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

宋運輝笑道:「我哪有時間惹他,我躲他,我避著他,總行吧?嗯,人來了。」宋運輝本來就是對著落地大窗坐的,這個角度正好看到程開顏和她的哥哥一起過來閔家。他看到程開顏穿的是一件新大衣,可能是買的,黑色大衣上好多亮閃閃的金屬裝飾,腰間一條寬寬腰帶,渾身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反而沒她哥哥身穿咖啡色磨砂真絲棉褸有模樣。宋運輝看著臉上只有鄙夷,揚聲叫道:「貓貓,媽媽來了,你跟媽媽去外公家玩一會兒。」

宋引聞言立刻飛快跑到門口,等門一開,稍稍觀察一下,便撲進媽媽懷裡。宋運輝沒站起來,只淡淡地與前大舅子點頭打個招呼,便靜靜旁觀母女相會,等了會兒才道:「貓貓先去外公家吧,爸爸五點鐘在閔伯伯家等你。」

程開顏抬頭看宋運輝,可她看到的只是冷漠。她不死心,小心地問:「你在這兒住一夜行嗎?我陪貓貓睡一晚上。」

「不行。」宋運輝拒絕,也沒給理由,就扭開了臉。

還是閔夫人看著不忍,打圓場:「還是別了,今晚小宋還得趕回老家,明天一早就回去東海廠,時間緊,沒辦法。小程啊,不如哪天你請個假,專程過去寬寬裕裕地看上幾天不就成了。」

程開顏不死心,緊緊盯著宋運輝,希望他良心發現一下,可是沒用。最後還是她哥哥見不得妹妹受欺負,拉程開顏離開。他們沒法抗拒,因為這兒是壓著他們的閔廠長的家,而宋運輝是閔廠長家的座上賓。

等程家人離開,宋運輝才對閔夫人道:「對不起,嫂子,讓你為難。我不想離婚後還藕斷絲連,既然離了,我們作為理智一方,還是做事決斷點的好。」

閔夫人應了個「那也是」,但忍不住背轉身嘆一聲氣,為可憐的程開顏,也為宋運輝冷到徹骨的所謂理智。

閔也有些看不過:「小宋,我們家房子多,你不如在這兒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再走也不遲,最多晚點到東海。」

宋運輝道:「我計劃的是後天走,明天約定跟老家當地幾個官員見面,討論一些事情。平時我忙,都是他們去我那兒找我,這回既然我回家,應該到現場看看,可能需要一天時間。你知道,我們新型新增劑研製出來後,卻遇到一個很尷尬的情況,就是高階產品在國內消化不了,全部得出口國外。國外市場則是由一些巨頭把持,我們在定價上處於被動。因此我跟老家的政府朋友提出配套發展東海廠的下游廠,下游廠的產品可以出口可以內銷,都是高利潤產品,企業前景不錯,又可以幫我們東海廠解決內銷問題。現在準備把原先老舊的農藥廠置換到郊區,改作我們的下游廠。正月初三之前總不便讓人家加班,明天初四,我們約定去踏勘現場,從他們提供的幾片土地中選取一塊合適開下游廠的作為工地。你說明天這一天都有些緊呢。」

閔夫人剛才幫宋運輝在程開顏面前撒謊,心裡卻是極不情願。這會兒聽了宋運輝這段話,不由暗暗點頭,這種思路都從沒聽她丈夫提起過,宋運輝的腦袋確實超前,難怪可以為所欲為,上面下面都拿他沒辦法。可憐老程廠長千挑萬揀一個這樣厲害的女婿,走到今天這一步應該是必然。

閔聽了宋運輝的介紹,果然有興趣,早忘了程開顏的事,追著問:「下游廠的內銷沒問題嗎?他們準備怎麼與東海廠合作?你們出多少資?」

宋運輝笑道:「你也知道的,越下游的產品,越形不成壟斷。就算是內銷有問題,外銷也絕對沒問題的,何況國內經濟發展夠迅速,對高階產品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大,我很欣賞我老家這邊計委一個經濟博士做的可行性預分析,在市場展望方面引用資料很說明問題。我們東海不準備出資,沒這個靈活權。老家市政府官員準備用農藥廠置換土地的資金啟動專案,不足部分由市計委組織的投資公司入股解決。我們提供技術和管理指導。我的想法,除了上面說的開啟東海廠的內銷市場之外,還有嘛,呵呵,我也想為家鄉建設做點貢獻……」

閔廠長一聽就笑了:「對頭,錦衣不可夜行。」

宋運輝聽了也是笑,可不,真有這種想法。再說從雷東寶出事這件事上他也獲得教訓,廣泛結交朋友是必須的,不能臨時抱佛腳。「還有一個想法,現在我那邊因為不斷有新專案開工,每年都可以提取投資金額的一定比例用於分配,我們人少,因此大家的獎金收入都不錯,大家工作積極性也高。但等專案結束,我就得廣開渠道給他們找錢發獎金了,不能光靠主業,雞蛋得放在不同籃子裡。反正邊做邊看吧,看看效果好不好。」

閔想了會兒,道:「有道理。不說別的,等你專案完成,你那兒可供升級的位置也少了,你那麼多剛練出來的年輕干將得悶得造反,還真得有渠道讓他們分流。唉,跟你情況不一樣,我這邊得分流的是四五十歲從三班倒崗位下來的工人,唉,這些人,除了看儀表,別的都不行啊。我這兒的工貿公司都塞滿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拿這些從一線下來的倒班工人怎麼辦?」

宋運輝道:「想過,這是個大問題,十幾年後肯定得面對。所以我不大敢招工,準備三期差不多的時候把一期那些國產儀表整改一下,進一步減少崗位減少用人,省得以後退下來的人分流不完,我那是新企業,容易控制。」

閔聽了嘆氣:「我背的是有厚重歷史包袱的金州。可上面一直壓指標,一年比一年壓縮崗位規模,你說壓下來的人我放哪兒去?總不能都辦內退或者辭退吧?現在倒有人自己跳走,可惜都是些年輕有技術的,四五十歲的倒班工人你打他罵他都不會走。去年有家外資公司來考察,一看見我們的包袱就連連搖頭,說背不起,說這是吃利潤的大嘴。上面把我叫去罵,要我拿出辦法,我說你們把我的包袱拿走我就有辦法,不能總拿金州跟那些沒包袱的新企業比。他們現在也沒話了,這不是我一個人一個金州的問題,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不好,我又牢騷了,你還是去老水那兒吧。」

宋運輝告辭去水書記那兒,得到水書記的熱烈歡迎。與水書記說起閔的煩惱,水書記有些不以為然。水書記的意思是,一個人不能總強調客觀原因,而不去努力爭取。水書記猜測閔這種性格可能是因為一直從事內部生產管理,眼睛習慣盯住挖潛改造,而不敢,或者說不會通過市場手段行政手段挖掘潛在可能,獲取改變動力。只會跟著別人走出來的路走,就金州這種至此已經沒什麼特殊性的企業而言,是搶不到機會的。

宋運輝好奇地問:「除了開除工人,壓縮人員開支,還有什麼其他辦法?」

水書記笑道:「現在政策這麼活,有的是分流辦法。我們金州的工人都是素質很高的人,只要有地方給他們發揮,他們都可以頂上。不說啦,再說小閔又要怪我多嘴。你以後也少跟他接觸。」

宋運輝聽了一愣,看著笑眯眯的水書記發了會兒呆,水書記如今幾乎是金州的特使,常跑北京替金州搖旗吶喊,難道他在北京聽到了什麼訊息?宋運輝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謝謝水書記提醒。」

水書記笑眯眯道:「謝什麼。我們二小子一直說你比親兄弟還貼心,他今年的獎金一大半靠出口你們的產品,正好又趕上他們分房,公司看績效,給他換了套最大的,跟副總看齊。小宋,我以前在位的時候你照顧我兒子,這不稀奇,現在你還拿他們當自家兄弟,那是你宅心仁厚,我得謝謝你。」

宋運輝忙道:「水書記客氣,您教給我的東西,我一輩子受用。水書記,我現在……」宋運輝放低聲音,將他現在對付邵書記的想法說出來跟水書記討論。他相信,水書記一定有更深思熟慮的辦法。

水書記聽完,問了幾個小問題,開始閉目思考。過會兒,才道:「這尊神都已經進門了,趕又趕不走,只好隔離他。你也做得別太出格,讓他抓住把柄上告。只有這樣了,最多給他管個工會。」

宋運輝有些竊喜,笑道:「水書記真的認可我的辦法?」

水書記看著宋運輝欣喜於他的認可,心中也是歡喜,笑道:「你啊,早滿師嘍。」

飯後回到閔廠長那兒,宋運輝想到水書記剛才明顯到極點的提醒,有些替閔廠長難過,不過他終究是沒說出來。下午五點的時候,程家依言把宋引送回,母女兩個都是哭得眼睛紅腫。回家去的路上,宋引熬到眼前只有爸爸一個人了,才道:「爸爸,我要媽媽。」

宋運輝無言以對,他可以藐視程開顏,與程開顏老死不相往來,可宋引是程開顏肚子裡掉下來的孩子,血緣關係,那是割都割不斷的。

女兒又細細地哭了起來,小嘴一直嘟噥著「媽媽,媽媽」,宋運輝停下車抱著女兒撫慰良久才把她哄平靜了。看起來,他的再婚問題必須加急解決了,女兒需要媽媽。誰的眼淚他都能熟視無睹,唯獨親人的眼淚無法面對。

回到家,爸媽還沒睡覺,都等著他。他問二老對陶醫生這個人怎麼看,二老都說陶醫生是個極好的人,非常講道理,也非常有耐心,二老只擔心人家看不看得上他們的兒子,他們總是信心不足。宋運輝倒是對自己信心十足,他心裡猶豫,要不要春節後開始與陶醫生加強接觸。

09

開春以後,雷東寶便打報告要求鎮裡支援,從銀行貸款擴大規模。但是鎮裡批准了,卻有心無力。這是雷東寶的第一方案,見第一方案不能實施,他就丟擲第二方案,要求擴股,吸收外來資金。鎮裡雖然不願看到自己在雷霆的股份遭到稀釋,可是沒辦法,誰讓他們無法幫雷霆公司從銀行貸到款,擴充雷霆實力,以抵禦省電纜合資帶來的衝擊呢?鎮裡開會之後,只好形成一個紅標頭檔案,答應雷霆公司的請求。

雷東寶這一招,是從宋運輝介紹的市一機合資學來的。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雷東寶都記在心裡。心說日本人拿錢進來是參股,中國人自己不也能參股嗎?有樣學樣誰不會。紅偉辦的公司通過低價拿雷霆公司的貨物平價賣出,掙了些利潤,雷東寶正愁著怎麼摻進雷霆公司來,但又不能不明不白地拿回來給雷霆白用,現在又不是他們小雷家一家把持著雷霆,怎麼可能把他們賺的錢拿來給鎮裡一起使呢。因此他丟擲第一方案的時候抱著僥倖心理,最好鎮裡能幫解決銀行貸款。可真要不行,他有第二方案拿出,打算以後慢慢用這種辦法,把鎮裡的股份逐步稀釋。

他拿到鎮裡的紅標頭檔案,找到紅偉關上門一起大笑。電線電纜的利潤大半進入到紅偉公司的腰包,而今他們要用這些利潤投回雷霆股份公司,這些錢卻已經是掛在紅偉公司的名下,不屬於鎮裡,也不一定屬於小雷家,這個產權關係,有待他們以後怎麼高興怎麼處理,或者一直吊著不處理,就那麼模糊著,即使誰想找茬都找不到門。

笑過之後,雷東寶才嚴肅地與紅偉討論事情。他們早已決定再上一條電纜裝置,可以基本把銅廠的產能用足,不用再花費人力物力賣銅,這可是可以省下不少的費用。但是在操作買裝置的問題上,雷東寶卻是有想法。

「紅偉,怎麼想個辦法再從買裝置的錢裡挖出一筆來?」

「回扣?」紅偉對有些銷售上面的套路早已耳熟能詳,雷東寶一說,他就想到這個。

「對,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們現在發工資發獎金,鎮裡都要來指手畫腳,這個春節大家拿錢都沒拿痛快。要是分紅,又得讓鎮裡拿去一部分,有什麼辦法我們建一個小金庫,我們主要骨幹人員拿小金庫的錢發獎金。你想辦法。」

紅偉笑道:「這還不容易,本來還想著只是拿給你我自己昧下的回扣,那就有些不好辦,往後電纜廠總有人要去裝置製造廠談判,萬一有個風聲洩露出去就不好辦。如果就是幾個骨幹分了,那容易。我去談,讓他們製造廠打高一百萬,反正我們幾個自己知道就行。」

雷東寶一聽笑道:「你黑,你比我更黑。紅偉,你說會不會有個傻瓜收不住嘴巴,把這事說出去?」

紅偉笑道:「這年頭沒那麼傻的人。你不信看著,那些人拿到錢都存私房,連老婆都不會讓知道。」

雷東寶聽了一笑:「你才不讓老婆知道,我都上繳。這樣,我們小心一點,你回頭跟幾個人側面商談一下,先看看他們的態度,看會不會再冒出個士根,要是有,立刻摘出主要管理崗位,等那人摘走後我們再買裝置也不遲。」

雷東寶走後,紅偉心說書記的性子表面上看著還是那麼咋咋呼呼,可其實是大變了。今天說的這件事,要換作以前,起碼有兩點肯定不同。其一,以前雷東寶有錢大家用,有肉大家吃,這個大家,是小雷家全村老小,雷東寶在小雷家小範圍地實施著平均主義,不像現在,主動提出私設小金庫,私分範圍縮小到幾個骨幹;其二,雷東寶再不是以前只要自己以為對,就一拍手做出決定,立刻動手去做了。現在即使他紅偉已經說明大家肯定不會透露出去,雷東寶還是小心為上,要他再敲定清楚,再做行動,這份小心,那是用坐牢換來的。

但紅偉覺得這樣的雷東寶更好,跟著這樣能主動替他們想到收益的雷東寶幹,只有更有奔頭。

雷東寶不肯吃紅偉公司的中飯,從紅偉的公司出來就殺奔韋春紅的飯店,覓食去也。韋春紅果然早已經小灶備下一鍋濃香四溢的紅燒豬腳,但等雷東寶進門才熱騰騰盛出。雷東寶一見便兩眼雪亮,但還是說了一句關切的:「不是讓你多休息嗎,前面的事不是讓你都交給你妹管著嗎?怎麼又不聽話?」

韋春紅聽著滿是歡喜,笑眯眯地道:「本來聽你的,一直沒下來。可剛剛不是宋廠長來電話要來這兒嗎,他們已經進去裡面一號包廂吃了,他讓我別去招呼。看上去都是些做官的呢,而且官位都不小。雖然說不用去招呼,可我得替宋廠長看著菜,不能讓他在我這兒丟臉了。」

雷東寶看看一號包廂,懶得進去,自己坐位置上吃中飯。但還是忍不住問:「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事情?我現在又沒事,他還來這兒跟那些人混啥?」

「我剛剛自己進去幫他們點菜,他們好像在說什麼公事,不是私事。他們對宋廠長都客氣得很,都還說以後要來我飯店捧場。」韋春紅經過開刀住院這麼一段,對她住院期間一直沒離開的雷東寶自然更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雖然雷東寶照顧得並不好,大多還是她妹妹在做,可是他陪著她,一直陪著,這就足夠了。而對宋運輝,韋春紅雖然清楚宋運輝完全是看在雷東寶面子上照顧她,可她得知恩圖報,她得力所能及地幫宋運輝做事。

雷東寶點點頭:「原來是公事,難怪小輝沒跟我說。哈哈,他那些公事要跟我說的話,我還不頭大死。你也吃,別光吃青菜。」再吃幾口,雷東寶才把與紅偉一起商量的事跟韋春紅大概說了一下,他問韋春紅:「你說會不會有人傻到拿了錢快嘴說出去?」

韋春紅搖頭:「跟老婆不說的肯定有,我看那正明肯定是藏私房錢的,但也有夫妻感情好的,你不全跟我說了嗎。可誰都會掂量掂量大嘴巴的後果,肯定沒人敢說,哪個都不是傻瓜。你如果想小心點,派錢的時候跟他們都叮囑一句,說出去大家都坐牢,他們知道輕重。」

雷東寶點頭,又把他準備給錢的幾個人名字說了下:「你春節都看到過,你看看這幾個有沒有像士根的?」

韋春紅一一回憶了一遍,搖頭:「沒有,士根這種人也算是絕無僅有。」

雷東寶信賴韋春紅在飯店人來人往中錘鍊出的眼力,點頭沒再說什麼,專心啃豬腳。韋春紅看著自己的男人,心想雖然沒孩子不像家,可老公還是老公。不時地有服務員過來,端著盤子讓韋春紅過目一下,才送去一號包廂。

宋運輝與計委的幾個幹部簡單吃個工作餐,沒喝酒。出來看到雷東寶盤踞桌子一角大嚼,有些詫異,以為是韋春紅打電話通知,雷東寶專程從小雷家趕來。宋運輝以為雷東寶一定是找他有事,就與同伴打個招呼,來到雷東寶桌前。

但等宋運輝簡單介紹一下與市裡合作的專案,雷東寶眼睛一亮,道:「小輝,你讓他們開到我們村來,我們拿土地入股。」

宋運輝笑道:「不行,你那兒的河道處於中游,下游還有不少村莊,不適合排汙管接入。」

雷東寶不以為然:「怕什麼,你不來開廠,這河水都已經墨墨黑,現在沒人喝那水,放心,你就是放毒水也毒不死人。小輝,既然你說話有分量,你讓他們開到我這兒來,我一定給他們最優惠條件。」

宋運輝笑著搖頭:「你那裡什麼條件我都清楚,要是能行,不用你說,我自己先會想到。」

雷東寶卻堅持:「如果別人有九十分,我們小雷家只有六十分,可只要你在,你還是得把廠子放我們小雷家。」

宋運輝聽了只是笑:「這不是差三十分的問題,選址的時候要考慮很多綜合因素。不過我有一點倒是可以跟你保證,建廠所需電線電纜全用你們的,你得給我保證質量。」

雷東寶悻悻地說:「那你忙去,以後回來跟我說一聲,我好準備好吃的給你。」

宋運輝笑笑起身:「我下星期出國,你想帶點什麼東西?」

韋春紅眼睛一亮,很想列個單子給宋運輝,可她不便說。雷東寶則是擺擺手道:「不要,國內啥都不缺。呃,你去看你那學生嗎?」

宋運輝愣了一下,一笑,卻轉身離去,扔下一句話:「少管。」

雷東寶看著宋運輝出去的背影,「嘿嘿」地笑。韋春紅好奇地道:「你說宋廠長會不會去見那個梁小姐?」

雷東寶道:「少管,嘿嘿。」旋即便轉換了話題:「鎮政府來這兒吃飯的多不多?」

「多,公事都沒折扣,全額付,私事我都讓他們免了。」

「那你不是虧了?」

「虧啥啊,自己算錢時候長個心眼多個手腳唄,他們也都跟我關係挺好,還常說起你呢。」

雷東寶聽了笑道:「難怪了,我今天去鎮裡開會拿檔案,他們都說我應該請你當公關小姐,我說還‘小姐’呢……」

「是啊,人家梁小姐才是小姐,可惜人家才不理你。」韋春紅悻悻地搶白。

雷東寶呵呵地笑:「以後鎮裡他們來吃的賬你拿個本子記下,每個月跟雷霆吃的一起到公司算賬,開同一張發票。紅偉那裡的另外算賬。就算你是我老婆,也不能讓你白給我們雷霆做事。但這賬上不能作假。」

韋春紅笑道:「算了,這點錢我這兒做做手腳就是,回頭你去公司一說,還顯得你公而忘私像雷鋒叔叔,你多少有個好名聲啊。可真記賬向你們雷霆公司算錢,我找誰簽名啊,他們一看要簽名,以後不來了,我還上哪兒拉他們公關去?反過來說,如果不簽名就去你們雷霆算賬,讓你們那邊的會計看著像什麼話,還以為你找理由撈錢呢,這又何必。既然這種事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我們也都心知肚明吧,我反正自己心裡有數,不會虧。」

雷東寶聽了也就作罷,其實他也知道,現在紅偉那邊,雷霆公司,還有鎮裡的公款吃喝,每月都是不小的數字,自打他又掌權,韋春紅的飯店又熱鬧起來。飯店這東西,向來都是人流越大,菜越新鮮,收入越好,廚師請得越好,做出來的菜更美味,店堂的佈置更日新月異,於是來吃的人更多,形成良性迴圈。現在的飯店有他的人打底,以後如果再加上宋運輝介紹來的人,韋春紅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做生意。

但前提當然得有,那就是他得把雷霆公司做好做旺。正好韋春紅跟他提起農曆二月十九是觀音菩薩的生日,雷東寶毫不猶豫答應陪韋春紅一起去,好好燒炷香,積些功德。

10

過完一個勞動的春節,楊邐帶著一雙皸裂粗糙的手返校讀書。但臨行前,她和二哥一起陪著大哥去相了一次親。有不少人給大哥介紹物件,都是很不錯的女子,很多有中專或者大學文憑,拿來的照片看上去也都長得清秀漂亮,但楊邐還是覺得這些人配不上大哥,她從中挑了一個在一家合資廠坐辦公室的女孩,普通大學文憑,人長得漂亮,楊邐覺得這是所有矮子中拔出來的高個子。

楊速也看好這個女孩子,他覺得楊家的大嫂就得是這個樣,心說如果大哥不要,他反正與原女友已經分開,他找這樣的女友也不錯。但他們兄妹都沒想到,楊巡一點都沒考慮他們倆的意見,而是直接選中了一個他們認為最不可能的。那女孩姓曹,是市郵電局分管電信業務的一個副局長的女兒,本地高專文憑,長得也是不錯,可從照片上一看就是個有脾氣的,不是個容易伺候的主兒。弟妹兩個勸阻無效,楊邐忽然想到,大哥該不是在找梁思申的替身吧,別的不說,這個曹姓女孩是人選中家境最好的。楊速覺得有理,因此兩人也不管楊巡反對,一定要跟著去相親,幫大哥看看。

相親當然是吃喝。楊巡選在最新開業賓館的西餐廳。楊邐好奇大哥為什麼選在他並不喜歡的西餐廳,其實楊巡卻是另有所圖,他以前為了辦四星級飯店,特意去上海吃了幾頓西餐。又有梁思申偶爾想念牛排,他陪著去吃,也學了一招一式。多次下來,早已程式嫻熟,手法精巧。因此當他在相親現場氣定神閒、中規中矩地操著術語點菜,然後大方得體地開吃,大家不得不都跟著他邯鄲學步,連在上海與同學一起吃過幾次西餐的楊邐都不得不跟著學,這時誰都忘了他是初中文化程度,是擺攤出身的個體戶,那個曹姓小姐早在手忙腳亂中被打掉了驕氣,看楊巡的眼光中有了肯定。但是楊巡卻沒了興趣,他覺得這個女孩檔次太低,一場相親無果而終。

如此又相親一次,又是無果一次,楊邐很不放心地走了,不放心的原因是她感覺大哥是在找梁思申的影子,但是影子怎麼可能脫離真人而存在?因此大哥的尋找肯定是以失敗告終。楊速則不那麼想,楊速認為大哥在賭氣,想找個跟梁思申接近的。楊速真是為大哥難過,那女人這麼對待大哥,大哥卻還對她念念不忘,他因此恨上了梁思申。

楊巡見所相之人都不上檔次,他便開始主動出擊,自己發掘合適的女孩,然後委託朋友幫忙介紹。他現在好歹也是身家非常豐厚,人們已經不能用個體戶看他,而是改用暴發戶相待。即使有人不知道他,只要說一聲是某某兩個市場和某某在建商場的老闆,誰都會「噢」一聲點頭表示知道。但是知道並不表示認可,那些楊巡最想找的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要麼嫌他身份低微,要麼嫌他身高正好是「二等殘廢」,要麼嫌他文化程度太低,大多數人是見都沒見便一口否決。可大網撈魚,楊巡還是見到了幾個。從那麼幾個之中,楊巡最後確定市商業局副局長的女兒。

那女孩本是抱著見識一下暴發戶的閒心與楊巡相的親。一見之下,卻怎麼都不覺得楊巡是傳說中暴發戶的樣子,見他言語不俗,頗有見地,而在西餐廳吃飯的舉止讓她都自愧不如,便一下改變了看法,被楊巡這個人產生十足興趣。

楊巡這個人,只要是被他鉤住的,又是他想結交的,幾乎各個可以成為朋友。他認準了這個女孩,因為他的商場正需要在商業局挖熟手,有女孩爸爸在,肯定挖掘工作有的放矢,以後他的商場營業一準事半功倍。再說女孩自身條件也好,梁思申不是會拉小提琴嗎?人家女孩子會吹更罕見的長笛,而且女孩長相不俗,性情溫和,舉止大方,本科學歷,唯一缺陷是身高離一米六還差一點點,但旁人見了他倆都說好,正好相襯,於是楊巡拿戀愛當正事做,攻城拔寨,眼看勝利在望。

可是他的市場遇到一些問題。因為他的市場做得好,人氣足,旁邊有家木器廠正好因為二輕局改制成功歸為廠長所有,那廠長看著楊巡市場的紅火生意眼紅,也想申請平掉原廠房,改造成市場沾光。楊巡可不能同意,他怎麼能讓人撿這便宜。於是他找上木器廠的廠長,要求花大價錢買下那塊地。可是那廠長不同意,一定要自己開發。楊巡就找到規劃局的關係,把那廠長的申請卡住,不予批准。但是,這麼卡著不是長久之計,那廠長看到誘人前景也會想方設法公關。楊巡想來想去,想到女友的爸爸,提出與商業局共同開發的思路,由商業局出面,拆遷那家鬧事的木器廠。

朝中有人好辦事,副局長覺得這個建議不錯,強力運作之下,這個建議便進入調研狀態。

這邊楊巡讓尋建祥按兵不動,照舊正常營業,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卻又讓尋建祥放出風去,說市場準備擴張,增加一倍攤位有餘,有誰需要攤位,可以先存起錢來做好準備。很多發了財的攤主看到尋建祥開始打聽具體情況,但是尋建祥遵照楊巡吩咐只是神秘地讓大家再等等,再等等,雖然周到地取出本子記錄申購攤位的人名,卻既不給予保證,也不收取訂金,讓眾人有些迷迷糊糊。

楊巡到處找人幫忙,正緊鑼密鼓的時候,有個陌生人找到商場,順著指點找到他在商場工地的臨時辦公室。

楊巡只看到來人氣質像是來自公門,因此熱情起身迎接。那人也是客客氣氣,拿出名片交給楊巡,卻是市工行來的。楊巡天天缺錢,聽見「銀行」兩個字如聽見金幣敲響,歡喜得很。但來人客客氣氣遞給他一個號碼,讓他跟號碼那邊的人對話。楊巡一看,卻是梁思申老家的區號,他頭皮炸了。

楊巡心情忐忑地抓起電話,幾次錯號,終於撥通梁父的電話,還是秘書接後,問清他的名字,才把電話轉到梁父手中。這一週折,楊巡的心更是提起三寸。梁父這樣的人沒事不會找他,找他則準沒好事。但是梁思申的錢已經轉為他的欠債,大家已經白紙黑字簽下協議,難道梁父還想有什麼變卦?

楊巡依然叫「梁伯父」,但心裡已經沒有高攀之意。那邊梁父也沒想要跟他虛情假意,醜話直說。

「小楊,思申的錢放在你那兒,雖然有張欠條,可夜長夢多。現在我找到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辦法。我跟你們市工行溝通,由他們出面貸款欠條金額給你。你不用將錢拿進拿出,你只要跟隨找你的這位同志辦理所有貸款手續,他們會將錢轉匯給我,無須你操心。這樣由債權轉為貸款,對我來說,我終於可以安心。對你來說,則是不用擔心我這兒變卦,彼此安心。我給你半個小時,你考慮結束後,給我電話。」

梁父說話,楊巡幾乎沒有考慮,便道:「我答應。」梁父擔心夜長夢多,他又何嘗不是,他最擔心的是梁父把債條打折賣給本地哪個高幹子弟,比如蕭然,那他就完了。既然梁父有本事通過關係把他向私人的欠債轉為向銀行的貸款,他有何不樂意的,這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

兩人客客氣氣地放下電話,楊巡卻還有點覺得事情好得不真實。他便遵照來人吩咐,從財務室辦齊所有表單,跟著來人去工行先新開賬戶,再辦理貸款。他簡直無法想象,貸款竟能如此順利簡單,竟跟在家問他弟弟拿幾塊錢一樣簡單,都不需要說明理由,這令每次為貸款跑斷腿操碎心的楊巡異常吃驚,吃驚得目瞪口呆,他心裡不得不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沒與梁家鬧翻,如今他資金那麼緊張,若是偷偷與梁父一說,會是什麼結果?弄不好,連商場上面待建的二十八層樓的資金都給解決了,梁家解決一些錢,真是太易如反掌。

花了兩天時間,非常正規地補辦完所有貸款手續,楊巡兩手空空地走出銀行,他想到,與梁思申的關係從此完全斷絕,也想到那斷絕得徹底的來錢渠道,他這時開始後悔,後悔得心痛。他很想找個人說說心裡話,說說他的後悔,可是女友顯然不是那個人選,他都不想讓女友知道他的事業中還發生過這麼一波曲折。尋建祥也不行,尋建祥的程度還沒他高,他現在需要有人罵他,可尋建祥能揍他,卻罵不過他。弟弟楊速也不行,長兄抵父,他平日裡似乎高楊速半輩慣了,要他如何能朝著楊速懺悔。最合適的人選是宋運輝,宋運輝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宋運輝又站在較高立場,可以給他指點。可惜,楊巡也不知道宋運輝這個大忙人在現在在這種因楊梁交惡的交情下,還會不會撥時間給他,聽他細訴。而且,楊巡還真沒法再次拉下臉皮,猶如元旦時候跪在梁思申別墅外一樣,在宋運輝面前再一次低下頭顱。可是他滿心的煩悶,拿工作塞滿全部時間都無法消除。

按照原計劃,商場的裝潢準備請一家廣東公司來做,但現在既然已經斷絕與梁思申的合作,楊巡不想再花那大錢,便照著與廣東公司接觸兩次談的一些思路自己裝潢,正好也可以打發自己的閒暇時間。但這樣一來,他得日日泡在工地上,不敢不緊盯。

這天正盯著,有個在窗邊幹活的木匠怪叫說有領導來視察。大家都湧到窗邊看,紛紛議論這肯定不是領導,市領導最好的車是書記的皇冠,下面這三輛車顯然比皇冠還好。大家的討論引得楊巡心癢癢,也跟著過去看,但一看就變了臉色,那其中一輛不正是梁思申前不久載著父母過來的那輛嗎?而另一輛他也認識,是蕭然的座駕。這時候車子裡的人已經紛紛鑽出,一個果然是蕭然,與蕭然有說有笑的是兩個穿不同樣式黑風衣的年輕男子,其中一個與楊巡有一面之緣,那是圍著梁思申轉的李力,都是氣宇軒昂。

楊巡每見蕭然就頭痛,以前有梁思申做他後臺,已經無懼於蕭然。而今在梁父運作下,梁思申把最後的尾巴掃清,除了還給他掛名到《公司法》正式實施,其餘已經絲毫不剩。楊巡不清楚蕭然知不知道這一內部訊息,如果不清楚,那沒事。如果清楚,蕭然忽然帶著人來這兒探視,是什麼意圖?楊巡的腦袋又大了,彷彿看到前年蕭然意圖逼買他的兩個市場,連他掛出宋運輝都抵擋不住的那幕重現。

楊巡又一次發現,失去梁思申的合作,對他工作生活的影響極其巨大。前年被蕭然逼得求告無門的彷徨還記憶猶新,楊巡這回不會再傻兮兮湊上去招呼,而是拉下頭頂的帽簷,吩咐一個機靈的手下悄悄上去盯住蕭然一行。

但蕭然那些人都不用悄悄地盯,他們幾乎是旁若無人地進來,明目張膽地議論,因為工匠們都停了手頭的活盯著他們看,他們的話三米外也能聽到,楊巡雖然離得挺遠,可也聽到一句兩句。他們議論的是商場的面積和功用,而他們的手下則開始用腳步丈量一樓的長寬。楊巡旁邊看著直冒冷汗,衝這些人對商場地形的測量,那絕不可能是路過拐進來看個熱鬧,肯定是有所圖謀,這塊地以前是梁思申從蕭然那兒仗著點梁家的面子買來的,而今來者似乎都與梁思申有關,難道蕭然已經知道梁思申與他楊巡斷絕合作,想殺回故地?

想到可能面臨的壓迫,楊巡的腦袋漲痛若開裂。他不能不想到梁思申對蕭然等一干人行徑的非議,想到梁思申目前還掛名在他商場,還有想到梁思申的單純,如果他真遇事,能不能找梁思申幫忙?可是想到元旦那天在別墅外面那一幕,他如果真向梁思申求助,又將付出什麼代價?楊巡思來想去,心亂如麻,可無法定論。眼睜睜看著蕭然一行上樓下樓,然後旁若無人地離去。

那個被他差遣去跟蹤偷聽的手下來報說,那些人議論的都是商場的設計,聽得出除蕭然外的兩個都是內行,那倆內行都說設計不錯,挺前衛,很有施展空間。楊巡心說那就更糟,他現在是巴不得蕭然看不上。他幾乎是用全部貸款支撐起這個建築,資金方面弱不禁風,蕭然如果稍微做些手腳,他經受不住。

楊巡正想著,他大弟楊速從辦公室跑出來。楊速看大哥對著那些人的背影發呆,就問了句:「那些是誰?」

「反正不是好東西,你什麼事?」

「陳局長剛來電話,讓你立刻過去一趟。」陳局長正是楊巡現女友的爸爸。

楊巡一聽便摘下帽子,準備去辦公室換衣服,可又被楊速拉住,楊速有些擔心地道:「他好像在發脾氣,你去的時候小心著點。」

楊巡直接想到這幾天商業局正論證小商品市場專案,會不會陳局長的發火與論證不順有關?再想他這幾天與女友的關係,似乎沒什麼對不起陳局長的地方,中午陳母有事出去一趟,還是他開車送的。難道真的是與小商品市場專案論證會有關?楊巡嘆氣,今天怎麼禍不單行。他進辦公室換上西裝,趕去商業局。

走進陳父辦公室,見陳父一臉鐵青,要他關上門,也沒請坐請茶,就拿兩隻憤怒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楊巡不清楚怎麼回事,但還是故作鎮定地坐下,笑道:「陳伯父,什麼事這麼生氣?喝口茶消消氣。」

陳父道:「我問你幾句話,你最好據實說明。第一,你以前在東北時候結過婚?」

楊巡只覺耳邊「嗡」的一聲,心說麻煩了,陳父怎麼知道這些,而且還能清楚到是在東北發生的事兒?他只得老老實實回答:「是女朋友,同居,後來我遇到挫折她跑了。本來是準備結婚的,因為年齡不到,還沒領證。」

陳父又問:「那麼你現在的兩個情婦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跟她們其中一個結婚,為什麼同時與兩個人保持關係?還有,你為什麼在認識我女兒後還敢找其中一個過夜?」

楊巡吃驚,不知道陳父究竟是哪兒得來的訊息,而且連他在前不久鬱悶之下剛去找過情婦陳父都知道,只是他奇怪,他只有一個解決性問題的女人,哪來兩個。或許陳父只是虛言恫嚇?他抖擻精神,一口否定:「沒有,這是汙衊。」

陳父冷笑:「好,你既然否定,我拿證據給你。一個是你公司的所謂外方投資商,你自己到處宣傳說她是你女朋友。我查了你的註冊資料,外商倒是與你年貌相當。」

楊巡愣了一下,知道陳父說的是梁思申,這才理直氣壯地道:「對不起,伯父,那是我年輕無知吹牛皮吃人豆腐,其實沒那事。梁小姐是宋廠長的學生,通過宋廠長拉線跟我合作。梁小姐本人住在美國,一年最多才來三次,這邊的工作大多是宋廠長幫忙監督。梁小姐的家人都是省級以上官員,不是那種不三不四的人。」

陳父早從楊巡嘴裡聽說楊巡與東海廠廠長宋運輝的關係,既然商場的那個合作人是宋運輝的關係,那倒是解釋得過去。陳父點點頭,因為第一個東北同居女友的問題情有可原,後面一個梁思申的問題估計是有人捕風捉影,因此神色和緩了一些,希望最後一個問題也是無中生有。「白水街路燈柱邊那個獨居女人,是怎麼回事?」

楊巡一顆心立刻吊了起來,他來這兒後,常年保持關係的那個女人正是住在白水街,但嘴裡一口否認:「白水街是哪裡?」

陳父沒答,兩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楊巡,等待好久,不見楊巡再說,他起身,道:「你走,以後我不認識你。」說完已經走到門邊,將門拉開,等待楊巡出去。

楊巡這時也起身,道:「陳伯父派人調查我?」

「不,有人寫信知會我,看來我要謝謝寫這封信的人。你以後不許騷擾我女兒。」

「匿名信不能信。」

「沒有,他署名了,他做得光明正大。我以後不認識你,走吧。」陳父說完,自己先行離開,走上樓去。

楊巡頭昏腦漲地站在門口,無法言語,讓他怎麼辯白?他是正常男人,而且是個嘗過甜頭的男人,不是楊速那種沒嘗過女人味的男人。他想陳父當然知道,可做父親的都不能接受女兒要嫁的男人太複雜。他不知道誰寫的這封信,誰對他的私生活了解得那麼清楚,誰又那麼恨他,敢署真名詆譭他。但不管怎樣,看起來,他情場再度失意。是誰呢?誰壞他好事呢?

楊巡鬱悶至極,出來商業局後也沒再回商場工地,自己回家喝悶酒。看來,與商業局的合作,也完了。說起來,今年是合作破局年,元旦一次,現在又一次,他今年流年不利。

11

宋運輝出國去前,給梁思申一個電話,告知路程安排,結果沒想到梁思申卻正好回國,於是宋運輝在美國的全程都是虞山卿陪同。除了公事,八小時之外還到處走走看看,宋運輝自己已經出國好幾趟,可依然願意看個新鮮,跟來的工程技術人員更不用說,大多是第一次出國,宋運輝安排足夠的時間讓他們見識市容。他自己則是跟著虞山卿去看了美國的小學,就是虞山卿孩子正讀書的小學。然後再去參觀虞山卿的孩子即將就讀的中學。

一圈看下來,虞山卿一邊開車,一邊一直留意著宋運輝的臉色,終於問了一句:「怎麼樣,到底什麼想法?」

宋運輝點頭:「沒錢,還是不想為好。」

虞山卿推心置腹地道:「我們之間就不講虛的那套了。只要你答應三期一半裝置交給我們做,你孩子讀書問題全包我身上,一直讀到大學畢業。」

宋運輝搖頭,笑道:「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有很多變通辦法,比如你可以將女兒託付給梁小姐,或者乾脆認個老華僑做乾親,反正到了美國就是我給你養嘛。我太太現在全職管孩子,管一個太清閒,正好多來一個,兩個孩子吵吵鬧鬧也開心。」

宋運輝還是搖頭,他不敢,一是跳不過自己心裡從小所受的教育;二是不願從此被虞山卿捏在手心,任虞山卿以後搓圓捏扁,他的前路還長著呢。可是,真是羨慕虞山卿兒子讀書的環境。

虞山卿見此只得笑道:「要不再來個簡單的,我們孩子結娃娃親,你女兒送來我家做童養媳。」

宋運輝聽了笑出來:「好意我領了,可是……這事你以後別勾引我了,說一次我得心煩好幾天,革命同志保持點氣節容易嗎。」

虞山卿笑道:「這還不是好的。梁小姐讀的貴死人的貴族學校,那還得資格審查才進得去,進去裡面的學生都是非富即貴或者天才,不說別的,以後走出來社會上工作,同學全是關係。我兒子要是去那兒讀書,那出來的氣質就不一樣了。可是我即使有錢也沒資格。你今晚自由活動一夜怎樣?我帶你去見識脫衣舞。別拒絕,是男人就別拒絕。」

宋運輝笑道:「你以為我是土包子,好幾年前早已都見識了。」

「噢,對了,我忘記,你扳倒前書記的招數……呵呵,要不是見識過的,哪能想到這些。可既然出來了,總得去些平時沒去過的地方,我想想……跳舞去?」

「逛店去。我打算買些禮物送人,你幫我挑挑。女醫生,跟我差不多年紀,有個今年讀小學的孩子。」

「真有那麼個人,不是謠傳?我還以為你會找個大家閨秀,又不會找不到。」

「我還有個女兒要照顧,一個大姑娘懂得照顧我女兒嗎?」

「女兒送來我這兒做童養媳。你自己的幸福不能放棄,一個紅顏知己太要緊,紅顏加知己,缺一不可。估計你東海缺這種女人,別急,我給你在北京物色一個,打包送給你。你這條件,找誰沒有,不能找有歷史的,不能對你一心一意,晚上不送你購物,另想。」

「不要這樣嘛。」

「要這樣,老朋友幹什麼用的,老朋友最瞭解你,知道你這人要求高,精益求精,你只能找一種人,就是那種讓你愛得死去活來的,否則誰湊合做你老婆誰累死。你反正聽我的,這事上我跟你沒利害衝突,不會玩兒你。我們吃正宗法國餐,然後……要不我帶你哪兒都轉轉,年輕人跳舞的地方,健身的地方,反正哪兒熱鬧鑽哪兒,行不?」

虞山卿還在滔滔不絕,宋運輝的心早想到最符合虞山卿所言條件的梁思申,這一想,心裡所有計劃都沒了興致,怏怏道:「你帶我去看看跟我們二期或者三期裝置近似的工廠,我看看他們的運作和人員配置。還有,我得看看你們裝置在運轉中的狀態,聽聽裝置使用方的反映。」

虞山卿一怔,好久才道:「給我出難題。」

宋運輝道:「正常要求,常規都得看看使用效果。還早,你儘快安排一下,公司無法安排,就動用你的私人關係。」

「咄,不能跟你談公事,早知還是陪你購物去。跟你做生意最沒勁,你太瞭解門道。」

宋運輝聽了微笑,這是實話,第一次跟外商接觸的時候他還是跟班,金州交足學費,他才獲得國際採購的一些經驗,後來才慢慢積累起來。他也清楚,一大隊人去參觀可能不現實,可他一個人就容易解決了。在同一個行業裡,其實有些東西都不需講解,只要看就行,看引數,看操作,甚至進門大致看一眼,他就能看出門道。而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在國外人工如此昂貴的情況下,如何設定崗位。他相信那一定是經過多年研究摸索之下最科學的崗位設定思想。

那安排太麻煩,虞山卿有點不想做,他垂死掙扎了一下:「梁小姐在不在,要不要跟她聯絡一下,看她有沒有意向過來?」

「她在北京,跟著她爸開銀行會議。」

「哦,認識人的話,那倒是好機會。她手頭資源真是現成。」

「不,我看她是想傳播她的投行理念,做遊說工作,小梁是個工作很認真的人。你呢?我們也工作吧。」

虞山卿嘀咕:「你跟她倒真是一對。」

宋運輝佯笑一下,不置可否。心裡卻是在想,他去年被擱置的合資計劃,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死灰復燃的希望。現在三期已經開始,可是他已經做過那麼多工程,對於三期已經不是最熱衷,他很想從根本上改變東海廠的性質,而不只是單一地擴大擴大擴大,只做扁平狀發展。他需要跳躍。

虞山卿跳下車找到電話開始聯絡,宋運輝無聊地取出車上的唱片翻看,這虞山卿愛好風雅的習慣一點沒變,車上的磁帶看上去都是不錯。宋運輝依著自己性子挑出幾盒,放進cd機裡一張一張地試聽。但沒全部試完,虞山卿已經臉上掛著笑容回來。宋運輝由衷讚了一聲:「高效。」

虞山卿一點不謙虛地道:「那當然,我的升級速度與辦事效率一向成正比。走,我們去看一家,另一家需要一天多時間來回的後備。」

宋運輝笑道:「虞總啊虞總,這幾年淨看著你噌噌往上躥,我卻一直原地踏步,心裡不平衡啊。這回春節回金州,水書記又提起你。」

虞山卿笑道:「當年我們兩個……現在這樣好,你的我做不了,我沒你踏實。我的你也做不了,你沒我圓滑。說實在的,水書記看人還是挺準的,你我兩個當時才一點點大小角色,他都能人盡其用。他大概最想不到我們現在的關係。」

宋運輝點點頭:「我沒提。不過水書記應該猜得到,我經常在進口裝置會審中推薦你。」

虞山卿道:「現在如果不是你來,我基本上不會全程陪同。除了地位變化,我在美國買了別墅,你也看到了,如果一切順利,三年後換帶游泳池的。孩子上的是不能免費的私立學校,太太全職在家。在北京二環也有房子一套,還有千嬌百媚的女朋友一個。人到中年,該有的都有了。你看,當初幸虧閔廠長趕我出來。你呢,有些事情該想開還是想開一些,有些東西是你該得,可是國家沒給你,你可以曲線,不用東一個良心西一個良心地剋制自己。」

宋運輝笑道:「又來了,又來了。」

虞山卿正色道:「你看你這人,這麼沒趣的,讓朋友多為難。其實跟你說實話,其他幾個拍板的都看著你,別你一個人一本正經大公無私斷人財路。」

「少來。這幾盤cd對你有沒有特殊意義?沒有的話我拿走了,這幾張我喜歡。」

「您儘管拿,儘管拿,哎喲,怎麼這唱片不是純金做的喲,你不拿點什麼我心裡總不踏實。」虞山卿發了句牢騷後終於閉嘴不說。他太知道分寸,知道對誰說啥話,既然對著宋運輝利誘威脅都使遍,宋運輝依然軟硬不吃,他也就罷手,多年交往,他對宋運輝的性格很是瞭解。宋運輝不肯幹的,你別想強迫他。平日裡不工作的時候看著宋運輝似乎溫和禮貌,謙謙如君子,其實骨子裡有點獨。

宋運輝並不想太令虞山卿難堪,笑道:「你有什麼可不踏實的,也不替我想想,我現在身邊有人虎視眈眈盯著,今天跟你單獨出來活動一天,已經是大限,回去肯定得受猜疑。我跟你的追求不一樣。」

虞山卿道:「小宋,既然你跟我開誠佈公,我也不怕打擊你。你以為你這回頭上被壓個書記只是因為你年份不到資歷不足嗎?小宋,名和利一向是分不開的,沒有利,你哪來的禮去逐名?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年方三十還想著來日方長嗎?有些人革命了一輩子,眼看著就要退休,你說他們想的是什麼?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又不是各個領導都有一個小拉一樣的兒子需你幫忙。你啊,還幸好你技術過硬,眼界過人,手腕毒辣,要不,頭上壓的人更多。」

宋運輝啞口無言。原來虞山卿是看清楚的。他早先就有這懷疑,沒想到今天被常跑上層的虞山卿證實。但究竟是哪一個最後否決了他,問虞山卿,虞山卿也不清楚,據說畢竟那事關「大局」。

但宋運輝終究是咬住牙,沒對虞山卿鬆口,只是心裡感慨萬千。但進入工廠後,宋運輝彷彿沒事了一般。除了遵守約定在某些範圍之內不能問不能看之外,虞山卿看到宋運輝問得很巧妙,看得也很巧妙,以散亂的斷點式的探詢讓對方不設防,卻自己獲得該有的資料。連對方工廠的陪同人員後來都警惕起來,不敢再亂答問題。虞山卿的感慨是,宋運輝這人真的是個腳踏實地做事的,讓宋運輝立足於這個社會的,也是這份踏實。

宋運輝其實心裡波濤洶湧,虞山卿的一番話讓他感觸頗多,只是因為好不容易進入寶山,他不願空手而歸,而勉強提起精神探索未知。也正好,這些本來就是他興趣所在,最初的剋制被無數的發現所湮沒,漸漸變得專注起來。

這家出來,宋運輝當即改變行程,第二天參觀那家後備的。他回去住處後,將今天所見所聞與一起來的同事討論一夜。宋運輝第二天帶著這些新的疑問參觀後備的那家工廠,一天下來,更是耳清目明。虞山卿問宋運輝到底看出些什麼,宋運輝不便說明,只一直說看到管理差距,尤其是管理思維方面的差距。虞山卿心說,那倒是必然,他當年出國後回不去,在美國住下來,紮下根,體會最深的也是那種思維方面的深刻差距。

起程回北京前,宋運輝便整理出思路,發給北京部門那個新領導,要求見面談話,談話內容一二三。新領導顯然接受他的這個思路,安排時間召見了他。很快,新領導便拍板確定,把東海一期裝置作為裝置提高自動化率、提高區域性裝置效能,以提高生產效率的試點站,組織試點工作小組。除了東海總廠,還有兩家系統內裝置製造商。

這種思路,勢必影響虞山卿的公司在國內的生意,因此宋運輝沒跟虞山卿提起。雖然工作組由新領導發起,可是宋運輝料想虞山卿猜得到是怎麼回事。他不拿人家的,做事不會手軟,不必向虞山卿解釋,也不必有意規避不做。但這下他真正體會到虞山卿的憂慮,難怪虞山卿不見他拿些賄賂心裡總不踏實。

12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回到東海,幹部處的處長竟然有些驚慌失措地告訴他,有不少一線技術人員和一線技術工人提出辭職。原來是開發區新建一家外商獨資化工類企業,那家外資企業有的放矢地針對東海廠的優秀人才展開人才招聘,再加上一次春節招聘會下來,近百個金州職工紛紛動搖,有人甚至已經快手一步遞上辭呈,態度非常堅決。宋運輝看名單,其中最高職位的辭職者是一期主要車間的車間主任,年輕有為的小穆。宋運輝讓幹部處通知小穆前來會談。他實在有些不相信,他對小穆一向是欣賞並破格提拔的,怎麼會是小穆首先揭竿而起。若是碼頭的老趙,宋運輝一定不會驚訝,可惜名單上卻並沒有老趙。

小穆一進門,就忐忑地道:「對不起,宋廠長,對不起……」

「請坐,告訴我原因。如果你能說服我,我在你辭職報告上簽字。」宋運輝沒為難小穆,在小穆那個年紀,甚至更早,他也起過辭職的念頭,原因他至今還記得,包括虞山卿當年的辭職,雖然虞山卿現在混得極好,可宋運輝知道虞山卿那時也是不得已,而非現在虞山卿常常跟人吹的眼光超前。沒苦衷,誰願意從東海這麼一家效益不錯前景不錯的企業辭職。

小穆的臉紅紅的,有些難為情地道:「宋廠長,那家外資公司跟我合同約定,我過去做生產廠副廠長,廠長是老外。他們給我的月薪是八千,不包括獎金。」

宋運輝驚住,八千,還不包括獎金!原來全不是他以為的辭職是不得已,而是他們另有很多好去處,而且好去處不少,未必只有頂級人才才有機會跳槽。「工人過去是多少工資?」

「我們東海的工人跳出去的幾乎都做小頭目,技術人員則是做負責人,工資都不錯,具體也不知道怎麼談的,但是他們另外招的基層工人就沒我們東海廠工人工資高。」

「這麼說吧,他們那兒高的高,低的低,工資差距較大,比我們東海的大?」

「是的,老外的工資更不用說。」

宋運輝考慮半晌,才又問:「那邊的福利怎麼樣,有房子分配嗎?你要知道,你辭職的話,你名下的房子總廠是要收回的。還有退休後有生活保障嗎?」

「那邊不分房,不過工資夠我買房。再聽說有新政策出來,國家要改革取消福利分房,這也是很多同事考慮跳槽的原因。那邊的其他福利肯定也沒我們東海總廠的多,但就好個工資高。退休方面也不用擔心,我們的檔案都可以放到人事局或者勞動局,每月有公司定期繳納養老保險。我計算下來,去那邊比較合算。」

小穆說的理由清晰而實際,宋運輝無法反駁。他拿起幹部處給他的辭職人員表格,再看之下,點頭道:「都是未婚住宿舍的青年,原來是這樣……只有你一個是已經結婚的,但你工資夠高,買得起房子。小穆,個人前途方面呢?那邊的裝置是什麼,未來發展前景是什麼,你有沒有了解一下?就我瞭解的很多外資公司大多沒把核心技術轉移到中國。但是在我們東海,我們剛剛通過一期作為國產裝置提高生產率改造試點的決定,你的技術,你的才華,在這回的改造中又將得到昇華,這是我剛從北京帶來,還沒來得及傳達的檔案,你看看。」

小穆伸雙手接了資料夾,可猶豫了下,終於沒有開啟,將資料夾輕輕放回桌上,很有些慚愧地道:「宋廠長,你批評我吧,我……我只認錢了。」

宋運輝沒想到那八千塊的工資誘惑如此巨大。他無奈地收回資料夾,不再做任何挽留,簽字放行,但是他還是對小穆提出忠告:「你再想清楚,這家獨資企業是不是你合適的跳槽落腳點。據我所知,有更好更適合、工資更高的外資企業,你今次的跳槽會不會太倉促;再有,一定要問清楚那家外資企業還有沒有擴張前途;最後,不得不告訴你,如果離開東海總廠,以後你絕無回來的可能了。你好好考慮,批准你三天事假,三天後如果還想走,來辦手續吧。」

小穆接了簽過字的辭職手續單,猶豫再三,人都已經起身站了起來,才道:「廠長,我不休三天了,我已經決定了。」

宋運輝沒想到小穆對東海竟是如此沒有留戀,懊惱地揮揮手結束談話。

早在去年前年,行業內大家開會聚首的時候已經談起職工紛紛跳槽下海的事,似乎如今勞動人事政策越來越鬆動,誘發國企內部職工大量下海。那些機關的也是如此,與領導關係處得不好的,扔下檔案就南下深圳廣州珠海,絕無留戀,關係處得好的則是停薪留職,交點管理費保留一條退路。就跟閔廠長在春節時候談起的那樣,有本事有活力的人紛紛跳走,沒本事年紀大的死皮賴臉打都打不走。

宋運輝早就心驚,他可不願自己費心培育出來的人才成了別人的獵物,他辛苦經營的東海總廠成為別家工廠企業的黃埔軍校。因此他早有準備,在前途上給予年輕有為人員以出路,在技術上給予他們發揮的機會,在收入上,他千方百計提升東海總廠全體職工的收入和福利,因此東海總廠一向是全市招工的焦點,哪個家長不是打破頭地想把孩子往東海送?很多孩子寧願放棄中專,甚至拿著高專的分數線想進東海總廠……可是,沒想到如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八千塊,他都能被砸昏,何況小穆。可見他前面的若干努力全是白費。

可是他又能怎麼做,體制之下,他能怎麼辦?他不能把最基層工人的工資壓到太低,而肥上面中層幹部的腰包;他不能兜裡有錢就大肆發放工資,換了下面的笑顏而不管上面臉色;他們東海廠的工資本來就已經受到系統內部紅眼,他只有以分發豐厚福利替代工資,本身就是不得已的掩蓋高工資的辦法;他已經為了高工資向外尋找來錢渠道,他已經為了高工資積極開發產品檔次、開拓外銷渠道,以行業內的獨一無二來封住非議東海高工資者的嘴。他自己也想要高工資……可是,人家外資一砸就是八千月薪。這是多麼讓人無法抵擋的數字啊。

宋運輝覺得很無力,他不僅是盡力了,他簡直是殫精竭慮,可還是跳不過體制這一關,只能眼睜睜看著小穆之類的青年才俊跳槽。未來,隨著可預見的改革開放的深入,伴隨人事制度的寬鬆,跳槽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吧。可是他的三期專案已經開始,他的一期專案正待改造,哪兒都需要大量人才,他都還在鬧人才饑荒,卻還要被別人一個八千塊就輕易挖走。人才,是流動的,跟水一樣,大禹治水都只能順著水性來治,人才他要流走只能流走。天要下雨孃要嫁人,看來是沒辦法的事。

春節時候這還是閔廠長的問題,他還只是隔岸看火,沒想到今天火就已經燃燒到他這裡。看著幹部處給他的辭職員工名單,他憤憤地想,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腳。他又不得不想到虞山卿對他的利誘。小穆都有八千,那他該有多少?原本虞山卿說起收入的時候他還可以旁觀,因為虞山卿出國留學拿綠卡,跟他情況不一樣,可是眼下小穆都拿了八千。他鬱悶地想,而他如果想獲得與工作相應的收入,卻得做賊,付出自尊和氣節,屈辱地從虞山卿手中去拿。他無法達到心理平衡。

這時幹部處長拿著宋運輝剛簽出的小穆辭職手續,急急拍門進來要求宋運輝收回簽字。宋運輝奇道:「小穆血性要走,攔著有什麼用。」

幹部處長道:「不是這個意思。現在很多人都在觀望,他們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幾件事,一個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大學考來的幹部身份,一個是放在總廠的人事檔案,還有一個是落在總廠的集體戶口。這事情關係到他們以後結婚生孩子評職稱買房子落戶糧關係繳納養老金,甚至以後孩子上學,本人出國辦護照。如果輕易放走小穆,後面呼啦一下得走好大一批,走的都是這幾年招進來的大學生,都是剛培養出來等著用上的人才啊。」

宋運輝想了想,似乎只有用這看似低階的招數了,否則還真得看著人才嘩啦啦一江春水向東流。他答應了幹部處長,不過放過小穆,因為他答應小穆在先,不能出爾反爾。

若干年前,他曾經憤懣地想從金州跳出時,顧慮很多的就是那些身份問題。而今,風水輪流轉,輪到他用身份用檔案使用者口築起堤壩,限制人才流動,而當時他是多麼非議那些限制人身自由的堤壩啊,可是他今天卻得身不由己步金州的後塵,無可避免。他如今在那些小穆們的心中,是否也是一臉官僚地面目可憎?

13

回到家裡,父母女兒好不容易逮到他這個出國好幾天的大忙人,都是紛紛在飯桌上搶著跟他說話。父母說起一件事,說是星期天帶著宋引一起去尋建祥的市場買些東西,正好遇到尋建祥出來巡視,尋建祥請他們去辦公室坐,他們不願湊熱鬧,過會兒楊巡就出來長陪了。

宋季山道:「從我們搬來這裡後,小楊不常來了……」

「我不讓他多來,影響不好。」宋運輝忙解釋一句,但不說他已經疏遠楊巡的事。

「是啊,好久不見,忽然看見都快不認識,噱頭很多。我們回家都說,都看不出以前那個小楊饅頭的影子了,以前笑起來多客氣熱情啊。」

宋母也道:「是啊,小楊現在派頭賊大,走到哪兒人家都是楊哥楊哥地叫,年紀比他大的也這麼叫。我們都不好意思當著那些人的面再叫他小楊。倒是一個給小楊做跟班的人活脫是小楊以前的模樣,人前人後那個機靈勁兒。」

宋運輝隨口說道:「小楊現在是老闆啦,走出來當然前呼後擁,跟當年賣饅頭的時候怎麼一樣。」

宋母道:「他早就做老闆了啊,可好像派頭是這一年才大起來的,以前他來我們家還不是活蹦亂跳的?」

「那是在我們家,他找誰派頭去。」宋運輝道。

「可大尋就沒變啊,大尋還是老樣子,小楊變得太快了,說話也上臺面了很多,很有……一言九鼎吧,說出來的話下面沒人敢不聽的。他陪著我們買東西,我們都嚇死,他哪是幫我們還價,那是白拿,那些攤主都還笑嘻嘻地沒話說。」宋季山一邊說一邊連連搖頭,覺得那不是他們熟悉的小楊,「很霸道的樣子,跟香港片裡大哥大似的。」

宋運輝回想了一下,想不出楊巡有那麼大哥大的樣子:「他在我面前還是老樣子。呵,不過比以前是改多了,以前有些低三下四。現在說話真是一言九鼎的樣子?」

「是啊,好像都是他說了算,旁邊誰都追著他拍馬屁。你那兒是不是也那樣?那樣子不大好看。」宋母有些擔心。

「何止不好看,旁邊溜鬚拍馬的人太多,自己萬一把持不住,一個不小心就被腐蝕了。」宋季山這輩子看得多,都是從底層往上看,看到的是一眾猴子紅屁股。宋季山這話一說出,倆老頓時都看向兒子,警惕地問:「你那兒……不會吧?」

宋運輝忙笑道:「我已經久經考驗,周圍豈止是推不開的馬屁精,多的是送上來的錢物,比起錢物來,馬屁還算什麼。你們看我拿回家沒有?」

宋引在一邊舉一反三:「我是班長,小朋友送我香橡皮我也不要呢。」

「對,貓貓做得很好。」宋運輝立刻表揚,但不免心裡想到虞山卿想塞給他的賄賂。他有些對自己說似的,道,「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做班長的如果拿了人家的東西,以後見人就心虛了,小朋友吵吵鬧鬧你也不好管,是不是?」這道理說出來很簡單,可是,一樣的事情,成人遇到時候,怎麼就變複雜了呢?宋運輝想到自己的行政級別。

這邊宋季山還是圍著楊巡的變化打轉:「小楊不會是忽然從小楊饅頭變成楊哥啊楊老闆啊,把持不住了吧。」

宋運輝被父親提醒,舉箸想了會兒,啞然失笑:「可能吧,小楊還真是這一年多才平穩發達,手下多了不少蝦兵蟹將,再說現在做的事掛名的合資公司,場面大了不知幾倍。」再想想,不由點頭:「是了,小楊的性子確實變了不少,果然變得自以為是。不過他最近剛跌了一跤,可能會改一改。」

「嗯,大尋跟我們提起,說有人好像在搞小楊,小楊到處在查是誰搞他,聽說已經有些眉目。」

宋運輝這一聽倒是奇了,楊巡和梁思申的糾紛不是結束了嗎,難道又節外生枝?他如今與楊巡聯絡得少,楊巡吃了他幾次不回電話後也不敢沒事亂找他,他對楊巡的近況還真是不大瞭解,說起來楊巡現在果真是狂了不少,他不願結交這樣的楊巡。估計,梁思申的合資,商場專案的進展,讓從小一直掙扎在生活邊緣的楊巡膨脹到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膨脹得都不看看梁思申是他介紹,竟公然拂他面子。難怪,他這下倒是有些理解楊巡上回在梁思申注資事情上的匪夷所思行為了,這個個體戶,到底還是缺了點涵養。

14

梁思申這回是陪著大老闆來中國,而已不是過去的吉恩。一起來的還有亞太區的相關人員。通過她的聯絡,和駐北京臨時辦事處同事的跑動,約定與體改委、計委、人行、兩家銀行、上海市政府等相關人員的會談,以及在北京、上海兩所大學與學者的交流。他們一行先到北京,然後轉到上海,其中一個議程,就是參加有梁父參與的會談交流。

會談下來,第二次來中國的老闆就總結說,與會人員的開放眼界已經與一九九二年底那次會談時大有不同,心態上從過去的警惕、排斥,甚至恐懼,向如今的學習、交流、行動上靠攏。上司說,他已經看到先期開展金融服務方面合作的一線曙光。可見,自接觸後,大家不斷保持聯絡,加強溝通的做法是正確的。

梁父自然是其間最得意的,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正襟危坐於會談長桌邊,他心裡自豪。當然,女兒在國內私人投資方面所犯錯誤,他早不當回事了。梁思申這回沒有清高,聯絡的時候常打爸爸和各位親戚的招牌,見面會談的時候也自己介紹上去。楊巡那一跪給她觸動很大,從楊巡那一跪,她才真切認識到一個人想做成一件事,所謂的無所不用其極的那個極,是到什麼程度。以前只是知道個體戶不容易,但是個體戶如何鑽營以掙得一片天空,她也是有聽說沒見識。她這回也是犟脾氣上來了,衝外公扔下話說她要來中國工作。可是回去後才想到,有類似楊巡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競爭者在,她要如何改正工作方式,才能在中國立足。她是不是該放棄一些清高?

她決定試著放棄。就像宋運輝說的,她既然已經站在事實高度,那她順理成章地就該就著這個高度做事,而不必非要俯身做出一個姿態,那倒是有些惺惺作態。事實表明,她做得很好,她也沒在做的過程中覺出有侵佔別人的意味。不錯,她利用了家裡的關係,但這只是使她做事效率大大提高,並使國內相關領導能傾聽他們的聲音,結果對誰都有好處。她並沒有因此強求其他好處,她的公司也並不允許她這麼做。當然,她也收穫上司的讚許。做事的順利,讓梁思申拋棄成見,靈活應對。

這時候楊巡那邊債務變貸款的工作已經完成,但梁父面對女兒的時候,只是問問女兒在美國的經濟狀況,知道梁思申沒有被銀行追得屁股著火,自有辦法應對,他也就不提楊巡那邊的事,準備等一切就緒的時候才跟女兒說明,並將錢匯給女兒。梁思申也沒問起,一方面是不想提楊巡這個人,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還沒到分期還款的期限。再說忙得腳不沾地,連跟父親見面都只有在會場間隙。

梁思申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出席有這位大老闆在場的高階會議,她發現旁聽的結果果然是經濟做到最高階的時候,講究的卻是政治,與宋運輝以前寬解她時候所言一模一樣。她一邊為自己今天的發現成為這種重要會議的導火索而高興,一邊認真傾聽各位有別於日常事務性工作的發言,小心揣摩其中意義。但是,她發現,她還提不出可以在會上大聲發言的優質議題,她只有選擇閉嘴。這是水平問題,她發現了問題,但是她無法解決問題。

通過與高層官員的廣泛接觸,在蛛絲馬跡背後隱藏的時不我待催化之下,老闆當機立斷決定更改行程和議題,進一步廣泛拜訪接觸高層官員,以期獲得更多類似「你們來晚了」這樣的實質性警示。亞太區和梁思申都興奮地感覺到,總部的思路可能因此出現重大轉折。他們便拿出轉變思路的方案,便於後續日子的溝通交流。

然後,梁思申看到,老闆展開親善之旅,在中國廣交朋友,簡直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她作為普通話和英語都拿得出手的專業人士,自始至終跟隨,雖然累得她人仰馬翻,可填鴨式地學到很多,很多,果然,已經有同行走在他們的前面……

這幾天,梁思申都不知道自己密集地寫了多少資料,她連寫了幾張紙都無法計數,人就跟陀螺似的和團隊其他成員一起,轉得飛快。白天的時候,他們以中國時間與中方密集會談,晚上的時候,他們以美國時間與地球那端的人員密集交換看法,確定最新方案,誰都是亢奮地夜以繼日地工作著,沒人敢喊一聲累,因為他們已經落後了。

在這過程中,梁思申恍惚地抓緊時間考慮到,可能關係並不僅僅只是關係,關係可能也是政治,看大老闆如何培養「關係」可知。這個發現,讓梁思申似乎抓到什麼思路,但暫時因為忙得焦頭爛額,而無法清晰深入地思考。

終於在轉戰上海的時候,老闆放了大家一天假,讓大家睡覺補眠。其實本來大老闆是不準備親自參與上海會談的,可他這會兒改變主意了。

梁思申終於有時間拖著筋疲力盡的身軀回自己別墅,打算躲在自己家裡好好睡個沒人打擾的覺。從賓館打車到別墅,她都已經快撐不住睡著。幾乎是半睜著眼睛開啟院門走進自己家門,卻看到外公的御用菲傭小王在整理花園,小王因為姓的最前面有個w而被外公自作主張稱作小王。小王還認識梁思申,兩人打個招呼,梁思申才不管小王說外公去了蘇州看桃花,就徑直進門上樓睡覺去了。

昏天黑地也不知睡了多久,起來竟是黑夜。梁思申需要思考良久才能想起,這是在中國,她已經睡了一個白天,現在是晚上九點。她把自己拋進浴缸,又昏了半個小時,才被冷水凍醒出來,飄著下樓覓食。

沒想到小王見外公沒在,早早偷懶睡覺。梁思申翻來找去沒看到餅乾之類的食物,才想到外公這人最講究活殺現做,可她又全身無力懶得自己煮,就又上樓懶洋洋套上一件厚棉衫,出門去梁大家或者李力家要吃的。

她腳底無力地飄一樣地出了自己院門,拐進梁大家門,不管人家梁大有寶貝女友在,賴著要保姆煮點吃的來填肚子。

梁大湊近觀察梁思申兩眼,奇道:「你怎麼了,病了還是捱揍了?」

梁思申伸出四枚手指,有氣無力地道:「四天,睡了不足十個小時。剛剛終於給放出來足足睡了十個小時,明天又得連軸轉。」

梁大奇道:「你們不是據說是高階職業嗎,怎麼做得比驢還苦?」

「對啊,就是比驢還苦,就是那個做牛做馬啊。阿姨,請給我多多地切肉絲,我不怕膩。」然後她就看向梁大美麗非凡的女友,道,「大嫂,我終於看到你,這還是突然襲擊才得看到。」

梁大知道自己刺蝟似的女友最反感別人叫大嫂,忙拿話岔開:「小七,你那商場是你參與設計的?很與眾不同嘛,別家都有高得跟人民大會堂似的臺階,你那兒一階臺階都沒。」

「你怎麼知道?咦,你去了?幹嗎去?」梁思申既懶得也羞於解釋自己目前已經與商場無關,只好強詞奪理地搶白梁大。

梁大一聽,心說不好,忙改了口:「和李力一起找他朋友玩去,他朋友帶我們看你的作品。李力也說不錯。你這回來,會過去看看嗎?」

「噢,找蕭總。沒時間過去,這回跟大老闆來,沒自由,唔,好香。」

梁大的女友看到梁思申的憊懶樣兒,終於微笑。梁思申卻斜睨她一眼,心說又不是嫦娥,裝什麼冷若冰霜。她三口兩口地吃完,就告別梁大走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下去就回魂。梁思申這才有力氣欣賞外公收拾下的院子,只見廊燈映照之下花團錦簇,竟看不出這才是初春。她背手看了會兒,那些花兒草兒都不認識,正悻悻地想回屋,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哈哈,我想偷襲你太容易。」

梁思申回頭,果然是李力,慌忙捂住臉,從掌縫裡擠出遊絲一樣的小聲音:「你鬼鬼祟祟來幹什麼?」

「梁凡說你在,我就翻過你後院過來看看,怎麼,臉怎麼了?」

「唔,今日打烊,明日請早,晚安,晚安。」說著她就挪步想溜進屋去。被李力哈哈笑著一把抓住,扯到臺階上一起坐下。梁思申也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坐下,終於賭氣似的放下手,道:「看吧,晚上回去做噩夢不關我事。」

李力笑嘻嘻地看著,道:「我看挺好,原本是唐寅筆下的美女,現在是吳道子筆下的。」

「你還不如說現在是畢加索筆下的,聽說你們去看了我那商場?」

李力若無其事地笑道:「正好過去玩,聽說你在那兒有作品,當然得去看看。外觀很漂亮,你的審美沒的說。不過裡面現在的裝潢不大上檔次,竟然只有向上的自動扶梯,向下需要走樓梯。估計這不會是你的主意。」

「噢……」元旦之後,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關商場的訊息,想到商場可能因她退出而被楊巡偷工減料,她很是心疼,可是又無奈,現在那已經不是她的事了。

李力注視著梁思申的表情,體諒地道:「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你的意思,可是你忙碌成這樣,哪裡還有時間管理。你原本是怎麼打算的?看了你做主設計的外牆後,我很想知道你原本打算的內部裝潢。」

「原本……是我一個同學幫我大致規劃的,可惜據說國內很難做到這樣的效果。你要是有興趣,我回去把資料寄給你。對不起,李力,我得睡覺去,最近我做苦力,梁大說我跟驢一樣苦,我得積蓄體力去。」

李力笑,先起身,又俯身挽起梁思申,送她進門了才離開。梁思申卻是一腳把門踢上,靠著門暗自嘀咕好幾句。最是消受不住李力的殷勤。

梁思申卻在第二天出門前,看到早早回來的外公,和那個梁大口中的外公女友竺小姐。果然漂亮。老頭子精神矍鑠,似乎年輕了幾歲。梁思申看著一張鮮花似的臉和另一張樹皮似的臉,心說鮮花不一定非用綠葉配,門口的梅花就是拿老梅樁來襯的。

但梁思申忽然想到一事,面對外公的招呼冷冷地道:「看來你們沒去什麼蘇州,昨晚躲哪兒去了?」

外公悠閒地品嚐小王做的早餐,微笑道:「為了讓你好好休息。我們尊重房主的權益。」

梁思申轉手拍拍餐椅,道:「房主說,這麼俗豔的餐椅不能進門。請問外公,客隨主便嗎?」

外公笑道:「這椅子怎麼不好,全套六把清中期紫檀四出頭扶手椅,你別處上哪兒找去,真是沒一點眼光,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嗎?買你的別墅都夠。」

梁思申點頭,非要雞蛋裡面挑骨頭:「原來是清中期的,難怪雕花這麼繁複,結構這麼繁瑣,好多畫蛇添足的構件,卻顯得頭重腳輕,一點美感都沒有。」

外公笑罵一聲「媽媽的」,卻沒反駁,旁邊一直靜默如羔羊的竺小姐終於開口:「王先生早都知道,討價還價時候用的就是這些理由。」

梁思申「嘿嘿」一笑,低頭冒出一句:「窮途末路啦,用等外品啦。」

外公一聽,又是一聲「媽媽的」,可是訕訕地笑,依然沒有反駁。竺小姐不明白梁思申說這麼難聽的話,老頭子為什麼不生氣,反而還尷尬地笑。她不知道梁思申說的正是老頭子在美國的口頭禪,專門諷刺那些家道中落的世家。

梁思申知道不可能趕外公走,也沒這個打算,只是看著老頭子那麼皮實,忍不住想打擊一下而已。見外公被她打擊得沒話說了,這才轉為正經話題:「外公,媽媽讓我問你,春天要不要接你去我們家玩玩,家裡已經換了新房子,一套浴具都是從上海買去的toto,你不用愁洗澡。還讓我問你回國住得慣嗎。我已經替你回答,此地樂,不思蜀,沒皮沒臉別提多快樂,也讓媽媽趁早斷了請你去住幾天的心,誰都別假惺惺勉強自己接受別人約束,這樣可以嗎?」

外公聽了失笑,知道梁思申話裡不無諷刺:「行,這樣挺好。再跟你媽說,電話也別打來,有事我自己會找她。」

「好。我今天走後,估計三天後直接回美國,不來這兒了,你有什麼要帶的請今天交給我。」

「嗯,沒有,要什麼我會讓我兒子寄來。你們談得怎麼樣?我看你們是準備過來投資了吧。」

「為什麼?哪兒露出蛛絲馬跡?」

「你們這回訪問團的規格是頂級,這樣的訪問團行程卻一變再變,時間越待越長,不是說明重視?你什麼時候駐到上海來?」外公這麼說的時候,旁邊的竺小姐雖然兩隻聰明眼睛一直轉來轉去看兩人,可是眼睛深處卻是茫然。

梁思申不得不承認老頭子的敏銳:「可能很快設代表處,但我駐北京的可能性更大,上海也會經常來。這兒你繼續住著吧,唯一的要求,舅舅他們別不請自來。」

「他們打電話去罵你揩我油了?那你更應該好好留住我,氣死他們。」

「你真會出餿主意,我才沒興趣讓你坐山觀虎鬥。我走了,你自個兒好好照顧好自己。不過我也不擔心你,你不去招惹別人已經阿彌陀佛,外婆說的。」

「我們不說這些。我問你,你們有什麼投資意向,看中哪個方向?」

梁思申警惕地看看外公,這才明白外公何以對她們訪問團的行程如此關心,原來他才是想揩油。「不便透露。」說著便站起來結束早餐,上樓更衣。外公則是一臉嚴肅地看著梁思申上去,一會兒見她衣冠嚴謹地下來,他不由暗自點點頭,對這樣的嚴謹很是讚許,但還是不死心追一句:「說說你們這幾天的行程,我對你們的大老闆很好奇,想看看他。」

「靜安希爾頓大堂去等著,你一定能看到。不過上班時間恕我不招呼你。走了,外公再見,竺小姐再見。」

竺小姐本來一直好奇地打量著梁思申非常中性一點不好看的打扮,沒想到梁思申還會跟她說再見,忙起身也跟梁思申說再見,倒是把梁思申弄得愣了一下,才笑笑出去。竺小姐忍不住問外公:「她為什麼不穿套裙?」

「他們是銀行家,不能亂穿。媽媽的,我現在也是越看這套椅子越難看。難道賣了它?算了,扔這兒,噁心死她。」

竺小姐聽著覺得好玩,這祖孫倆沒大沒小,說出來的話能嚇死別家祖孫。她有些好奇地道:「要不要我去靜安希爾頓跟著,您是不是想了解他們訪問團的行蹤?」

外公鄙夷地道:「即便讓你貼身跟著,你也未必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們今天去哪兒玩玩呢?」

竺小姐到底是年輕,聞言臉色一變,悶聲不語。外公只是看她一眼,並沒哄她,擦擦嘴起身去換衣服,果然竺小姐乖乖跟了過去,一點牢騷都沒有。外公老派人,最喜歡女人這種無條件的服從,可這會兒卻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希望竺小姐跟他發發小脾氣,鬥幾句無傷風雅的嘴。

15

楊巡不怕沒臉,召集被他帶來發財的老鄉一起開會,群策群力,非要搞清那隻寫信壞他好事的暗手來自哪裡。經過大家多方打探並確認,尤其是從楊巡以前東北有同居女友這條入手,因為那麼遙遠的事,只有老鄉們才可能知道。有個老鄉忽然想起,有木器廠的人與他侃大山時候提起過此事,他記得的原因是那次木器廠的人問得深入,而不是尋常泛泛地一聽老闆豔史而起鬨打屁。這一提醒,大家便都找出苗頭來,你一句我一句,終於描出事情輪廓,將目標集中指向木器廠廠長。

楊巡當場破口大罵,眾老鄉也同仇敵愾,因為木器廠廠長壞了他們擴張市場的好事,這好事中,本來應有楊巡答應放給他們做生意的攤位,可現在既然商業局停止與他們的合作,他們擴張市場的計劃自然遭到破壞。眼看著即將到手的財路斷絕,誰能甘心,一致跟著楊巡痛罵木器廠廠長,紛紛想出報復主意。

從元旦至今,楊巡已經遭遇太多不痛快,但是他對誰都無能為力,那些人高高在上,楊巡遇到他們就跟雞蛋碰到石頭,硬撞上去只有死路一條。而現在終於來了木器廠廠長這麼個平民,楊巡心中早把今年來所有的怨毒全堆積到那廠長頭上,恨不得飛出刀子去把那廠長三刀六洞了。他盤踞在中心黑著臉聽老鄉們紛紛議論,但是一言不發。一直等夜深大家散去,尋建祥抓住他問,楊巡這才道:「人那麼多,不能亂說,萬一傳出去打草驚蛇。大尋,你讓那個以前做慣偷的盯住那賊種,賊種只要敢走夜路,立刻通知我。」

「打悶棍?別,兄弟們現在都從良了。」

「操,你讓我忍氣吞聲?你叫人盯著賊種,只要他落單就通知我,也別晚上了。我不打悶棍,我明著揍他。」

尋建祥考慮會兒,道:「好辦,這事交給我,你冷靜幾天,等看事情有什麼轉折你再拿主意。楊速,你摁住你哥好好睡一覺,睡足了有好主意。」

楊巡冷笑道:「被告黑狀的事我已經全告訴大家了,大家都看著我怎麼動手。這事情不處理,我以後沒臉見人,說話沒有人聽。我乾脆拉倒不幹算了,你實話告訴我怎麼做。」

尋建祥略一沉吟,道:「明天盯梢找出賊種家,明晚就拉兄弟打上去,砸他個稀爛,迅速撤走。警察要找上的話,我們賠錢。事情過去繼續砸,砸得他們服軟為止。放心,咱跟派出所關係好,只要不出人命,砸家當出不了大事。我們目的不是要他們讓出木器廠嗎,砸到他討饒他還不乖乖聽你的?再說砸爛他家動靜也大,誰聽了都不敢亂吱聲。」

楊巡一聽,立刻眼睛發亮,背手踱了幾步,道:「你先叫人盯上,不急,找出賊種家,再把賊種老婆兒女都找出來,我今天好好睡一覺,明天好好想個讓賊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主意。大尋,兄弟,最後有事還是靠自家兄弟。」

尋建祥現在有家有口,生活滿足,把當年打打鬧鬧的心收斂不少。知道楊巡這時正在氣頭上,就拿些話來平平楊巡的氣頭,免得當晚就鬧出事來,不好收場。估計依著楊巡的性子,明天靜下心裡會有妥善之策,楊巡現在身家不小,應該也不會給自己添亂,都不用他拉著拖著阻止。這會兒見楊巡終於答應按兵不動,他這才放心告辭,但還是留話讓楊速盯住楊巡,別讓他再喝酒糟蹋自己。

楊巡飽睡一覺醒來,想到昨天大家一起找出的黑手,再想到尋建祥的主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細想方案。他這時候衝頂的怒氣已經消散,只有一肚子的怨恨依然發酵,他絕不息事寧人,現在即使那廠長聽到風聲雙手捧著地來交給他,他都不會放過那廠長。

尋建祥手下幾個雞鳴狗盜的人果然有效。第三天晚上,楊巡便派出八個老鄉,砸開那廠長家的防盜門,衝進去將那廠長家砸個稀巴爛,並放下話來,這一砸才是開始,是報寫密信之仇,如果廠長不退出木器廠,不把木器廠賣給楊巡,他女兒不是每天上學要經過什麼路嗎,他老婆不是每天上班前去菜場嗎,他老爹老孃不是住得不遠嗎,以後都小心不要落單。而楊巡這時候正與管轄他市場的派出所所長一起吃飯喝酒稱兄道弟。

那廠長報了案子,警察也上門檢視了,說等明天早上處理。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女兒出門上學,才出去不久就哭著折回來,說兩個小流氓一直不三不四盯著她胡說,她不敢再走;一會兒他老婆拎著空塑膠袋驚惶而回,竟是才到菜場就發現錢包遭偷;那廠長知道麻煩了。他想到不遠的老爹老孃,可又不敢扔下屋裡惶惶不安的母女,怕一群人再衝進已經損毀只是擺個樣子的門來,留下兩個女人不是等著受辱?可是他家電話也給砸了,他只好請鄰居幫忙去他父母家通風報信,讓住到別處去。但不久就有石頭纏著紙條從碎窗扔進來,「通知」他老爹老孃已到他弟弟家,已經有人上門前去「慰問」,彷彿到處都有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廠長家的一舉一動,令屋裡三個人寢食不安。而夜幕降臨的時候,則是更多石塊雜物紛紛飛進窗戶,另有人則是肆無忌憚地在外面怪叫,連鄰居們都不敢再幫廠長的忙,怕惹禍上身。

那廠長硬著頭皮支撐了三天,第三天的時候整個人都已走樣,睡著都不敢閤眼,可是派出所卻是等著他上門去處理報案,沒再上他家門。他心力交瘁之下,也是在女兒老婆的乾號聲中,終於崩潰,站在視窗發瘋一般大喊投降。

楊巡上午如願以償得到廉價木器廠,中午就包下一家小飯店,大開筵席犒勞眾鄉親的幫忙。大家都興奮得很,都紛紛說外鄉人只要在楊哥領導下抱成一團,地頭蛇又能拿他們怎麼樣。楊巡終於一雪這幾個月來的煩悶,志得意滿地喝著眾人敬上來的白酒,兩眼則時不時瞄向飯店窗外的一個方向,那兒再過去不遠就是商業局。沒商業局的幫助,他不也得到木器廠了嗎?俗話說無毒不丈夫。而現在,木器廠由他獨吞,吞得有滋有味,不給別人嘗上一口,只有更好。至於女友,他本就沒什麼感情,過去便過去,無所謂。

他堅信,不會有人追究他施壓那賊種廠長的事,他市場那麼多攤位的收入合計起來,現在是區裡的利稅種子選手,他還沒瞄上木器廠的時候區裡已經有人提醒他要趁生意火熱加緊擴張,區裡要是打擊了他,誰來頂替他?另外,他與區裡的關係,鐵著呢。

楊巡在眾老鄉一聲一聲的「楊哥」中放肆大醉,被楊速抬回家睡覺。

這一覺睡得異常美滿,幾乎連夢都沒做上一個,醒來只看到窗戶外面天光大亮,似乎已經是中午。楊巡懷疑自己睡了一天一夜,可是找不到人證實,就洗一把臉換上衣服,開車去商場臨時辦公室。

但才進辦公室,便看到楊速臉色煞白地圍著幾個神情嚴肅的陌生人招呼。楊速見他如見救星,連忙一邊暗自飛著緊張的眼色,一邊道:「大哥,工行同志來檢查財務情況,說是有人反映我們是假合資,說我們貸款合同作假。」

楊巡一聽,頓時如同兜頭捱了一棍,心裡清晰明白一事:中梁家的圈套了。

昨天還說什麼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以為自己是大魚,吃了木器廠廠長那條小魚,沒想到今天梁家就給他上一堂課,什麼才是真正的大魚。楊巡要到眼下樑家採取公開行動才能清楚,以前梁家每個人所為、每件事都是早有安排。他以為梁思申單純得有些傻,其實他才是真正的傻。

最先,梁思申似乎是爽快地提出以債權置換股權,先為她退出公司埋下伏筆。

而後,梁父似乎是不計前嫌地以貸款置換債權,為梁思申徹底與他脫鉤繼續伏筆。

再而後的置換過程中,梁父提出他作為公職人員、國家幹部,必須把走錢的程式走得清清楚楚,免得被誤會是他從哪兒接受鉅額賄款。所以,眼前幾位工行的人員可以很快查清,商場建設至今有限的幾筆進項都來自哪裡,查清原本屬於外資那筆,前不久已經銷掉,現在所有資金都是來自國內,而今商場明確就是內資,唯有工商註冊還作假地冠著合資之名。因此,毫無疑問,銀行跟合資的商場所籤的合同,因為合同其中一方在企業性質方面作假,合同可以宣告作廢。根據合同,銀行還有索賠的權利。

楊巡知道面前這幾個銀行人員是有備而來,因此他肯定是行賄無門。他這時又忽然想到,春節過後不久,蕭然帶著兩個人旁若無人地參觀他的商場。此時,楊巡心中的路線圖已經清楚畫出,再接下去,將很可能是工行收回貸款,轉給蕭然,或者與蕭然有關的人接收這筆壞賬,然後蕭然或者與蕭然有關的人憑此進入商場管理。那意味著他楊巡的滅頂之災。

楊巡臉色灰敗地看著那幾個銀行人員,恨不得撞牆問問自己,當初梁思申都有威脅要用蕭然鉗制他,後面梁父將資金運作出去的時候他怎麼就沒意識到這是圈套呢?他到底還是不懂銀行那一套啊。

銀行來人果然是如他所思地通知了他,他們先凍結他在所有銀行的賬戶,給他一定時間,等他拿出處理辦法。

但是,楊巡從哪兒找錢來還工行貸款?沒聽來人說嗎,他們把他在其他銀行的賬戶都凍結了。他現在等於是一文不名,等著大限到來,他最不願意看到蕭然上門。如果蕭然或者蕭然的朋友拿了本該屬於梁思申的那60%股權,他楊巡此前投入到商場所有的錢,和他投入到商場所有的資金,等於全部泡湯。

他還有挽救辦法嗎?他上回都已經上門下跪,這回他還有什麼辦法?梁家顯然是要置他於死地,他再去求梁家還有何用?而更讓他傷心的是梁思申,上回他去上海求情,她沒有出現,而這回她和她家對他下那麼狠心的毒手,而且找的還是準確無比的他的命門:蕭然。

楊巡呆若木雞地坐了半天,才被楊速死命搖醒,清醒過來聽見的是楊速連連問他要怎麼辦。他又是悶了好一會兒,才道:「槍頂著腦袋了也得掙扎幾下。」但什麼辦法呢?楊巡想了半天,愣愣問大弟一句:「你想出來沒有?」

「要不找找大尋,還有宋廠長,請他們找梁家求情?」

尋建祥?沒用。宋運輝倒是說得上話,但是,宋運輝肯幫他說話嗎?年前,宋運輝已經因為這件事疏遠了他,但是他好歹與宋運輝那麼多年的交情,既然宋運輝是說得上話的,他說什麼都要試試運氣,總比在家乾等天塌下來強。他準備硬著頭皮撥打宋運輝電話的時候,又想到一計,能不能找個有實力的人或企業出資化解他的工行貸款之憂,讓那個人或企業取代蕭然進入商場管理,那他還能有些活路。

宋運輝接到楊巡電話的時候正忙,但是楊巡幾乎是哀求他,希望他有空就給回電。宋運輝不知道楊巡又遇到什麼事,心說楊巡最近不是應該挺威風得意的嗎,而且又聽尋建祥說楊巡找了個商業局副局長的女兒,那不也是挺好的嗎。以前楊巡如果遇到政府方面的麻煩還需要心急火燎地找他,現在不是找準岳父更好?宋運輝想歸想,閒了還是一個電話掛給楊巡。

楊巡接到宋運輝打過來的電話,簡直激動得像抓到救命稻草,這說明宋運輝還對他有點好感。

宋運輝聽完楊巡的敘述,心裡驚訝了會兒。他倒是以前已經想到過樑父這個人愛憎分明,既然能因為他幫梁思申一些忙而對他親熱有加,那麼對楊巡擺梁思申一道,也不會輕易放過。年初聽說楊巡輕易把股權轉為債權,他還奇怪了一下,還以為是梁思申的主意。現在看來,他以前猜測得沒錯,梁父確實不會放過楊巡。宋運輝只是驚訝梁父的手段如此縝密毒辣,耐心如此之好,看準楊巡工程款結算清楚才告出手。

楊巡急切地道:「宋廠長,我去你家說行不行?我想請你幫忙在梁思申面前說說,你說話她聽。」

宋運輝不客氣地道:「可是,你們當時起糾紛的時候,她通過我對你勸說,你沒采納,才會有你今天的困局。你說我今天還有什麼立場幫你去勸她?」

楊巡只得道:「宋廠長,我錯了,我那時鬼迷心竅……」

「小楊,你別這麼說,你那時有那時的考慮,現在想起只是悔之晚矣而已。給小梁的電話我晚上會打,不過我想以一個老鄉的身份提醒你,小楊,你應該好好反思,這一年多來你是不是變化太多,丟棄了以前很好的誠懇熱情守信的品德。這件事……我看你得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而不要一味責怪梁家心狠手辣。」

宋運輝對於楊巡順口溜一樣地說出「鬼迷心竅」很是反感,感覺出裡面濃濃的不真誠,純粹是為了讓他去梁思申那兒說話而自打耳光,卻不是真心承認錯誤。他因此提醒楊巡一下,很希望他晚上給梁思申打電話之前看到楊巡的態度。他準備視楊巡的態度決定如何幫楊巡在梁思申面前說話。

楊巡捏著電話久久回味宋運輝的話。宋運輝這話是什麼意思?宋運輝難道不只是因為梁思申的事而疏遠他,還因為他「這一年多來變化太多,丟棄了以前很好的誠懇熱情守信的品德」?他一把抓住擦身而過的楊速,疑惑地問:「老二,宋廠長說我一年多來變化很大,有嗎?」

楊速心說現在火燒眉毛,兩人電話裡怎麼還談論這些有的沒的。他簡單地道:「我看沒變。」

「我看也沒變啊,可是我要是想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宋廠長看上去不會幫我說話。」楊巡嘀咕著,抓起鑰匙去找另一個能在梁思申面前說上話的人,申寶田。自從元旦他被申寶田訓斥一頓,申寶田與梁思申的資金往來進度他就不清楚了。但他能清楚的是,那條資金通道肯定沒斷,申寶田肯定還是常與梁思申通話。他準備讓申寶田看看宋運輝的問題,相比之下,宋運輝更說得上話。

對於楊巡,申寶田的態度是不願得罪,因為楊巡掌握著他的秘密。申寶田敷衍著楊巡,答應幫打電話,也答應幫楊巡努力,但是怎麼努力他自己心裡有分寸。楊巡又提出申寶田能不能幫忙買下那60%的股份,從此成為商場的大股東,申寶田就一口拒絕了,那不是妨礙梁家收拾楊巡嗎?但是申寶田有他的理由,股份制改造完成前,他不想節外生枝,徒惹麻煩。

楊巡也清楚他沒辦法在申寶田面前強求,更不敢強迫,他最多隻能請求申寶田看在他去年牽線的分上幫他個忙,而不敢拿知道此事要挾申寶田,得罪了申寶田,他還想活嗎?木器廠廠長的昨天就是他得罪申寶田的下場,但是他正好把宋運輝交給他的問題請教申寶田。

申寶田只是通過楊巡嘴裡知道宋運輝是他大哥,其中有些什麼深遠的交情。因此聽了楊巡問出來的問題,點頭道:「宋廠長是你自己人,才會說這些。可惜你……」他看著楊巡搖搖頭:「太狂。去年底我勸你好生處理梁家事情時候,你說的那是什麼屁話。你以為把朋友哄順毛了就行?跟朋友,少動點小腦筋,多拿出點真誠。」

楊巡聽了,知道申寶田沒蒙他,可他想了半天,還是道:「我承認有小腦筋,可是不能不防啊。這社會明槍暗箭太多了,一點不防赤膊出去,死都不知道死哪兒。」

「你防你去防,可你佔著人家的幹嗎?你以為你是誰,你還沒到讓誰見你都乖乖聽話的地步,你想霸道還早呢,我都還沒敢那麼明目張膽。」

「我其實……我其實……我其實不知多順著梁思申,什麼都依她的,就這事,我也沒覺得太大不了,可她今天這手也太狠了。」

「先出手的是你,你就別怪別人狠。你看著沒啥大不了,我看著很嚴重,誰敢打我錢的主意,我跟誰死幹到底。我曉得你打梁思申的主意,你那樣做就更不行,你要錢不夠還想要人,你太貪了。你回吧,我跟美國打了電話再跟你說,現在也說不出結果。」

楊巡只能灰溜溜回去,又加油聯絡了幾個大戶,有集體的有國有的,可暫時都無人拍板表態要還是不要那60%的股份,畢竟那是不小的數額,人家需要討論。而個體的則少有資產那麼多的,找都不用去找。

有朋友請他出去吃飯,他沒興致,回家跟楊速一起吃,可又沒食慾,天都快塌下來了,還吃什麼吃。他一顆一顆地咬著花生,一口一口地抿酒,兩眼盯著桌面想該怎麼辦。又想宋運輝扔給他的話,他必須趕在美國時間天亮之前向宋運輝表態。

他清楚宋運輝對梁思申的想頭,很早以前他就猜測宋運輝為什麼對梁思申那麼好,沒有道理,自從在醫院見過宋運輝最虛弱的時候看向梁思申的眼睛,他就知道了。有本事的男人怎麼可能允許別人欺負他的女人。他楊巡肯定得給宋運輝一個交代。可是,他該怎麼說,是不是就該像申寶田對他說的,他狂,他霸道,他承認對梁思申的事有錯?

他抬起佈滿紅絲的眼睛問弟弟:「我現在很霸道?怎麼個霸道法?」

楊速吃驚於這個問題,道:「什麼是霸道?你一向這樣對我們,家裡你老大,你從來就說了算,這叫霸道?」

「對你們當然這樣,我為你們好。媽在的時候對我也是說了算。我對別人也是說了算?哎……好像是這樣。」

「可大哥你管著所有,公司都是你的,你當然說了算。」

楊巡思索再三,搖頭:「可是梁思申的錢不是我的,我也在替她說了算。其實媽以前對我說了算的時候,我也反感,要不是媽阻止,我可能早已結婚……老二,你們都反感我嗎?媽走後我對你們三個全部管頭管腳,春節還讓你們全去做商場清潔。」

楊速忙道:「大哥,快別這麼說,你一個人辛苦把家撐起來,我們背後常說不知道怎麼幫你才好,都希望你找個最好的大嫂,以後有人好好照顧你。我只恨我鈍,有些事想不到你前面,不能先一步幫你做好,替你分擔辛苦。」

楊巡點頭,伸手摸摸楊速的頭,又是低頭悶聲一粒一粒地嗑花生。好久才問:「我很狂?不接受別人意見,自以為是?還是目中無人,當別人都是傻瓜?」

楊速想了會兒,才有些為難地道:「大哥有時候態度很差,不拿別人平等看待。大尋就好得多,誰有話都肯跟大尋掏心窩子。」

楊巡癟著嘴想想,點頭道:「那是,我手裡有錢有機會,他們不得不聽我的。有數了,以後……客氣點。」他不得不又聯絡到梁思申,憑兩人的強弱,梁思申又何必看他臉色行事。應該是他看著梁思申臉色行事才對。梁家認為他做小賬要挾梁思申,顛倒兩人強弱分際,梁家怒了。要是哪個老鄉敢對他家楊邐不三不四,他還不將那人打出腸子來?倒是一樣的心情。

這麼一想,倒是能夠理解宋運輝說的「變化太多」的意思了。以前他什麼都以別人為重,做事先想著讓別人心裡舒坦,才能換來別人對他回報。宋雲輝說的「誠懇熱情守信」應該就是緣於此。可是現在他做大了,手裡捏著那麼多好處,換作別人事事以他為重了,他現在……

但是他都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上,拼到這份田地上,難道宋運輝還要他拿出以前賣饅頭時候的低三下四?楊巡心裡有反感。但是想到,形勢比人強,在宋運輝面前,他能強到哪兒去,甚至也不能在梁思申面前強。他嘆了聲氣,再喝一口酒。

他總算是明白了,他壞就壞在忽然拔高了身份,後面也有了跟著的人,卻忘記前面還有更厲害的,一張臉沒分成兩半使了,因此申寶田說得對,他到底是狂了,年輕輕狂,不知道掩飾,因此讓人憎厭。他應該收斂,別不知道天高地厚,應該跟宋運輝一樣,笑也不笑得大聲。

他心裡默默組織了半天語言,這才打電話給宋運輝道:「宋廠長,我明白了。我這一年多來事業特別順利,地位節節高升,我都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我會改,我以後會多多考慮別人感受,謝謝你提醒。」

宋運輝聽了這話,知道基本上楊巡已經發掘出自身缺陷,他也就作罷,道:「小楊,你是個天資很好的人,我幾乎是看著你長大,一步步走來不容易。可你現在膨脹得厲害,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做事只想到自己不想到別人。可是別人難道是傻瓜嗎?都不是,別人弱的記恨,強的出手,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要強要錢,可是你得留給人面子留給人利益,不能一口獨吞,否則你身邊只有伸手問你要利益的人,沒有跟你分享利益的朋友了。你既然現在已經領會問題出在那兒,我想我跟你說的你也應該可以接受。你若是不接受,就當我的話是耳邊風吧。」

宋運輝一席話,讓楊巡對剛才生出來的一絲反感感到內疚,人家對他說的是實話。他這回不敢順口溜似的說話,只老老實實地道:「我會好好想想。」

「等著我電話。」宋運輝便也放過楊巡,不再追究,開始給梁思申撥電話。宋運輝經常很想給梁思申打個電話說說話,可是沒有事情的時候他左手管右手,剋制住自己。現在楊巡給他打電話的理由,他其實打得很積極踴躍。

梁思申才剛起床,一聽宋運輝說的事,驚住了。她不是跟爸爸說了到此為止嗎?怎麼爸爸使出這種幾乎置人於死地的殺招?她忽然想到梁大和李力透露出的口風都是去看過商場,難道這是偶然的嗎?她拿著電話蒙了好久,才在宋運輝一迭聲問她「喂,線上嗎」中反應過來,道:「這事我不知情。」

宋運輝為這句話鬆了口氣,梁思申應該不是這麼精於算計而毒辣的人。「我理解你爸爸的決定,人同此心。現在楊巡很艱難,他終於明白他問題出在哪裡,他就跟很多從底層走出來的個體戶一樣,做大了後因為修養有限,不知道剋制。在中國,這種人現在被稱作暴發戶,這個詞很貶義,形象不良。你看,他現在已經知錯,你能不能給他個機會。」

梁思申道:「可是我本來就不打算處置楊巡,而且也跟爸爸說過。現在不是我在生氣,而是我爸爸在生氣。」

「我理解。」

「可是楊巡……楊巡……」梁思申說到這兒,忽然剎車,將楊巡下跪的一幕吞回肚子,「楊巡已經付出很大代價,我認為我爸爸已經不必再跟他這種人計較。」

宋運輝聽著這話感覺味道不對,梁思申對楊巡,似乎不是生氣,而是另一種情緒,似乎有鄙夷的成分在裡面。「對於楊巡這個人的認識,有必要一分為二,承認他的能力,但也要承認他的修養層次。這樣吧,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回頭我跟你爸爸談談。希望你爸爸手下留情。我幾乎是看著楊巡長大的,他亂來的時候我很生氣,也幾乎已經斷交,但現在看著他這樣,我於心不忍。」

梁思申道:「mr.song,說句實話,我爸爸這麼做,我看著心裡痛快。但是我會跟爸爸打電話,你不用打了,不能讓你為難。還有,即使我沒攔住我爸爸,楊巡也不會不得好死,他最多損失在商場扔下的這一年多心血,他的實力並沒有損傷。mr.song你是太好心的人,你不用太替楊巡擔心。」

宋運輝聞言驚異,想不到梁思申是這個態度。他意味深長地道:「好吧,交給你處理。可見,你對楊巡是一點好感都沒了。」

梁思申斷然地道:「是,我承認。但我會處理好,只是因為mr.song打來這個電話。」

「謝謝。」雖然不知道楊巡的問題能不能從梁思申手裡得到解決,但是梁思申對他的態度讓他高興。

「mr.song,我也正要找你。我瞭解到國內已經在一月出了第二批境外上市預選企業名單,其中沒有東海的名字。現在第一批還有沒正式上市的,第二批都還一家家地在努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第三批。我正整理申請程式,整理無誤後發給你,我覺得你得加油呢。」

「呵呵,你還在替我想著這事,謝謝。程式不用發給我了,我已經遞交申請,包括計委、經貿委、體改委的路子都已經走遍,不過他們有個顧慮,就是我們的三期雖然資金已經基本落實,可最後造得怎麼樣還是個未知數,現在連裝置都還沒最終確定呢。因為我從美國看了兩家類似工廠後,正提出新的方案,準備把改造一期和使用大量國產輔助裝置地上三期一起來,爭取用現有的資金,將預計產能比原定預計再擴大。因此暫時也無法給上市一個明確檔案。看起來你現在對國內市場瞭解深入許多。」

梁思申聽了略有懊惱地道:「我每次以為自己一日千里,結果發現mr.song又跑在更前面。」

宋運輝心花怒放,笑道:「傻瓜,你怎麼跟我比,我前面已經有十多年打底,現在正該是我奔跑的時候。」但說到這兒,宋運輝忽然聽到自己的聲音非常親暱,似是能滴出蜜來,連他自己都對自己如此甜蜜的聲音毛骨悚然,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梁思申聽了會如何看他,宋運輝驚得連忙乾咳一聲,調整聲調,中規中矩地道:「這回回國收穫很大?」

梁思申經常自嘲傻瓜,可決不肯被別人說一句傻瓜,本質是個極其驕傲的人,但宋運輝一聲「傻瓜」她卻並不反感,聽著還覺得挺好。「我這次回國一半工作是老闆的翻譯秘書,不過也因此接觸了所有的高層會談。每次會談已經是高度緊張的事情,我不是專業翻譯,很怕這樣的高階會談壞在我這個翻譯手裡,好在中方的翻譯在專業知識方面比我差勁。會談結束我都得整理會談內容,交付當天討論。我總是要在討論時候才能領會老闆他們會談中提到的某些我看著覺得大而空的話其實有背後含義。然後我就想我真傻我真傻,我得記住這件事還有那樣舉一反三的理解。但是到下一次談話,我又傻了。mr.song以前跟我說的,經濟上升到最高階就是政治,我深刻體會……哎,mr.song,你聽著嗎?」

「我聽著,我聽到你看到差距,發現新的視角,這很重要。估計是觀察思考問題的能力出現一次新飛躍的契機。」

「是的,我就跟不經意間推開一扇門一樣,門後面豁然開朗,帶給我一個全新的世界。才明白我以前做的好多事原來都是注重於事務性的分析,而沒看到隱藏在經濟現象背後的本質,我以後一定得在這方面觀察上多下功夫。我現在正爭取回國工作的機會,但競爭看似比較激烈,好多來自境外的資深經紀人也是候選,可是,我有人脈,我真厚顏無恥,可我正用這優勢爭取回國的更高職位。我現在不迴避了。」

宋運輝一直微笑著聽著梁思申用已經比過去快很多的普通話嘰裡呱啦說著她的事,他很愛聽,一直聽到這個地方,他才道:「你這決定是對的。影響一個人分析判斷能力的主要還是閱歷和手中所能接觸到的資料。你的閱歷很特殊,這對你是優勢,但是你年輕經歷少,對判斷影響比較大。既然如此,你可以儘量多地掌握資料,來開拓眼界,彌補不足。爭取更高職位是爭取儘量多資料的辦法。拿老話來說,登高望遠,你眼下不能很好理解你們老闆的每一句話,與你平日接觸層次有關,你不用妄自菲薄。好好做事,我相信你通過努力很快會有飛躍,你這幾年一直變化很大。回到國內,可能更可以發揮你的優勢。」

「是的,而且我看到國內還是一個新興不成熟的市場,蘊含無限機會。mr.song,我會記著你的每一句話。可能因為你也是一步一步靠自己走來,你的話比我爸媽的有理得多,也可能我跟爸媽有代溝。」

宋運輝聽著歡喜:「楊巡的事請你在你爸爸面前爭取幾句吧,給他個知錯改錯的機會。他受的教訓夠大了,不要一巴掌打到底。你我都是辛苦自己走路的人,懂得獲取一點成績不容易,對成績的珍惜也是隻有自己最知道。楊巡現有那些成績,不容易。」

梁思申想了想,道:「我現在已經無法體會楊巡的感受,但我會把話轉達給我爸爸。」

宋運輝道:「恕我背後議論。你爸爸的身份決定他成就得來容易,當然更不會對楊巡有些許理解。我幾乎可以肯定,我現在就可以跟楊巡說讓他準備後事。是不是?」

梁思申毫不猶豫地道:「那也是楊巡求仁得仁。雖然說我們都是上帝眼裡有罪的人,都沒資格扔出一塊懲罰的石頭,但是在這一件事上,我可以問心無愧。我並不想扔出那塊石頭,但我的理由是我不跟他一般見識,而並非理解同情。不過既然mr.song來電,我會收起我的觀點,只說你的意見。」

宋運輝聽出梁思申對他的重視,但也聽出梁思申的不情願。他考慮了下,才道:「不要勉強,這事我只是在想,你爸爸沒必要跟楊巡計較。你如果跟你爸爸通話,你還是闡述你自己的觀點吧。」

梁思申奇道:「mr.song?我沒聽錯?」

「沒聽錯。」宋運輝放下電話沉思了會兒,知道自己最後幾句話藏私。他清楚梁父的心思,梁思申的資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楊巡手裡卻出事,而他當時又無法迫使楊巡低頭解決問題,其實他已經沒有立場要求梁父現在撒手。同時,現在他如果強烈要求梁思申幫忙勸說梁父放過楊巡,梁父因此會怎麼想?會不會懷疑他和楊巡合夥誘騙梁思申,也因此對他產生懷疑?宋運輝絕不想在梁父心裡留下不好印象。再說梁思申本心是不想如此處置楊巡的,因此未必會很支援她父親痛下殺手,梁思申自有分寸。綜合三點考慮,他決定還是通知了梁思申便罷,他不勉強梁家的任何決定。自然,雖然楊巡已經認錯,可是宋運輝心中對楊巡已經失望,他再也沒了過去一幫到底的血性,既然梁思申也說楊巡不會死得徹底,他做事便也見好就收。

宋運輝給楊巡的電話裡說,最近梁父的一系列動作與梁思申無關,等梁思申打電話回家後再看事情發展趨勢。

楊巡為事情不是梁思申主謀而略感欣慰,他覺得這說明梁思申還是理解他的,理解他過去的辛苦和他的苦心。既然梁父只有揹著梁思申做這事,可能被梁思申知道後,打電話回家便可阻止。他這下終於將提起的心放下一半,一下吃了好幾顆花生米。大大喝了一口酒。但轉念便忽然想到,不好,梁父既然是瞞著梁思申做事,說明梁父心頭之恨,恨得對他楊巡的小命志在必得,不惜隱瞞女兒。如此,梁父會是梁思申三言兩語能勸阻的嗎?再說,梁思申遠在美國,鞭長莫及,梁父儘可在女兒面前虛晃一槍,回頭照舊。梁父已經運作了那麼多,現在如果忽然罷手,對方方面面幫助或者協助梁父的人,以及等待摘取果實的人,也不好交代吧。

如此一想,楊巡終於意識到,其實誰去阻止都沒用。楊巡明白,不用再等梁思申的電話,等到,或者等不到,都只有一個答案。

那麼,接下來的事,也不用再等梁家有所反覆,而是應該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但是他這時候已經喝多了,酒瓶子一扔,回臥室睡覺。不再抱著希望等宋運輝的電話,也不管天是不是會塌下來。明天再說。

梁思申果然說服不了她爸爸,在爸爸對楊巡左一個無賴右一個無賴的貶斥中,她其實也全認同爸爸的觀點,可是她身負宋運輝的重託。宋運輝越是體諒她,不勉強她,她越是要把事情辦好。她眼看沒法拿自己也無法相信的理由勸說爸爸,只得道:「我想宋老師現在一定很為難,知道爸爸拿楊巡出氣是必然,他不好阻止。可是全市都知道楊巡是宋老師的小弟,你讓人收拾楊巡,宋老師因為我而無法動手,你讓不知情的別人怎麼看宋老師?爸爸,我的事又沒多少人知道,反正我在美國也損傷不了什麼面子,你把不要臉的事都推到我頭上不就得了?」

梁母道:「孩子話,你沒臉跟你爸爸沒臉有什麼區別?你爸爸是自己沒臉不要緊,女兒沒臉比天大。這事兒要是出他自己身上,他弄不好偃旗息鼓認了,可是出在女兒身上,他說什麼也要做個規矩,否則以後不是誰都敢踩你頭上來了嗎?囡囡,你說的小宋的為難我們會考慮,我們肯定不會讓一個好人吃虧。」

梁父道:「囡囡,你放心,爸爸會做妥善安排。爸爸一直在想怎麼報答小宋,我們傷誰也不能傷小宋。上回去北京已經跟他上司聯絡上,回頭爸爸再去敲打敲打關係。」

「爸爸,爸爸,爸爸,你別太插手我的事,宋老師那兒我知道報答,不是你們。而且宋老師是個骨子裡很驕傲的人,你別桌面下搞小動作。」

梁母見丈夫被女兒搞得愁眉苦臉,只得忙道:「囡囡,你看看時間,是不是得上班去了。」

果然,那邊梁思申一聲尖叫,摔了話筒呼嘯而走。這邊梁父苦著臉對著妻子道:「我難道不是個驕傲的人嗎?天哪!」

梁母笑道:「囡囡這個人啊,收拾得了她的人很少,以前我看過小宋一個電話就打掉囡囡的脾氣,小宋在囡囡眼裡神著呢,你看小宋在場時候囡囡那個服帖。」

梁父疑惑地道:「小宋現在離婚,會不會囡囡跟小宋哪天……」

「你瞎擔心,女孩子看到愛人不會是囡囡那態度。再說了,他們才多大時候培養出的交情,那麼小時候可能嗎?」

「那不是更青梅竹馬?」

「哎……」梁母這下也疑心起來,可想來想去還是不可能,她相信自己眼光,「不說這些沒邊兒的事。那小宋那邊的事怎麼辦啊?囡囡說得也有道理,大家都知道楊巡是小宋的人,放手讓梁大他們收拾楊巡,不是跟扇小宋耳光一樣嗎?」

「是個問題,當初設計時候只想到有地頭蛇幫梁大,沒想過還會傷到小宋。哎,你看,囡囡現在把人跟人關係也看得很清楚周詳了,不錯,很不錯。」

「她從小就知道,沒見她從小就欺負梁大他們嗎。反而後來在美國讀大學以後才粗線條了點,人還變得激進。你快想辦法,小宋這孩子現在什麼都不缺,唯獨還年輕,沒後臺,我們不能傷了他面子,影響他以後做人。」

梁父立刻耷拉下了臉,道:「你們母女,又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什麼都推給我做。」

「那沒辦法,囡囡填家長的時候一向只填你名字,你戴多少榮譽就得拿出多少本事來配唄,權利和責任相當的。」

梁父故作憤憤地道:「你填配偶一欄的時候也只填我,我做丈夫的不扛著你怎麼行。好吧,我想,我想。」

梁母笑嘻嘻道:「哎喲,您真辛苦了。那啥,我剛學了點頭部活血按摩,我來賢惠賢惠。」

梁父立即便倒下身去,將頭臉送到妻子面前,可嘴上還是道:「我命苦,我給你當試驗品,你試驗成功了給自己美容活血養顏。」

「非也,我乃是言傳身教,等你學會我可以享福。」

夫妻倆說說笑笑,誰都沒提起楊巡,因那楊巡實在是無足輕重,提都懶得。

16

宋運輝想都沒有想到,天上會忽然砸下一頂烏紗帽,又會正正地打中他的頭。竟然沒有一點預兆,也是他想都沒有想過的,他忽然被召到北京,破格提升一級,為廳局級副職。這是他本來以為兩三年後才能發生的事,可就是那麼忽然變不可能為可能了。

宋運輝聽著將信將疑,如果真是什麼破格這麼回事,應該是在東海廠升總廠,行政級別升一級的時候同時升他,現在這個時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三不靠。但要說新領導賞識,那倒是沒話說,他有這自信。可是前不久不是新領導才跟他推心置腹地談了話,讓他年輕人不能著急,再耐心等上兩年嗎,怎麼忽然變卦了?

宋運輝百思不得其解,但帽子發下來他沒有不戴的理兒,他接了帽子四處道謝,好好熱鬧一陣子才回。連虞山卿這個每天在北京混著的都吃驚,說現在國家用人果然大刀闊斧,不拘一格,看來國企又有新氣象。但虞山卿又有些酸溜溜的,說宋運輝這頂烏紗帽是提高國產化率,奪他口中之食換來的。宋運輝不能不想到可能,也只能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提高國產化率的試點工作組需要大量聯絡工作,聯絡的其他方都是級別不低於他的,上面可能也有考慮到他不便展開工作的因素在裡面。

他回到東海後,便將這一變動向省市兩級通報了一下。又沒想到,蕭然的父親竟然在下來考察的時候設宴邀請市裡大員為他慶祝,對他青睞有加,要求全市各級傾力支援配合宋運輝的工作,支援東海總廠的運作。宋運輝對這一切一直找不出確切答案,他是個謹慎的人,因此便分外小心起來,豎起全身每一處感官小心探尋一切可疑動向。可即便是楊巡那兒,至今都還沒有梁家動手的蛛絲馬跡。

蕭父走後,蕭然便湊了上來,非要請上一幫市裡工商界朋友,為宋運輝賀喜。宋運輝不想這麼高調,但還是情面難拂,小範圍吃了兩桌。

轉身第二天,楊巡來電,銀行執行合同約定,雖然拖延了好幾天,可最終還是結束收回貸款。楊巡還絕望地告訴宋運輝,銀行人員到來的同時,蕭然領著兩位朋友進門跟他召開緊急股東會議,以60%股權持有人的身份宣佈接管他的管理工作,踢他出商場管理層,因為蕭然的參與,他一點反抗都沒有。

宋運輝此時才恍然大悟,他的榮升背後,是梁家那雙看不見的手。宋運輝知道,他此時唯有保持沉默。

但是宋運輝去探訪了楊巡。傍晚的時候他沒通知楊巡,直接從東海總廠去往楊家。在樓下看到楊家亮著燈,他猶豫了下,才用手機打楊巡的手機,但是那手機沒人接。只得又打楊家座機,總算有人接起,但是直接就傳來楊速急切的聲音:「喂喂,誰,喂……」

宋運輝驚奇於楊速的混亂,打斷道:「怎麼了?楊巡呢?我宋廠長。」

「宋廠長,我大哥說出去散散心,結果飯沒回來吃,電話不接,打bp機不回,我去幾個常去飯店找,也沒找到他。」

「小楊心情很不好?」

「是啊,所以我才擔心,平常他不回家都沒關係。今天股東會他氣大了,我擔心他一個人出事。」

「我在你們樓下,你想想他還會去哪裡,我去看看。」

「謝謝你,宋廠長,你太好了。我也想不出大哥在哪裡,該去的地方我都找了,沒人。我現在心驚肉跳,又想電話來,又怕電話來。」

宋運輝想了想,道:「我到別處看看去。」

宋運輝沒去別處,他找到尋建祥家,但是車到尋建祥新家樓下,他又沒走出來,猶豫了會兒,便轉頭離去。他忽然覺得沒什麼可以對尋建祥講。講什麼呢?他現在的境遇,在他看來都不是很合理,何況看在下面民眾眼裡,那都是討罵的。他不想討罵,但也不想勉強尋建祥口是心非,還是不講算了。與尋建祥之間的距離拉開得越來越大,那感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現在,已經越來越找不到可以跟尋建祥說的話,兩個人,已經明顯不是一個階層。他宋運輝的現在,正是他和尋建祥過去唾罵的物件。宋運輝繞來繞去,還是連車子都沒跳下,又繞回家去。

楊巡開完股東會議,便開車出去失蹤。但其實他哪兒都沒去,他開過崎嶇山路,來到離城挺遠的一處水庫。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黯淡下來。連飛鳥都已回巢,天空中竄來竄去的都是蝙蝠。

已經是春天,夜風還涼,但空氣中暗香浮動,頭頂則是明明圓月,波光粼粼的水面時有活潑的魚類挑起一波漣漪,應是很好的景緻。但是楊巡坐在大壩上只會發呆。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強,可到今天才知道,他什麼都不是。蕭然領著兩個人進門,他們還什麼手續都沒辦,可他們只要開口,商場的控股權就輕易落到他們那些人手裡。楊巡都不想抵抗,因為他很清楚,那些人可以很快地將工商手續辦出來,讓所有程式符合法規要求。他抵抗是徒勞,全無反抗,當場就向辦公室全體宣佈,以後商場的老大是李力和梁凡,大家未來聽新老闆指使。

而且,他已經聽說蕭然和宋運輝走到一起。他聽申寶田說,昨晚蕭然請客,慶賀宋運輝升級,而前不久則是蕭然的父親宴請宋運輝。對了,他們都是場面上的人,他們本來就該是一夥兒。

他還聽那個李力和梁凡肆無忌憚地當著他的面議論商場,他們左一個「梁小姐」,右一個「小七」,楊巡想到,他們應該說的就是梁思申。原來梁家肥水不落外人田。他還看到,那個李力拿出梁思申最初核定的內裝修設計圖紙,呵呵,宋運輝還說梁思申不知情,這不,人家都已經把圖紙送到李力和梁凡手裡。宋運輝對梁思申終究是一往情深,事事衛護。

而梁思申,他原還以為她是天上的月。他默默想到這兒,終於忍不住走下高高的堤壩,去車上拿出電話打給遙遠的梁思申。打出的時候才想到這還是凌晨,梁思申應該還在睡覺。但這時候梁思申已經接起電話,耳機裡傳來的是她睡意正濃的言語。

聽見這麼柔軟倦怠的聲音,楊巡一腔子的悶氣沒法出,只得竭力冷靜地道:「你的梁凡和李力,把我的商場搶去了。今天,你做得好。」

但楊巡的聲音還是陰寒,陰寒如周圍的黑天黑地。梁思申在電話那端都能感受,頓時驚醒過來,針鋒相對地回道:「對不起,商場的控股權本來就不屬於你。你請記住,所謂資本運作,是以資為本,以資方為本,所有人都該尊重資金,尊重資方權益,不得錯位。梁凡和李力的控股,只是實現資本權利的正常回歸而已,請你正視事實。」梁思申驟然起身,一顆心咚咚地跳得厲害,腦子也一時使喚不上,不過好歹帶著拖音把自己的意思囫圇說出來了。

楊巡很想吼回去,什麼一套一套的理論,他也知道,他看過那些書。可今天蕭然等的目的何止是資本權利的迴歸,他們根本就是要把他踢出管理圈,搶走他的心血。但是,這些跟梁思申說有用嗎?說了恐怕還得再聽她教訓。他深吸一口氣,將火氣埋進肚皮,依然冷靜得陰森森地道:「還有最後一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跟你說明白,反正事已至此,我說沒說明白,你相信不相信都已經無關結局,你就當我圖個嘴皮子痛快。我愛你,我根本沒想過要害你,也沒想過佔你便宜。可事情已經做出來了,事實是我在佔你便宜,這是我的惡習,是我的信用出問題,我沒話好說,我道歉也道了,受罰也受了,沒關係,是我錯,我認錯。但是我恨你陰一套陽一套,恨你們不把人當人。我每次最後都壞在你們高幹子弟手裡,這是第三次。前面兩次我都爬起來,活得更好,這回我也死不了,你等著瞧。我告訴你,楊巡是打不死的,你們別想看好戲。最後,告訴你,你雖然對我趕盡殺絕,可我喜歡你的潑辣,你好樣的,我總有一天會追上你。」

梁思申眉頭越皺越緊,楊巡到底想說什麼,衝她發瘋撒氣?她才不怕。「我也告訴你,你信不信都無關宏旨。你可以對信譽無所謂,我不。在你我過去的合作上,我無愧於信譽。在對你的處理上,我也照樣無愧於信譽,我說到做到。最後,我不歡迎來自你的聯絡。再見。」

「放屁。」楊巡對著已經傳來結束通話電話聲音的話筒喝了一聲,但是,心底深處,卻是已經承認,梁思申說的話不是放屁。為什麼?就為她一向說到做到的良好信譽。再反過來說,梁思申現在何必騙他,騙他對她有個好印象,對她有什麼好處?一點用都沒有,她理都不想理他。那就是說,梁思申早已放棄,對他徹底地漠視。就跟……若干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戴嬌鳳也是徹底放棄他,走得無影無蹤。她們對他都無絲毫留戀,連踩他一腳都不肯。

楊巡本來有許多話想對梁思申說,可三言兩語就被打得暈頭轉向,反而更顯他的無理。一時全身悶氣無處散發,不知不覺撒潑似的蹦躂起來,彷彿隨著精力的消耗,全身的戾氣也都消減了一般。他盲目地如沒頭蒼蠅一般在堤壩上來回地跑,跟一隻被撩撥的小白鼠似的。跑得一個看護堤壩的老兒嚇得不敢出來吱聲,擔心這是哪兒來的精神病。

梁思申放下電話,越想越膩歪,但考慮到楊巡今天電話裡表現出的異乎尋常的瘋狂氣息,她思慮之下,還是給宋運輝打了個電話。

「mr.song,楊巡目前情緒不穩定,我建議你小心接觸,他現在反社會。」

宋運輝此時才回到家中,還沒吃飯,一聽這話就道:「你接到楊巡的電話?他下午股東會後失蹤,音信全無,大家都在找他。難道他打電話去威脅你?他說了什麼?」

梁思申聽出宋運輝言語裡對此事深刻的擔心和對她濃濃的維護,不由立馬改了態度,道:「沒有威脅,沒有。但我聽出他的情緒非常不穩,彷彿全世界都是他的敵對面,才來建議mr.song。另外,爸爸手裡還有一把撒手鐧,完全可以用梁大現在掌握住的賬目控告楊巡非法侵佔我的股本,讓他進去坐牢。這對楊巡才是最大的打擊。希望有人告訴楊巡,他應該用正確負責的態度為自己的錯誤擔負起責任,而別一再用無賴行徑妄圖矇混過關。」

雖然梁思申加以否認,但是宋運輝卻敏銳地從梁思申的話裡找到他問詢的答案,一張臉頓時陰了下來。「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對不起,mr.song,因為我的事一再牽連到你。可你現在千萬別親自找他去,你會觸黴頭。」

梁思申可能受到楊巡威脅的事實,讓宋運輝自己升官楊巡倒霉的內疚之心減了不少,他打個電話讓尋建祥好好找找兩個市場和一個商場的角角落落裡有沒有貓著一個失落的楊巡,便丟開手吃飯,不再時不時打一下楊巡的手機看接不接。如果不是因為考慮到楊巡還真可能在失蹤情況下做出瘋狂舉動,他現在管都不想管。

他這時已經異常惱火,對於梁楊兩人的合作,他應該說是旁觀者中看得最清楚的。最初楊巡都不敢相信天上掉餡餅,可楊巡最終歪用梁思申的善意,這本就讓宋運輝非常失望,而現在楊巡又找上樑思申去威脅,更讓宋運輝看到,楊巡以前做小賬不是因為個體戶的沒有規矩,而是存心看梁思申講理而撿軟蛋子捏。

過會兒,尋建祥打電話來,向宋運輝借車,說手機終於有人接,但是個水庫管理員,那水庫管理員說楊巡跟發瘋一樣地在堤壩上跑了近一個小時,現在終於累倒在地,口吐鮮血,像死人一樣。宋運輝暗罵一聲,摸出鑰匙自己開車,因擔心夜晚山路不好開,尋建祥等不大摸車把子的路上闖禍。他去楊家捎上楊速,飛車趕去水庫,將滿襟鮮血、臉色灰敗的楊巡接到市一院急診。尋建祥早等在那兒,不須宋運輝忙碌。

宋運輝沒跟進去病房,找到外面空曠處吸了支菸。看看陶醫生辦公室所在的位置,他終究是沒上去,虞山卿的話對他影響很大,活到現在,反而是過去的對手虞山卿與他更有共同語言,而裡面的尋建祥卻是與他漸行漸遠。他抱臂在外面站了會兒,想從梁思申話中找出楊巡無賴行徑的細節,可他嘆息梁思申盛怒之下反而還讓他安撫住楊巡不讓闖禍。如此對比,誰還能傾向楊巡?

他在外面站了會兒,又進去走廊等了會兒,等楊巡醒來,他走進去,正好對上楊巡的目光。宋運輝看得出楊巡目光後面的無數含義,但不對楊巡做任何表態,也不告訴楊巡梁思申來過電話。他只是若無其事地搖開頭,對楊速吩咐該如何照料保養楊巡,安慰楊速沒大事。然後,他就告辭走了。

楊巡一直默默看著,他被救回來後就懶得說話,現在看著宋運輝離開他也沒說,只看著。等宋運輝一走,他便閉上眼睛再不搭理任何人,悶頭睡覺。他非常累,全身如被打腫一般。連楊速都看出楊巡與宋運輝之間有問題,何況尋建祥。但是兩個當事人都不說,兩個局外人都只能猜測了事。

宋運輝走到外面後就給梁思申打了個電話,因為知道她現在正求表現,上班時間不方便私人電話太多。他把這邊的情況跟梁思申說說,讓梁思申不用擔心。梁思申當時也沒多考慮,就答應著,夾著三明治衝出去上班了。

但是梁思申夾在車流中且行且止的時候,想到楊巡吐血、想到月光下一個人瘋跑,這樣的情形,想起來都讓人感到震驚,讓她無法不站到楊巡的角度思考楊巡的感受。難道真是兩人之間嚴重的觀念差異?梁思申不知道,難道她認為理所當然的誠信、公平,不是國內楊巡們的人生觀?否則楊巡何以委屈到吐血?梁思申不明白。可是吐血,如此之嚴重,讓梁思申有理也強硬不起來。她偃旗息鼓,竭力勸說爸爸放棄下一步,到此為止。但梁父豈肯輕易放過欺負他女兒的人,梁思申很頭痛爸爸用特權為她解決問題。

梁思申最近不僅私事亂,工作上也遇到調動中的問題。她以前不想回中國工作,現在忽然覺得回國將面臨無限可能,比之在美國的按部就班不知刺激多少,因此開始積極申請去中國的團隊。可是,先期成立的北京代表處主要從設立在香港的亞太總部抽調人手。按說,這也是正當合理的人事安排,梁思申無話可說,只有心中鬱悶。更兼她這回隨大老闆訪華,工作出色,有目共睹,回來就被調升到重要位置,令她都不好意思要求去中國工作,否則挺對不起提拔她的大佬的美意。這不,心裡稍磨蹭幾下,就失去了北京代表處的機會。

可是她真不想再失去上海的機會,她私下已經做了一些努力,包括與亞太總部人員的私下溝通,可是成效不很顯著。再加上楊巡的事兒一攪,心裡更添煩悶。她打了幾個電話,就約到一箇中學同學去酒吧說話,男性。

同學家境優裕,但也是自己出來工作。同學能傾聽,可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同學說,在規則不完善的地方,可能私刑比尋求法律幫助更有效。梁思申聽了申辯,中國不是個蠻荒之地,雖然政治體系似乎與美國不是同一個。等同學被她說服,她自己卻沮喪地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秩序還是停留在她幾年前形容的亞馬孫雨林環境,規則不是沒有,可規則流於表面,競爭卻無序而殘酷。

同學對中國的瞭解很少,與大部分美國人差不多,而且還充滿偏見,梁思申感覺雞同鴨講,但好歹同學提供耐心傾聽的耳朵兩隻,讓說了一晚上話的梁思申情緒緩和不少。

回到家裡看到有傳真,拿起一看,是來自宋運輝的,頓時心裡生出障礙,不想坐下來細辨那被越洋傳輸模糊了的字跡,怕又是有關楊巡的事。這事,她處理不了,又放手不下,已成她心中最大的敗筆,她恨不得躲開不去想,最好宋運輝也別提醒她想起這些事,提起來她就覺得自己很失敗。這會兒看著擱桌上的宋運輝的傳真,她就跟傳真燙手似的,這兒想出事情做做,那兒想出事情做做,磨磨蹭蹭的就是繞開那傳真不看。

可心裡又想,萬一不是有關楊巡的事呢?如果無關楊巡,那麼宋運輝發傳真來一定是要緊事,她又怕不看誤事。拖拖拉拉地,她一直等跳上床,才最後下定決心,硬著頭皮辨認。但才沒看幾行,她就專注起來,甚至跳出被子搬來厚重的字典。

……合資事宜至此告一段落。考慮到下階段你將赴國內工作,綜合你過去的性格和現階段處理問題時候的一些表現,我有必要事先給你打一預防針。

最近我從我女兒身上看到你的過去,都是從小相對於其他小朋友見多識廣,家境優裕,與同學相處的時候就不甚斤斤計較,甚至經常收斂自己的鋒芒,有意謙讓,因為即使老師都避讓你,同學都以老師馬首是瞻,自然不敢相欺,即使小有冒犯,可你底子深厚,你輸得起,你儘可以表現大方。我現在也正培養我女兒性格大方,處事謙讓,與人為善,這是對待朋友應有的態度。但是你家學淵源,謙讓並不意味你沒脾氣,你的性格就像家貓,平日可親可近,但若受到攻擊,你會第一時間亮出爪子做出有效反擊。

但是從你最近處理幾件事情的方式來看,我感覺你處事欠缺一個度。這個度,是讓你處在一個非善意環境下,如何適時宣示自己實力,令對手心有忌憚,而不必最終亮出爪子,造成重大傷害。換句話說,預防重於攻擊。

我不知道你們在美國的工作環境如何,我相信你的性格應該適應你那邊的環境,你現在的工作挺有成就。但從你對合資商場事情的處理來看,你的那個度,不適合中國國情。

我今天看著楊巡醒轉後離開,回來一直想這個問題,你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合作之始,楊巡都不敢相信這等好事會落到他頭上,他初時對你是仰望,謹小慎微地伺候著你的眼色,對你不敢有絲毫得罪。但是最後為什麼會演變到今天這一地步,他何以敢如此膽大包天,你想過沒有,原因之一是你把握的度出問題了。

你缺少與大股東身份相襯的當仁不讓態度。你口口聲聲「以資為本」,可你行動上卻缺乏對這四個字的實際支援。你以不適合中國國情的,以對待真朋友的態度對待商業夥伴,你一次次的公平合理和謙讓,令有些不知好歹的人以為你單純可欺,在你依然抱持著謙謙之心的時候,楊巡的氣焰卻因此受到鼓勵,一次次地膨脹了。如果把你換作是市一機的蕭然,楊巡還敢有小賬嗎?從他被新股東的加入驚憂得吐血這事可以看出他的尺度。同樣是大股東,楊巡的態度何以前後有如此大的差異?如果你將來在中國工作,我建議你有必要檢討自己,你的善意是不是被人誤作軟弱了。

我讚賞你最後看到問題時候當機立斷的處理態度。但是如果你事前步步警示,不給楊巡任何幻想,讓楊巡從來不敢欺瞞著你做事,讓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是不是比當機立斷的處理更好?包括你以前與你外公打官司,你的謙和與大度,在一個非善意的環境下未必行得通,而你卻已經習慣,不願意很沒風度地時常亮出爪子給大夥兒瞧瞧,警示周圍人你不是好惹的,人家自然會以為你軟弱可欺,剝奪你的權利。當然,這也與你當時年幼有關。

現在你已經獨立處世,在合資商場這件事上面,你或許依然可以說,你輸得起,你底氣足,但你能保證下一次你依然輸得起嗎?

如果你以後有更多機會在國內工作,我對你有小小建議:態度上當仁不讓,行動上步步為營,內心裡才是與人為善。不得不說,你從學校到學校,經歷的社會環境還比較單純,對於社會認識不足。人心未必都是險惡的,但人心可以被鼓勵至得寸進尺,膽大妄為。與商業夥伴的交往,必須認清並把握自己的有利形勢,剋制對方的心理膨脹,才是長久相處之道。這不是仗勢欺壓。

晚了,我先寫這些,如果你看了覺得我的分析不恰當,請對這份傳真一笑了之。如果你不認可我的建議,我倒是建議你來函爭辯,我想看到你的態度……

梁思申看完,倚在床上對著傳真發呆。心中好多感想,想宋運輝對她的瞭解,想宋運輝對她的關切,想自己果然在對待楊巡一事上多有姑息,想宋運輝給她的三點建議,再聯想到自己的很多很多事情,而不僅僅是在中國才遇到的那些。她正鬱悶著自己為什麼總處理不好某些事,被宋運輝這一份傳真點破,很多事竟是豁然開朗,舉一反三。因此她幾乎是毫無刪減地全盤接受了宋運輝的建議,豈有不認可的,更無須爭辯。對,她不缺與人為善,但她缺乏當仁不讓,缺乏有意識地步步為營建立勢力的主動,她有伶牙俐齒,可沒用在正事上,都是拿來鬥嘴。可能,與她過去得來太易有些關係吧,她好多中學同學也是如此,大家都自嘲與世無爭,各自發展五花八門的愛好。

可是,她在愛好之外,還是想做些事的。她有一種想證明自己能力的慾望,她還有很多很多想要實現的夢想,有些需要努力工作達到,有些則是需要靠努力工作掙來的錢換取。她想上進。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到mr.song上班給她發來昨晚寫的傳真後,一定還等待著她的回覆。想到mr.song寫這份傳真時候的心情,她又拿出傳真看了,不說別的,寫那麼多的字,即便只是抄寫,那也需要很多時間,而那還是在mr.song處理完楊巡吐血住院事件之後。mr.song對她……連那麼愛她的爸媽都沒想到這一層,他卻幫她想到了。梁思申有些不知道如何回覆。也發傳真過去?恐怕不行,私事發到公家傳真機上,未必是宋運輝所樂見,他這人太嚴厲。可是打電話過去?梁思申此時有點不敢直面宋運輝的深情厚誼。面對教她做人道理的mr.song,她總不能也當仁不讓吧。

她將脖子一縮,縮排被子裡,做了好一會兒鴕鳥,前後想了好多應答話語,才爬出被窩,硬著頭皮撥通宋運輝的電話。在她有意識地拿英語掩飾不安的問候之後,卻是宋運輝若無其事地拿中文一問:「你還沒睡?」

梁思申這才端正姿態,放鬆了一點:「跟同學玩回來看到傳真,又想了好多。mr.song,謝謝你,我全盤接受你的建議。」

坐在宋運輝辦公室的兩個人眼看著宋運輝臉上綻放出溫柔的笑紋,又聽到宋運輝還是拿若無其事的口吻道:「好。早點休息,我這兒開會。」

梁思申這才如獲釋放,說了再見就把電話扔了,又窩進被子做鴕鳥狀。mr.song對她太好,連些許壓力都不給她,讓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對。傳真,她是不需要再看一遍了,中心思想她早已領會,也毋庸置疑,剩下的只有怎麼做的問題。mr.song不想顯露的思想,以mr.song的審慎,估計也不會寫在紙上,她從這一行為已能猜到。她第一次,不得不定下心來,認真回顧與mr.song交往相識的全程,她想弄清楚,為什麼,何時,如何……

她輾轉反側了一夜,幾乎一夜沒閤眼,可還是沒弄清楚mr.song對她的好,何時有了性質上的變化。自然,也是無法弄清楚為什麼了。她起床時候自嘲地想,嘿,憑她的段位,怎麼可能摸清mr.song不想讓她知道的小心思。那好,她就當作不知道到底。反正在mr.song面前「敵強我弱」早成習慣,也沒必要這時候才想到奴隸翻身。示弱,在強者面前也是一種辦法吧。

她精心化妝掩蓋睡眠不足後上班,便走進相關大佬的辦公室,赤裸裸擺出她要求去上海的理由。她告訴大佬,無論從哪方的利益出發,都應該放她去上海,理由一二三四,她的優勢無可替代。這一刻,她心中沒有罪惡感。

17

楊巡還在醫院,就有一個電話打到他的大哥大,由楊速接起,轉達給楊巡。

楊巡聽了,就黑著臉起床,道:「你告訴他們,說我半個小時後到場。」

「大哥,你臉色很差……」可楊速說著,也只能將衣服遞上,然後彎腰給大哥穿鞋子。

楊巡道:「我們哪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是楊巡彎腰穿鞋的時候,只覺全身痠痛,再一想也是,都不知道有幾年沒如此劇烈運動,事後還能不腰痠腿疼。他收拾好了出院,留下手續交給楊速辦理,自己到門口乘一輛三輪車,獨自來到商場下面的臨時辦公室。

幾乎是艱難地下了三輪車,不由慶幸幸好沒跟其他商場似的弄個小山一樣的臺階。走到商場大門,見裡面靜悄悄的,全不是過去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楊巡心下黯然,但也只能臉上木然,走向也是寂靜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面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陌生,戴著眼鏡,斯文人的樣子。李力今天換了一套西服,深咖啡色單排紐扣條紋西裝,配雪白的襯衫和稍微淺一點咖啡色的領帶,頎長的身材、整潔的修飾,整個人看上去非常氣派英俊,當然,李力是有備而來。李力站著,梁凡則是坐著看圖紙,梁凡沒換西裝,但是換了一件襯衫,黑西裝配淺灰襯衫和領結,也是不常見的裝扮。聽見楊巡的敲門,梁凡抬頭看他一眼,但旋即又低頭不理。

倒是李力客氣地對楊巡道:「請進。聽說你身體不大好,會議需要延期一天嗎?」

楊巡經過昨天一天,已經清楚李力這人嘴巴客氣,手腕狠辣。他只微笑道:「不用,可以應付。這就開會?」

李力聽楊巡嗓音沙啞,詫異地看他一眼,但沒說什麼。梁凡則是頭也不抬,指著一張總圖,道:「楊總,請問這套被你廢棄的原裝修設計總圖,其中的變動都與小七……嗯,與梁思申通過氣嗎?」

楊巡神色不變地道:「這套圖紙都是梁小姐的意思,不過因為照這圖紙施工的話,費用較高,後來廢棄。」

「可是漂亮,我看商場外牆是照這圖紙施工的,花崗石毛板非常有韻味,這樣的門面,再過十年都不落後。」李力做個手勢,請楊巡坐下,眼下他一言一行,都表現出他是這兒的主人,而楊巡已經反主為客。「梁凡,就照這套現成的做吧,梁小姐快遞給我的那份是草圖,不適合施工。」

梁凡抬眼看一下門外,道:「外面的還不如沒裝修,現在還得請人工花錢敲掉。新開商場若沒一點超前意識,怎麼搶人家已經固定的客源?真是,挺好的一個美人,硬是被套上塑膠髮夾。」他把圖紙合上,這才將眼睛對上楊巡,道:「楊總,我們這麼設想。保持商場房子結構不變,但需敲掉所有原裝修,重做。因此拖延的開工日期和重新裝修所產生的費用,需要我們雙方追加投資。我們已經請律師到場,今天開會商量一下追加投資的數額,我們當場把增資檔案簽了吧,方便相關人員立刻去工商部門更改註冊檔案。」

楊巡漠然,這招數太熟悉了,去年讓蕭然惶惶不安的,不就是日本人使出的增加投資招數嗎,李力和梁凡他們這麼快就活學活用了。可是他能拒絕嗎?不可能,他與蕭然一樣,他的發言在股東會議上不佔大份兒。甚至他還不如蕭然,蕭然起碼是個地頭蛇,而他對李力和梁凡則是無用。若說日本人對蕭然可能沒有惡意,那麼眼前兩個人,他們明擺著就是來修理他的,他們提出來的增資方案,還不是想把他擠逼到牆角?「你們單方增資吧,我資金緊張,沒法再投入。」

李力深深看楊巡一眼,道:「這麼一來,雙方持有股份的比例就得變化,你考慮過沒有?」

楊巡沉默。

梁凡敲敲圖紙,道:「出圖時候做的預算已經不合時宜,這一年物價漲多少,去年的預算最多隻能做參考,我看翻倍一下都有可能。需要慎重考慮持股比例變化。」

楊巡心中再叫一聲苦,心裡清楚梁凡準備在增資方面做文章,稀釋他楊巡的投資。那辦法太多了,他這麼坐著都不用想就能順口說出好幾招。這裝修上面沒發票、打白條、財務虛報賬目的事太多了,何止比預算翻倍,翻兩倍都可以。李力和梁凡實際投入五百萬的話,做賬做成一千萬,即使他楊巡看得出來也沒招,他能拿這兩個人怎麼辦?可是他楊巡卻是實打實地投入,他得無可奈何地吃虧。

李力見楊巡猶如頸椎病發作似的僵硬地點了點頭,就道:「好吧,我們重新做一下預算,很快拿出預算數字請楊總確認。為示公正,我們將嚴謹參照楊總原先做的預算,不另行增減設計專案。今天的討論,我們形成一個紀要,我們三個合簽一下字。在最終確定增資數額前,這邊工作暫停,我們會另外安排人手值班。這邊有關增資的協議,我們也開始起草,方便速戰速決。就這樣?」

楊巡在如實記錄的會議紀要上籤下字,便抽身離開。走到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他回頭看商場,知道自己可能永遠失去商場了。今天這個會議才是開始,接著,等商場啟動,他們還會在財務賬上入手,有的是辦法做虧,他楊巡將佔著那沒發言權的份額,永遠分不到紅利。這太容易了,凡是人都會想到做,只要沒人鉗制著。他如今唯一的指望是,起碼他的股份不會稀釋到零,未來除非李力梁凡他們打算上面再造辦公樓,也再少有稀釋他股份的機會,他等著這地塊升值吧,他起碼還是佔著地皮的一分子。而地皮的升值,從目前的勢頭來看,是迅速的。

但地皮升值的預期,無論如何都不能掩蓋楊巡失去商場控制權的失落,那最多隻是自我安慰、自我麻痺而已。楊巡木然地又叫一輛三輪車回家,走進家門,他摔在床上,再無力氣。原以為蕭然會插手,他在病床上躺著的時候已經想好要求申寶田出面,給蕭然一筆錢消災,可現在看來,李力和梁凡兩個都不是紈絝子弟,做事親力親為,又兼速戰速決、心狠手辣。完了,商場完了,他指望最大的商場完了,他原本準備拿它當作事業轉折的商場完了。這個時候他再也瘋跑不起來,他只會癱在床上,眼淚泉水一樣地湧出,不能止息。他也沒了號叫的力氣,他的嘴角溢位的是抽搐。

楊速回家,看到大哥跟死人一樣灰敗的面孔,嚇死了,幾乎是撲著上去,大叫:「大哥,大哥,你說話,你眨眼也好。大哥……」搖了幾下,見楊巡沒有答應,他忙一把扶起大哥,想再去醫院。

楊巡這才道:「老二,放下,做飯去。」

楊速見大哥說話,才稍微放心,將楊巡放下,看來看去,終於道:「大哥,我們不擔心,我們以前比現在還窮,什麼都沒有,可我們不是走過來了?大哥,不管商場怎麼樣,我們還有很多別的。你千萬別放棄,你有我們兄妹,我們都支援你。你堅持,大哥,你堅持,你是我們兄妹四個的主心骨,你千萬要堅持住。」

楊巡將頭轉開,避開楊速,心裡懨懨地想,他堅持,誰來支撐他?他真累。

楊速見堅強的大哥眼下如此軟弱,也不由跟著掉下眼淚,半跪在床邊道:「大哥,別灰心,你有我們,我們永遠跟你在一起的。大哥,大哥,大哥,我還是揹你去醫院吧,大哥,醫生說你要好好將養。」

楊巡被楊速煩死,無力地道:「車子找回來沒?」

楊速連忙道:「找回來了,大哥,昨天就找回來了,大尋開的。」

「哦,給我安眠藥,我吃了睡覺。你今天就找人拆木器廠,越快越好。走吧。」

「大哥,緩一天吧,我得守著你,我不放心你,大哥。媽如果在,媽不會放心你今天一個人。」

「快走。」楊巡拼力大吼一聲,可聲音根本拔不上去,卻拉得昨晚嘶吼傷了的喉嚨好一陣子咳嗽。

楊速不敢久留,伺候著楊巡吃下安眠藥,只能悄悄出去。但走到外面,打bp機叫來財務,一箇中年婦女,請財務幫忙悄悄照看著楊巡,時時觀察熟睡的楊巡的臉色,半個小時彙報一次。楊巡不知楊速這一安排,他躺下後依然是腦袋空空,可又似乎千頭萬緒,煩悶了會兒,終是抵不住第一次吃安眠藥,很快便進入夢鄉,可那夢鄉既不甜也不美,他的臉色看在趕來照看他的財務眼裡,財務直覺就是老闆在做噩夢。

楊速忐忑地去找尋建祥商量,兩人都不知道楊巡開的那個會議說了些什麼,但都估計不是好事。兩人幾乎不用太深入,就猜到楊巡讓立刻拆木器廠,是想盡快東山不亮西山亮。不錯,木器廠現在已經手續辦妥,換手到楊巡手上,可廠裡的工人都還沒給一個交代,就這麼進去拆廠子,會不會遇到什麼抵抗?可是兩人想到,速拆可能讓情緒低落到極點的楊巡稍微高興,而且木器廠現在也正停工著,暫時不會遭到抵抗,兩人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先拆起來再說。

兩人分頭出擊,找人的找人,找工具的找工具,甚至抽調人手卡住各道路口,阻擋一切閒雜人等進入,避免任何干擾。尋建祥還親自駕車將拆廠小工載來,只為爭分奪秒。饒是如此趕時間,還是忙碌到下午四點多才能開始動手。而此時早已日頭西斜,天將黃昏。楊速讓人立刻接上電燈,連夜開工,說什麼都得把幾間小平房先平了,一群人真是拆到半夜,注意人身安全的尋建祥擔心小工們疲勞操作出安全問題,大家這才回家睡覺。好歹,拆掉了兩間用作倉庫的平房。

楊巡幾乎大睡一天一夜醒來,渾身就跟被碾過似的,四肢不屬於自己。因肌肉的痠痛,他才從混沌回到現實,不由自主嘆出一聲氣,卻發覺有鼾聲從窗邊地上傳來,他側臉看去,見楊速竟然睡在他房間的地上。他稍微想了一下,便清楚楊速這是不放心他。恍惚中,他記得楊速好像對著他喊過兄妹們永遠跟他在一起的話,是啊,每次他跌倒的時候,只有媽媽和弟妹們不離不棄。

楊巡看了弟弟一會兒,見沒醒來的樣子,就悄悄支撐著起身,不敢穿鞋子,偷偷摸摸地出去房間,忍著渾身痠疼,開始做早餐。楊速到底是警醒,略微聽到響動便迷迷糊糊醒來,一看床上大哥已經不在,立刻驚得跳起來,追出房門去看,卻見大哥抿緊一張嘴,有些神思游離地在廚房忙碌。他忙走過去,有些怕嚇到大哥似的,喊了聲「大哥」。楊巡聽見,扭頭笑笑,似是很平常地扔出三個字:「洗臉去」,便又專心做飯做菜。楊速小心辨認,大致看清楚大哥臉色還行,精神也還行,才去盥洗。

楊巡心裡依然是煩悶,但不再多說,此時他的理智已經能夠剋制自己,他甚至有些加倍沉默,似是要把前面日子裡多說多動的言行找補回來。他知道,他沒資格隨心所欲,家要養,弟妹要供,身後一屁股幾千萬的銀行貸款倒也罷了,他下面還有那麼多被他叫來的老鄉等著跟他找飯吃,他就是累死也得找個地方靠著,幫他們撐住一片天。

一會兒楊速出來,小心地跟楊巡道:「大哥,昨天拆遷木器廠的小工已經進場,我們先把兩間倉庫拆了,車間暫時沒拆,來不及,而且還得等著你決定裡面的一些破裝置怎麼處理。我跟大尋商量了一下,圍牆暫時別拆,算是當作與現在市場的隔離牆。你看呢,大哥?」

楊巡心裡吃驚,這麼快?他記得昨天趕楊速出門時候已是中午,難道他們昨天一下午時間就召集人手,還拆了兩間平房?他稍一轉念,便已明白楊速的想法,但他也沒表揚什麼,只是問:「那些工人怎麼處理?」

楊速一直眼巴巴地等著大哥的回答,見大哥回答得與往常無異,不由緊張地吞口唾沫,也不知大哥平靜的外表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這時反而希望大哥的情緒反常一些,暴烈一些,而別這麼如常地平靜。「工人暫時沒處理,我們派人守著路口,不讓那些人接近。等兩天後廠子平了,他們還能再說什麼。」

楊巡「嗯」了一聲,沒有回答,心說哪那麼容易,原木器廠廠長從國家手裡買下廠子的時候,對工人是有白紙黑字的承諾的,現在廠子轉手給他,當然承諾也得由他擔著,他起碼得付那些工人一筆工齡買斷費。可是,他現在哪來的錢付這些?不用問,才不久前二輕局那兩個廠的工人堵著他鬧的局面很快又會發生。

楊速想幫忙,但楊巡擺手不讓,他只能站在狹小的廚房外,手足無措地看著大哥,又小心地問:「大哥,今天他們工人可能得到訊息,要是幾個人三三兩兩地來,可以對付,可如果人多一起來,我們守路口的可能寡不敵眾。到時怎麼應付?」

楊巡鼻端重重撥出一聲粗氣:「跟他們說,我們只買廠,沒提工人,他們有什麼要求找他們前廠長去。就這個意思。」

「我明白,大哥,反正把工人該誰負責的事搞成一筆糊塗賬,加緊拆了木器廠蓋市場。政府沒有推翻既成事實的理,以後再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

楊巡點點頭,盛出一碗稀飯交給楊速,自己也端了一碗出來。兩兄弟速速吃完,乘一輛摩托車去了市場辦公室。

除了沙啞的嗓門和蠟黃的臉色,楊巡幾乎與平常沒什麼兩樣。到了辦公室,先佔了尋建祥的位置辦公,沒多會兒工夫,就把拆毀木器廠的事情全部接手,由他指揮下一步的行動。尋建祥和楊速聽著楊巡幾乎與以往沒什麼兩樣的清晰思路,都稍微鬆了一口氣。雖然楊巡並沒有對他們的速戰速決有所表揚,或者哪怕是露出一點點的歡喜,但他們依然心安,只要看到這麼個沉著冷靜的主心骨回來就行了。

果然,下午開始有木器廠工人陸續得到訊息,到拆遷現場吵鬧。楊巡沒過去親自處理,他只是站到走廊上看,看那些工人與楊速等人吵鬧,看其中有兩個中年婦女拍著大腿絕望地哀哭,他知道她們哭什麼,她們哭的原因跟他前天絕望的內容差不多。他只看了會兒,便旋身回辦公室坐下,他站久了有些累,四肢依然酸脹。他揉揉小腿,一個傳呼打給尋建祥,讓尋建祥過來,商量怎麼謝謝宋運輝前天相幫。他記得宋運輝前天晚上離開時候的眼神,但是宋運輝的眼神是宋運輝的意思,他卻是無論如何都得表示感謝,那是他的意思。

反而是尋建祥不知就裡,不明白以前宋運輝多大的忙都幫下來了,大家一直這麼處著,怎麼這會兒宋運輝才開車運載一下,楊巡就要急著表示感謝。他要楊巡不必急在一時,楊巡卻堅持。尋建祥想來想去想不出什麼,這種三不靠的日子,忽然送禮去,都不知道送什麼才好。還是楊巡想了會兒,打電話給一個管冷庫的朋友,讓準備一箱魚蝦,要尋建祥去拿了送宋運輝家。也只有尋建祥現在還走得進宋家,而且是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因為全東海總廠的人都知道尋建祥是宋運輝以前在金州時候不要前途維護的朋友,尋建祥是宋運輝有情有義的證明。

宋運輝晚上回家,看到父母展示給他看的海鮮,心裡便知是怎麼回事。他讓父母收下,但沒打電話給尋建祥或者楊巡一個回覆。他有意漸漸淡出由楊巡和尋建祥組成的那個圈子。他這時有些理解去年老徐漸漸淡出雷東寶圈子的心理,有些人太麻煩,惹不起躲得起,他不能一輩子扛著,他還有自己的事。

新市場的建設在楊巡這個已經指揮過更大規模商場工程的熟手指揮下,工程進度迅速推進。有人說,幾乎是今天看見挖坑,明天看到柱子豎起來,後天幾乎可以等著看封頂。雖然這話挺誇張,可是連建築工程隊的人都不得不佩服楊巡的指揮,服服帖帖照著楊巡的指揮飛速推進。而那些原木器廠工人的抗議吵鬧,都被湮沒在現場的隆隆機器聲裡。

工程的錢居然難得地來得容易。他跟已經貸了幾千萬的銀行談判:繼續支援,還是收回貸款。如果現在想收回貸款,要錢沒有,抵押物要收就收,他沒話說,但肯定得給銀行造成爛賬。但是新市場造起來的好處卻是顯而易見的,很快就有規模效應,仗著現有的市場人氣,租金很快就會到賬,可以細水長流地歸還貸款。明眼人誰都不會算不出這筆賬,於是銀行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再貸一筆款給楊巡,專款專用,建造新市場,算是開源的意思。楊巡當然知道投桃報李,拿到貸款後,偷偷塞了主要負責人八千美元。

這個時候,寒冬已經過去,初春也已經過去,即便是水泥鋼筋的城市裡,都綻放出春天的氣息。轟轟烈烈的夏天正勢不可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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