸媽說一下……」
「不。」梁思申把手擱到宋運輝臂上,「他不敢,他既倚仗我,也想倚仗你。可既然是投資,你可以答應他,但必須談好條款,不能被他奴役。」
宋運輝一想,也對,不由笑道:「你看,我太緊張了。其實你外公好好跟我說不是什麼事都沒有,何必非要談條件。這麼大年紀,還只想著掌控,不知道和平共處。但思申,有空跟你爸媽說一下。」
梁思申點頭:「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你還沒誇我漂亮,我換了衣服。」
宋運輝立刻笑逐顏開:「看到了,當然看到了,你即使披麻袋還是漂亮的。」看著又化過淡妝,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梁思申,宋運輝只感覺自己的頭腦在發熱,他想留,又不敢再留,強制自己道,「已經很晚,思申,我得回了,同事們一定都等著我。」
「我開車送你。」
「不要,你早點休息,明天還上班。而且等會兒你一個人回來我也不放心。」
「我送你,紐約開夜車都沒出事呢。」
「你真是一個獨立的女孩子。」宋運輝沒再拒絕,與梁思申拖手出去,這才看仔細了,梁思申穿的一身小禮服,風姿綽約。至此,宋運輝依然不敢相信,這樣一個在他眼裡幾乎是十全十美的女孩會愛他。
外公沒睡,板著臉在樓上嚴肅地看著兩人出去,又看著梁思申開著向梁大要的車子離開,癟著嘴思考對策。
宋運輝即使再展笑顏,可心裡患得患失,一直想著梁思申的「現在還不是時候」是什麼意思。可他沒法在梁思申面前啟口問這個,他放不開。但是他想到一個嚴重問題,無論梁父梁母什麼反應,他總之不能虧待梁思申。有些固有問題已經造成,無法更改,但他可以讓梁思申的日子過得更舒服些。
梁思申也看得出宋運輝的沉默:「想什麼?我爸媽那兒你不用考慮。一來還早,二來這是我的事。」
「不是,我在想你……」
「嘿,我還在你身邊呢。」
「你別急著打斷我,什麼人嘛,開車反應還這麼快。」
「好,好,我不說。但在我身邊想我又怎麼了,我可高興了。」
「是你嘿的,又不是我嘿的。」宋運輝忽然感覺到自己居然是很無恥地效法十七八歲少年拌嘴,連忙打住,「我在想,你外公的建議不是不可以接受,你說得對。回頭我好好想想。」
「原來是在想他,不可以。嘿,mr.song,你失蹤一天一夜,又換了一身衣服回去,你同事們會怎麼想?我記得,他們應該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你的一舉一動的。」
「想吧,愛怎麼想怎麼想,我還一臉喜氣呢。」
「那你顧忌著回去早回去晚同事們的等待幹什麼?」
宋運輝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得一直地笑,好久才說了實話:「太晚,不方便。」
梁思申笑著喃喃一句,是英語,但估計是俚語,宋運輝聽不懂,但宋運輝猜得出梁思申一定是在取笑。他訕訕地笑,拿梁思申沒辦法。對梁思申,他重不得輕不得,只有難以招架。還真如虞山卿所料。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梁思申一早就打電話來要求一起早餐。宋運輝的作息比梁思申早幾乎一個半小時,梁思申來電的時候宋運輝早已吃完做事,也沒多想就直說了,梁思申便也作罷。但隨後宋運輝想到,如果不是作息差別,他敢讓梁思申過來嗎?過去他一直堅持不讓家屬插手總廠事務,不帶家屬出席非私人場合,而且約束家屬不跟同事交往。當然那是與當時的那個人有關,現在換作梁思申呢?宋運輝立刻想到,首先,吃個早餐與公事無關,其次,梁思申是個知道進退的人。
晚上本來有餐敘安排,但宋運輝沒有參加,早早去了梁思申的別墅。他的同事們並沒有因為廠長離開而感覺群龍無首,反而是齊齊鬆了一口大氣,頭頂少了一座大山,大夥兒該參加餐敘的餐敘,沒份參加的趕緊趁機遊逛夜上海。還有才第一次來上海的同志則是去領略尚未全線貫通的地鐵,買上一張票,從頭乘到尾,又從尾乘到頭,乘個舒服。
宋運輝當然知道梁思申還沒回家,他無非是想越接近她越好,另一方面,他要給外公機會。因此他出現在別墅的時候,寒暄過後第一句話就是:「思申還沒下班?」
外公不疑有他,只笑著道:「你不去接她下班?早一分鐘見到也好啊。」
宋運輝也笑道:「不大好吧,他們企業要求嚴格。」
「對,我在國內辦事,還見他們帶著孩子上班,真滑稽透頂。你吃過飯沒?」
「沒。呵呵,吃過外公精心準備的點心飯菜後,別的飯菜還真看不上眼。今天太陽這麼毒,外公沒出去?」
「出去啦,到我自家別墅去看看,跟竺小姐去聽個評彈,再去喝一杯茶,我也在等飯吃。」其實外公經常帶竺小姐回來吃飯過夜,或者外面吃了才回,才不會老老實實小孩子似的單飛。他是算定宋運輝會來,只是不知道宋運輝遲來早來。「你忙些什麼?呵呵,今天精神還行吧?思申可能會挺晚回來,與對岸美國同事接上頭才能回。」
其實宋運輝早與梁思申通過話,梁思申說過儘量早回家。「思申很敬業。今天見了一撥人,一天從頭到尾都是談,唯一遺憾就是有些人還在抱著計劃經濟不放,冀望用行政命令拓展市場,這樣的企業怎麼培育內在提升動力。即使是跟我們談了技術幫助又能怎樣,我看是治標不治本。」
外公果然被宋運輝語焉不詳的幾句話搞得心癢難搔,但還是不肯主動提出要求,只得笑嘻嘻地道:「你們國企……連英國那個老牌帝國都在搞撒切爾革命,大規模實行國營企業私有化,我看你們還能挺得了多久。」
「哦,撒切爾革命是怎麼回事?他們的私有化是怎麼做的?」
「我看,你們遲早也會走這條路。」
兩人不約而同後退一步,心照不宣地談上了話,一個不再提收徒,一個不再提要求,倒是各自在某個角度坦誠布公,搭上了線。外公終究是個見多識廣的,他橫跨中西,又歷經風雨,在商場沉浮一個甲子,對於市場經濟不僅僅是見多識廣,而更多的是縱深的對比見解。這方面,則正是宋運輝所欠缺的。外公坐上餐桌,左手一杯說得上名號的白蘭地,右手一支小鋼炮似的雪茄,一徑滔滔不絕。幸好宋運輝是國內少有的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人,外公才越說越興奮,要是遇到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外公會將手中杯子砸過去。可饒是這樣,宋運輝還是捱了不少罵,被罵見陋識淺,墨守成規。外公還什麼都說,連切雪茄都要說個明白。宋運輝雖然捱罵不少,恐怕比工作以來捱罵總和還多,可依然受益匪淺,只是他手中的一杯酒則是一動沒動。
梁思申終於做完手頭工作,急著往家趕。回到家裡,一屋子的香菸臭,正是外公還坐在飯桌邊放毒。梁思申白了外公一眼,走到自她進門就一直看著她的宋運輝身邊,俯身貼臉過去。弄得宋運輝在外公面前很是尷尬,但還是親了她臉頰一下,拍拍她讓她上去換衣服去。
外公看著笑道:「這世道,女的比男的還不要臉。」
梁思申聞言也沒回頭,就道:「香菸很臭,我開了樓上主臥的窗戶放蚊子通風吧。」
「幹嗎開我的窗戶,你要燻死開你的。」
「你那房間才能最充分交換空氣呢。」
「媽媽的。」外公不得不掐滅雪茄,因為知道這個外孫女幹得出來,「滅了,你不許開窗。」完了才對一張臉變得笑眯眯的宋運輝道,「你是過來人啦,你有辦法,趁著她現在意亂情迷,趕緊做下規矩,否則你一輩子讓她騎頭上。」
宋運輝最煩「過來人」這三個字,就當耳邊風,只淡淡地道:「祖孫何必一直作對,我找時間會勸勸思申。我們繼續吧,剛才說的那家廠,原本上交審批的進口裝置外匯批覆被一家省電纜冒領了,他們只好繼續用國內裝置,這是鄉鎮企業在與國企競爭中常遇到的政策難關。正如你剛才說的,大家也都說國企是正房嫡出,鄉鎮集體企業是二孃養的,個體戶更是外面生的野種……」
外公聽到這兒才笑起來,道:「你別看野種,野種只要堅持到底,跟那詩裡說的一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野路子得很。你看上回搞思申的那個個體戶,能屈能伸,是個精乖,為了挽回局勢,大冷天在門口跪上一夜都做得出來。」
宋運輝這才明白梁思申說起楊巡的時候冠以「無賴」二字,滿口不屑,原來楊巡還做出過這種事。可楊巡估計也是沒想到,跪了之後梁家依然沒放過他。想到梁父對侵犯女兒之人的嚴懲,宋運輝不由脊背發涼,不知道如果梁父不認可他的話,會做出什麼舉動。梁父對他,估計能成亦蕭何,敗亦蕭何。
外公不知道宋運輝在想什麼,看他驚訝,就笑道:「是啊,你做不出來吧?你們都是被慣壞的,所以你們常高不成低不就,不肯放低姿態。你再說,那家二孃養的電纜廠只好怎麼樣,有沒有調整策略。」
宋運輝只得收起心神,道:「有。考慮到省電纜的專和精,他們受條件限制,只能從廣度入手。他們現在的考慮,一是撇下低門檻裝置,著力擴大高門檻裝置的產能,這個考慮已經在實施,他們動作很快。第二個考慮是整合周邊小電線廠,為他們補充低門檻裝置生產的產品系列。但這方面的實施有一定難度,需要當地政府和輿論的配合,也需要他們的市場人員積極開拓市場。可我看他們最大的難題是如何制定一個行之有效的整合政策,充分保證整合後那些小廠生產的穩定,保證小廠聽他們指揮,還得給小廠留下一定利潤空間。」
宋運輝說話的本事自然不同於雷東寶,雷東寶說了半天的事被他改頭換面一說,就清楚了好多,容易被多少有些不大熟悉國內市場的外公聽懂。梁思申換了衣服下來,坐到宋運輝身邊吃飯,倒是沒再做親熱舉動打斷宋運輝。
外公聽了笑道:「這個容易啦,我六十年代在東南亞一帶做過,你要他們八抬大轎來抬我,我教他們去,有意思,這個從廣度拓展的主意有些意思。做這種事一定不能全指望政府,你得什麼無賴手段都使出來,黑的白的一起上。就不知你說的那家公司負責人敢不敢做。」
宋運輝道:「這人人稱雷老虎,當過兵,坐過牢,以前的造反派書記只怕他。為人粗中有細,有魯智深的性格。不過沒良心的事他不會做,他心地很好。」
「你姐夫?」梁思申問一句,見宋運輝點頭,她繼續吃飯,並不插嘴。不過她所謂吃飯,也只是有限地吃些素菜。在宋運輝面前她不用掩飾什麼,小時候豁著門牙最傻的樣子都讓他見過。
外公道:「魯智深好,我喜歡的是魯智深,不喜歡武松。《水滸傳》你全看了沒有?你信不信這裡面一百單八將,我可以一個不漏全背下來,現在還能背。」
宋運輝聽了笑,今天這麼久地談話下來,他看出老頭子愛好天馬行空:「我也行。最喜歡是魯智深醉打山門。這種事我姐夫也幹了不少,有些事說出來聽著都好笑,但他村子裡的人都很聽他的,只要他一句話,說一沒有二。要不是他們現在一個電解銅廠太髒,外公去那兒住幾天也是不錯,夏天避暑。」
外公了然地笑:「哪兒剛發展起來都是一樣,犧牲環境,倒也不是有意要犧牲,人沒錢的時候不拿性命當回事。等年紀大了七病八痛冒出來,才會想到愛惜性命,拿辛苦賺來的錢延長小命,都不知道好好享受。」
外公說了半天,就是不說到底要怎麼整合。宋運輝心裡清楚,外公又想跟他做交易了。他便不再盯住外公,開始與擱下筷子的梁思申說話:「只吃這麼一點?」
「小姑娘,漂亮衣服比性命還要緊。嘖嘖。」外公對梁思申向來沒好話。
梁思申道:「晚上運動少,攝入太多糖和脂肪,燃燒不完會沉積下來,肥胖和脂肪肝就是這麼來的。你說的整合,我手頭正好有一個案例,是香港同事整理的,今年初發生在浙江溫州的正泰集團以加盟形式整合同行業三十八家小企業。這個案例被我們當作值得研究的典型案例來對待,明天我找出來給你。對於你姐夫的企業,應該有很高參考價值。」
宋運輝眼睛一亮:「哦?你把資料給我,我也正考慮怎麼發展關係企業,本來週六過來是找你商量這事的……」
兩人都是會心而笑,他們昨天還哪有時間。梁思申道:「正泰的模式估計你用不上,你的比較正規,你那兒我的本事就用得上了。等我給你做個方案,你看過之後我們再討論。」
外公的如意算盤被梁思申半路攔截,心頭鬱悶,搶著道:「企業的事情不能照搬照抄,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環境,別傻不啦唧地人家做什麼你也做什麼。你叫你姐夫親自來接我,我要是看著他順眼,替他出幾個主意。」
宋運輝將與雷東寶的關係簡單介紹一下,才道:「你上回見過,不過那次他現在的妻子生病,他心情不好,沒跟外公說上什麼話。我這就給他電話讓他過來。只是外公辛苦,具體行程我會讓我大哥好好安排。他們農村比較好玩,外公過去散散心也好。」
梁思申非要與老頭子對著幹,就拉起宋運輝道:「我們去那邊,跟你先談談正泰,我已經看過那個案例。或者你的事,我先把設想告訴你?」
外公眼看著宋運輝被拉走,臉上打翻醋瓶子一樣地酸,但他是個驕傲的人,才不願公然去搶宋運輝,因為知道肯定落敗,他知道這個時期的男人對朋友最沒良心。他們坐到沙發上,他就遠遠坐到他的羅漢床上,放上巴赫的大提琴曲,看他剛收集來的解放前的《申報》。
兩人說的是宋運輝的事,梁思申把自己所知道的案例一個一個地翻出來,問宋運輝有沒有可行的。宋運輝就跟小時候接觸到萬花筒,沒想到只那麼小小一隻孔,看進去有千變萬化。只是梁思申不老實,說一個案例,就要討一個彩頭,他只好耍賴用吻來付賬。最先的時候還不好意思地回頭看看外公,後來便當外公為無物。梁思申說的這些案例,宋運輝沒聽到的時候,他一時還難以想到,但是梁思申只要提一個頭,他基本上就觸類旁通,自己能領會應該怎麼做。國內國外的那些豐富經驗,點亮他急欲繼續向上的活躍思維。
20
雷東寶來上海前,先與宋運輝見一下面,商議過後才轉到上海。他挑的是週日到,因為宋運輝說週日梁思申休息,可以幫著他一起說話。雷東寶再次見梁思申,用的就是不一樣的眼光了,那是在幫宋運輝相媳婦。在機場接上頭,他便把一隻信封遞給梁思申,然後看著這個比程開顏更細皮嫩肉,看上去更難伺候的梁思申,心想宋運輝苦頭吃不怕。但心裡又想,越細皮嫩肉才越配得上宋運輝,宋運輝在他心裡,那是多出挑的一個人啊。
梁思申還以為信封裡是宋運輝讓轉交的信,一摸有這麼厚,頓時笑逐顏開,帶著雷東寶去停車場的一路就撕開信封來看,開啟卻看到裡面是一疊子的百元大鈔,她奇道:「大哥,他拿錢給我幹什麼,我不缺錢。」
雷東寶忙道:「這是我和春紅給你的見面禮,你收著,我們都高興小輝總算肯找物件。」
梁思申覺得很有意思,道聲謝就收下了。心裡不免琢磨,回贈什麼東西才好,不能佔人便宜。而且她發現一個嚴重問題,該如何在別人面前稱呼宋運輝,還叫「宋老師」,那似乎有些滑稽;叫名字或者跟著雷東寶叫「小輝」,又不習慣;可是mr.song是她和宋運輝之間的私人稱呼,不能和別人共用。一時左思右想了幾分鐘,好在雷東寶不是個話多的人,上車後沒問東問西,只兩眼炯炯朝路邊打量,好半天才說一句:「上海現在跟個大建築工地一樣,不過日日變。」
梁思申點頭:「所以很灰,每天回家鞋子上面可以寫字,今天如果談話後還有時間,我帶大哥上海轉轉。」
「好。」雷東寶很乾脆,沒多餘的話,對梁思申也沒表現太多好奇。他只是不時看看梁思申,並不相信這麼嫩生生的人能做好什麼事。
反而是梁思申笑道:「大哥,你別替你的小輝考察我,他心裡有數得很呢。」
雷東寶一聽就笑了:「你倒是個直性子,好,我喜歡。更要命的是,你是明白人,好。」
梁思申一聽「要命」,忍不住也大笑,這個雷東寶真有趣,難怪宋運輝說他像魯智深。雖然《水滸傳》看到一半她就扔了,可魯智深的形象還記得,是個膽大心細的人。
雷東寶下車,正好看到院子木籬笆上面爬著的金銀花和凌霄花開得熱鬧,他笑道:「小輝爸最喜歡種花。啊,你還種橘子樹了,好,房子看著挺老,還是旁邊的新。」
梁思申也不急著進去,陪雷東寶站在院子裡。「房子是仿造我外公解放前在上海的寓所,故意做舊的。」她想了想,才又道,「我造了這房子後才被告知一句中國老話,樹小房新畫不古,一看就是暴發戶。嘻嘻。」
正好李力與一個女子從院子外款款經過,兩人打個招呼,說上幾句有關那邊商場的話,梁思申感覺李力與那女子有情侶的感覺。她這會兒什麼想法都沒了,她有宋運輝。雷東寶一邊看著,都替宋運輝感到危險,這兩人隔那麼遠的距離,不能天天見面,而梁思申又是個美麗年輕的,認識的油頭粉面的人看上去又多,宋運輝怎麼能放心。
外公一直坐在裡面觀察院子裡的雷東寶舉止,見到的是一個毫不做作的粗人。但見梁思申與鄰居說個沒完,他不耐煩了,讓小王去把兩個人叫進來。雷東寶卻很驚訝,這家連傭人都是外國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派頭,他還是第一次見。
雷東寶看著梁思申與小王說英語如倒豆子一般,心裡萬分佩服,開始擔心宋運輝能不能降伏這個女孩子。進到屋裡,見到外公,他認識,元旦那會兒見過。但上回是在賓館見,即使老頭子的翡翠再綠,鑽石再耀眼,他都沒啥感覺,今兒個走進這寬大豪華的冷氣房,看著一屋子說不出的榮華富貴,他有些被震住了。再看老頭子的感覺就不一樣了,說那真是有老太爺的樣子。外公今天也是有意穿一身中式綢衣,上面萬字團花,像電影上的老財主一般。
外公見雷東寶一雙張飛似的環眼瞪著他打量,一點不避諱,本來想擺的譜都有些擺不出來,笑著道:「雷先生,一路辛苦,請坐,喝點什麼?」
「喝啥都行,就別咖啡。」雷東寶照著外公的手勢坐到太師椅上,但一碰到下面的軟墊子,就又起身,抓起軟墊子放到旁邊一張太師椅裡,他喜歡硬板凳,何況這是夏天。外公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指揮小王索性拿酒來。雷東寶看到小王在他身邊茶几上放下一隻玻璃杯,一瓶酒,也在外公那兒放下同樣的,奇道:「你跟我喝酒?你酒量好?那就拿大碗嘛,我陪你喝個痛快。」
外公笑道:「我要是年輕二十年,一定陪你喝。今天算了,用玻璃杯將就吧。少喝點,我們先說話。」
梁思申坐一邊監視,見老頭子對雷東寶挺和善,心下稱奇。
慢慢地,外公與雷東寶的談話開始展開。外公沒說別的,只是好奇雷東寶當兵時候做些什麼,出來時候又做了些什麼。如果是宋運輝講述這十幾年來的事,外公和梁思申都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但雷東寶不同。雷東寶立足的是兩人都不熟悉的農村,那些分田到組,又分田到戶,還有與宋運輝商量著跟政策打擦邊球的故事,都是外公與梁思申聞所未聞的,兩人聽得目不轉睛。其實雷東寶不是個講故事的好料,他淨偷工減料,可故事本身精彩,再加外公問個沒完,情節基本沒有遺漏。
雷東寶本意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可兩個聽眾著實稱職,他又幾杯酒下肚,談興大熾。說到最後,道:「別看我現在活絡,上海也能來,但定期還得去局子裡報到,登個記,說明我沒逃走,聽話著。」
外公點頭,但等了會兒,見雷東寶沒了下文,奇道:「沒了?」
雷東寶也奇道:「你還想聽啥?」
「你不說你那家集體企業的事?你光說怎麼造的,怎麼擴的,又不告訴我規模,我怎麼知道你現在要怎麼做。」
「那倒是,大有大做,小有小做。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我說半天,要是說大了我不好意思,說小我又不甘心。再說我這麼好一個企業,幾句話說得清楚嗎,你繞著那麼多車間走一遍起碼就得一個小時,還不能幹別的,靠我一張嘴巴怎麼說得完。」
外公沒覺得雷東寶這是在勾引他去,這話要是從宋運輝嘴裡說出來,他得轉個彎來理解,咂咂話背後有什麼陰謀。他向雷東寶舉舉杯子,示意將杯中酒都喝了,就站起來,圍著雷東寶看了一圈,又伸手拍拍雷東寶寬厚的背,一直嘿嘿地笑。梁思申看得莫名巧妙,心說外公此時嘴角應該掛上一序列埠水更合適。雷東寶也奇怪,道:「老王先生,你外孫女婿是小輝,你看我幹啥。」
外公終於轉到雷東寶面前,道:「我喜歡你啦,你這人一看就是好漢子,你說的整合雜毛小廠設想,我看也只有你這種人能做,換宋江一樣的小宋就不行。思申,問問今天還有沒有去雷先生家的航班,你這就給我買票去。」
「誰是宋江?」梁思申看《水滸傳》最討厭宋江。
「好好好,你才是宋江。快打電話。」外公說的時候,兩隻眼睛卻是一直眉開眼笑地看著雷東寶,嘴裡喃喃道,「有意思,一定很有意思。」
看著外公老狐狸一樣的眼光,饒是雷東寶膽大如牛,這會兒也不安起來,拿眼睛瞪回去:「你想吃了我?」
外公笑道:「我一輩子都想做幾件大刀闊斧的事情,可惜一輩子狡猾成性,事到臨頭又圓滑,現在年紀大了更做不起來。你好,你很好,你一定做得到。呵呵,李逵打架不好看,只有魯智深打架才好看,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魯智深醉打山門,就是魯智深拔樹也好看,好看!」
梁思申打電話問民航航班,一隻耳朵聽外公這麼說,真是大驚失色,納悶老頭子今天何以如此激動。但她真沒想到,外公這麼狡猾的人竟然會與直爽的雷東寶合拍。這世界真是奇怪。正好有一班飛機晚上飛雷東寶家,梁思申拿起護照身份證就出去給兩人買票,這下不擔心老頭子欺負雷東寶了。
連宋運輝接到梁思申送走外公後的電話,也是吃驚,但是想到過去同樣也是圓滑周全之至的老徐對雷東寶的青睞,倒是為此意外找到解釋。他起先還以為雷東寶見了外公後,還得他與外公割地賠款做一番交易,外公才肯折節下交。而今事情之順利發展,讓宋運輝看到雷東寶前路的順暢。
因為外公帶著須臾不肯離的小王,雷東寶這一路就輕鬆不少,上了飛機,外公就開始睡覺。雷東寶還是第一次坐商務艙,幸好這錢是外公掏的,要不然他肯定換坐後面位置狹小的那種。外公年紀大了難以入眠,眼睛時不時微微睜開一條縫看一眼雷東寶做什麼,會不會跟很多難得坐上飛機的國人一樣,興奮地等待空姐配發食料。外公沒想到雷東寶東張西望一陣後就酣然睡下,很快就傳遞給周圍人他睡得很香這個資訊,外公好生羨慕。
外公更沒想到的是來接他的是一輛計程車,幸好這計程車是桑塔納,不是沒尾巴的夏利。外公當下就不客氣問雷東寶:「你不是說幾個車間轉一圈就要一個小時嗎?為什麼連一輛車都買不起?」
換作別人,對這種赤裸裸的責問肯定心生反感,雷東寶卻不當回事:「就算買輛桑塔納,所有手續辦下來也得三十來萬,這三十萬我能添多少裝置啊。我現在錢緊,車子暫時不考慮。這輛車我包了,一天給二百五十,隨叫隨到。」
外公道:「我呸,最煩有些人只盯住小錢,還桑塔納,沒出息。中國人辦事最講什麼?最講面子。你裡子可以不要,面子一定要光鮮,走出去誰都敬你三分,沒裡子也變有裡子了。別跟我說錢緊,只要是發展良好的企業,全都錢緊。錢緊就去借啊,靠你這泥腿子才拔出來的樣子,誰借給你?你做這麼多年企業,難道會不明白,銀行專門喜歡借錢給手頭錢用不完的企業,你就是裝也要裝出錢多得玩水漂的樣子來。媽媽的,直爽過頭,就是傻。」
外公一路牢騷,說這地方一到晚上怎麼一路連燈光都見不到,又埋怨機場出來的道路都如此顛簸,城市沒一點形象,再埋怨經過市區時竟只能看到屈指可數的幾幢高樓。雷東寶心胸寬,聽著不理,反而前面的計程車司機受不了自己的城市受貶低,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硬要與外公辯,外公正愁找不到對手,這下開心死了,一路殺得司機落花流水。雷東寶不搭理外公的牢騷,外公卻偏要在雷東寶面前使用各種激將法,讓雷東寶坐不住,可惜一路沒有得逞。
因為雷東寶在被罵得暈頭轉向之餘,不免想到過去的輝煌,與外公的話一印證,發現外公罵的全在理。對啊,過去那些報紙啊政府啊都看中小雷傢什麼?誰能看得到小雷家的裡子,他們都看中的是小雷家最先的簇新拖拉機隊,看中的是小雷家給村民造的一水兒新房和寬闊馬路,看中的是村裡成排的廠房和特種養殖,還看中的是他雷東寶過去無數金光閃閃的榮譽。當年他們撥錢給他的時候,誰看得到他舉債經營?人大多數是憑印象做事啊。雷東寶這一路被外公罵得開竅了。
可雷東寶心裡也為明天犯愁,這老頭子嘴巴這麼刁,要是到了小雷家也大放厥詞,他可不一定再當耳邊風了。雷霆公司是他的兒子,他怎能容忍兒子被別人刁難。可是宋運輝告訴他,這個老頭子心裡有貨,挖掘出來都是寶。雷東寶雖然相信宋運輝的話,可是不大相信這個老頭子,一天接觸下來,只覺得老頭子有點不正常。但考慮到這老頭子是宋運輝女朋友的外公,雷東寶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將老頭子接待好,免得宋運輝的女朋友飛了。他送老頭住進賓館,老頭自己付錢開的套房,給菲傭住標準房。雷東寶回家後,趕緊打電話回村讓四寶好好準備明天的迎接。
第二天一大早,雷東寶穿上一件嶄新的短袖白襯衫去陪外公吃早飯。外公一看雷東寶襯衫上面摺疊的痕跡還在,就忍不住看著這張粗臉想笑。又看雷東寶吃起三十塊一份的自助早餐來,幾乎能把三十塊實吃回來的排山倒海架勢,外公也胃口大開,跟著多吃了一小碗白粥,半隻鹹鴨蛋。雷東寶看著都替這三十塊不值。
好不容易上路,出了城區,很快就是間斷的田野。外公看著點頭道:「難怪晚上沒燈火,原來出了城就荒涼。」
雷東寶道:「我們南方還算好的,農村一半房子現在是小洋樓,城裡人住的還不如農村。你去西北華北,出了城,那對比大了。」計程車司機昨晚被外公削得啞口無言,今天不敢再輕易開口。
外公點點頭,可還是一臉似乎不懷好意的笑,雷東寶都不知道外公心裡又想著什麼壞水。過一會兒,外公指著外面一塊已經被土石方填平的空地問:「那兒要建什麼廠?」
雷東寶道:「不知道,去年這個時候已經這樣了,聽說是外資。這兒整塊地方屬於開發區管轄。」
「到處是開發區,不是開發區就是工業區,哪兒的外資?」
「臺灣。聽說專案很大,省市領導都參加了開工儀式,那時候我還坐牢。」
「搞了一年多,就運來這些綠帆布蓋的東西?」兩人說話的時候,車子才剛開出這塊空地,縱深望去,更是有一望無際之感。
計程車司機實在忍不住,道:「就這些,去年運來的時候我正好跑過這地方,還以為過幾天就得變樣了,沒想到蓋上綠帆布就沒動靜了。不過東西都運來了,肯定很快能建起來。」
「一幫流氓。」外公了然地笑,「臺灣人比大陸早發展幾年,他們吃過的苦頭正好搬到大陸用。我這半年多看來看去,就臺灣人和東南亞人在大陸最流氓。這麼一大塊地,靠這些帆布蓋的破銅爛鐵哪兒夠,他們明擺著是欺負大陸人沒經驗,拿些破銅爛鐵放到路邊顯眼地方佔一塊好地,等著開發區興旺起來,他們的地值錢了就賣掉。這種事我們以前在臺灣和東南亞也幹過,臺灣人學得倒是快,呵呵。」
雷東寶聽著點頭:「原來老流氓在這裡。」
外公聽了失笑:「媽的,說話能不能婉轉點。」
雷東寶聽了也笑,剛才說出去時候沒覺得,現在一想,這可不是罵人的話。趁著外公難得地安靜,他將外公剛才的話回味了一遍,問道:「他們憑啥肯定地皮一定會漲價?」
外公道:「現在都有報道說大陸從一九八八年經濟加速,物價飛漲,雖然中間耽擱一下,可前年又開始加速,你有沒有感覺到物價在漲。」
「有,有,錢越來越不值錢。」計程車司機快嘴先接了一句。
「國外報紙都指大陸的經濟增速有水分,造假,不過即使沒官方統計數字那麼高,只要來大陸親自走一遭,誰都看得出明顯增長,沒辦法,基數小。我告訴你啦,東寶,你要記住。經濟快速增長的時候,如果物價也控制不住地漲,這個時候要留意通貨膨脹。如果大陸政府控制不好通貨膨脹,那種搶購風又得回來,什麼都漲價,瘋漲。但笨蛋才去店裡買電視機買錄影機,聰明人買地,買礦,買黃金,買美金。我這麼大歲數,已經看了幾起幾落,世事萬變不離其宗。臺灣人經濟起步時候走的也是這條路,現在臺灣好多富翁大字不識,他們憑什麼富,因為他們有祖宗留的地。臺灣人剛經歷完這些,成了亞洲四小龍之一,手裡有錢正好來大陸圈地等通貨膨脹,等發財。大陸剛開放,政府不懂這些,還以為大買賣上門。都不曉得這些地是多少價錢批出去的,我看不會高。那些臺灣人當然肯定地皮會漲。」
雷東寶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外公說的這些,連老徐和宋運輝都從沒跟他說起過。但他深有感觸:「我承包出去一個養豬場,都要看他們承包數量給個優惠價格,領導看臺灣人一來就開發這麼大一片地,還不給個最低價?不用說再等一年兩年,去年到現在他們已經大賺了。老王先生,你怎麼不來買幾塊地?」
外公笑道:「我不買這種地,沒多少賺頭。再說我也懶得再操心,我想找人替我操心。」
雷東寶道:「我替你操心。」
外公一點不客氣地道:「你不夠格。」
「那你看中誰?」
外公笑而不言。這一路外公都挺好說話,尤其是一進村,看到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村路,兩旁長得成規模的綠樹,和附近整齊的村舍,對比來時路上所見,外公雖然沒說,但癟著嘴點頭讚許。等看到村辦,即雷霆公司辦公室門口大紅橫幅打出「熱烈歡迎愛國華僑王老先生蒞臨指導」,外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但隨即,外公開始一路冷嘲熱諷。幸好跟隨記錄的小三性格溫和而謙遜,從頭到尾忍讓。雷東寶一聲不還嘴地跟著,他不知道梁思申與外公的惡劣關係,還想著就算是為了宋運輝的結婚大事也得忍。可是聽到後來,發現外公說的大多數是至理名言。而且從外公進門後的問話可以看出,這個老頭子對於經營管理非常精通。
外公在財務室坐了一個小時,問得眾人敢怒而不敢言後,就抓了雷東寶和小三走開,單獨教育財務該怎麼做。他要雷東寶不能以成本定價錢,而必須以市場價格定成本,這個方向絕對不能搞錯。要財務不能只知道被動地記賬繳稅,而是必須成為企業管理的左膀右臂,主動分析解剖資料,介入企業的日常經營,比如一二三四條……雷東寶聽個大概,知道以後該怎麼扭住下面的人做這些,而小三則是聽得如痴如醉,才知道自己以前自覺自發地偷偷做表格分析預報現金存量是個高明行為。他不斷髮問,即使外公總是笑話他問出傻問題,他都厚著臉皮認了,只要學到就行。
中午,外公非常滿意地吃了一頓他指定的家養豬肉,他一個人吃了兩隻紅燒豬蹄和幾塊紅燒小排,又吩咐晚飯也在這兒吃,把剩下兩隻豬蹄都給他留著,別人不許吃。要不是雷東寶見過外公的排場,誰見到外公吃豬蹄的樣子都會認為外公是個騙子,哪有大富翁看到豬蹄愛不釋手的。但雷東寶不明白外公這樣的人怎麼會想到吃豬蹄。
下午,本來雷東寶叫來幾個骨幹人員如紅偉正明等,讓外公問經營方面的問題,幾句話聽下來,雷東寶當機立斷,要小三將全村所有大學生全部叫來,技術員工程師也叫來,滿滿一屋子的人聽講。外公從最上游的進貨開始,問為什麼不買銅礦,為什麼要做精煉。紅偉的回答是,銅礦選冶都不掙錢,這個行業的錢現在都是精煉的在掙。外公不是個聽到這種回答就罷休的,他一定要問清楚,這個階段的價格是多少,那個階段的價格是多少,為什麼這樣等一系列問題。大家在被外公犀利的問題問得面如土色的同時,卻也學到思考問題的方法。中午陪著外公一起吃過豬肉的人這才相信外公是有才的。
外公晚上到底是沒吃完兩隻豬蹄,他累了,回去車上沒與雷東寶說話,閉著眼睛打盹。
雷東寶送外公到賓館之後,即給宋運輝打電話,想彙報行程,沒想到宋運輝正與陶醫生通話。雷東寶奇怪,都已經有了梁思申,宋運輝為什麼還與陶醫生夾纏不清。
原來是宋運輝週日送女兒和母親一起去少年宮,他準備送到就走,他週日有事。他若非週日有事,早乘火車去上海會梁思申了。沒想到正好遇到陶醫生,陶醫生難得主動叫住他,要請他吃頓飯。宋運輝當時正趕著有事,請陶醫生有事直說,陶醫生卻支支吾吾難以開口。他大概知道陶醫生肯定是就分房的事找他。全市企業都在趕據說的分房末班車,市面上房源緊張,醫院手頭未必有多少房子,而搶著要的人則是眾多。按照傳統分房政策,都是照顧有婚姻家庭的、行政級別高的,然後才考慮高職稱人員,陶醫生難免處於劣勢。可是陶醫生一說到個人的事,表達就不利落,說半天都沒說到點上,可宋運輝好歹還是聽出就是有關房子的事。宋運輝算是瞭解陶醫生的清高脾氣,又瞭解陶醫生而今的艱難居住條件。若非走投無路,無計可施,陶醫生豈肯開口相求人。他即使一心一意愛著梁思申,可對陶醫生還是敬重,他願意幫這個忙。他沒再逼問,就說明天有空再找陶醫生細問。
他回去一查,正好一院院長一個親戚在東海總廠,這回也趕上分房,他跟院長商量一下,雙方達成一個桌底下交易,他便意外輕易完成對陶醫生的許諾。他第二天就給陶醫生打電話報喜,把陶醫生感動得什麼似的。陶醫生一輩子硬脾氣,不肯求人,難得打定主意求人,別人卻不等她說出口就把事情做好,令她現在開始懺悔,過去對待宋運輝是不是太堅壁清野了點。她終究還是矜持,想請宋運輝吃飯以示感謝,可愣是無法拿出工作中權威而肯定的態度讓宋運輝答應,她因此更是感激,人家幫她做了好事還不要謝呢。可是也因為請不到宋運輝而滿心無以言表的遺憾,為此她總是牽腸掛肚著。
宋運輝自以為磊落,沒想到雷東寶因自己給陶醫生幫忙甚多,心裡傾向陶醫生,而責他不該有了梁思申還招惹陶醫生。宋運輝覺得挺委屈,沒做解釋,打斷雷東寶的責備讓說主題。他已經換了一個手機,比原先磚頭般的那種稍小一些,因此舉著聽好半天也不大累。雷東寶便將一天情形說明,幾乎是從頭說到尾。老頭子的那些話即便是冷嘲熱諷,宋運輝聽著還是覺得很可取,只恨雷東寶嘴笨,不能全部說出。雷東寶說到應該根據外部價格定成本,而不是根據自家成本定銷售價格的時候,宋運輝失笑,他想起當年在金州時候的事了。當時流通渠道單一,國家收購,土豆、雞蛋一個價,可是他愛惜新車間新裝置,硬是不肯為降低成本而太修改生產引數,為此絞盡腦汁,出盡百寶,那時可真是單純啊,難為水書記一直容忍他。
等放下電話,他想來想去,覺得老頭子這回的行程與他原先心裡設定的不一樣。原來他以為老頭子對雷東寶的企業有了興趣,現在看來,更多的是對雷東寶個人有興趣,今天一天的動作,應該更像是單純幫助雷東寶提高經營水平,而非其他。如果真想投資插手的話,有些話老頭子今天不應該說。這老頭子的確年齡大了,但表現出來的只是更頑固,思維卻是依然清晰成精的。難道老頭子說的「找人替我操心」,那找的人,真的是他宋運輝?那麼說,他原先的猜測無誤,老頭子想方設法要收他做徒弟的目的就在於此?
可是,他已經這麼忙,還能不能分出時間給其他工作?他肯定地想,他應該能。
他卻未必想牽扯上外公。梁思申跟他說的那些案例讓他很受觸動,他回來後已經就自身企業情況想到很多。老家那家廠他算是淺嘗輒止,給東海總廠的技術人員解決一部分收入問題。從效果來看,這個嘗試不錯,雙方得利,對方很歡迎。那麼,如果試用梁思申說起的那些辦法呢?有些東海總廠礙於體制無法做到的靈活措施,能不能用到那些需要東海總廠伸手相援的下游廠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