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01

梁母先女兒一步,早早趕來別墅。本想幫女兒忙,先把衛生打掃了,讓女兒清閒,不想被梁大接來別墅一看,什麼都是妥帖的,除了人氣,其他什麼都有。原來是李力早讓人把房子整理了,平時也有李力的保姆過來抹一遍灰。便是梁大也熟悉,進門就把空調開了,房子頓時慢慢暖和起來。很是奇異的,房子一暖和,房間裡面傢俱的線條似乎都柔和起來。

一樓大開間,除了用人房和衛生間,其他都是敞開的。廚房的傢俱是整套從美國帶來的,原木配不知什麼做的檯面,非常厚實華美。梁大介紹說,大家看了都說這廚房好,回去都叫木匠照著做,可五金跟不上,只能學個樣子。檯面則只能用花崗石代替了。屋裡還有四大隻據說是窗簾寢具等大包裹,上面中英文寫明不許開啟,為此梁大很有腹誹。

梁母東摸西摸地看,正嘖嘖稱好著,見外面一輛計程車停在門口車道。梁母停下看去,卻是女兒從車裡鑽出來,也沒看房子,低頭大步走到車尾,大力拖出兩隻大皮箱,又從後車位拖出一大一小兩隻箱子。等梁母驚詫之下趕出去,梁思申早已把箱子全部拖出,過去跟司機算賬。

梁大在裡面看著大是驚詫,看不出堂妹竟然力大無窮。他忙走出去幫忙,拎起一隻箱子就覺得重,毫不猶豫取笑:「小七,大力士呵,看不出啊。」

「我練拳擊,咱現在整個是藍領的坯子。」梁思申將最後一個箱子拎進,這才甩了大衣,歡呼著與媽媽再次擁抱。

梁大見此告辭,但被梁思申拉住要求看他和李力的房子。梁思申常在與梁大、李力電話討論裝潢細節時候聽他們吹噓如何投下血本,心中很是好奇中國新貴的家庭佈置。李力房子的保姆見慣梁大,放手任他們參觀。梁思申上去看到李力臥室是鐵灰色真絲寢具,樓上樓下全套紅木傢俱,不說做工,但是那紅木的用料之多……不由咋舌。再回頭看梁大的房間裡也差不多,但梁大的顯然是進口歐式傢俱,異常奢華。兩家房子比較,就跟她新背的宋詞所說,「競豪奢」。回來跟媽說起,兩人都感慨,說梁大和李力真能花錢。

隨即,母女倆開始佈置窗簾寢具,兩人有說不完的話。梁母看著女兒矯健地跳上跳下,嫻熟利落的手法,不由想起梁家其他第三代都不怎麼會做家務,可見女兒這幾年一個人在外面是吃苦的,但這話也不能再問,女兒不會回答。她最想知道的是女兒跟外公打官司那半年生活費從哪兒來、週末上哪兒去等問題,女兒都一概回答是同學爸媽幫助解決。想起這個,梁母便覺得自家女兒過得再奢侈也是應該的,因為都是靠她自己,而梁大之類的則是差之遠矣。

但有一個問題是要搞清楚的,梁母問:「囡囡,李力是不是真跟你有那麼回事?梁大好像認定你和李力的關係了似的,他以前不是說李力這人女朋友多嗎?」

「媽,這事你別太封建,李力不過是看我相比國內的人稀奇難得,我不過是看李力相比其他國內人有趣一點,普通的男女朋友而已,你不用想得太複雜。李力的祖宗說過,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梁母一想,可不真是如此。但又一想,女兒小小年紀怎麼能看得如此清楚,這才是大大不妙。她不得不厚起臉皮,忐忑地問:「囡囡,你在美國有沒有李力那樣的朋友?」

梁思申笑了,連聲道:「媽咪,媽咪,媽咪,我不是亂七八糟的女孩,我也沒時間亂七八糟。你放心,但你別多問了,這問題多不好意思。」她一邊說著,一邊拎起熨斗將床單在運輸中揉皺的部分熨平。

梁母只得再拿丈夫的話安撫自己,女兒現在是美國女孩,當初送她出去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主意放她自由學習,現在就應接受這樣的女兒。

女兒拿出來的東西都很新奇,梁母不敢亂動,大多時候只好旁觀,旁觀的時候更是驕傲地看著寶貝女兒。從小跳舞的女兒身材非常曼妙,有修長的腿,窄翹的臀,纖細的腰和曲線美妙的頸。這樣的女兒,放哪兒都是發光體,梁母想象得出女兒身周群男環伺,她可真想替女兒篩濾那些男子啊,可惜鞭長莫及。

看到一半,梁母已經明白,女兒還說不如梁大他們的奢華,其實床上用品和窗簾配套用足心思,肯定花錢不少。

一套房子這麼佈置下來,才終於有了人氣。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到地毯上,令人忍不住慵懶得想嘆一聲氣。梁思申這時候和媽媽一起坐在茶几前,擦拭著從寢具包裝裡掏出來的瓷器玉器。梁母這才明白女兒為什麼嚴禁別人動她的這幾個軟包裝,原來是內裡另有乾坤。

梁母只見女兒花樣百出、興致勃勃地佈置新家,卻不知女兒滿心挫折,她主抓的東海廠融資專案破產了,團隊解散回國前她最終還是受了一頓批評,這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因為錯不在她。她更生氣的是來前已知蕭然的專案卻進展順利。那意味著蕭然的巧取豪奪即將成功,而她卻無法阻止。剛才看到梁大李力豪華房子的時候,她很偏激地想到,若說社會資源是一個蛋糕,可當梁大蕭然李力等人可以輕而易舉侵吞掠奪優良資源的時候,其他人怎麼辦?宋老師付出過人的努力,楊巡付出血淚,宋老師的姐夫付出自由。可誰來清算侵佔資源者的罪惡?她最生氣的是她有勁無法使。如果說那是一場球賽,那也是滿場黑哨的球賽。

可偏生悲哀的是,鑑於她這回在做大老闆會見大領導準備工作時候的出色表現,公司打算以後讓她側重分管中國區的業務。原因何在?梁思申當然知道,因為她是高幹子弟,很多別人找不到的門,她找得到,別人找不到的人,她扯著虎皮大旗一個電話就行。她也在違反公平競爭原則,可她現在知道有些事不能跟媽媽說,不能再讓媽媽為她的異端思想擔心,因她梁家一家也是既得利益者,她在家談這種話總是得不到呼應。

梁母兀自愛不釋手地擦拭一隻雨過天青色的瓷瓶,整件擦完,才滿意地道:「真是美麗。囡囡,這隻瓶子是做什麼的?」

「這隻應該是仿品,仿宋汝窯膽瓶,不過這隻算是仿得好的,瓶底也是老老實實寫著大明成化,從線條和釉色來看,做工相當好,釉裡也添了瑪瑙,你看,釉色跟玉似的,還有細細的裂紋,只差一個胎體顏色稍微不對。」

梁母細細地看下來,笑道:「果然好,跟那《紅樓夢》裡寫的似的,‘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這隻膽瓶啊,有靈氣。」

「是的,背了唐詩宋詞才知道,有些需要好多話來描繪的東西,一句詩卻可以把千言萬語都概括了。」梁思申深吸一口氣,依然決定不跟媽媽提起不快。好吧,那就風花雪月,她已是成年人,她能解決自己的問題。「媽媽,這是碧玉荷葉碗,玉質不算一流,可那麼大一塊玉能這般均質已經算是上乘,雕工卻是一流,我是買下一塊碧玉請土耳其人雕的,餘下的雕了這幾隻小杯子,還有幾粒珠子。媽媽你看,這隻清代和田青白玉香爐放在這兩隻碗中間,每隻碗裡注水,漂一朵白玫瑰,該是多美。」

「假洋鬼子露餡兒了不是,放夏天開的梔子花才是最好呢,這幾天漂幾朵臘梅,閒花照水,行了。」

梁思申做個鬼臉,與媽媽一起繼續擺放這些小玩意兒。她告訴媽媽,自己這幾年掙的錢,一半都花在這些小玩意兒上面了。梁母多多少少地知道女兒這幾年掙了不少,想到上百萬美元都換來這些小玩意兒,不由強烈心疼。可這些小玩意兒卻是真的好看,尤其是當梁思申拿出辛苦收集的那些香料來,梁母更是愛不釋手,做女孩子時候的夢想,卻在女兒一輩身上實現了。

但梁母卻也煩悶地想到一事,如此出色的女兒,眼中可還看得上誰,這才是最大麻煩。

母女倆出門買菜回來,天色已暗,看得出別墅一大半的房子已經亮燈,可見已經有人入住。安步當車,說說行行,倒也難得閒適。到得家門,卻見門口放著大大一束玫瑰。梁母笑了:「哦喲,李力來過,肯定是他,我們正商量著明天買花去呢,他就送上門來。有女兒真好,有人送花上門,嘿嘿。」

梁思申兩手拎滿東西,騰出手開了門,才看地上的花。一看卻大笑了:「不,是爸爸送的。祝……王女士、梁小姐新年快樂,哈哈,爸爸真可愛。」

母女倆樂不可支,卻被院子木籬笆門外人聲打斷:「梁小姐,可找到你了,我們能進門嗎?」

梁思申朝外看去,黑地裡有兩個人,但看不清楚是誰,另一個人也說話:「梁小姐,我李力。伯母好,新年快樂。」

梁思申走去開門,卻看到先說話的竟是蕭然。咦,他來幹什麼?但見兩人都對她媽很尊敬,她估計蕭然應該是跟她攀交情來了,通過李力的關係進一步軟化她的立場。李力一看梁母有下廚的意思,立刻就打電話給家裡的保姆,讓過來幫忙。梁母微笑地看著,卻並不拒絕。蕭然當然從旁邊看出那麼點意思來。

李力微笑看著梁思申:「很累?那還出去買菜乾什麼,開個單子給我保姆不就行了?」

梁思申本來愛屋及烏地煩上李力這個高幹子弟,可見了真人卻心軟了,李力笑容那麼有味,聲音也是那麼有味,跟夏天見的時候差不多。見問,她癟了癟嘴,道:「很倦。」

「工作很煩心?」李力看梁思申脫了黑色及膝長棉大衣後,裡面穿的是寬鬆的米色毛衣、米色褲子,都是很柔軟的樣子,柔軟得令人想緊緊抱一把。「還是一來就佈置房間,累著了?可別也累著伯母才好。不過窗簾之類的裝上,房子漂亮好多。我不敢替你另添傢俱,怕不配套,房子看上去還是有些空曠。」

「還沒謝謝你呢,房子裝得相當好,好得超過我的原意。空曠就空曠吧,最好小偷也嫌。」梁思申將粗粗的麻花辮子甩到身後,看向蕭然道:「蕭總不是準備節後與日本公司簽約嗎,怎麼有空出來玩?」

蕭然笑道:「看你這麼倦,我都不敢提我的事了。我們剛談下合同,可中文翻譯文本照著我們的意思,英文的……據說一字之差,意思就可以差許多……」

李力補充道:「我們第一次跟‘列強’打交道,不敢大意。蕭讓我找找上海有沒有合適的人幫忙?確保無虞。這樣的人還真難找,我介紹了你,沒想到你和蕭已經認識。」他又對蕭然道:「你看,明天行嗎?今天梁小姐才忙碌一天。」

梁思申狠狠剜李力一眼,見他臉上滿是為朋友的焦急,不免軟化了立場,不由自主地道:「我記得一月三日日商就要去現場商談合同最後事宜,時間很緊。就今天吧,事不宜遲,蕭先生請相信我,我今天所站立場純粹是私人的,李先生不會介紹錯人。」梁思申說完就後悔,她這是助紂為虐。

李、蕭兩個都笑了,李力當然清楚,這是他面子夠大。而蕭然則是放下一百個心,不由伸手心照不宣地拍拍李力的臂彎,以示感謝。梁母在一邊看著,心說女兒說話夠大方,於是放下擔心,上樓替女兒收拾行李去。

李力道:「你這兒書房還沒檯燈,不如去我那兒,或者蕭那兒。」

「不去,你那兒不是中央空調,冷。不如你們先回家吃飯,我這兒慢慢把檯燈裝起來。」梁思申看一眼手錶,「七點鐘我們開始工作。」

「我們幫你裝。」兩人不約而同地說。

「不,不是行貨,我得自己來。」可眼睛卻別樣地看著李力。

蕭然微笑道:「我先走一步,七點準時來。」

李力笑道:「我保姆在這兒,只能留下蹭飯。梁大師總是需要個把打下手的,我勝任。」

梁思申心說,若不是早知蕭然是什麼人,還真會被今天蕭然的表現迷惑,可見人人都會兩面三刀,不知道李力背後一刀是什麼樣的。

原來臺燈是梁思申收來的一些破口或者漏底的明清薄胎瓷,有官窯,也有名家手筆,可因為破了相,價錢猛跌。梁思申因勢利導,將這些白如玉、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的薄胎瓷細細打磨,做成燈罩。李力旁觀著,這才明白梁思申為什麼不讓別人動手。他歎為觀止,原來梁思申是這樣在玩。

再抬起頭,李力不得不調換一種眼光,看房子中他原先沒見過的擺設。原來這一件那一件,小小東西里面,都是凝聚心思,都有來龍去脈,那不是他竭力模仿個大輪廓可以比擬的。比如那維多利亞式的圓鏡子,隨隨便便放在乒乓球桌般大的書桌上,工作累了抬頭望一眼,正是女孩兒心思。而一塊拳頭大的壽山白芙蓉隨形章順便就做了鎮紙,不懂的人可能只會覺得好看,可懂的人卻看出道道。而更多的,是李力都不認識的。他開始自慚形穢。他原先一向自傲於他的見多識廣。他真不懂,梁思申這個半洋人怎麼知道那麼多中國傳統的東西,他哪知道梁思申在中西合璧洋為中用的外公家寂寞地陪著類似好東西好幾年。

李力都不知道還有哪件東西又有什麼來歷,害得他下去用餐端起飯碗拿起筷子的時候,都要忍不住暗自端詳一番,怕做錯說錯什麼,怕就像他經常嘲笑暴發戶似的,被梁思申母女給嘲笑了。果然,梁思申說那筷子是烏木鑲銀,東南亞貨色,《紅樓夢》劉姥姥二進大觀園時候出現過。李力都覺得自己也差點成了二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不知道梁思申怎麼看他這個人。李力第一次極端地不自信起來。

七點,蕭然帶著助理準時敲門。四個人坐書房說話。老大的書桌四個人用都綽綽有餘,儘可以將檔案滿桌攤放。

梁思申先將英語檔案大致看了一遍,以求心中有數,她看英文可比看中文順手得多。看完,便將英語的翻譯出來,與蕭然手中的中文本逐條對照。可她中文詞彙畢竟沒那麼專業,翻起來不得不東拉西扯地解釋一通才罷。可好歹,還真找到兩處對不上號的地方,不過大家都覺得不應該是陷阱,而是翻譯差異。李力不得不陪著,一直陪到晚上十一點。

本以為對照結束,事情完成。沒想到梁思申將手中英文部分整理清楚,對蕭然道:「我有幾個臨時想到的問題,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你。」

蕭然忙道:「請講,求之不得。」

梁思申道:「你看,這兒一欄,應該是你簽名,但問題是至今你還不是市一機的一員。我只說個萬一,萬一合同另一方什麼時候想毀約,他們只要提出當年你的簽名是虛假簽名,因此而宣佈合同無效,你有沒有想過未來怎麼應對?這種情況很容易發生,合資後,外方可以檢視公司舊檔案,你的身份變遷就瞞不住了。」

蕭然看住梁思申好一會兒無語。確實,梁思申今天是站在私人立場上,友好地提示他,而不是告發,因此才讓他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明白,我這就回去抓緊。還有呢?都不知怎麼謝你,指出這麼重大的紕漏。」

「不用謝。我第二個問題是,你這合同中所謂先進技術的引進,似乎沒有具體條規,究竟是先進裝置的引入,還是中方員工出國培訓學習,還是合資雙方聯合組建科研室研究新技術,這方面似乎應該明確一下,效果大有不同。」

蕭然忙道:「我們討論的是引進先進裝置,員工培訓以及部分中國沒法加工的部件引進。」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給你補充在這兒,你回頭自己把中文部分補上。引進裝置具體事項前面已經談了,我給你補充一些細節,是需要你再跟對方談的。比如裝置安裝時候外方來幾個人,費用誰負擔,來幾天,超過幾天費用又怎麼算。中方員工培訓接待工作如何。這些小細節可能也比較費錢,需要談判時候考慮得周到些,吃穿住行都得包括,畢竟日本的費用比美國還高。另外,建議你提出組建聯合研究室,掌握核心技術才是合資最終目的。」

蕭然又是連連點頭,讓助理記錄。「熟人好辦事,而熟悉業務的人能辦成事。太重要了,都不知道怎麼謝謝你,梁小姐。」

梁思申卻對著「熟人好辦事」慪氣上了,心裡反感頓起,將原先想說的幾句話吞了回去,微笑道:「差不多就這些,原則上的你們都考慮到了,我最多隻能指出一些小問題。不好意思,李先生都悶得打瞌睡。」

李力忙笑道:「哪裡會,我就跟白聽一堂課似的。其實很多原則性大問題我們倒是不大會忽略,反而一些細節性的問題,我們因為沒做過,都沒有認識。」

「是這樣。蕭先生,我的老師,你也認識的宋運輝,他多次引進國外裝置和技術,又多年從事外貿,他對中方該做什麼一清二楚,只有比我更務實,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他請教,他英語也相當好。」梁思申想讓蕭然對宋運輝屈服,以後別淨想著陷害楊巡,有意放出誘餌。

「一起吃過飯的宋廠長?」李力想起那個與他似乎差不多大的宋廠長,沒想到那是個有真本事的。

蕭然道:「宋廠長比較忙,可若是有事,我還真要找上門去。」話是這麼說,蕭然心裡卻是裹足。北京一次面對面的接觸,他自知,不是宋運輝的對手。

梁思申這才起身送客。感覺李力雖然依然溫柔,可總是有哪兒不對勁,她懷疑是自己對李力不對勁導致的。

媽媽已經在新的床上睡覺,可梁思申一時睡不著。今天按說是幫人做事,可她厭惡這件事的當事人,幫忙後心裡一點都不愉快,即便是在幫忙的當時,她都有做小手腳的衝動,可是看在李力面上,硬是將小衝動都抑制了。

再獨個兒靜靜回想那份合同,卻覺得漏洞頗多,最大的漏洞便在所謂的技術引進,其實只是核心零部件的引進。說到底,等於沒有引進技術,而是日方把市一機當作組裝和低階加工基地。但似乎蕭然對於她的引進核心技術才是目的的提醒並不關心在意。她想了想便也明白了,蕭然的目的便在賺錢,而技術研發卻是那麼耗錢的勾當,蕭然即便是技術消化都不願做,只想著儘快將權兌換成錢。這是多麼短視的行為,也只有蕭然那樣的人才做得出來。

而且,梁思申無法不想到外方51%的控股。雖然合同表明,總經理由中方委任,可是,沒有掌握核心技術的中方,即使拿著一支簽字的筆,又有何用?梁思申實在看不到蕭然所謂的主導權究竟在哪裡,這主導權太不堪一擊。而且……梁思申想到一條她在資金操作中常用的招數,她都忘了那份冗長的合同中有沒有提起相關事項。她抓起窗簾往外看看,周圍房子的燈光都已熄滅,這大冷天的,人們大概都已經睡覺。梁思申只得作罷。

說到底,心裡總是存著那麼點不甘心,帶著點不願為虎作倀的心理。李力那張帥氣的臉不在身邊,她把持得住。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忘了也便忘了。

02

程開顏終究是沉不住氣,她見宋運輝回家後正眼都不瞧她,她搭話就給頂回來,以致她不知道爸爸的計策實現了沒有,宋運輝會不會恨她入骨。她忐忑地等著爸爸那邊的訊息,卻越來越怕見丈夫,一聽見宋運輝的汽車聲接近就躲進她的臥室不出來。她跟爸爸說她想躲去市區宿舍,可是爸爸卻要她堅持,說宋家現在不是她來去自由的地方,程開顏只好挨著,幸好宋運輝白天上班,她還可以出來見個天日。可是一想到元旦宋運輝得在家休息兩整天,她真害怕。

她不知道的是,宋運輝其實拿她沒辦法。離婚是兩個人的事,她不點頭宋運輝別想離。而且宋運輝不是個肯降格大打出手將程開顏暴力趕出家門的人,所以宋運輝也為兩天元旦怎麼過而苦惱。在程開顏決定落荒而逃、回金州當面與父母商議對策的時候,宋運輝也痛下決心,放棄元旦家庭團聚,趕赴勞改農場探望雷東寶。一對夫妻元旦前夜心照不宣地南轅北轍了,幸好有宋季山夫婦照看宋引。

終於在一九九三年的第一天,宋運輝看到雷東寶。

雷東寶看到宋運輝就嚷嚷道:「你死哪兒去了,這麼多天也不來看我。」

宋運輝笑道:「少囉唆,知道你裡面日子快活得很,我不擔心。有什麼話快說,別辜負我趕一晚上的路。我晚上睡一覺,明天大清早還得趕回去。」

雷東寶道:「你看看,我瘦了這麼多,也不說關心一下。」

「我一直胖不起來,我都沒怨。瘦點好,健康,以前你胖得不像話。但體形改了,為什麼脾氣不改?聽說他們幾個來看你的時候常捱罵。」

雷東寶道:「我汲取教訓了,但我現在沒法好脾氣,你知道嗎?我現在不能求著他們來找我,我得壓著他們來找我,我只好霸道。這裡面待久了,看得多,看清楚人的良心沒法良多久。小輝,小雷家的預製品廠和豬場準備讓紅偉、忠富兩個承包,這是我發話他們才能承包。現在他們還沒坐穩,你說,等他們坐穩了,我在這裡面還有屁用場?」

「他們兩個是熟手,上去就坐穩,不過聽說忠富不願回來承包。」

「對啦。你說等他們坐穩,我還怎麼回去?小輝,趕緊想辦法讓我出去。」

「我一直讓楊巡在跑這件事,紅偉他們也在跑。但按你的刑期,起碼還得坐到明年這個時候。」

「明年?你不如直接判我死刑當場槍決。你給我辦保外就醫,我這麼胖,他們說弄個肝硬化什麼的出去,方便。」

宋運輝沉吟,兩眼留意到雷東寶蒲扇大的兩隻手掌使勁地一張一握,一張一握,使勁地做著無用功,卻又是那麼使勁地堅持。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楊巡跟我提起過你目前的舉動,我也料到你可能在為回去做準備。但你以為你回得去嗎?你以什麼身份回去?你回去打算坐什麼位置?你想過沒有?你如果保外就醫回去,你最多隻能通過士根操縱局面,你不可能再恢復書記身份。可如此,首先你名不正言不順,再加通過士根過濾,發號施令的威力剩下多少,可以預期,不會比在這兒的威力大,反而容易讓人認清你已經是強弩之末;其次,你若是敢稍微舉動大點,你以為沒人敢把你假生病舉報了?你以為上面有些想看著你倒霉的人能容忍你那麼舒服;再次,你到底想清楚沒有,你想要什麼?還是那個管著三家實體的虛位,還是別的。我的問題可能殘酷,可對你,你還是當作良藥苦口吧。」

雷東寶好一會兒沉默,低頭看著桌面沉思。宋運輝的問題太殘酷了,殘酷得猶如一根悶棍,把他熱切盼望了半年的心打得跟眼下室外溫度一樣涼。可問題是,他即便是不深思,也認同宋運輝所提問題的殘酷,認同宋運輝的分析有理。

宋運輝看著雷東寶的大掌終於慢慢舒展,完全攤平在桌面上,才繼續開口:「大哥,你想明白點,你回不去。因此你在裡面的時候不如與人為善,積點功德,讓他們一輩子感謝你。你靜靜在裡面修養,收收心,等待出去後東山再起。」

雷東寶沮喪得都不願說話,什麼,近半年來的打算都泡湯了?不,他需要好好想想,他現在暈了。可是心裡卻又有另外一堆問題抗拒著宋運輝的話:他真的回不去那生他養他的小雷家了嗎?他真的要放棄用心血打就的江山嗎?雷東寶心中異常抗拒,可還是因為這些話是宋運輝所說,他只能逼迫著自己去想。

宋運輝看著雷東寶風雲變幻的臭臉,伸手拍拍雷東寶的手背,道:「慢慢想,不急。想好了跟楊巡說,我再確定下一步你怎麼出去。」

雷東寶急道:「你意思是,我要是想回小雷家的話,你就不讓我保外就醫?」

宋運輝不否認:「回去小雷家的話,恐怕等待你的是羞辱和失望。」

雷東寶無言以對,當然,他是有話說的,他又不是不會強詞奪理,他只是不願跟宋運輝強詞奪理而已。「那你想關死我啊。」

「哪有的事,一年後肯定要把你弄出去的,只是保外就醫這樣有風險的勾當,如果沒有你的性格收斂來配合,我難道想看著你再回裡面蹲到刑滿?你啊,什麼時候能學會前進三步,站住想一會兒,或者甚至不惜退後一步。」

雷東寶不語,既不答應,也不否認,只是覺得沒意思。宋運輝怎麼管到他頭上來了?可結合著前面的話,又清楚宋運輝是為他著想,他才說不上話來。他感覺宋運輝現在說話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說話當仁不讓,就跟大多數一把手一樣。

但雷東寶還是問了句:「你說,你姐要是在,我會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

宋運輝被雷東寶問得愣了一下,卻實話實說:「我姐姐的去世,都沒能讓你收斂多少,我不以為她在世會影響你多少。而且,你現在已經另娶,你還是多想想另一個人吧。」

雷東寶卻道:「我在裡面想得更多的是你姐。你姐要是在,她會改變我的。她耐心好,會磨,我又愛聽她的,唉,回想起來,我跟你姐結婚後變了很多,細心很多。下次你來,或者楊巡來,帶張你姐照片來。」

宋運輝再愣住,沒想到雷東寶會提出這要求。好久,才略帶違心地道:「另一個挺好,你別不懂珍惜,別等失去了才想到人家的好處。」

雷東寶卻是堅持:「我都關在裡面了,沒別的指望,這點小要求你都不肯滿足?」

宋運輝硬下心腸拒絕:「照片都是我爸媽存著,我爸媽不會答應。」

雷東寶很是失望,重又捏起拳頭衝宋運輝揚揚,無奈地道:「那你多來看我,兩天三夜嘛,不要說抽不出時間來。」

「大哥,我這回連元旦出來,都是冒一定風險的。工廠現在大規模上馬新裝置,一年內都沒太多時間。不過我春節一定會再來看你。你想吃點什麼?我給你帶來。這回給你帶來的是北京的醬肘子和烤鴨,已經不是很新鮮了,你吃個意思。」

雷東寶想了會兒,道:「要你媽做你姐以前常給我做的茭白炒香乾,還有魚乾,我這兒有的吃,現在只饞這些。」

宋運輝沒想到老虎會提出吃素,不由搖搖頭,可接著忙又點頭答應,不忍心拒絕。兩人又說了一些話,還是三句不離小雷家。分手時候,兩人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這令雷東寶放心,見面時候因為監獄管理人員在場,沒有如此握手,雷東寶總是覺得少了一些什麼。現在這麼有力一握,他放心了。他可以安心思考宋運輝今天提出的那些尖銳至殘酷的問題。可泵房的陽光無論如何都沒有過去小雷家磚窯邊的陽光溫暖。

03

楊巡原本借的那輛拉達除了喇叭不響,其他什麼都響,兩年下來,他修車本領自學成才。這回租賃到期,他反覆心疼地考慮著,終於還是決定買輛新車。出去風光那是別說了,所有人都似乎有同一種想法,似乎他換新車說明他又哪兒賺大發了,越發相信他。最要緊的是,拉達修車費都拖死他。可楊巡極其不捨得買進口車,一樣是四個輪子,何必花那大錢,只是楊巡也清楚,他好歹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老闆,買輛剛從口彩極好的大發改名到夏利的沒尾巴車也太小氣了點,他沒有其他選擇,唯有買上海大眾的桑塔納。他想買黑的,就跟大多數機關領導開的車子一樣,可是沒有,他只好買了輛深藍的。楊巡覺得深藍挺美,好多高檔西裝就是深藍色,可見男人適合深藍。

元旦時節,楊巡開著深藍的新桑塔納,載著送梁思申的禮物,直達大上海。他手頭帶著一份四星級賓館的可行性報告,這份報告,他越做心裡越沒底。與其說來上海是為請梁思申過目可行性報告,不如說他這是找個藉口見見梁思申,還有梁思申上回脫口而出提起的可以給他借用的外商招牌。他是千辛萬苦,從早開到晚,才到了上海。

梁思申接到楊巡從門衛打進來的內線電話,就裹上一件大衣,禮節性地出來迎接。若是對李力他們,她最多站在門口,已是仁至義盡。但是對楊巡這個出身低微的人,她不願自己稍微的疏忽就傷了人,她有限的社會經驗告訴她,越是出身低的人,越是在乎這些細小禮儀。

梁母常聽女兒說起個體戶小楊,還以為是那種貿易市場裡面練攤兒的攤主形象。及至楊巡進門,放下東西,站直了,梁母看清楚,楊巡個頭不高,一米七左右,與她女兒站一起差不多高。人長得濃眉深目,剃著個乾淨的小平頭,笑容可掬,整個人透著股活躍的靈氣,觀之可親,倒是並不低俗。梁母驚訝了,這似乎不像傳統個體戶的形象啊。再看楊巡的衣裝,筆挺西裝,雖然下襬有些坐皺,可衣服合身合適,並不像時下三教九流個個將緊巴巴的西裝穿得像浙東小木匠。沒比李力他們差,只是臉上缺些書卷氣,多些江湖氣。

楊巡走進別墅,原以為可以看到一屋子的富貴,卻沒想到,除了一屋子的熱,一屋子的香,看過去整個房子空空蕩蕩,並無想象中紙醉金迷的感覺。楊巡有些吃驚,但嘴裡早已說裡面真溫暖真舒服了。與梁母見面,梁母是個一望即知的官太太,養尊處優的樣子。楊巡以伯母稱之,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及至梁思申給他倒來一盞茶,他發現這茶杯淡綠顏色,還不如他以前在四星級賓館見的碗碟晶瑩,這才收起少許緊張。

楊巡原來與梁思申約定的是拿來可行性報告讓梁思申先看一下,第二天再面談。因此杯茶下肚,他送上一架據說是清晚時期的紅木嵌螺鈿一尺來高插屏恭賀梁思申喬遷,準備乖乖告辭回賓館休息。不料梁思申卻對楊巡道:「那位蕭然……」她看到楊巡會意地點頭,心中滿意楊巡領會迅速,接著道:「他的合資談判估計很快能成,他對各方面條件沒太多堅持。因此,估計他會在元旦後沒幾天內正式入主市一機。他有一陣子可以忙了,你最近不用太提防他。」

「這麼快?」楊巡有些吃驚,想了會兒,問,「你瞭解他入主市一機,有沒有帶資金進去?」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肯定要拿錢買下市一機的資產,才能把資產換到他公司的名下。可是他神通廣大,他有沒有可能不出錢就把市一機歸到他名下,錢以後慢慢付?」

梁思申想了想,道:「有可能,不過我建議你別管這閒事,你沒法管,也管不了,多管還得惹禍。」

楊巡感謝梁思申的體貼,但還是道:「我當然沒法管,他別來管我,我已經謝天謝地了。但我得搞清楚一件事,他如果真金白銀地入主市一機的話,他就沒錢開發市中心一塊已經拆出來的地。蕭的資金實力,我懷疑有限,因此拆了那麼多日子,到今天還沒正式開工。這塊地我已經看過紅線圖,足夠我開發賓館,這地段太好了,下面還可以開商場,這麼熱鬧的地方開商場,以後租金沒的說。不曉得你有沒有經過那條街,鬧市裡拆出來很明顯一塊,瘌痢頭似的。」

梁思申一想,不由得笑了:「你反應可真快,倒是個很好的機會呢。」

梁母忍不住問一句:「既然是好地,旁人當然也看得見,憑什麼小蕭一定要賣給你?再說,有前嫌在,他更不會賣給你。」

楊巡道:「伯母說得有理。但我肯充冤大頭,願意讓他敲一筆竹槓,讓他心裡滿意。那樣的好地,憑我公司的性質,憑我沒什麼背景,我一輩子都拿不到這樣的好地,只有向別人買二手,我想得明白。」

梁母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有如此氣量,真是把韓信學個十足。這才明白女兒為什麼推崇他。

梁思申笑道:「如果這樣,我有辦法讓蕭然把錢全部注入市一機去。其他努力,你自己回去做吧。」

楊巡欣喜得眼睛燦若流星:「你只要能替我製造蕭然資金緊張問題,其他我全部能做到,我有的是人幫我傳遞訊息給他。哈哈,太好了。」

楊巡走後,梁思申回頭靜心看楊巡的可行性研究報告。一看便清楚,楊巡是下真力氣做這報告的,研究調查工作做得充足,資料翔實可信。比之李力那份華而不實、花拳繡腿的報告,楊巡的這份才真正有了點「可行性」的意思。而楊巡這份報告,卻是脫胎於李力那份之上,更有對比。

梁母跟著女兒坐在書房,捧著一本從李力碩大書櫥裡挑來的書看,見女兒最先是認真看那份報告,大約九點之後,那些地球那端的人起床上班了,她看到女兒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出去,據說是找同學找朋友諮詢相關問題。然後一個一個電話回來,一張一張傳真紙吐出來。梁母很喜歡看女兒工作的樣子,這麼嬌嫩的臉,卻又是這麼認真,真是矛盾的完美統一。

但梁母終究是熬不住夜,拋下女兒回去睡覺。梁思申自己對賓館行業不懂,本著負責任的態度,她必須找人把方方面面弄清楚,因為這個賓館專案,還是她最初提醒的楊巡,而且,她清楚以楊巡的實力,他輸不起。

她細心製作一張表格,將楊巡報告中的遺漏內容以及大致估價列出,越看越覺得楊巡的宏圖大願太超前於他的實力。但梁思申不便當面指出,她還是讓數字說出最直觀的話。第二天,她不等楊巡過來,自己叫車去楊巡住宿的賓館,她不習慣於在家中招呼朋友。

果然,楊巡一看見這些新添專案,目光凝滯。原先這份由三星級賓館財務參與的報告出來,他已經在為籌資犯愁。賓館,畢竟不是貿易市場,那些高階奢華的部分無法省略。這一顆一顆的星分出的級別,在星級賓館評定標準裡,那是有絕對的硬槓子,他從旅遊局的人那裡看過標準。眼前新添的鉅額費用,提示他參觀上海賓館時候的細節事項,確實不能遺漏。若是這些再加上,如果蕭然的那塊地真的被他吃下的話,支出又將超出預算許多。

梁思申見此,善意提醒:「千萬不要冒進,這個專案是需要鉅額投入的,而且萬一中途資金跟不上,已有部分是一無用處的專案。」

楊巡沒看梁思申,擺擺手阻止梁思申說下去,也終於忍不住摸出香菸來點上。梁思申想了想,摸出包裡的計算器推到楊巡面前。楊巡見此,衝梁思申一笑示意,抓走計算器。這個笑,全然沒有楊巡平時笑的樣子,倒是很有職業精神的虛假的笑。梁思申也忍不住為自己的這個發現而笑,第一次見到楊巡的時候,只覺得他像老鼠,現在此人的變化一日千里。她不去打擾楊巡,讓楊巡靜心思考。

楊巡幾乎是燃盡一支菸,這才從椅背上直起身,將報告又平攤到桌面上,對梁思申道:「你聽聽,我有兩個打算。第一個打算,如果能吃下蕭然的地,我現在的資金預算只夠造起一家商場和賓館主樓的殼子。我可以讓出一年租金,讓租我場地開商場的租戶自己裝潢商場。以後,反正已經豎起來的大樓不會有建築安全問題,可以籌集資金慢慢裝修。考慮到一九九二年一年以來物價的飛漲,還有我那兩家市場的評估價越來越高,我估計我造好的大樓也會升值。我只要把一部分先盤活,派上用場,說明我的專案是活的,就能拿這大樓貸款去;第二個打算,如果沒有吃下蕭的地,其實反而麻煩。我在別處任何地方都沒法把底層的房子盤成店面。這個專案,可能真得因為資金原因推遲了。不過我有個想法,我可以找錢多的國有單位合資,旅遊局的倒是想跟我合作一下,可惜他們沒錢,但我還是要他們加一股,這樣以後評定星級的時候就是自己人評自己人。我還可以找誰呢?除籌到這些錢,還有,他們最好有很多外國客人……」

楊巡說到後來,其實已經忘了對面是梁思申而不是他自己弟弟,有些不成熟的話說出來未必合適。他自顧自地皺著眉頭,將腦袋裡所有設想一股腦兒地倒出來。梁思申繼上回銀河賓館初見之後,再次見識楊巡迅速發散的高效思維。而當年至今電器建材市場成功的事實證明,楊巡當年的思考完全有效。梁思申默默聽著,漸漸認真起來,將談話記錄到紙上,等楊巡說完,她都已經記了滿滿兩張紙。

楊巡說著說著,忽然抬頭髮現梁思申沒有任何反應,卻是拿著寫滿英文字母的兩張紙靠到椅背上思考。楊巡一時也不知道梁思申這是什麼意思,估計她是聽煩了他沒有頭緒的說話,可人家素質高,有禮貌,不肯出言打斷他胡言亂語,乾脆不理他。楊巡挺沮喪的,有意大聲嘀咕了一句:「看來,只夠造家三星級的。」

梁思申被楊巡忽然的大聲驚了一下,抬眼看楊巡一臉鬱悶,道:「那還不如不造,如果能拿下蕭然的地皮,不如索性商場上面造辦公樓,省心。」

「是啊,我就是想造四星,我想死了要造四星。」楊巡實在忍不住,忘形地做了一個擴胸動作,咬牙切齒地道,「事在人為,不信造不起來。前一陣在上海參觀四星級賓館,有一家賓館進去就有四條很漂亮的大理石柱子,一問,用的全是義大利進口的花崗石,一條柱子得一百萬。燒錢嗎?燒!可燒得值嗎?值!一看就是有派頭。回頭再看三星級的,看不上眼了,什麼印度紅花崗石也拿來做地板,鋪的地毯沒彈性,全不是回事。你想,這樣一家四星的豎起來,起碼十年裡面,市裡沒一家能趕得上的。現在開發區發展得那麼好,外商投資來的那麼多,以後只有更多,你看,換你兩年後來,看見我的賓館,你還肯住原來那家三星的嗎?」

梁思申聽著楊巡近乎慷慨激昂的發言,不由笑了,這話說得好像兩年後賓館肯定造起來似的。「我肯定住你家四星的。」梁思申一本正經地說。

楊巡也笑了,不好意思地道:「野鴨還沒打來,嘿嘿……」

梁思申收起自己記錄的資料,拿起楊巡給她的報告,問一下,也收進自己包裡。「還想掛名中外合資嗎?」

楊巡笑道:「當然想,掛個中外合資的牌頭,別說政府看見我親熱,就是招工都比國有企業有優勢,我還問過銀行,銀行不肯貸給我這個體戶,卻肯貸款給合資公司。你說我現在掛名是村集體性質,其實是個體戶,想找個好一點的會計,人家都還吊著賣,外地人更不肯來,說是沒法辦戶口。這要是合資的話,那些人得打破頭走後門讓我招。梁小姐,你只要答應給我掛名,我也跟付小雷家村掛靠管理費一樣,付你管理費。」

梁思申笑道:「看來我得吊著賣,管理費比例提高。」

楊巡也跟著笑,他聽出梁思申好心,有答應給掛名的意思。「你的管理費肯定高,我還得請你經常出來晃晃呢。還有,以後你來,住宿吃飯一條龍全免。」

梁思申嘻嘻地笑,好久才道:「再給我幾天思考。你也回去想辦法諮詢一下我這個洋個體,與你這個土個體的合資,政策上有些什麼要求,有沒有我接受不了、無法做到的內容。我也回頭經過香港時候查詢一下,從香港投資有沒有什麼特殊要求。」

楊巡聽著這話,忽然覺得一隻耳朵在跳。心裡想到,只是掛名,梁思申何須做得如此周密?

然後,楊巡便聽了好幾杯咖啡時間的天方夜譚。梁思申告訴他,她天南海北旅遊接觸到的各色風情的高階飯店,那種奢華精緻,真不是什麼一百萬一根的花崗石柱子能撐得起來的。但有些精緻,梁思申明顯留意到,楊巡無法體會其中妙處,楊巡更中意揮金如土的奢侈,比如義大利的金馬桶之類的噱頭。因此,梁思申心中揣測,楊巡肯幹加苦幹,是個做事情的人,可是,會不會最終搞出來的是個奢華元素堆積得如鬧鬨鬨亂糟糟的集貿市場的怪胎?以楊巡的眼光,能不能合理有效地選擇專業人才?她覺得,這才是楊巡四星級計劃中最高的門檻。

因此,對於後面楊巡不斷放出的合資善意,她始終守口如瓶,她絕不打無把握的仗。不過,她願意幫忙,借名字給楊巡,做一個假合資。大部分還是看宋運輝的面子,因為她感覺宋運輝很重視楊巡,很讚賞楊巡。而她正需幫宋老師做點兒事以挽回注資專案不成對宋老師的打擊。她真是太想報答宋老師。

楊巡卻是始終摸不透梁思申的心意,感覺這女人真是出乎意料難搞。可問題是,自從他富起來後,見多的是女孩子沒羞沒臊往前湊的,尤其是現在西裝筆挺,大哥大包小巧,還有汽車一輛,連挺稀罕的女大學生也向他低頭,他總能一眼看透那些女孩的用心。唯有梁思申,妖精一樣地狡猾,看似簡單直爽,可總是難以掌握。他想,這肯定與梁思申在國外長大有關,見多識廣。

但無論如何,梁思申只要肯借外商的牌子給他用,他已經無限感激了。他一個個體戶辦的公司,如果能憑此躋身中外合資的行列,那無疑是鯉魚跳過龍門式的身份飛躍。不說別的,他即使是買車,都可以少交一大筆稅,車頭掛上一塊噱頭的黑牌照。

梁思申沒吃中飯就走了,還不要楊巡開新車送,她回國度假不易,得分秒必爭與媽媽在一起,因宋運輝而幫楊巡的忙也得適可而止。楊巡不知道那是人美國那邊的習慣,見自己出盡百寶都沒法留住梁思申共進午餐,心中極其沮喪,進而對自己能否獨立開展四星級專案充滿疑問。可又被梁思申的離去激發他胸中的鬥志,他非要想盡辦法拿四星級專案撐起他的脊樑不可,即使看似資金情況更加嚴峻。

楊巡被梁思申激發起蓬勃的鬥志,李力卻被梁思申再度打擊。梁凡開玩笑告訴他,梁思申衣櫥有歐美電影裡才得一見的璀璨晚裝,可惜因迎新派對舉辦地李力家非中央空調,溫度不夠,不敢穿著,因此晚上在男性穿襯衫西裝女性穿薄呢套裙的派對上,李力總是敏感地捕捉梁思申的視線,心裡非常沒底。論洋氣,他毫無疑問不如梁思申,可是論傳統,他這個在國內的居然被梁思申的烏木鑲銀筷子和古瓷檯燈擊潰,他心裡有了障礙,在梁思申面前再瀟灑不起來。唯恐自己什麼舉動受了梁思申的暗嘲,因他一晚上都見梁思申的嘴角噙著一絲壞笑。

梁思申倒並沒壞笑,國內時尚水平如何她清楚得很,身居上海的李力已經算是非常時尚,穿的衣服均非國產,超乎她的想象。只是派對中人邯鄲學步的舉止,反而讓她忍俊不禁。說起來,這些人的洋派不如宋運輝多了,宋老師的西裝雖然硬如鎧甲,可在談判桌上落落大方,言語收放自如,吉恩私下都說難得,可見胸中有無乾坤才是為人最大的一團底氣。

而她最大的反感是派對中人言語中的特權意識,一場派對,讓她看盡赤裸裸的特權狂歡。相比楊巡的奮力鑽營,相比宋老師的艱難求索,她感覺那些揮霍著父母特權的人是如此醜陋。李力和梁凡他們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梁思申不承認自己也來自那個世界。不,她是靠自己的能力學識立足於她的世界,而非那個世界。

派對過後,梁思申雖然依然喜歡李力的英俊帥挺,卻是開始後悔不該為了一場派對而留在上海過元旦。

但是與來上海一起過元旦的爸爸說起,她有投資給楊巡的打算,卻被爸爸否定了。爸爸與媽媽又有不同,爸爸能以何年何月何地發生的具體事例,來說明個體私營戶的信用低下。大如眾所周知的三角債的成因,小如處處可見的短斤缺兩,以及爸爸所在銀行貸款時候對個體戶的考慮。爸爸說,國有集體企業出問題,可以層層向上級主管部門反映,而上級主管部門也是層層監督國有集體企業的發展,因此可靠。可是個體戶出問題則一逃了之,你往哪兒找,找誰,讓你找到了,也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難道一輩子盯著他?

爸爸的話都是有理,可是梁思申聽著總覺得似是而非。她想到她所在的美國,如果較真起來,不也基本上是個體戶的天下嗎?美國的個體戶都好好的,沒惹事,依法發展企業,依法獲取社會資源,為什麼到了中國卻不行了呢?

於是爸爸又丟擲無數例子說明,便是連梁大的保姆都說個體戶不好,個體戶會騙秤。經過一個上午的教育,梁思申終於明白一個道理,中國的個體戶與美國個體戶的生存環境不同,中國的個體戶猶如熱帶雨林中匍匐在植被最底層的植物,雖然在爭陽光爭雨露之中培養出頑強,可也在慘烈的爭奪戰中造成扭曲。梁思申想到在南美雨林中見過的那寄生在大樹上吸血的藤,想到那絞殺大樹的榕,想到豬籠草之類充滿誘惑的陷阱,還有充滿毒液長滿惡刺的種種,人類和植物,哪個都逃不脫生存環境的物競天擇。

真失望,祖國竟然不是想象中的美好。

梁思申來時還是豪情萬丈,只覺得自己既通曉美國先進文化精髓,又把握中國古老文化脈搏,自是能文能武,敢叫日月換新天。可回國短短幾天,先是無力於東海廠的專案,再無力於蕭然輩的為非作歹,最後無力於為楊巡等個體戶申辯,她才知以前宋運輝斥責得對,她確實並不通曉中國的情況。這個認知,讓她回去美國的時候灰頭土臉。

楊巡帶著梁思申的許諾回到家裡,雖然興奮終於啃下一塊硬骨頭,爭取來金光閃閃的外商頭銜。可是,這一趟上海之行下來,四星級賓館建造更大的問題又擺到他的面前:資金,又翻倍了的資金預算。

如果說原先他的資金實力,在與他人合作中還可以佔據大頭的話,那麼現在看來,他自有資金實力,只有再加銀行貸款,才能與合作人平分秋色。可是,出資那麼多的合作人,必然也是實力雄厚而說話響亮的,人家能同意在專案中屈居老二嗎?

看上去不可能。可楊巡既然認準了,就不肯放手。天下哪有那麼多不可能的事?他這身份,辦那麼大兩個市場,照理也不可能呢,可他不是變通變通都做到了嗎?可見事在人為。

於是楊巡開始到處找人吃飯商談合作。可大夥兒都被他吹得對專案發生興趣,卻對他這樣的個體戶合夥人沒有興趣。一圈兒遊說下來,無果。但等楊巡因著春節請客送禮的關頭展開第二輪遊說,富裕的紡織局領導卻對楊巡說,造四星級賓館的設想很好,紡織局準備把原先的三星級計劃上升為四星,但紡織局打算自己造,自己掌握主動權。人家紡織局領導推心置腹的話讓楊巡生不起氣來。若明明紡織局有錢,卻還要與一個實力不夠的個體戶合作,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裡面有貓膩嗎,這不是明擺著與自己的大好前途開玩笑嗎?

楊巡一時灰溜溜的,是啊,有實力的比如紡織局,不屑跟他合作;沒實力的旅遊局,他不屑合作;這事兒還真是有些犯難。

計劃不順,楊巡心裡挺惱火。而偏偏此時,從外辦的朋友那兒得知,蕭然的合作計劃卻是順利推進,外商已與之進入實質性會談。楊巡實在是心有不甘,找到國託老總密晤。不過也是不出所料,國託老總連說不敢,說風險太大,他怕坐牢。國託老總還以老友身份勸說楊巡,不要好高騖遠,做幾倍於自己實力的事。楊巡聽得悻悻的,可看樣子,似乎真的得把這專案放棄了。儘管他而今如何有錢,儘管他已經遊說梁思申獲得假外資身份,可他依然與過去一樣,受困於他的個體戶身份。人,無法勝天,落草在了農民家,這輩子再爭也無法出頭。

但楊巡即使情緒再低落,也得出力為宋運輝春節探望雷東寶的事打前站。這當兒,楊連楊邐兩個都已經放寒假回來,如今他們都已經不回老家,而是聚集到大哥周圍。楊巡已經讓楊速出力買了一間三室一廳的房子,平常他是沒空裝修的,都是楊速自己買材料找人工,尋建祥也是常來幫忙。好在他們近水樓臺先得月,找齊材料人工倒是不會出岔。只是楊巡聽楊速說,現在物價漲得快,市場上好東西人們還搶購,搶去回家存著。楊巡倒是不以為然,他們現在用的都還是媽幾年前搶購來的臉盆熱水瓶,毛巾也是至今還沒用完,花色造型全已過時。可是那樣動腦筋搶購,才得來一些些蠅頭小利,還不如多動動腦筋在賺錢上。物價上漲,賺錢只有更容易。

但是楊巡覺得奇怪,有錢買臉盆熱水瓶,還有電視機錄影機倒也罷了,怎麼也有人買建材回去藏著?真是錢多了沒處使了嗎?看他轄下的食品小商品市場也是一樣,雖說是年關,可出貨量也是高得驚人。馬大嫂們一個個驚呼著錢不夠用,錢不值錢,可又一個個不要錢似的往家裡搬吃的用的。楊巡也是在下面的壓力下,漲了一次工資。但是買木料瓷磚回家,不會是無的放矢吧。

楊巡讓楊速在建材市場逮人提問。楊連和楊邐都拿這當社會實踐作業來做,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熱衷。楊巡倒是反而奇怪了,這有什麼可熱衷的?

04

春節來臨,宋運輝託尋建祥捎上程開顏回金州,他自己留在東海,與父母女兒三代人其樂融融地過年。既然已經與程家挑明,就沒必要去金州在人前做什麼表面文章。

到得初三,他也不怕女兒辛苦,開車帶上女兒去勞改農場探望雷東寶。他在年前曾告訴父母他的計劃,令他意外的是,臨行時候,媽媽拿出大包吃用物品,讓給雷東寶捎去。可宋運輝問他們需要捎什麼話,他們卻又拒絕。

因為有楊巡的事先打點,他初三到達所在地,初四就見到雷東寶。

春節時候旅館全關門,這地方還沒好的春節不關門的涉外賓館,宋運輝是臨時通過儲運科長住到一位東海廠客戶家裡。他若只是一個人,隨便哪兒過一夜便也罷了,可既然臨時起意帶著女兒,他不願女兒吃苦。那客戶也是個戴紅帽子的個體戶,對廠長上門自然是客氣得不行,當祖宗小心供著。一聽說宋運輝是去勞改農場探訪一個誰,他是本地人,地頭蛇,第二天就跟著宋運輝的車子一起去農場,一去就主動幫忙打點。

等在小接待室裡,宋運輝心中很有些擔心。上回他來探望雷東寶,將雷東寶的未來描述得很殘酷,他怕雷東寶會因此深受打擊,今天給他看一張霜打茄子臉。可他也無奈,他不能由著雷東寶胡來。他無法不擔心,在這樣的環境裡,雷東寶還能強硬到底嗎?他望著接待室門口,很怕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蒼白、浮腫、遲鈍的雷東寶。連小小的宋引都能感受到爸爸的緊張,不由自主地鑽進爸爸懷裡,一起瞪大眼睛擔心。

宋運輝一直側耳細聽外面的動靜。外面很靜,無法提供宋運輝想要知道的資訊。終於有人聲傳來,卻是高亢的大大咧咧的聲音。宋運輝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調門,笑了,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低聲教導女兒,來人,得喊姑父。

很快,雷東寶披一路招呼,出現在接待室門口。這一次,雷東寶早已知道是宋運輝來探他,進去喊的人已經告訴他,這是他現在享受的特殊待遇。但他沒想到,屋裡不僅有宋運輝,長條木椅子上竟然還站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小姑娘已經清清亮亮地喊了聲「姑父」。只這個再尋常不過的稱呼,卻將雷東寶硬生生釘在當地,久久不能動彈:宋家還認他。

宋運輝自然瞭解雷東寶的心思,上去握住雷東寶的手,拉進裡面,關上門。「大哥,這回沒瘦,氣色很好。」

雷東寶卻不急著理他,只是一門心思打量宋引,道:「像,活脫脫就是小一號的你姐。叫貓貓?貓貓,姑父現在沒壓歲錢,但姑父答應你,等姑父出去,你想要什麼姑父給什麼。」

面對這麼陌生而又兇悍的人,宋引卻感覺這人好像對她很好,這雙努力想笑出一點彎度的怒目很是親切,但宋引還是很有原則地道:「爸爸說,不能拿別人給的壓歲錢,不能拿別人給的東西。」

雷東寶湊到宋引面前,硬是擠出小聲音,怕嚇到小女孩:「別人是別人,姑父是姑父,姑父是自己人,知道嗎?」

宋引怪怪地看看這個怪姑父,扭頭向父親求助。宋運輝忙道:「姑父是我們親戚,自己人,跟奶奶一樣。」宋引這才伸出小手,老三老四地摸摸這個姑父長滿短草一樣鬍子的臉,道:「姑父,你該剃鬍子了,再不剃,變成小刺蝟。」

雷東寶放聲大笑,只覺得被宋引摸過的一邊臉都酥了,伸出拳頭擺到宋引面前,笑道:「姑父一隻拳頭都比小刺蝟大,姑父不剃鬍子只會變大刺蝟,這麼大,姑父刺蝟,哈哈。」一邊說,一邊裝出刺蝟走路的樣子,逗得宋引也跟著哈哈大笑。

宋運輝也是笑呵呵地在一邊兒看著,從雷東寶一口一個姑父,他聽得到雷東寶心中的喜悅。他看一大一小玩了會兒,才道:「貓貓,下來坐爸爸旁邊,爸爸跟姑父說些事。」

宋引雖不情願,可還是乖乖坐下來,卻非要衝雷東寶做個鬼臉才肯罷休。雷東寶也是坐下,但還沒坐穩,就道:「你立刻想辦法讓我出去,我等不住了。」

「大哥,上回……」

雷東寶抬手,阻止宋運輝往下說:「我不要聽你的。一句話:小雷家是我的,我決不離開小雷家。你不要管我回去怎麼做,你只管想辦法讓我出去。我出去是福是禍都自己擔,如果又被抓回來,那是我自己沒本事,我既然沒本事,那就死心塌地坐足日子,不會再嘰嘰歪歪。可你一定要一個月內讓我出去,再不出去,我沒機會了。」

宋運輝不以為然:「萬一回來坐足日子,不是你想得那麼容易。是不是春節前他們來看你說什麼了?」

「只要我一個月內能出去,他們說什麼都沒用。」雷東寶盯著宋運輝,滿眼都是堅決。不錯,宋運輝元旦跟他說的顧慮有理,但他回去消沉一陣子後,便想到那只是宋運輝的顧慮,不是他雷東寶的顧慮。這其中的區別就跟東海廠不是宋運輝的,而小雷家是他雷東寶的,天差地別。他絕不能做老書記,自己順理成章地去找死,他是雷東寶,小雷家是他一手撐起來的,他要回去,要去搶回來,因為那些都是他的,「我回去後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後果自負。」

宋運輝聽了皺起眉頭:「廢話,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後果自負,我袖手旁觀?你說,我元旦跟你說的那些問題,可能性大不大?你這幾天認真考慮了沒有?」宋運輝見雷東寶關了那麼多天依然牛拉不回,又是說出不經腦子的話,還振振有詞,火氣來了,不知不覺拿出平時跟下級說話的居高臨下態度。

「我考慮了,總之我不能坐著等死,我要出去。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工作作風完全不一樣。你的道理,放到我身上不靈。總之一句話,小雷家是我的,只要我在。我再晚去,沒我位置了,我要冒險。要是我丟了小雷家,我寧可在這兒坐到死。」雷東寶敏感地捕捉到宋運輝口氣的變化,心中也是不快,若只是與宋運輝兩個人,他早據理力爭,可是當著一個圓睜著雙眼看著他的宋引,他大聲不起來,怕嚇到孩子。

「我知道你考慮了,可你依然秉持你一貫的思考作風,只想到前衝,沒想到善後。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大哥,你看看你這回進來,外面多少人在為你奔走,那都是在替你善後。你要是出去又是一貫地橫衝直撞,有個萬一,那不是浪費大家的苦心嗎?不是要大家又重新開始奔走嗎……」

「小輝,你當我什麼人!」雷東寶一聲斷喝,止住宋運輝說話。但他立刻知道不應發火,連忙衝宋引小聲道:「貓貓,姑父跟你爸爸玩,別怕,別怕。」等到宋引安穩下來,雷東寶才壓低聲音說話,可還是壓不住激動:「你看低我。你放心,你想辦法讓我出去,以後我怎麼樣,後果自負。」

宋運輝心說不可理喻,但他剋制激動,反而心平氣和地道:「交往這麼多年,如果想要看低你,不用等到今天。如果今天才看低你,說明我以前沒眼光。既然如此,好吧,我這就開始找人。你在裡面也別閒著,好好想想怎麼回去。一般而言,回去的第一次亮相需要好好安排一下的。」

「這我知道,只要你那邊有訊息,我打電話讓他們過來。」

宋運輝愣了下,心說好大口氣。但他沒再多駁斥,只神色如常地與雷東寶說了一些社會上發生的大事小事,某些新的政策出臺及其意義。直到中飯時間,宋運輝才帶著女兒離去。

宋運輝走後,雷東寶心裡微微失望。他很不認同宋運輝想要強加給他的觀念,而且宋運輝不理解他對小雷家的深厚感情,因此宋運輝不理解他急須復出的焦急。他現在是必須搶著回去,搶回小雷家,他一天一天地看著小雷家離他越來越遠,他能不急?宋運輝要他以後離開小雷家東山再起,那怎麼可能,那還不如要他投胎重新做人。可惜宋運輝不能理解他,即使他再三說明小雷家是他的。讓他最失望的是,宋運輝否定他的思考,甚至都認為他沒思考過,不經大腦就說出想法。

雷東寶如果沒考慮,倒是真認同了宋運輝元旦時候的說法。可是他偏偏認真考慮了。他通過不斷被探訪,獲取小雷家的相關資訊。他了解到,忠富最終還是沒回來承包豬場,誰勸說都沒用,忠富就是一口咬定產權關係不清楚的事情再不做了。忠富不幹,倒是有其他幾個小年輕躍躍欲試,可是被紅偉他們打壓,小年輕們到他這兒求援。紅偉和正明倒是各得其所,但士根管不了他們。雷東寶相信,總有一天紅偉正明翅膀會硬,這一天不會太遠。還有很關鍵的一點是,陳平原的案子也終於判了,也到這個農場服刑。兩人見面,說起前塵往事無限感慨。牽出陳平原的由頭畢竟不是雷東寶,再說陳平原太清楚雷東寶此人還想不到做賬之類的細心事,又在裡面得雷東寶這個手頭有糧人的不少資助,兩人又走到一起,互相照應。雷東寶認為這麼一來,縣裡反對他的聲音可以因此小很多。雷東寶認為,他非立即出去不可,也認為現在時機成熟。

問題關鍵在於,宋運輝對他有成見,因成見而否認他。而他面對的難題是,他現在是困獸,無法做出什麼來證明自己。

宋運輝的成見倒是一直都有,只是這回說出來特別讓身陷囹圄的雷東寶受不了。怎麼說得跟他是個小屁孩似的,他前面闖禍,還要宋運輝後面收拾。可偏偏宋運輝說出這種話來,雷東寶最不敢反駁,就只有宋運輝可以說他,宋運輝姐姐的一條命,宋家還沒找他算賬呢,他這輩子見了宋運輝永遠矮一截。因此雷東寶無限憋悶。他心裡冤啊,這回,他認定自己是深思熟慮的,可是宋運輝固守成見不相信他。要他怎麼解釋才好?

他興沖沖地去,怏怏地回,不過他心中有一點倒是肯定,宋運輝這人一向言出必踐。

可是,宋引的出現,帶給雷東寶冬日裡的一絲和煦。這孩子的小臉,真像她姑姑。

宋運輝帶著女兒走到外面,心裡很不舒服,想吸一支菸解解氣,可是嘆氣不敢,吸菸也不敢,因女兒在身邊。而且女兒的小嘴還嘀嘀叭叭好奇地問個不停。

「爸爸,姑父是好人嗎?為什麼這麼兇?」

「姑父是好人,就跟大象一樣,別看大象那麼大,可不吃人。」

宋引聽了,偏著頭想了想,拍手道:「我知道了,姑父的眼睛跟大象一樣,也一點都不兇。」

「唔,對。」宋運輝終於笑了,讚歎女兒的觀察仔細,「對啊,以後老師會教貓貓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心裡想什麼,眼睛就會露出來。姑父心裡不兇,眼睛看上去就挺善良的。像老虎要吃人,可兇了,眼睛看上去就很兇了。」

宋引舉一反三:「爸爸心裡愛貓貓,眼睛就跟巧克力一樣。可是,姑父是好人,為什麼坐牢呢?」

這個問題,宋運輝早就等著宋引問出來,胸有成竹。「姑父是好人,這是不用懷疑的。就像貓貓也是好人,可上禮拜走路不小心把熱水瓶踢翻了,被奶奶捉住打一下手心,有這事嗎?」

「有,可後來奶奶就心疼了。」

「對了。貓貓被奶奶打一下手心,可並不是因為貓貓是壞孩子,貓貓被奶奶打了手心,可還是好孩子。姑父也是,姑父是大人,不小心做錯事了,就該國家來打他手心,姑父就坐牢了。是不是好人,要看他心裡有沒有想做壞事。明白了嗎?」

宋引點頭:「懂了,貓貓踢熱水瓶時候,心裡沒想踢,所以貓貓做了壞事,還是好人。」

「對,貓貓真聰明。」宋運輝親了女兒一下,這才心情轉好。這時東海廠客戶從裡面出來,他拉開車門,請客戶進來。客戶向他說了一些活動的事,宋運輝聽出客戶在這邊活動的水平,便把楊巡的名字告訴他,希望楊巡來的時候,客戶能配合。客戶當然一口答應。

又到客戶家吃了一頓非常豐盛的便飯,宋運輝帶女兒回家。但是在出城的三岔路口,宋運輝停住,想了好一會兒。回家,還是去小雷家?最後一打方向盤,去了小雷家的方向。這時候宋引裹著小被子在後面午睡,都不知道爸爸心裡經歷了那麼一段波瀾。

等宋引醒來,宋運輝教育女兒,即使心裡沒想著做壞事,可壞事畢竟還是做了,還是不好。所以好人除了心地好,還要好好動腦筋,做事前想想,做出來的時候會不會做錯。不能做事不經大腦,等做錯了事要別人收拾殘局,看準了別人知道他是好人,而肆無忌憚地犯錯,那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所以好人更應該是個負責任的人,周到的人……

但是,面對著女兒不懂地提出來的一連串問題,宋運輝最終只能放棄努力。這道理,連雷東寶都聽不懂,何況小小的宋引。可雷東寶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看準了他會出來收拾殘局,雷東寶就諸多要求。毫無疑問,如果外面闖了禍又坐回來,不出半年,雷東寶又會要求他想辦法辦出去,才不會搭理什麼後果自負的誓言。這種事,雷東寶已經一而再地有前科了,所謂本性難移,當年姐姐的死都沒讓雷東寶收斂幾分,後來老婆也又娶了。狼來了說得太多,宋運輝有些不能相信雷東寶真的有了思考,真的有了切實準備,尤其是在他看死雷東寶出去必將面臨嚴酷生存環境的前提下,他更是不能相信,衝動的雷東寶能力挽狂瀾。

可是,面對雷東寶那一雙困獸般的眼睛,要他如何拒絕?

他也只好狼來了似的對自己說一句:幫此一回,絕無下回。看來,他又要做干涉司法的壞事了,如果被女兒知道,她的爸爸存心在做壞事,不知道女兒怎麼看他這個爸爸。幸好,女兒的世界目前還是光明的,至今,他還只能教滿身陽光的女兒,不一定做壞事的就是壞人,等女兒再大些,能理解了,他才能教女兒,什麼是「灰色地帶」。

但是想到好人雷東寶出來即將面臨的嚴酷生存環境,他還是心軟了,決定走回頭路,去老家,將市縣兩級官員拜訪了,正好有拜年的藉口。他還去了小雷家,初五傍晚才到的小雷家,找到士根,找到紅偉,找到正明,但沒找到正重新創業的忠富。他跟士根與紅偉、正明的談話,有彈有壓,更是在士根家吃了晚飯出來門口,對著一村子窗戶背後伸長的耳朵,揚聲扔下一句狠話:「有我在,就有雷東寶。」他相信,包括士根、紅偉、正明,都得掂量掂量這句話的分量。但他總歸是東海廠的廠長,初六得上班,他不得不星夜兼程地趕回去。宋引陪了他半路,小嘴巴跟小麻雀似的說個不停。然後,就在後面睡了。宋運輝終於嘆出一聲氣。

一邊是變化如此巨大的小雷家,一邊是負著保外就醫身份的雷東寶,這兩者,怎麼齧合得起來?雷東寶不撞南牆不回頭啊。宋運輝實在看不出雷東寶有什麼辦法能越過雷士根發號施令,能指揮翅膀硬起來的紅偉和正明,更別說都已經不願回來的忠富。難道還有其他取勝竅門?宋運輝在雷士根家一頓晚飯吃下來,都沒發現其他竅門的蛛絲馬跡。

宋運輝真是替雷東寶嘆息,小雷家這麼個地方,專屬色彩非常濃厚的地方,雷東寶經營十多年,竟然沒經營出非他不可的局面。這人,腸子的彎頭真是太少了一些。

可是,本來還指望著他吃一塹長一智,現在看來還是不行,是他指望錯誤。

05

這一夜趕路,不說他累,連後面睡著的貓貓也累。可他過家門而不入,將貓貓交給爺爺奶奶,他直接去了廠裡。中午睡一覺才稍微恢復。現在比當年三班倒時候似乎容易累了。晚飯後卻見楊巡率領倆弟一妹上他家拜年。

書房裡其實全是宋運輝低聲與楊巡在說保外的事,楊速楊連楊邐都不敢在宋運輝面前開口。完了宋運輝才問別的,他聽楊巡說了元旦去上海拜訪梁思申的事。

「這事說來話長。」楊巡坐在宋運輝對面,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打算和一步步的演變跟宋運輝透底。

宋運輝聽得昏昏沉沉,哈欠連天,但還是一字不落地聽下去。等聽完,睜開眼睛道:「超前了些,不是思路超前,而是你的資金實力還遠遠不夠。藍圖倒是非常不錯,先商場後賓館的步驟也合理,但資金方面你缺口太大。你應該也已經做過兩個工程,知道中途超預算的支出層出不窮,防不勝防,我看你最後預算數字還得再乘個一點五的係數,才能過關。建議你先做幾個別的專案,回頭再上你的四星級賓館。」

「是啊,宋廠長,我也知道難度很大。可是我很想做個能提升我檔次的專案,別讓人總是一看就是低層次的個體戶,把我跟擺地攤的混一起看。我真想做成這個全市第一的四星級,晚一年的話,就沒意思了,紡織局也正要上呢。」

宋運輝聽了點點頭,是這個理。「我前一陣也替你想到這事。你現在已經發展得有一定規模,一定實力,你下一步該往哪兒走。是縱深地圍繞兩個市場做文章,繼續做大做強市場,還是做類似四星級賓館那樣的與市場不相干的專案。我今天精力不濟,腦子不夠用,你自己今天想想。我建議不要開發了一項,扔下,再開發不相干的另一項,毫無關聯的專案非建設性支出會比較高。」

楊巡道:「市場方面的工作我也在展開。我最近撥一筆小款,資助四個跟我出來已經在市場做了一年的,在兩個市場裡擺攤。這幾個人機靈,一年市場混下來,基本看出點門道。我讓他們先做著,留意我還需要做些什麼補充,幫我聽顧客意見。他們是我的人,應該比其他攤主更能跟我說實話。」

宋運輝點頭:「不錯,你更是他們的恩人,他們會報答你,也要留意讓他們在市場裡培養起一股勢力,不要讓那些攤主聯合起來跟你拗手勁。」

楊巡笑道:「宋廠長真是明眼人,這麼累的時候,還是一眼看出我的‘險惡’用心,呵呵。是啊,不能讓他們攤主抱團。我得一批一批地培養自己人,下點本錢,就是以後辦事也會方便些。我有我的門路,他們也會慢慢發展出他們的門路。我們以前在北方做生意時候,本地去的人也是抱團的。」

宋運輝聽著笑,楊巡這人,十二分做人,十二分做事,這麼年輕就知道用恩惠培育自己人,可是雷東寶這麼多年,卻是公私分明得六親不認。即使換取一些村民的口碑又如何?村民的口碑卻是隨時可以因為幾件小事改口的。真希望雷東寶能汲取教訓。可是,他宋運輝可真累,雷東寶豈是一個腦袋容易轉彎的主兒。

楊巡見宋運輝如此勞累,不便逗留,談完即告辭。回頭想宋運輝與他的談話,字裡行間都不贊成他上四星級專案。宋運輝的前瞻性眼光他一向是佩服的,再加上樑思申的反對,還有那麼多他想拉攏的企業的反對,現在他似乎成了孤家寡人,只有他一個人在堅持四星級專案。至此,楊巡不得不反思宋運輝疲倦之下,不經意說出來的話,他楊巡現在做大了,接下來的專案,該何去何從。

可前提是,放棄四星級專案嗎?想到放棄,楊巡心裡就跟割肉一樣地痛。彷彿是懷胎幾月,卻要被迫引產,那前幾月的美好念想美好憧憬,就得全部作廢了一樣。而他這四星級專案之思,卻是差不多都有懷胎十月了。放棄嗎?

楊邐在宋家一直沉默,回家就問:「大哥,宋廠長到底幾歲?我怎麼看他怎麼不像你說的才三十出頭的人。」

「人家一夜沒睡……不過他還真顯老。」

楊連道:「宋廠長說話做事,比我們那些三十多歲的老師老成多了。是不是因為社會鍛鍊人?」

「社會鍛鍊人是一方面,個人努力又是一方面。你們看你們大哥我,你們學校裡找得到我這麼成熟的同齡人嗎?」

大家都笑,楊邐卻不給面子:「大哥,那是不一樣的。宋廠長他一上來就給人肅然起敬的感覺……」

「對,一上來就迫得人想叫宋叔叔。」楊巡打趣妹妹,覺得楊邐這大學生怎麼比他以前想象中令人肅然起敬的大學生單純得多。

楊邐急了,跺足追打大哥。楊巡讓她敲幾粉拳,才笑道:「來,我們學習宋叔叔,領會宋叔叔談話精神,四個人來投票。剛才宋叔叔反對我上四星級賓館,你們呢?一人一票,不許多投。」楊巡實在是不忍放棄,乾脆眼睛一閉,將決定權交給家裡人,總比拋硬幣好吧。

沒料到,三個弟弟妹妹居然異口同聲地反對。楊巡看著第一個說出「反對」的楊速,奇道:「你的意思是,反對宋叔叔的話,還是反對我上四星級?」

楊速道:「我反對你上四星級,以前已經說過多次,大哥一直沒當回事。」

楊巡愣了一下,卻聽楊邐道:「我反對的原因是,大哥上四星級專案是向梁思申孔雀開屏。剛才你吃飯後說是為了提升自身檔次,擺脫約定俗成的個體戶形象,可你的最終目的是梁思申。」楊邐被大哥一口一聲「宋叔叔」搞得很窘,便也抓住大哥痛處猛打。

楊巡還真被楊邐抓到痛處,可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楊連:「老三,你怎麼看?」

楊連道:「我贊同大哥樹立個體戶新形象,但從宋廠長說的話來看,大哥現階段有好高騖遠的傾向。我反對現階段上四星級賓館,贊成往後延。」

楊邐又笑道:「眾叛親離啊,眾叛親離。」

楊巡都沒法對付楊邐,立刻轉移話題,怕楊邐這個嚇不死的總找他的茬:「好吧,不上四星就不上。你們說,我下一步幹什麼?」

一時,兄妹三個八仙過海,各出奇招。可惜楊巡聽著都覺得乏善可陳。楊速按說是有工作經驗的,可腦子比尋建祥更保守,出不了大點子,都是一些小打小鬧。而楊連楊邐的則是天花亂墜,缺乏可操作性。各自提出建議後,又捉對兒廝殺駁斥,一家人又是嘻嘻哈哈地鬧騰到很晚。

楊巡看著心裡很滿足,大年夜之前,他開著車子載弟弟妹妹回了一趟老家,站在媽媽墳前的時候,他心裡挺自豪的,他把這個家撐下來了,而且弟妹們都不錯。可見做老大的未必要學劉慧芳拉著個苦瓜臉。但等兄妹們各自回房看書的看書,睡覺的睡覺,楊巡躺在自己床上又想開了。看來雷東寶那邊的事得抓緊辦,不辦不行。而四星級……他想起楊邐說的話,楊邐諷刺他是向梁思申獻媚,還真有這意思,小丫頭片子眼光真毒。

那就……不上了吧。楊巡嘆了聲氣,只能如此了。這幾個月奔波下來,他的努力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可他心有不甘。只是蕭然的那塊寶地,他還是不會放棄,拿一塊地難,拿一塊好地更難,拿到一塊好地,意味著無窮可能。

但楊巡正想著,門卻被楊邐敲響。楊巡下去放楊邐進來,奇怪老四為什麼這麼晚找他。但見楊邐一本正經地說要跟他好好談談,他也只能擺出好好談談的架勢,聽楊邐說話。

楊邐卻還真是認真的,但坐下期期艾艾了好一會兒,才幹咳一聲道:「大哥,我跟你談談你和梁思申的問題。」

楊巡嚇了一跳,眼睜睜看著楊邐,這瘋姑娘怎麼了,讀大學才半年,怎麼變得這般潑辣。但見楊邐也是滿臉不自然,他感受稍微好點,勉強做出大哥虛懷若谷的樣子,道:「你說,你說。」

楊邐深吸一口氣,道:「大哥,我把你和梁思申兩個跟我們寢室裡的同學討論了,大家都說,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即使大哥你賺更多的錢,都走不到一起。大哥,我覺得室友說得對。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你和梁思申怎麼溝通?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對香水都還覺得稀罕的時候,她卻已經不用香水,她只用天然的香料,自己搭配。她沒說為什麼,但我們猜她的鑑賞水平超過我們不知凡幾。她那樣的人,可能看得上你嗎?大哥雖然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可見識的都是低層次的東西,我相信你也認識到這個問題,所以你想上四星級賓館,以擺脫低層次。可我今天認識到你這個想法是錯誤的,你不可能以開四星級賓館來提高層次,你應該通過學習高層次的知識來提高自身修養。我建議你把梁思申當作天邊的月亮,月亮美麗,你看看就行,可別非要去摘那個月亮、鬧猴子撈月的笑話。不,大哥,我不是說你不自量力,而是說你和梁思申不在同一個世界,不能走到一起。可大哥你在你的世界裡是最好的,你別生氣……」

楊巡擺擺手,阻止老妹越說越錯,越錯越說的趨勢,他已經明白楊邐要說什麼,他也知道楊邐的出發點是好的,因此他雖然臉上尷尬,卻能接受楊邐的說法,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楊邐一起討論這種事,梁思申連中飯都不跟他吃呢,這怎麼能告訴小妹。他只得避實就虛:「你也長大了,你的意見很好,很好……」可楊巡又不能說好在哪裡,難道要他表決心以後只拿梁思申當月亮?「要不,你以後和老三一起,制訂一個計劃,讓我看哪些書,怎麼提高修養。」

「好。」可楊邐終究還是忍不住,一臉尷尬地道,「大哥,那你答應我們,什麼時候找個大嫂。」

對於這個問題,楊巡卻一點都不再尷尬,笑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沒見我那麼忙嗎,哪有時間?沒別的事了吧?回去睡覺,我也得睡了。」

楊邐做個鬼臉,但走幾步,又折回身,俯身到大哥耳邊,輕道:「有個老鄉跟二哥說,你以前那個戴,這次春節回家過年了,聽說她丈夫部隊轉業留在上海。二哥不讓我們跟你說,怕你心煩,我覺得你有知情權。」

楊巡沒想到冷不丁冒出個戴嬌鳳來,一時愣住,楊邐見此溜了。楊巡看著楊邐溜走後半掩的門,一時感慨,這一年忙忙碌碌,竟然沒去想一下戴嬌鳳。這一想,他連忙跳起來掩上房間的門,腦袋裡則是左一邊戴嬌鳳、右一邊梁思申地廝纏上了。

楊巡不敢再想下去,不是恨或者怒,而是怕,他一直不敢發掘過去與戴嬌鳳分手的原因,只好承認自己做錯了。楊巡勉強自己去想剛才楊邐對他和梁思申的評價,這一想,更憋悶。原來他在楊邐心目中形象那麼差,差到梁思申在天,他在地。還兩個世界呢。其實他也沒太多奢望,只是看著梁思申喜歡,喜歡就湊上去追求,沒什麼大不了。梁思申最多不跟他吃飯,楊邐著什麼急。至於結婚,他信奉的是宋運輝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你是個有經歷的人,更不能學毛頭小子見一個稍有模樣的女孩子對你好就貿然結婚。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一定要認準一個好的,寧缺毋濫。」楊巡心想,不錯,女人的味道他嘗過,結婚的味道他也嘗過,而且現在找個女人也不是太難。但是妻子,他賭氣地想,他就是要找個月亮。

而四星級賓館的計劃,雖然心疼,可他說到做到,硬幣拋上去的一刻,已決定落子無悔。

第二天,他打電話問紡織局要好的領導,紡織局的賓館專案進行得怎麼樣了。紡織局領導正好有事情要問他,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拎起他這幾個月的心血趕赴紡織局領導那兒。他向紡織局要好領導透底交出他辛苦做出的可行性報告,包括上海那些主要賓館特色照片,他也用了一個小時與那領導確定選址abc。他關上門強烈向那領導建議親手指揮四星級賓館專案,原因一二三。

領導留楊巡一起吃晚飯到半夜,引為知己。第二天給楊巡一個電話,告知二輕局正試點機關職能轉變改革,有些職能要取消,有些二輕局下屬企業要脫鉤,他問楊巡有沒有興趣跟他的一個朋友去旁聽有關會議。那位領導提議楊巡留意二輕局這回剝離企業的操作。楊巡一聽,只覺得眼前大放光明,好心必有好報啊。

在紡織局那位要好領導的幫忙之下,楊巡與二輕局職能轉變試點辦的同志熱乎上了。豈止是參加有些可以有外人參加的擴大會議,他都能看到第一手的檔案資料。他手頭很快有了一份剝離企業名單,也有一份市二輕局所有從屬企業名單,他拿到名單當天,與楊速一起,花一晚上時間在地圖上標註出來,然後一家家地看過去。

但楊巡畢竟忙,第一天與楊速轉了一圈,統一思路之後,他得立刻趕去幫助宋運輝辦理雷東寶出獄的事情。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朋友間彼此幫助。他去勞改農場所在地找到宋運輝推薦的客戶,果然,依仗那客戶活泛的社會關係,他這回事半功倍。等他回來向宋運輝彙報,基本其他什麼都已確定,只剩程式完整走上一遍。具體日子還不知道是哪天,但不會出一個月。

宋運輝知道後,就通知雷士根去農場探望雷東寶,估計雷東寶有些具體事宜需要雷士根落實。只是宋運輝心想,雷士根這種人,敢嗎?但不管了,雷東寶說過,只要放他出去,其餘都是他自己的事。

06

宋運輝自己都忙不過來,他最近與省市兩級商談東海廠擴容計劃。東海廠一期雖然並沒太大規模,但對地方而言,已經是利稅大戶,省市兩級都對繼續擴容計劃很有興趣,尤其是對宋運輝向他們描繪的出口創匯預期非常熱衷。但是事情需要按部就班地辦,並不是楊巡那兒做事,說做就做,桌子一拍就行,宋運輝得三天兩頭跑去省市兩地開這會那會,不斷研討不斷商談,還得上上下下做通無數人的思想工作。而今,他的大半精力得花在這種工作上,生產建造等方面的工作,不得不慢慢交了出去。

等來楊巡好訊息的時候,他休息日找個宋引還沒起床的時間與父母談話。他告訴父母雷東寶在勞改農場的實際境遇,他最近為雷東寶所做的事情,雷東寶又將於某段時間出獄。宋季山夫婦都是沉默地聽著,沒問,但也沒走開。一直等到宋運輝說完,宋母嘆聲氣,道:「也好,也好。」但是宋季山卻冷不丁問一句:「小輝,你這是在犯罪啊。」

宋運輝沉默一會兒,才回答:「我知道,但這回事非得已,下不為例。東寶也說了,只要這回放他出去,以後有什麼事,他後果自負。」

「他說是他說,但你不能說事非得已啊。今天是他,明天還會有別的誰,你要下不為例到什麼時候?這口子你不能開啊,小輝,你別以為你現在官大了,可以胡作非為了。人是不能犯錯的,你別忘了,人要翻船那是太容易了。小輝,這口子你千萬不能開啊,你答應我們。」宋季山想到自己幾十年的遭遇,對稍一不慎貽誤終生的教訓刻骨銘心。

宋運輝點頭:「我也不想做的。可是這回……好,我肯定以後不會再做。」

宋季山夫婦不敢放心,可嘴裡還是一致道:「那好,那好,我們都相信你肯定不會做壞官。我們一家子吃壞官的苦頭吃太多了,你肯定不會學那壞樣。」

宋運輝聽了發笑,父母當他還是小孩子呢,還「學壞樣」。但轉念一想就笑不出來,他現在,可也不是什麼好官了。其實,他身邊哪有什麼好官,都是官僚而已。走上那一條道,就只能照著那條道上的規矩,但這話是不能與父母解釋的。就像他以前看著水書記是如此灰色,他現今又能好到哪兒去,他現在幾乎是水書記的關門嫡傳弟子,可想而知,真實的他,若被父母知道,他們該如何震撼和傷心。他決定以後不再與父母議論類似事情,隱瞞到底。

但是心裡無法不為父母的殷殷囑託而嘆息。

正好這個星期天是要帶宋引去市裡學鋼琴的時間。程開顏雖然已經從金州回來,宋運輝不知她討來什麼錦囊秘訣,依然以不變應萬變,當她透明。當然也不會與程開顏一起送宋引去學鋼琴。

星期天的青少年宮,總是有很多家長等在各才藝班的教室門外。宋運輝拿一本書坐在走廊的長凳上看,裡面宋引跟著老師學鋼琴。這本書是梁思申寄來的,原版的《iacocca》。他需要藉助閱讀維持英語水平。而這樣的書,正好一舉兩得,過去那些書太專業,而今他沒精力一手字典一手書地苦啃。

大多數家長圍在窗外看孩子上課,正好也有一位孩子家長與宋運輝差不多,坐在長凳另一頭啃書。那本書,比宋運輝的更厚。長凳兩頭的兩個人都對周圍的嘈雜聽而不聞。

等到連宋運輝都凍得有些受不住的時候,終於開始有班級下課。宋運輝合上書,等女兒出來。不由看看長凳那頭的另一個啃書的,那人也正好看他。宋運輝看到的是一個臉色蒼白形容乾淨的女子,三十來歲,唯有鼻子凍得通紅。兩人都做了一下家長式的微笑,三十女子便轉臉看向一個教室門,神態微傲。

一會兒見那三十女子從一間教室費勁地抱出一個小男孩來,左臂掛一架電子琴,看似不堪重負。果然,走幾步就聽那三十女子道:「寶寶下來,媽媽揹你好不好?」

正好這時宋引從教室裡衝出來,撲騰著抱上爸爸的腿。宋運輝忙抱起宋引,與裡面對他很客氣的老師招呼一下,準備離開。卻見那母子還在原地,女子臉色通紅,揹著衣服穿得圓球似的兒子,一手扶著牆壁可還站不起來。宋運輝一看對宋引道:「貓貓,爸爸幫幫那阿姨好嗎?你自己走。」

宋引道:「好的,爸爸,小弟弟的腳受傷了。」

宋運輝看去,果然。他走過去,微笑地接過孩子抱起來,對那三十女子道:「我幫你抱到樓下,揹著孩子上樓容易下樓難。」

那女子漲紅著臉終於得以脫身,連忙說謝謝,起身整整肩上的大包和電子琴,一手牽住落單的宋引,跟宋運輝下去。三十女子問宋引:「小妹妹你學什麼琴?」

「我叫宋引,我學鋼琴。小弟弟叫什麼?學電子琴嗎?都學幾年了?」

宋運輝聽著笑道:「老三老四的,問題這麼多。」

那三十女子笑道:「宋引真乖,小弟弟叫陶令田,才開始學電子琴呢。」

「小弟弟的腳怎麼了?痛嗎?」

那陶令田在宋運輝懷裡甕聲甕氣地道:「熱水瓶燙的,不痛,媽媽說過,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宋運輝一聽,笑出聲來,拍拍男孩子道:「好樣的,小男子漢。」又回頭對那媽媽道:「這孩子,教得好。」

三十女子微笑道:「過獎,他就是淘。宋引爸爸,我腳踏車在這邊。」

宋運輝跟過去,見是一輛二六女式腳踏車,車後綁著一張小椅子。宋運輝這人向來細心,不由自主伸手測試了一下小椅子的牢度。宋引卻拍著他的腿道:「爸爸,我們送小弟弟回家吧,小弟弟腳痛呢。」

那三十女子忙笑道:「謝謝宋引,不用,不用,不能麻煩你們。宋先生,我來。」那女子已經熟練把電子琴橫放到車頭,騰出手抱了孩子,準備放後面小座位上。而那腳踏車正好靠著牆,藉著牆的支撐,可以讓她做出大動作。

宋運輝不勉強,只伸手幫扶一下車頭,等女子放好孩子,握住車把,他才放手。那女子感謝宋運輝的恰到好處,但表現不卑不亢,與宋運輝父女說了再見,推車出去。宋運輝覺得這個女的很堅強,氣質難得地沉靜,他對這樣的人有好感。等車子開出去,卻見女的在他們前面人行道上,推車急急地走。宋運輝一想便知,前面掛個沉重的電子琴,後面坐一個已經受傷的小男孩,沒幾個女子還敢騎著車走。既然看著順路,有心幫這個難得的媽媽,停車下去道:「陶令田媽媽,住哪兒?我帶你去。」

三十女子愕然看向宋運輝開的車子,連忙搖頭,急欲擺脫干係的樣子,陶令田卻道:「我們住西門,挺遠的。」

宋運輝一聽,車子都得開好久呢,走都不知道走到什麼時候。不由分說,抱起陶令田扔進他的車子,又把腳踏車扔進後備廂,開啟後面車門對著愕然的女子道:「請上車,都是家長,幫一把是理所應當的。」

那女子見此也沒再推辭,連聲謝著鑽進車子。宋運輝從她上車那姿勢,判斷她基本上沒怎麼坐小車。他自己上車,後面立刻傳來女子帶著歉意的聲音:「真對不起,這麼麻煩你,昨晚我做了夜班……」

「舉手之勞。陶令田媽媽是醫生嗎?」宋運輝才說完,宋引就在前面拍手道:「爸爸猜對,阿姨身上有醫院味兒。」

大家都笑,女子在後面道:「小姑娘真是小精靈呢。我是醫生,在一院心血管科,都叫我陶醫生。」

宋引自然不知,宋運輝卻從兒子跟媽媽姓裡嗅出點不同,但他不是多嘴的。也不用他多嘴,宋引已經在旁邊驕傲地道:「爸爸是東海廠的宋廠長,大家都叫爸爸宋廠長。」

陶醫生大驚,剛才還以為這個戴著眼鏡的開車男子是哪個領導的秘書呢,沒想到這麼有來頭。再看那人,果然覺得氣宇軒昂。沒想到這麼大廠的廠長如此好心,陶醫生很是感動。但她只說了「謝謝宋廠長」後,便不再多說。反而是宋引和陶令田,一個嘀嘀咕咕,一個甕聲甕氣,說他們學音樂的那些小破事兒。

宋運輝也不多話,他不是個喜歡跟女人搭訕的人,照著指點將母子倆送到家門口,再幫卸下腳踏車,便告辭走了。感覺那陶醫生可能沒丈夫,他開著車子送人到門口別太炫目,給陶醫生惹麻煩,也弄不好給自己惹來風言風語。

中午回家吃飯,宋引當然是嘰嘰呱呱將陶醫生出賣了。宋運輝看到程開顏一臉緊張,估計她又風聲鶴唳上了。奇怪,難道他風流到了見一個愛一個的地步?諸如陶醫生以及他廠裡那麼多好女子,偏偏他女兒的媽媽是程開顏。因為在家吃飯都得面對程開顏,他這麼愛家的人都不願意回家吃。晚上楊巡有事找,他就欣然離家。

07

兩人在新開的粵菜館「南海漁村」吃飯。楊巡與宋運輝說了給雷東寶奔走的細節,又說了他領士根與雷東寶見面時候,雷東寶對士根的吩咐。楊巡很是疑惑地問宋運輝:「宋廠長,可能是我年輕不懂事,我怎麼看著雷書記這些計劃不合時宜呢?以前我看到他扇人一個耳光,別人反抗都沒有,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他那……還行嗎?」

宋運輝搖搖頭,半晌才道:「不讓他試一下,不行。紅偉答應我,有大事小事都會向我傳達。」

楊巡忍不住補充一句:「宋廠長,別說我臭嘴,雷書記這樣會闖禍。不怕別的,我最怕連累幫我的那些領導。」

宋運輝很無奈地搖頭:「我們到那幾天好生盯著,別讓事態擴大化。市縣相關的我都已經跑了一遍,唉……不說了,你弟妹他們上學去了?」

「是啊,寒假沒幾天,總算今年春節又熱鬧了一下。一家兩個大學生,鬧得我都招架不住,非要我看一個馬歇爾寫的《經濟學原理》,不過看下來對思考問題有幫助。它講的道理並不一定對,可我學到可以從那麼一個角度看問題。」

宋運輝笑道:「相當不錯,你領悟很快。我有個很不上臺面的建議……」宋運輝說著自己先笑,這事他自己也做過:「你要有時間,把那些什麼邊際成本之類的名詞強記下來,偶爾可以活學活用嘛,那些名詞可是很上臺面的。」

楊巡一愣,隨即也跟著笑起來,可不是,偶爾搬出去唬唬人,唬倒一個算一個,顯得自己素質挺高的。宋運輝卻見到蕭然和幾個人從門口進來用餐。蕭然也看到了他,微笑大步走過來。楊巡見此,只得起身迎接。蕭然這回對楊巡客氣了些。

寒暄過後,蕭然道:「梁小姐幫了我很大的忙,她給我的幾條提示非常切合實際。合資合同昨天終於簽下。本來正準備請外辦鄭主任引見,明天上東海廠拜訪宋廠長討教呢。梁小姐說,宋廠長是涉外領域的好手。」

宋運輝驚訝梁思申替他牽蕭然的線:「呵呵,原來明天鄭主任過來是這件事,是不是市一機有引進工作需要諮詢?」

蕭然笑道:「宋廠長果然是行家裡手。正是。說到引進裝置的一系列工作,外辦一致推薦東海廠。宋廠長,我能不能派幾個辦事員去你們那兒取經?」

宋運輝大方地道:「說什麼取經,大家互幫互助。這樣吧,我明天安排一個已經在兩家大廠做過兩次成套裝置進口的負責同志去你那兒建立班子,幫助工作。你只要叫幾個英語好的人配合就行。等裝置進入後,我再讓一個負責外事接待的同志去市一機指導你們國外專家的生活安排和相關安保要求,不過這方面可能鄭主任會做得更好。」

蕭然忙笑道:「那不一樣,外事辦經驗雖多,可有些企業相關方面的問題可能考慮不周全。宋廠長,太謝謝你了。明天讓我做東,我們還是這兒吃飯?給個面子。」

宋運輝也笑道:「還從沒和蕭總吃過飯,明天我請。對了,後天我去省裡,還要拜見令尊,請蕭總幫我美言幾句。」

「一句話。對了,哪天梁小姐來,也請通知我一聲,我還欠她一份大人情。要不是她提醒我事先做好有些工作,這回還真沒這麼順利。」

蕭然滿意而走。楊巡著實憋氣,可也沒辦法,人家含金匙子出生,命就是那麼好,想做什麼就能做到,而他計劃了那麼多月的四星級專案還是得拱手讓出,能有什麼辦法。

楊巡也只能忍氣吞聲,但他將自己應合二輕局改革的想法跟宋運輝說了。宋運輝一聽,很是鼓勵楊巡將此事做好。宋運輝回家路上再想到楊巡的想法,更覺這方案值得深挖痛掘,潛力無窮。他回到家裡,就一個電話給梁思申,建議總是把投資中國掛在嘴邊的梁思申也考慮楊巡說出的方案,尋找其他比如她父親所在地區有沒有同樣改革正在進行。相比於楊巡,他相信梁思申的外資更受歡迎。

楊巡大清早起來,驚訝地接到梁思申的來電。電話裡,梁思申字正腔圓地問他「您吃了嗎」,他驚訝了一下,連聲回答:「還沒吃,還沒吃。你呢?」

梁思申卻在那邊笑嘻嘻地道:「那您忙什麼呢?」

楊巡終於聽出梁思申說話之後「唧唧」的笑,便也半真半假地笑道:「早起背唐詩呢,今天背李白的《將進酒》。」

梁思申又是笑道:「對不起,我剛向華裔同事學了幾句話,知道你不會生氣,在你面前亮亮。我也正背唐詩宋詞呢,免得回國時候總讓人笑話沒文化,你喜歡李白嗎?」

楊巡頓時背後有細細冷汗滋生:「說不上喜歡誰不喜歡誰,只是看著李白的詩對胃口,你看這句,‘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寫得多好,我們喝酒喝痛快了也是那樣,最好是上哪兒唱卡拉ok去。再看杜甫的,愁眉苦臉的難受。」

楊巡本來橫下一條心想,想取笑就笑唄,他初中生,就那水平。今天還是第一天捧起唐詩來背,誰讓他閒得慌。豈料梁思申也是個沒文化的,一聽楊巡的話,大為投緣,道:「我也是,我跟人一說我要背唐詩,他們就一致推薦李杜,可是我也看著杜甫難受,自覺把這個杜想象成杜牧,那就好多了。你比我能幹,我現在都背短的,哪天我們比誰背得多。呀,我們說正題。」楊巡比宋運輝可親,因此梁思申與楊巡說話,反而比跟相識多年的宋運輝說話熟絡隨便得多。「聽說你們那兒二輕局改革什麼職能,是不是有一些企業要賣掉?你準備憑此啟動你的四星級專案嗎?」

楊巡一想,立刻把來龍去脈想清楚,肯定是宋運輝跟梁思申說的,傳得真快。「四星級專案打算壓後,沒資金。二輕局準備剝離一部分企業,但是如果還算可以的,一般早被內部下手,甩出來的都是些沒人要的。我大致去看了幾家,都是些扶不起的阿斗,真要下手的話,以後工作量肯定很大。我正一家家地比較,你也有心?」

梁思申道:「是的,我有心。我昨晚問了我爸爸,他們那邊還沒正式啟動。我有幾個問題,買來企業,一定要照原樣經營下去嗎,可不可以轉換經營?原先那些工人,甚至退休人員,都得拿來背上嗎?原先的欠債,需要一起繼承來嗎?原先的應收款我們可以追來嗎?還有沒有其他歷史遺留問題需要留意?外資允許不允許加盟?」

楊巡一聽,心中立刻咕嚕咕嚕冒出點子:「這種事情都是靈活的,就跟農貿市場買東西一樣,批發是一回事,零售又是一回事,批發的話在政策上的彈性肯定很大,加入外資,那就更優惠。只要有實力雄厚的企業參與,直接越過內部收購,可以要他們本來不打算剝離的企業。但這事得抓緊,改制不等人。我們聯手吧。我可以拿出兩千萬資金。你放心我,錢合起來用,我肯定想辦法不讓它虧,我做生意以來,除非是飛來橫禍,從沒虧過。我不會也不敢昧你的錢,我知道你大有來頭。」

梁思申聽了好笑,但覺得這是實話。「我年初已經在香港註冊投資公司,本來是準備給你賓館合資用的。你介意我佔股份的大頭嗎?我要60%股份。如果你覺得不合理,你不用為難,請直接拒絕。」

楊巡心中頓時冰火兩重天,又是高興,又是擔心。高興的是,梁思申願意跟他合作,而且手筆不小。梁思申這一齣手,意味很多,對他個人,對他未來合資公司的實力,還有他終於可以有個不用戴紅帽子的公司,等等,都有好處,可是,梁思申佔60%,卻意味著梁思申掌控著最終決定權,他雖然拿出兩千萬,可是他的決定可以被梁思申一口否定。如果公司不是他能說上話的,那還有什麼意思?

但楊巡旋即想到,梁思申遠在美國,就算是她佔100%的股份,錢到了他手裡,還不是由他天高皇帝遠地支配著?而他,拿出去就是響噹噹的合資公司總經理。再說,誰都知道,錢落到誰手裡,誰是大爺。再加上別說梁思申拿出三千萬的實力,衝著梁思申那不知多深的背景,更是意味深遠。他無論如何都得先拿下樑思申,將資金引入。

但是楊巡知道,答應得太乾脆,那邊會起疑心。雖然他沒壞心眼,他非常想促成合作,可是他必須用點心機。而且,他用心機是條件反射,這麼大的事,想要他不用心機都難。他考慮之下,道:「估計你基本上就是提供資金,不參與操作。我作為實際操作者,對於只有40%的股份佔有心有不甘。但是我只準備拿出這部分資金,你看……」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當然更有意增加投入,把你的股份壓到更小,可是那對你太不公平。但我如果注資少,公司註冊資金實力不夠,則缺乏規模效應,你談批發的時候底氣不足,那也不行。你說呢?我相信我的提議應該是比較折中的比例。但我們可以就你應得的合理報酬做出協議,目前還只是一個初步意向。」

楊巡一聽,卻覺得有勁無處使,忍不住笑出來,梁思申在電話那端聽楊巡笑得莫名其妙,奇道:「怎麼了?是不是我的話犯了政策方面的低階錯誤?」

楊巡忙笑道:「不是,不是,我本來……你別生氣,可是你談判時候實在太實誠了點,自己呼呼呼往外倒條件,也不說好好殺價。沒什麼,不過這說明你誠心。我也不是別人,我以前多得你無償幫忙,我也很誠心。報酬方面我不跟你談,只要做出成績,我自有分紅;做不出,我也沒臉要工資。就這麼簡單合作,你看怎麼樣?」

梁思申一聽頓時滿臉通紅,確實,她的工作以後臺居多,正式的交鋒,她有做,但沒太實質性的。而且似乎因為規模問題,不需要太多敵進我退的招數。但是,楊巡說得對,她應該可以為自己爭取更多條件,幸好楊巡沒跟她計較,自覺提出不談報酬。她一時尷尬地道:「那個,我認為我們已經是朋友,是吧?」

這回輪到楊巡輕飄飄地找不到北,迷失了談判桌上應有的方向感。他爽快地道:「這樣吧,這事我跟宋廠長談談,請他做箇中間人。你的錢到這兒,有宋廠長監管著,你可以放心。事不宜遲,我們得立刻動作起來,我今天就去工商局諮詢,前期費用我先墊著。二輕局那邊我開始尋找更大目標。以後我們經常通電話,有資料,我傳真給你。」

梁思申這才偷偷做個鬼臉。這件事她做得甚是冒險,考慮到爸爸對個體戶的歧視,她雖然向爸爸諮詢了政策,卻並沒告訴爸爸她的打算,免得爸爸阻撓。然而她相信自己的考慮,因為訊息由宋老師提供,那邊又是宋老師轄下,她相信宋運輝無所不能。

放下電話,楊巡只覺得兒戲。這麼大的合作,就憑這一個電話?楊巡有些沒法接受這麼巨大的轉折,思考再三,也不管楊速正叫他吃飯,他打電話給宋運輝。畢竟他在這邊已經是有頭有臉,若是身份叫嚷出去,若是以後忽然不成了,還不讓人笑話死。他需要宋運輝幫助確認。

但沒想到電話打來打去打不通。好半天才終於打通,宋運輝聽見是他,就笑道:「你們兩個人自己搞合作,都來找我幹什麼,自己好好談去。」

楊巡立刻明白,原來剛才梁思申佔住了宋運輝的電話。他忙笑道:「怎麼可以,我可得第一時間向宋廠長彙報,要不我去一趟當面跟你說?」

「多大的事情,電話裡說吧。難道還對合作不滿意?我唯一不解的是,這好處怎麼會輪到你頭上,你有什麼問題?」

楊巡聽了這話,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說,為謹慎起見,他還是笑著道:「可是……會不會太草率了一些,才三言兩語就確定了?我都有些不敢相信。梁小姐不會是跟我開玩笑吧?」

宋運輝笑道:「你這奸商,平時彎彎腸子太多,人家跟你爽直你反而渾身不對勁,是不是?」

楊巡訕笑:「宋廠長號脈一流。」

宋運輝這才肅然道:「對於你們兩個的合作,我放心梁思申,她一向工作認真,說到做到,而且她有資金實力,也有辦事能力。我只對你不放心,希望你不要辜負小梁對你的信任。我要知道的還有一件事,你固定資產固然不少,可你手頭現金卻不多,你合資資金從哪兒來?如果貸款,你準備利息放在哪兒算?」

楊巡忙道:「請宋廠長放心,偷雞摸狗的事我不會做,沒必要為這種小事壞了名聲。我有絕對把握貸款兩千萬,利息我自己支付,不會打到合資公司賬上。」

宋運輝道:「小楊,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合作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這回合作,對你而言,可能也是為你開啟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門,希望你珍惜機會。」

楊巡唯唯諾諾。放下電話,這才相信,這事是真的,真得都不需要咬自己一口證明不是在做夢。他回頭飛快扒飯,轉身飛一樣飄出去,投入合資公司相關的前期工作中。

中午時候,宋運輝在招待所宴請蕭然一行,不想接到程開顏電話,說她爸媽來了,要他派車去火車站接人。宋運輝一愣,當即想到他那老實巴交的父母該怎麼辦。他連忙叫秘書去他家將父母接走,搬去楊巡家,將正在上學的女兒宋引也接到楊巡家,留給程家三口一處空房。此後,他雖然派車接來程家父母,卻並不安排見面。

一方面,他開始加緊在金州閔廠長那邊下手。看起來,程家步步緊逼,他無法拖延。自從程家向他的上級主管部門告狀,他已經決心絕不回頭。

但他暫時忙得沒時間應付程家行動,不管程開顏哭哭啼啼地找工會也好,找婦聯也好,不管全廠上下怎麼議論,不管有上司打電話過來「關心」,他都不予應付。他忙,忙著跑省城籌措資金。在省城的時候,從楊巡那兒獲得訊息,雷東寶保外成功。

楊巡先獲得雷東寶出來的訊息。他立刻打電話轉告宋運輝,可宋運輝出差,只好留下話給住在他家的宋季山夫婦,因為宋運輝一天打一個電話回家。楊巡實在不放心雷東寶被韋春紅接出來,總怕好事多磨,功虧一簣,雖然自己正在忙的關鍵時刻,還是決定將手頭事情放一放,趕去勞改農場親自辦手續。

楊巡見到也來迎接的韋春紅。相比去年雷東寶剛入獄時候,韋春紅臉上滋潤了一些,人也豐滿了些。等在外面的兩個人心情自然是不一樣的,楊巡想著早完早了,他可以趕回去繼續談判二輕局兩家相鄰廠的收購。而韋春紅則想著儘快見到丈夫,終於可以團聚。

雷東寶終於出來,穿的是韋春紅剛送進去的家常衣服,整個人因為瘦了近一半,看上去反而精神。雷東寶出來看到楊巡,顯然有點意外,計劃中楊巡不用來,而是韋春紅接了他先回市區的家,休整後再去小雷家。這一年來,雖然雷東寶也知道楊巡為他奔走都是為宋運輝的緣故,可到底是楊巡為他做了不少事,他對楊巡開始另眼相待,不再只拿他當後生小子。

再看韋春紅,描眉畫鬢的,一臉喜氣。雷東寶毫不猶豫坐到後座,與韋春紅扭坐一起。不過嘴裡一點不落空地吩咐:「小楊,辛苦你,當天回去。」

楊巡笑道:「不找個旅館先住一宿嗎?」

韋春紅早已笑罵:「扯你孃的臊。」

楊巡哈哈大笑,可也只能對後面兩個不聞不問,專心致志地開車。一路拖拖拉拉,直到下午三點多才到了市區。但這時睡了一覺醒來的雷東寶卻吩咐楊巡立即轉頭,去小雷家所在鎮。不說楊巡吃驚,連韋春紅都奇道:「剛才不還說先回家看你老孃,先洗個澡嗎?不急呢,後天才安排小雷家的歡迎儀式,你媽清早燉好黑棗蹄膀等著你呢。」

「這不是才想到我提早出來了嗎,今天星期六,一定要今天去了鎮裡,後天才能回小雷家。明天再去鎮裡,還找個鳥毛,人都沒有。」

楊巡不曉得雷東寶為什麼忽然要去鎮裡,之前都沒跟他說起。但他今天反正是車伕,盡到車伕責任就行,多聽多做少說。但韋春紅立即警覺地道:「去找鎮裡?那小楊趕緊回我家飯店,我們拿幾條香菸。」

「拿煙幹嗎,我給他們送大禮去?只有他們謝我,沒我求他。」雷東寶不願。

「大禮?什麼大禮?公事還是私事?」

雷東寶不耐煩地道:「別多問,公事。」

可韋春紅還是盡職地道:「公是公,私是私,你再天大的大禮,進門還要跟人賠個笑臉呢。去吧,小楊,辛苦你去我店裡。」

楊巡一直沒插嘴,但心裡嘀咕,究竟是什麼大禮讓眼下幾乎與鎮裡反目的雷東寶可以成為座上賓,而且,看雷東寶的意思,後天還得憑今天鎮裡的一趟,才能榮歸小雷家。什麼大禮這麼靈?楊巡百思不得其解,他當然也不會問。反正他把雷東寶順利接出,送到家裡,任務算是完成,不便節外生枝。

雷東寶到家看韋春紅忙碌,卻問楊巡:「你在這兒有幾個有好車的朋友?」

楊巡不知什麼意思,搖頭道:「我在老家幾乎沒幾個朋友。書記要車辦事?那我再留兩天。」

「你的車……還不夠好。小輝怎麼聯絡?你讓他立刻給我打個電話。」

楊巡不曉得雷東寶找宋運輝有什麼事。等韋春紅拿了香菸出來,夫妻倆一商量,跳上韋春紅的摩托,留楊巡在飯店吃飯休息。楊巡見此便告辭了,去老家轉一圈,飛車回去。

但楊巡走到半路,忽然想到打官司的時候那位負責清理小雷家資產的副鎮長手段強硬,及其在鎮上對雷東寶在小雷家村影響力的徹底剷除,知道了那些的雷東寶在農場束手束腳地憋了一年之後,以他的火爆性格,會不會……

想到這些的楊巡想回去,可想到那次他對宋運輝說出疑問時候,宋運輝的無可奈何,他思量之下,沒有回頭,繼續走回家的路。不管如何,雷東寶的事終於暫時告一段落,他楊巡很有路邊找家廟,進去燒炷高香的想法,保佑雷東寶萬事順心,他終於可以全心全意投身於自己的事了。

因為與梁思申的合作非常刺激。他當然是因為某些方面的原因,上緊了發條似的將自己的工作節奏快上加快。他有意跟梁思申競爭,你的思路快,還是我的思路快,你的行動快,還是我的行動快。因此,他不得不全身全心地投入,快馬加鞭地運作,而且樂此不疲。

但他即使年輕,即使精力旺盛,車子開到半路,他也實在困了,這兩天都幾乎跑在路上。他裹上大衣在後座打了個盹兒,凍醒了才又上路。好歹堅持著到了家裡樓下,卻看到宋運輝的車子也停在樓下,很是顯眼。

楊巡也沒在意,關上車門就要往樓道走,卻聽身後有人喊他名字,回頭看去,是宋運輝從車裡探出腦袋。楊巡一想就笑道:「對了,宋廠長你沒鑰匙,我帶著,我們上去吧。」

宋運輝有點嘶啞地道:「上來坐坐,才不到五點,我們不上去打擾。」

楊巡一想也對,就算是他有鑰匙,可晚上時間,門肯定反鎖,上去就得吵醒全部人。他轉到副駕駛位置,進去坐下,對宋運輝笑道:「回來有會兒了吧。」

宋運輝說話有些甕聲甕氣:「也才剛到。沒想到有段路面趕什麼檢查搶工修好了,一路太順,早到了也不好。你那邊怎麼樣?你做事周全,到底還是去了一趟。」

楊巡笑道:「都最後一關了,想來想去還是去一下,不能馬虎。還幸好去了,本來說好正明去接,結果有事沒去,只有韋嫂子一個人坐長途車去。雷書記倒是沒說什麼,可我想雷書記不會沒看出問題來,正明不去,小雷家兩輛桑塔納又賣了,派輛小平頭跟韋嫂子一起去總行吧。」

宋運輝閉門一想,對,這是個問題。雷東寶出去,最頭痛的是誰?是目前已經掌權,又如魚得水的。「大哥回去,有的苦頭可吃了,但願他別做得過激才好。」

楊巡這才說出自己的疑問:「雷書記昨天下午一定要去鎮裡,還說不去鎮裡,星期一就別去小雷家了,又不要我送他去鎮裡。對了,他說要給鎮裡送份大禮。」見宋運輝聞言驚起,楊巡忙補充道:「肯定不是行賄,雷書記還說,他送那麼大禮去,都不用帶上香菸送人。」

宋運輝眨眨疲倦的眼睛,想半天想不出來,嘆道:「他意識到有問題就好,意識到就能解決。」

七點左右,宋運輝打電話到韋春紅那邊詢問雷東寶要他做些什麼,接下來究竟準備怎麼做。說實在話,他對雷東寶,遠遠不如對楊巡放心。雷東寶那邊倒是早起來了的樣子,說話聲音依然震響,說了會兒回家感受後,又要宋運輝謝謝楊巡,說楊巡很周到。

「小輝,你忘了元旦跟我說的話了嗎?」

「對,可是你沒當回事。」

「誰說我不當回事,我只是一定要出來。等會兒鎮裡的幾個領導會上來,我們中午一起吃飯,繼續商量。我跟他們說,他們也看到了,派誰下去小雷家都不靈,沒人管得住。小雷家只有我行。我答應他們,小雷家村集體經濟改鎮集體,以後歸鎮裡所有……」

「換他們支援你回小雷家主持工作?」宋運輝立刻明白過來,倒吸一口冷氣,怎麼都不會想到,去年還考慮著想把村集體所有轉化為村民所有的雷東寶,會想出倒行逆施的主意,而這,只是為了他重新掌權。

「對,不然我名不正言不順,靠士根做傳話筒,傳到什麼時候,弄不好還給抓進去。」

「可是你把村集體交給鎮裡……」宋運輝才說出半句,客廳裡的楊巡聽到,嘀咕了一聲:「那不是把小雷家出賣了嗎?」宋運輝一聽,對,就這意思,他對雷東寶道:「怎麼跟村裡人交代?」

雷東寶道:「村裡人對我交代了沒有?除了這個辦法,你難道還有其他高招?」

宋運輝愣了會兒,道:「難怪忠富不肯回來,他是個最明白的。大哥,你會毀了你的名聲。」

雷東寶不容置疑地道:「小輝,你錯了。老話說,有奶便是娘。只要我回去,坐穩了,我還是他們的父母官。你幫我一個忙,替我借輛好車,讓我回去用三個月,讓他們看看我身後有人。」

宋運輝一再地無話可說,沒想到雷東寶現在竟然如此不擇手段。可再想,又無可厚非。雖然世人為了權可以不擇手段,可是,雷東寶終於也走到這一步,宋運輝竟然很是不能接受。但他只是跟楊巡說了別洩露風聲給小雷家人,就不想多說,那種鉤心鬥角爾虞我詐,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他也沒幫雷東寶解決一輛好車,他不願捲入那樣的倒行逆施。小雷家,以後不再是他心中的小雷家了。

08

回頭宋運輝堅持自己送女兒去學鋼琴。沒敢讓父母送,知道程家父母正虎視眈眈,他怎麼可能放心。但是他累,將女兒送進教室,他自己坐長椅上打盹。不知不覺睡了過去,而且睡得很沉。走廊上人來人往,他都沒醒。

不知什麼時候,他被身邊熟悉的叫鬧聲吵醒,不滿地睜開眼睛,卻看到程開顏一手緊張地扯著宋引,一手指著陶醫生斥罵,聲聲痛罵陶醫生搶別人丈夫。而陶醫生則是站著沒說別的,最多一聲「告訴你,你誤會了」。再看,竟然程母也在程開顏後面罵,而程父在後面掠陣。宋運輝一看吃驚,忙起身道:「幹什麼?」

程母這時掉轉槍口,厲聲問道:「小宋,這是怎麼回事?原來你不回家,找的是這麼個相好。這女人是誰?我們向他們組織反映去……」

程母的指責聲中,陶醫生把手中拿著的包交給宋運輝,冷冷道:「剛才看到你睡得包掉了,幫你拿著,孩子下課,先幫你帶著。多大的事兒,我走了。」

宋運輝迷迷糊糊中這才弄清是怎麼回事:程家找不到他,才今天來少年宮碰運氣。見程母拖住陶醫生不放,忙道:「搞什麼,你們別誣陷好人,吵吵鬧鬧讓孩子看著不好。媽,你放手,不要牽扯別人。」

程母激動上了,哪裡肯放,眼瞅著女婿睡著大覺,旁邊一個女人貼心地管著女婿的包拉扯著她的外孫女,這場面還說沒問題,騙誰呢。「小宋你幹嗎護著她,啊,你說,你們到底怎麼回事?你告訴我她哪個單位,我找他們領導去。」

宋運輝怒道:「你們想幹什麼?放手!程開顏,放開貓貓。」

程母硬是不放手,但程開顏看到宋運輝眼睛盯過來,趕緊將女兒放了。宋引嚇得立刻跑進爸爸懷裡,只有程父一直沉著臉在後面看著,一聲不吭。而此時陶醫生見宋運輝的解救沒法讓她脫身,只得取出日常放在包裡防身的手術刀,比畫著冷冷地對程母道:「你這隻手再不放,我這刀切下去了。你放心,我不會傷你主要血管和神經,但你會覺得有點痛。」說著,不由分說地,手勢嫻熟地切了下去。程母嘴裡一聲「你敢」都還沒滾出,就眼看刀子無情落下,她不由自主就縮手進去,一張臉都嚇白了。陶醫生冷笑一聲,脫身而去,不作他顧。

宋運輝在後面心說慚愧,一宿沒好好睡覺的腦袋吱吱地痛,看著嚴陣以待的程家,他只能無力地問:「你們要怎麼樣?我把貓貓放車上去,我們另外找地方談,行不行?」

程父這才慢條斯理地道:「你們都平靜。小宋,看在往日情分上,你給開顏機會,也給我們機會,這段時間我們看著開顏,盯著她做個好妻子。你看開顏表現再決定去留,就算……你看看我們老面子。」

若不是明知程家進京告了他,壞了他的大計,程父今天的理性還真讓宋運輝動容。但面對老程如此的軟話,他也不能繼續強硬,只得用緩兵之計:「我一夜沒睡,沒法考慮。你們給我一天時間考慮,我明天答覆你。」

「明天還找得到你們嗎?又要我們下星期來這兒守著?你廠裡都不放我們進去。」程母情緒依然激動,「這不是什麼難題,很容易,答應還是不答應,簡單,你難道還要我們跪著求你?」

宋運輝看看女兒,見女兒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滿臉都是緊張,他焦躁起來,只得屈服:「你們回去吧,我立刻搬過去。」但程母道,「貓貓跟我們走,否則我們不相信你。」

宋運輝驚住,但瞬間一張臉冷下來,腦袋突破疲累,恢復冷靜。他對程父冷冷地道:「爸,別逼我撕破臉皮,拿你們兒子挾持你們。他在海南做的事,我可以壓閔廠長一年不處理,也可以鼓勵閔廠長從重從快。那是最高坐牢七年的事。你們讓路,我不會考慮重修舊好。現在只有一句話:好合好散。算是看在過去的分上。一個月內,手續我會派人上門辦理,一個月內你們不答應辦理,我處理你們兒子。但不管怎樣,一個月內,我把你們女兒調回金州。」

「宋運輝,不要欺人太甚。」老程也終於按捺不住,怒形於色,「別仗著你還在臺上,你走著瞧……」

「我已經走著瞧了,怎樣?我好好的。你可以繼續找人,繼續破壞東海的大事,但請你認清現實,我起碼還有三十年在臺上。我還是那句話,你為兒女留些餘地。好合好散的話,我還可以照顧他們這輩子不受欺負。」宋運輝毫不猶豫打斷老程的話,壓倒一切地說出他的想法,但他不得不將一隻手按住女兒,不讓女兒看見場中的一切。

「不,小輝,我是貓貓的媽啊。」程父程母都憋一肚子火卻不得不留有餘地,終於程開顏大聲哭喊出來。這一哭,引得宋引哭得更大聲。

但宋運輝依然冷冷地道:「貓貓不需要你。」說完,大力推開擋在中間的程開顏,擦過程父離開。既然女兒都已經看到,他也豁出去了,似乎聽見後面有驚呼聲,但他沒有回頭,大步離開這是非地。

宋運輝的身後,程父沒顧得上女兒差點被宋運輝推得摔倒,而是半眯著眼看著宋運輝的背影沉思。一路之上,不管程母如何憤恨地痛罵,程父都沒開腔,他被宋運輝今天截然不同的表現驚住了,他需要重新思考。

回到家裡,立即接到兒子氣急敗壞的電話,程父沒聽,讓老妻接聽後轉達。他緊抿著嘴只擠出一句話:「下手真快。」,連寶貝女兒程開顏一路的哭哭啼啼他都沒管。

一直坐到中飯桌上,程父才開腔,對女兒道:「你現在看看,這輩子,對你最好的人是誰?」

程開顏聽這問題問得意外,看了眼媽,才道:「當然是爸媽。」

程父嘆了聲氣,道:「是啊。爸爸這輩子最寶貝的也是你和你哥哥。每回想到你一個人在這邊不知道好不好,爸爸經常擔心得非打一個電話聽聽你聲音才能放下心。開顏,回金州吧,回爸媽身邊來。」

「老頭子……」不等程開顏回答,程母先驚呼起來。

「沒辦法啦,看明白點,宋運輝這個人有老水的手段,更有老水沒有的底氣啊,沒辦法啦,時代也不一樣啦。你們看,現在外向型幹部,他是;技術型幹部,他又是;年輕化專業化,他都佔。上訪結果呢,我又知道,東海現在大上專案,死活就是離了他不行。而且現在廠長負責制,廠長越來越一個人說了算,他在這邊呼風喚雨,連金州的閔都跟他交好,我們除了答應他離婚,還能怎麼辦?看今天這架勢,我們要是不從,我們走後,開顏會被他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還是自己走,彼此留些餘地吧。」

「不要,爸,他以前對我一直很好的。一定是他外面有了人,只要把那個人除掉,他還是會回到我身邊的,我們還有貓貓,貓貓要我。」

程父悲哀地看著女兒,看來女兒不會明白,那個子虛烏有的美國女孩和今天剛遇到的一個孩子媽,都不可能是。兩個人是不是有關係,演戲本事再好也看得出來,宋運輝與那孩子媽沒目光交流。以宋運輝那算計,外面有人的話,那是絕對不可能讓家裡知道半點風聲的。別說是外面有沒有人,這幾天他們商議怎麼揪住宋運輝的時候,他都發現女兒其實對宋運輝在外活動一無所知,只知道宋運輝清廉得常給家裡人上課,不許收受他人禮物,這樣的一個人,簡直嚴苛得不是人。這樣的一個人,哪會像他兒子一樣渾身把柄多得跟小姑娘的辮子一樣。而這樣一個人,只要離了心,別說是他女兒,他都不願與這樣一個人做對手。

程父強壓激動,道:「開顏,乖,聽爸爸的,相信爸爸做的肯定是對你最好的。」

程母激動地道:「老頭子,這麼放過他?沒見他拿我們當什麼人了嗎?」

程父深深嘆息:「不是放過他,而是放過我們自己。你看他拉下臉的樣子,你跟他鬥得起嗎?他現在正如日中天,我已經日薄西山,不是對手了。放過自己吧,別不自量力。」

一家人吃飯吃得沒滋沒味的,程母一直摔東摔西,程開顏一直啜泣,而程父時時嘆息。等吃完飯,程父嘆了好幾聲氣,主動給宋運輝打電話。那邊,宋運輝也是剛起床吃了一些,一聽到程父的聲音,全身細胞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程父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平靜地問道:「小宋,你和開顏,以前可是自願結婚?」

宋運輝道:「以前以為是。」

「好吧,我以前是不是將經驗傾囊相授?」

宋運輝不知道老頭子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不願否認事實,就答:「是。」

「我以前有沒有竭盡全力提攜你?」

「是。」宋運輝想了想,沒把「但是」說出來,等待程父的下文再說。

「開顏媽是不是有好吃好喝的,都惦記著給你也留一份?」

「是,謝謝媽。」

「你和開顏,總有一段美好時光,有沒有?」

「有。」

「我們曾經是一家人,是不是?」

「是。」

「開顏有沒有大錯?」

宋運輝一愣,張口結舌。那邊程父也不說話,耐心等待宋運輝回答。這一刻,宋運輝意識到,他再找多少理由,都無法掩蓋一條事實,結婚至今,他變心了。他猶豫良久,才勉強擠出一句:「沒有。」

程父深深嘆一聲氣,道:「好吧,就這些,希望你永遠記得這幾句話,你叫人來辦手續吧。」

宋運輝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嗚嗚」作響的電話好一陣子都沒回過神來,心裡開始隱隱生出負疚。他在電話邊愣了許久,回頭抱住哭過後眼睛依然青腫的女兒,但心中猶豫許久,還是下定決心:離。可心中也清楚,他心虛,他無法再為自己找任何理由。

可他終於可以搬離楊家,索性遷到市區宿舍的別墅。向父母解釋緣由的時候,他見到父母一起難堪地沉默,他也難堪,可他瞞誰都不能瞞父母。宋母后來翻來覆去的一句唸叨徹底擊潰了尚在慶幸終於獲得程父首肯的宋運輝:「我們家怎麼會出個陳世美啊。」宋運輝慚愧至極,在家,在心裡,都不敢再提程開顏如何如何之愚鈍。在廠裡,也不敢強力干涉離婚程式,一切低調處理。

09

而雷東寶用一個禮拜天的時間與鎮領導達成交易,星期一騎著韋春紅的摩托車,到鎮上與領導會合,一起趕往小雷家。才到小雷家路口,早有人發現通報進去,頓時裡面敲鑼打鼓,鞭炮震天,好多人湧出來迎接。看年齡分佈,無組織無紀律迎接的人大多是父老鄉親,都是些斷了財源、如今非常樸素地惦記著雷東寶好處的人。

而敲鑼打鼓列隊歡迎的,則是在村集體工作的工人。這一切,原本就是雷東寶安排給士根的任務。他在鑼鼓喧天中,輕輕對原本有些將信將疑的鎮領導道:「看見沒?」

領導深信不疑,伸手拍拍雷東寶的臂彎,以示確認。而這情形,又看在小雷家諸人眼裡,這無異於以事實向眾人說明:政府依然支援雷東寶。

雷東寶看著眼前這一切,得意揚揚地想,幸虧宋運輝元旦提醒了他,進一步擊破他心中僅剩的一點點幻想,讓他終於能夠將自己擺在最壞的絕路上思考問題,解決問題。這一想明白,眼前一切就跟唱戲一般,好玩。其實宋運輝說什麼人際關係複雜而複雜,複雜個頭,清楚得很,那些嘰嘰歪歪婆婆媽媽的都別管,抓大放小,直奔主題就是。說到底,誰還不是盯著自家眼裡的那一塊好處?最要緊是弄清楚好處是什麼,誰跟那好處有關係。

雷東寶看到,士根在,紅偉在,正明在,四寶在,四眼會計在,該在的都在,沒想到忠富也在。大家熱烈握手,說的話八九不離十,都有那麼一句:「書記,你可回來了。」而此時,雷東寶既非黨員,自然更非書記,旁邊的鎮領導聽著多少有些尷尬。雷東寶對這些小細節卻是從不講究,覺得大家這麼喊也是理所當然。他握住忠富手的時候,問道:「忠富,我回來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忠富嘿嘿地一笑,道:「書記,我正要跟你說說,早等著你回來這一天呢。」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雷東寶伸手拍拍忠富的背,拍得忠富全身地動山搖,痛苦不堪。

終於簇擁著來到曬場,四眼會計遞上話筒。士根還客氣著說先交給鎮領導,雷東寶卻早一把搶過去,也沒坐下,就扯開嗓門說了。「同志們,我回來了。我是大老粗,前段時間犯了錯誤,可領導看我本心是好的,安排我重回小雷家。領導說我本心好在哪裡呢?我好在,有錢大家賺,有機會大家上,小雷家人抱成一個團,發財一起發。好了,現在請領導講話,安排工作。」

當然,領導才不會說雷東寶那樣沒水平的話,領導先說了一大堆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之類的話,然後才開始安排工作。雷霆公司恢復工作,轄下是所有小雷家的村集體實體。公司由鎮政府委託雷東寶全權負責,鎮裡派遣原工辦會計替代雷士根,雷士根專職任村党支書。雷霆公司恢復工作後的第一項任務,是恢復小雷家村集體經濟的活力;第二項任務,是在公司平穩發展的基礎上,在鎮政府的宏觀指導下,試點實行規範化的股份制改造,爭取走在全市股份制改造鄉鎮企業產權歸屬的前列。

臺下眾人都被鎮領導的話震得暈暈乎乎的,雷東寶也說不全那一大串的什麼產權什麼股份之類的名詞,但他清楚,這是他與鎮領導昨天一天談判得出的結果。他們昨天討論得很明確,雷東寶想,既然事實最可能如宋運輝所料,他雷東寶最終被小雷家的既得利益者送回坐牢,那麼,他必須有針對性地想方設法地抓住絕對控制權。他想抓住控制權,就必得引入名正言順的外力,強壓現在的掌權者,如士根、紅偉、正明等,那就只有依靠鎮政府。而鎮裡如何名正言順地進入小雷家集體,又是一個問題,總不能一紙檔案,把小雷家自身發展起來的企業收歸囊中,鎮裡的領導經過討論,又請示市裡之後,終於得出股份制改造這一條新鮮的路子。雷東寶對於名詞不懂,但是對於鎮裡拿幾份村裡拿幾份個人又拿幾份的條碼爭得清楚得很,最終確定,鎮裡拿走40%的股份,村裡以地折價拿走30%,而公司全體職工拿走剩餘30%股份的初步方案。但是,這些設定方案,鎮領導在會議上都沒細說,不僅是條例還有待完善,最主要的是,還得看雷東寶能不能有效積極地恢復現在發展得有些畸形的小雷家集體經濟。經濟平穩發展的基礎上,才能談改革。

因此,與會村民能看到的聽到的,就是那麼一個現象,雷東寶以前是作為村党支書來管理小雷家村,而現在則是通過鎮政府委任,來管理小雷家村的集體經濟。這裡面細微的不同,那些當權者自然能聽得明白,但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只要雷東寶回來就好,反正他有本事,權到他手裡,等於大家又有錢花了。現實已經表明,小雷家離不開雷東寶。

因此,等鎮領導發言完畢的時候,下面掌聲熱烈。令鎮領導明顯感覺到,這一年來,他們靠行政命令都無法挽救的小雷家,是那麼如飢似渴地等待著雷東寶的歸來。這一刻,鎮領導心中也對雷東寶充滿期盼。

只有士根越聽越心驚,雖然他坐上村党支書的位置,可是,為什麼把他排斥在村經濟實體之外?為什麼要從鎮工辦安排下來一個會計?誰在不滿意他前陣子的表現?他不由想起當初宋運輝在電話裡斥責他的那些話,會不會宋運輝也認為是他害了雷東寶呢?本來是滿心歡喜地安排了這歡迎雷東寶歸來的場面,而現在的雷士根則是心裡有些涼。

鎮領導安排下工作後,在鑼鼓聲中打道回府,而雷東寶則是開始行動。他第一個來到登峰電線電纜和電解銅廠,瞭解賬目。此去,他帶上的是鎮裡委派的會計,而不是雷士根。雖然他已經進一步清楚了雷士根的為人,但他打定主意,再也不能用這麼一個一點活變都沒有的人管理財務,他這一回因雷士根而跌得夠慘,他又不是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他怎能在同一個地方再跌倒一次,索性賣一個好給鎮裡,讓鎮裡派一個人來管住小雷家的錢,其實因為他以前也知道找一個合格的財務人員有多難,而找一個能放心的更難,機關派出來的人,自然是鎮裡考察過的,以後即使有問題,那也是鎮裡承擔責任。

雷東寶雖然以前被宋運萍教著會看報表,但他自己也清楚,他再怎麼能幹,也沒眼前這個久經工業企業的老會計眼睛尖,他就聽鎮裡派來的會計彙報。一邊聽,一邊與登峰辦公室裡的舊人們東拉西扯。他才坐牢一年,登峰的人事沒什麼變化,基本還是老一套的班底,是他扶著正明建立起來的。大家最先還有點不熟悉,但幾句下來,又一切照舊,反正正明是廠長,而雷東寶是太上皇。

一上午下來,雷東寶已經瞭解個八九不離十。他開口指揮辦公室人員安排工辦會計的中飯,他則起身道:「正明,我沒地方吃飯,中午這頓吃你的,多給我上豬肉。」

正明一聽就笑了:「書記,我早讓我太太準備了,你就是不說我也要拉你去。本來還想,今兒中午輪不到,就晚上,晚上輪不到,等明天,反正菜放冰箱裡也不會壞,總能等到書記。哈哈,結果是我拔了頭籌,書記請。」

雷東寶笑嘻嘻出去。正明緊緊跟上,道:「書記,這回本來說好去接你,結果正好銅礦那邊來人,你也知道銅礦那邊一向尾巴翹得老高,只好臨時連夜跟嫂子賠了不是。你要生氣,打我罵我都行,千萬別記在心上。」

雷東寶道:「你他媽的小兔崽子,我當然知道你不敢跟我玩心眼。你要玩心眼也犯不著今天這個時候,以後多的是給我下套的機會。走,去你家,你什麼太太,拗口不,老婆就老婆。」

正明這才稍喘一口氣,但也是因為拔得頭籌,到底是壯了一點聲色。他如今與村裡對著幹,總是擔心雷東寶回來拿他祭刀子。

但才走進正明家,雷東寶在簇新的黑皮沙發上坐下,就一點不客氣地道:「正明,把你的第二套賬拿出來。」

正明一驚,看著雷東寶猶豫地道:「書記……哪來第二套賬。」

雷東寶指著正明道:「少給我裝糊塗,你那些糊塗裝給士根看還行,給我看你還嫌嫩。你這個月排的輪班我已經清楚,別人看不出你產量,我能看不出?你別在我面前裝神弄鬼。今天來你家吃飯,我們兩個人說,是給你面子,讓你以後還有臉坐那位置,你要拎不清,你看看我的下場,明天就是你的。」

雷東寶一點都不客氣,也一點都不顧忌自己眼下的敏感身份,他以最理所當然的態度,大拳毫不猶豫地砸向正明,打得正明措手不及。正明一時傻了,捧著剛泡的茶跟泥塑木雕似的站在原處,動彈不得,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但心裡卻是非常清楚,雷東寶一句話就抓住了事情本質。也難怪,當初那排班、那工作量、那考核,都是在雷東寶支援下制定,並在其壓制下執行,雷東寶不知道其中關節,還有誰知道?但是,那第二套賬要是交出,等於透底交出登峰的管理權。如果說,雷東寶把整個小雷家看作是他雷東寶的,那麼這一年下來,正明也是早把登峰和銅廠都看成是他自己的。一年含辛茹苦地撐下來,現在要他交權,他怎麼捨得。

雷東寶不催,坐沙發上盯著正明,等正明說話。

正明的妻子嚇得都不敢出來,窩在廚房輕手輕腳。而正明一直等著雷東寶開口,雷東寶卻是硬不開口,舒舒服服坐沙發上盯著他。正明終於承受不住,道:「書記,你這話是哪兒說的……」

「拿出來,少廢話。」

「可是書記,你也最清楚,登峰好不容易給救活,還是東海廠拿一筆預付款給救活的。書記,登峰是你下最大心血扶植起來的,你忍心看著它又倒下嗎?銅廠才開始走上正軌,我正等著它出效益,要是你把錢拿去全分給那些年紀大的,我還拿什麼運轉廠子?……」

「小子,我跟你說什麼了,你跟我廢話一籮筐的?老實點,拿出來,我要看正確的。」

正明一聽,咂摸出另一種味道,無奈磨磨蹭蹭地上樓去,搬出一袋子的賬,交給雷東寶。雷東寶掖了第二本賬,暫時沒看,依言接受正明的款待。而正明此時已經明白,來者不善,他開始惴惴不安,擔心自己地位失去。他手中的地位,士根難以剝奪,下面人難以反水,只有目前有鎮政府支援的雷東寶可以輕而易舉地拿走。就跟過去雷東寶沒出事前一模一樣。雷東寶能給他,也能剝奪他。

「書記,你……你準備……」正明想到書記出事時候,他沒跟紅偉忠富一起反水,這回書記出獄他又臨時變卦沒去迎接,這些往事,放誰身上都記仇,雷東寶剛才雖然說沒關係,可真沒關係嗎?

雷東寶道:「你原來怎麼幹,現在還怎麼幹,一切行動聽指揮。」

正明心中萬般不願,嘗試了大權獨攬之後,誰能捨得交出。但看雷東寶的眼神,現在只說明一個意思:屈服!不屈服滾蛋!正明的心在屈服與不屈服之間徘徊,皺著眉頭一時無法表態。

而雷東寶又緊追一句:「想好沒有?」

正明終於壯起膽子問:「書記,你能不能把未來計劃跟我說說。比如會不會把錢抽走,比如會不會壓縮登峰,支援其他幾個……比如現在幾乎等於關閉的養豬場?如果你這麼做,我反對。」

雷東寶環眼一瞪:「你憑什麼問我?我只要你回答,答不答應我的話。」

正明暗暗吞一口唾沫,在雷東寶的逼視下終於喃喃地道:「我……我當然全聽書記的。」

「對嘛。」雷東寶舉起酒杯,要正明幹上一杯,這才罷休。但這頓飯他才吃了一半,就推杯離開,撇下滿臉鬱悶的正明夫妻倆,走進忠富家。

忠富對於雷東寶的突然出現,有些意外:「書記,你不是在正明家吃飯嗎?這麼快?」

雷東寶笑道:「吃一半想到你了,趕緊過來……」

忠富笑道:「書記,在我們家接著吃下半部分。不過你別勸我回小雷家,我那邊已經盤活,離不開了。那邊賺的都是自己的,賺得多,不想回來。」

雷東寶沒想到忠富一口堵死他,愣了會兒才道:「我親自請你出山,你也不肯?」

「書記,我做人一向一根筋,什麼錢多做什麼,而我自己掙的錢,誰也別想拿走。以前給村裡掙了不少,也夠我報答村裡對我的培養。書記,我不是針對你,但我真不肯回來了,請你千萬諒解。」

雷東寶眼巴巴地看著忠富,好一會兒才道:「好吧,你做你自己的去,我支援你。有機會你也支援小雷家。這裡是你的老家,外面有誰對不起你,你回來招呼一聲。唉……你還是不肯回。」

忠富聽了這話反而愣住,平常鬥志昂揚的雷東寶會說出你敢不回老子開除你村籍開除你五服之內親戚村籍之類的話,他本來等著今天回應,沒想到雷東寶說得這麼溫情。忠富反而軟了倔強的頭頸,舉起杯子道:「書記,對不起,我開小差走了,沒能堅持跟著你幹,這杯酒,我自己罰了,但只要你需要技術指導,一句話,要啥有啥。」

雷東寶沒讓忠富獨喝,陪著一起幹了。他吃菜喝酒,想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本來想要你回來重新啟動養豬場,相信你只要一點點啟動資金就能很快擴大。我們的底子還在。可你既然不來,交給別人的話,這啟動資金就不是小數目了,我暫時拿不出來,豬場還是停著吧。忠富,這一行你熟,你幫我找找,有誰家要承包養豬場養殖場的,我們把它們承包出去,你也可以回來承包嘛。」

忠富依然不能適應雷東寶對他這麼客氣,他忙笑著道:「書記,我會盡力。你去年叫士根分塊將豬場承包出去,這本來是好主意,可士根沒膽魄,做不出大事,你說多少價格,他一點不敢改動,怕人說他自己撈足好處把豬場低價包給別人。書記,只要你肯靈活價格,能高能低,我會找人來承包。」

雷東寶道:「有數,這事以後我自己管。你跟人去說,多承包,就批發價,便宜。這是沒辦法的事。再有,承包一年,是一年的價;承包兩年一次性付清,我給他們打八五折;承包三年一次性付清,我打七五折給他們。我們優先便宜那些承包三年的。這年頭,我才聽說銀行利息又漲了,又來保值儲蓄,我打七五折也沒什麼太吃虧。」

忠富嘆道:「人跟人不一樣,書記,你早這麼跟士根說,現在豬場肯定興旺。現成的有幾個朋友想包豬場,我跟他們說說,包括冷庫、沼氣池都可以包給人。但書記,我有個私人問題,你是不是等錢用?正明那兒不是有些錢嗎?」

雷東寶點頭:「我等錢用,你儘管給我找承包人。正明的錢都在這本小賬上,我還沒看數字,但這一年他日子不好過,錢不會多到哪兒去。看今年這勢頭,物價又是那樣漲,都跟一九八七年一九八八年似的,照以前的經驗,不趕緊著搶筆錢好好大做一番,哪兒還找這麼好的時機去。這物價漲了又不會回落,所以這個時機借到錢是關鍵。承包費拿來我都投到電纜裝置上去,再上一套生產線,爭取把我們自己做出來的銅都自己消化掉。所以一定要快,快點抓錢。」

忠富聽得瞪著眼睛看著雷東寶發傻,沒想到雷東寶一回來,果然是又有轟轟烈烈的計劃。以前,他多少有些不服雷東寶,對雷東寶的所作所為有時多有腹誹,總覺得時勢造就了雷東寶。雖然雷東寶也確實為小雷家做了不少事,也對他忠富有栽培提攜之恩。但後來雷東寶盤踞在大位上,就有些佔山為王的意思了。他不願回來,是當初就料到雷東寶肯定回小雷家,回來又是繼續那種土匪政策,他實在不願面對,又不想與雷東寶翻臉,既然已經出走,那就出走到底。現在聽雷東寶如此這般一說,才明白,原來以前雷東寶也不單純是運氣好,雷東寶是有考慮的。

但是,忠富還是在肯定雷東寶的同時,迅速再次決定不回小雷家,不要什麼大發展大規模。料想雷東寶還是那脾性,他實在不喜歡,還是別回來傷了和氣。如現在,和和氣氣做個朋友多好。因此,吃完飯,忠富就騎上摩托車出去,親自去那些想要承包豬場的朋友那兒,積極幫助雷東寶拉人。

雷東寶則是提著小賬,找到紅偉。而紅偉早已在家不安地等待,雷東寶早先還在裡面時候跟他說過,回來會先找他談話,他不知道要談什麼,但看雷東寶歡迎儀式完畢先去了電線廠,然後又去正明家吃飯,顯得對正明異常重視,紅偉心中吃味。畢竟他才是雷東寶光屁股時候的朋友,畢竟他是在雷東寶落難的時候支援雷東寶的關鍵角色,雷東寶怎麼可以忘了他。

紅偉有些賭氣地等著,眼看手錶上的時間指向一點鐘,他也不挪窩,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地喝茶。但終於等到雷東寶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歡喜的。他看看雷東寶的臉色,微笑道:「你好像沒怎麼喝酒嘛。」

「喝啥子酒,都說話,老猢猻逃了沒?」

「還能不逃。不過讓我派人在長途汽車站逮住扇了幾個耳光。聽說你回來,那些本來反士根的人都沒聲音了,估計都在看你怎麼做。今天你和鎮領導一起出現,真出人意料啊,我看有些人臉都綠了。」

雷東寶聽著發笑:「哈哈,老子們打下的江山,他們想白撿?做夢去。就算是讓他們搶了,等老子回來,也得一個個跟死他們。」雷東寶說著,紅偉跟著一起笑,但雷東寶轉臉就問:「你家還有沒有其他人在?」

紅偉立刻會意,上去讓他父母先去外面曬會兒太陽,盯著有沒有人走近。清場完畢,雷東寶才道:「這回我吃虧,在裡面想來想去,最傻的一件事還是沒聽你和忠富的勸,早點鬧個體。可現在我才回來,目標太大,鬧不成了。明著鬧不成,我們走暗的。你既然已經反出去,就別回來了。你照舊做小雷家這些產品的生意,但你賺的錢,你要心中有數。」

紅偉愣了一下,沒想到雷東寶跟他提這計劃。他想了會兒,才道:「你意思,要我退出預製品廠的承包?」

「對,你給我把公司辦得遠遠的,別讓人進門出門都看得見。賺了錢也暗暗的,別拿出來顯,跟誰也別顯。誰也不知道哪個每天對著你拍馬屁的背後一轉身就告了你。給抓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什麼都沒了。你答應嗎?答應的話今天就辦移交,早點搬走。」

「我……我考慮一天,行嗎?」

「考慮你個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爽氣點。」

「可我預製品廠還有不少的收入……」

「幹不幹?」

紅偉被催不過,只得苦著臉道:「幹吧,你要我乾的,我能不幹嗎?」

「這不結了嗎?好,你等下就這眉眼去預製品廠辦移交,背後想罵我,今天讓你罵個痛快,回頭我讓正明單線聯絡你。還有,正明那小子你逮空訓訓他,別以為我不在一年他是個人了,告訴他,敢讓我不痛快,當天就撤了他。」

但紅偉心裡想著彆扭,他做人靈活,心肝百竅,想來想去,還是道:「其實我不離開,你不是身邊多個左膀右臂嗎?幹嗎要弄得我跟被趕出去似的?」

雷東寶道:「鎮裡已經很明確,村裡這些廠,我們別想私有了。什麼股份制改造,也別想有我們當初自己制定的比例。想賺錢,靠你。你先做一段時間地下黨。」

紅偉想了會兒,才道:「只要登峰和銅廠順利,其他都不是問題。」

「就是這麼說。我現在手頭資金成問題,攤子不能鋪大,只好專攻一點。看來看去,三家實體,還是登峰最能出錢。登峰的發展有兩大障礙,一個是錢,說來說去都是錢;另一個是正明。我今天跟你說的事,你不能跟正明說,正明小子要是沒眼色,我這幾天就擼下他,這些話他要知道了有麻煩。紅偉,你任務很重,外面全靠你,你只要管住外面的場子,我這邊就放心大膽地幹,再出事我也有地方投靠。這個任務,我只放心交給你。你說,你能不能讓我放心?」

紅偉實在是覺得有些玄,但想到最壞也不能比前幾個月沒錢又被鎮裡管東管西的時候更壞,再說,雷東寶已經發話,照雷東寶那脾氣……前面即使是陷阱,他還是閉著眼睛聽雷東寶的命令跳吧。這輩子從小跟著雷東寶跟慣了,再滑頭也不敢滑哪兒去。再說,還有宋運輝過年時候撂下的那些話呢。

紅偉重重地點頭表了決心。

紅偉在雷東寶授意下,下午就怏怏地去預製品廠迅速辦完移交,收拾東西離開。等他才走,雷東寶便下令收回預製品廠,交付一位小雷家的年輕後生管理。這個年輕人,正是雷東寶坐牢時候去探訪他的年輕人派系中的一員。這派系都是他當初送去外面培訓讀大學,長了見識長了知識回來的後起之秀。只因後起,最好的機會已經被前人所佔,他們苦幹巧幹,卻只能佔領部門位置,他們心有不甘。眼下這幫年輕人中的一員忽然得以脫穎而出,頂替的又是當年號稱四大金剛之一的紅偉的位置,大家一下看到前途閃亮的希望。於是,所有的人心中都是蠢蠢欲動:既然紅偉可以被頂替,正明又算什麼?都是書記一句話。

正明當天就敏銳地捕捉到這股來自下面的壓力,這股壓力與雷東寶中午半頓飯時間施加給他的壓力疊加,令正明在家坐立不安。正明看到,雷東寶不僅抓走他手裡的小賬,更一舉拿下他培植多年的登峰人事的半壁江山。他等著夜深人靜,才偷偷潛去找紅偉說話,可紅偉只扔給他幾句不明不白的,紅偉要他看清形勢,摸清鎮領導今天陪雷東寶回來這件事背後的深刻含義,而且紅偉自己也在猜疑雷東寶究竟在鎮上使了什麼手段,正明說會不會是宋運輝找人活動才讓雷東寶跟以前一樣風光地回來,紅偉與正明一致覺得有這可能。

而紅偉更沒想到的是,雷東寶要他離開預製品廠的命令,竟是一石二鳥之計。沒想到雷東寶只提拔一個人,便輕易收穫一幫人的心,才一天之間,便扶持出一幫新生力量。紅偉想來想去,這不是雷東寶這個粗人的風格,一定是戴著眼鏡的宋運輝幫助出謀劃策。既如此,看來宋運輝是打定主意把雷東寶扶上馬,送一程了。紅偉此時也有些擔心,雷東寶對他,是不是調虎離山。但再想到雷東寶今天中午的推心置腹,紅偉又感覺不像。紅偉自己尚且弄不清楚,正明就更無法從紅偉這邊摸清底細,正明幾乎一夜失眠。

除了忠富,所有人的命脈,而今又被雷東寶牢牢抓回手裡。

而這一切,都在雷東寶元旦以來日思夜想盤算出來的算計之中。回小雷家的第一頓晚飯,他和剛晉升的年輕人一起吃,同桌的還有好幾個同一幫的。雷東寶說起來就是我大老粗,以後要靠你們這些我花錢培養出來的大學生撐場面,以後小雷家的發展都靠你們,弄得這幫年輕人各個歡欣鼓舞。

只有士根,一直等著雷東寶找他談話,卻一直沒有等到。眼看著雷東寶一整天忙忙碌碌,他也不好去打斷。但眼看著雷東寶去了正明家,去了忠富家,又去了紅偉家,卻一直沒到他家,士根一顆心七上八下。他隱隱感覺到,自己可能被邊緣化了,更遑論當年似的左膀右臂,雷東寶是不是不敢用他了?

士根不知道,但他站在門口,等著雷東寶回來。他得找雷東寶談話。

好在雷東寶吃完飯便早早回來久違的家。雷母知道兒子回得安穩,早在中午急著趕回家住,大家對她那個客氣,與一年前出事時候截然不同,好多人一起幫著打掃房子。雷東寶看到家裡亮著燈,心中終於生出疲倦,這一天,雖然沒掄大錘沒挑重擔,可勞心。他把兩三個月拿定的主意一朝施展出來,這會兒腦子空空蕩蕩,需要補充,更需要休息。看到士根略微佝僂著背攔住他,雷東寶心裡忽然有些不情願。

士根幾乎是賠著笑道:「東寶,你村党支書的位置我暫時代著,等你恢復身份,我立即向上面申請,去我家喝杯茶?」

「困了,不喝。士根哥,以後你管住村裡,我管住實體經濟,我們……啊……」雷東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才又道,「我找時間跟你談話,基本照舊,你以前怎麼做現在還怎麼做。」

士根怔怔看著雷東寶離去,走進家門,一個人在夜色中站了許久。

雷東寶回到家裡,從窗戶中看出去,看到士根還站在那裡,心裡有些不忍,可還是沒走出去安慰哪怕一句半句。以後他無論做什麼,士根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不能再讓他佔有重要地位。而今是晾著士根,讓士根重新認識自己有幾斤分量,等士根徹底消除過去做老二的優越感後,他再酌情用士根。而他相信,士根不敢有變。沒他,士根能活?敢活?

今天這一場回來的好戲,雷東寶唱得非常滿意,但是爬上閣樓從天窗看向遠處的工業區,他黯然了。多年以前,宋運輝曾陪他觀賞金州新車間水晶宮般的燈火,從那時起,他就把水晶宮般的景象當成小雷家工業發展的奮鬥目標。入獄之前,即使當時再不景氣,身後再多逼債的,可小雷家工業區範圍燈火通明,雖然趕不上金州新車間的輝煌,但幾乎已是文人口中的不夜城。可是今天,入獄一年後重逢,路燈殘缺,再不是成串夜明珠流光溢彩。養豬場完全黑暗,暗得令雷東寶痛心。在那兒,他的心血,他的熱情,就這麼被生生掐滅了。這麼容易,這麼脆弱。包括他自己,也是說入獄就入獄了,差點還回不來小雷家。

雷東寶於滿心黯淡之中痛定思痛,該如何發展小雷家,該如何加強自身在小雷家的地位,不再被上級有關部門輕易剝奪。

而那邊廂紅偉等正明走後,才忽然想起他曾答應給宋運輝電話彙報雷東寶回來的情況,這一白天都被雷東寶回來出手的一系列招術震了,差點忘了還有受人所託那麼一回事。

但還沒等紅偉打電話,宋運輝的電話先追過來。紅偉又是奇怪了,宋運輝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給雷東寶,非要來問他?難道不都是宋運輝幫出的主意嗎?

宋運輝放下電話卻是想了好久才罷。沒想到雷東寶向鎮裡交出村集體的效果這麼好,可見雷東寶是早已知道的;沒想到雷東寶會如此處置村集體的人事,可以說,完全不是過去那個雷東寶的風格,不過也不能說是斷裂,元旦前雷東寶遙控指揮工作的時候,已經顯現他開始平衡各方勢力的思考。雷東寶最終也得撿起曾經嘲笑過的平衡權術。

宋運輝又將雷東寶對各個主要人物的安排細想一遍,心中大約有些明白,春節他去探望雷東寶那次,雷東寶為什麼只口口聲聲地向他強烈要求出來,卻不肯透露出來打算的哪怕一絲細節。包括將村集體送給鎮政府,包括幾乎不念舊情地對村集體人事的整肅。這些打算,雷東寶是不好意思跟他說出來的吧。雷東寶寧可一團魯莽地開罪他,都不願說出自己的打算,因為雷東寶自己心裡清楚,那些打算比較不地道。可雷東寶還是做了,為了回去,為了回去後站穩腳跟。宋運輝心中暗歎,雷東寶終於務實了,可這務實,是怎樣的教訓催化得到的。宋運輝不知道雷東寶在勞改農場拿出那些主意的時候,一個人的心中經過幾番撕裂,幾番抉擇。但而今雷東寶做了。宋運輝毫無疑問地相信,在見識「做」的效果、嚐到「做」的甜頭之後,雷東寶未來的出手會越來越無內疚。

而宋運輝也終於可以對雷東寶放心了。

10

梁思申終於獲得休假,按照楊巡傳真的合資手續要點,匆匆到香港辦理各種證明,將第一筆款項匯入籌建中的合資公司驗資賬戶。然後又轉道上海,帶上各色證件,給楊巡辦理手續。

宋運輝正因為離婚而接受什麼婦聯工會等組織的調解程式,煩不勝煩,又心虛不便牴觸,因此不願因為接待梁思申而節外生枝,他讓楊巡儘量少安排梁思申與他見面,但讓楊巡出面安排梁思申與蕭然見面。楊巡雖然著實不願意,可也只能硬著頭皮打電話聯絡。不過樑思申的牌子竟比宋運輝的牌子更管用,蕭然電話裡對他客客氣氣,楊巡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有點明白宋運輝讓他出面的意圖,就是調和他和蕭的關係。

天氣已經開始轉暖,梁思申穿一件白色低領毛衣,下面牛仔褲和咖啡色麂皮摩托靴,斜披一條在楊巡看來很暗淡的披肩,頭髮束在腦後,戴一副大大的太陽鏡,大步走出機場。楊巡看著覺得說不出的瀟灑,楊巡覺得梁思申除了眼睛是黑色的,其他幾乎與外國人沒什麼區別。梁思申也看楊巡,規規矩矩一套藏青色西裝,裡面一件藏青v字領毛衣,配的卻是暗紅色領帶,有些不協調。

楊巡而今在梁思申的督促下,辦事也有些規章起來,上車便把這幾天的行程安排交給梁思申過目。梁思申一看就問:「為什麼不安排與宋老師見面?蕭然的飯局可以拿掉,改喝咖啡。」

楊巡只得解釋:「宋廠長正辦離婚手續,你不知道中國離婚有多難,他現在不方便與其他女的多接觸。」

梁思申第一次聽說宋運輝離婚,一時盯著楊巡反應不過來。直等楊巡詛咒發誓說沒撒謊,才道:「哦,以後見宋老師不用擔心讓他為難了。你知道宋老師為什麼忽然決定離婚?我覺得他早在幾年前就應該離婚。」

這回輪到楊巡對梁思申的直言不諱發愣:「不知道,宋廠長嘴嚴。哎,你怎麼看出宋廠長早該離婚?一年前他們還好好的。」

梁思申奇道:「你真沒看出?宋老師話裡話外對太太一直很不尊重,這還不說明問題嗎?」

楊巡發愣,還有那樣的標準?他要是娶了梁思申,那肯定是尊而重之的,但梁思申尊不尊重他就難說了。他嘀咕道:「你真靈敏。」

「不,你用詞錯誤,這兒應該用敏銳,我真敏銳。」梁思申笑嘻嘻地糾正楊旭的錯誤,這麼幾天電話來去,兩人熟得不能再熟,「嘿,背多少唐詩了?我們對詩?」

楊巡只得道:「不跟你對,你有時差,我勝之不武。」他早聽說梁思申瘋狂老鼠一樣地背唐詩,為的就是過來時候壓倒他,他也只能每天背,被逼迫得苦不堪言。

「楊巡,你這是變相認輸。」

「誰說……」楊巡忽然想到激將法,忙將嘴邊的話吞回去,平靜地道,「好吧,我認輸。」

梁思申鬱悶地瞅楊巡一眼,道:「你真沒勁。我們改變行程,變緊湊點。我賓館登記入住後去看蕭然,你忙你的。晚飯後看你打算收購的兩家工廠,不過你得提前把資料交給我看。」

楊巡有些陪在梁思申身邊的意思,但被梁思申一說,也只得答應。隨即他便在紅綠燈之前開始聯絡通知改變行程。

令楊巡沒想到的是,送梁思申到市一機門口,竟見蕭然親自在門口迎候。楊巡決定說什麼都得問出梁思申究竟有些什麼來頭,令蕭然這等狂妄的人都收斂幾分,楊巡因此也收穫蕭然賞光的一次握手。

梁思申跟著蕭然進去市一機,對城市不算邊緣的地方有這樣規模的工廠感慨不已,光是有規模的廠房就有好幾排,裡面車間與車間之間的道路,都不比外面的市政馬路窄。光是衝著這地皮,梁思申感覺,蕭然就撿了老大一個便宜。

但蕭然開門見山,走進辦公室就對梁思申道:「梁小姐,再幫我看看上次你看過的合同,能不能找出條款暫時阻止日方提出的增資計劃?」

梁思申奇道:「增資是好事啊。」

「問題是日方提出的增資規模太大,他們現在提出市一機的精密鑄造車間和熱處理車間裝置落後,需要改良,而且提議新車間為長遠發展計,遷出市區。按照章程,他們作為佔股份大多數的股東同意,就等於通過增資決定。我跟李力他們商議下來,都覺得可能得咬緊牙關變賣家產跟上,或許你熟悉國際條規的漏洞,請你千萬幫我想想辦法。」

梁思申不由「咦」了一聲,點頭道:「對了,因為牽涉裝置改造,你必須注入實際資本。」

「是這樣,可我入股市一機已經幾乎傾家蕩產。沒閒錢。」蕭然接了秘書剛拿來的檔案,坐到梁思申身邊交給她,「這邊又暫時還沒開始投入新產品出口創匯,暫時沒太多入息。最好能想辦法拖,拖到產品出來,有利潤之後再說。」

梁思申心說這才是他正經所想,以市一機的產出增資市一機。她微笑道:「請給我安排一個不受打擾的空間。」

蕭然當即起身道:「這辦公室讓給你用,梁小姐喝咖啡嗎?」

梁思申拒絕,揮手示意蕭某出去,舒舒服服地坐沙發上看合同細節。但是仔細看了兩遍,都沒看出可幫蕭然解決問題的辦法。她來,是受宋運輝所託,宋運輝要她幫忙解決一下蕭然的問題,說他正找蕭然的爹辦事,想給蕭然一個人情。既然辦不到,她只有罷手。她出去叫來蕭然,道:「從條款上基本沒有可鑽空子之處。你無法避免董事會會議的召開,也無法避免董事會多數票通過增資決定。但是你別急,看你這臉色變的,都唐三彩了。」

蕭然一聽有門,一張臉立刻舒緩下來,笑道:「難道還有合同外的辦法嗎?我也在想,這樣的合同怎麼可能有空子可鑽。但又想,既然是人做的,總有缺陷可找,就找了宋廠長出主意,果然你有辦法。」

「宋老師太過分了,皮球踢給我。我沒好主意,我只會教你耍無賴。你瞧,這兒對例行董事會的時間有約定,但是對於隨機召集的董事會沒確切約定,可是這條又有規定,必須四分之三以上股東參與,才算決議有效。你有39%的股份,你拿各種藉口拖,拖到出產品。沒多久,很容易拖。」

蕭然想了會兒,笑道:「你等等,我去去就來。」

梁思申看他出去,心中又想到元旦看這份合同時候想到的紕漏。她當時懶得告訴蕭然,但看現在日方快速緊逼的架勢,怎麼就有點不幸被她而料中的意思呢?她想,要不要告訴蕭然,如果告訴蕭然,會不會讓蕭然埋怨她早不說晚不說現在才說令事態無可挽回呢?可是如果告訴,會不會幫到宋運輝?

她只得重新思考該怎麼圓滑地說話。等一會兒蕭然進來,她用在辦公室常用的溫和而堅定的語氣,對蕭然道:「就你提出的疑問,我想到日方可能借題發揮的合同漏洞,你聽了可能會很不愉快,不知道你想不想現在知道。」

蕭然一聽,再看梁思申嚴肅的臉色,大急:「你……你想到什麼?請說,請趕緊說,謝謝你。」

梁思申道:「剛才你提出日方急切希望增資擴建這件事讓我考慮到某種惡意可能,我提出來供你參考。第一種惡意可能,如今日方以市一機裝置不合要求,提出增資改良裝置。如果你拖,或者拒絕,他們可在此基礎上提出,不合要求的裝置製造出來的零件不合生產要求,因此這部分零件需要從日方進口。但是在合同中你們沒有對從日方進口零部件有價格約束,日方可以設定高價給你合資廠。如果這零部件又不是市場常見的成品,你只能勉為其難用他們的高價零部件。這種綁架客戶的事件,在國外常有發生。如今你既然已經投入那麼多資本,又已經花大錢進口安裝新的裝置,你當然不可能不做原先談好的產品。但這樣一來,你的成本將大大增加。而你只能啞巴吃黃連,誰讓你不肯增資引進新裝置呢?你既然自己做不出那零件,你只能花大錢進口。」

蕭然一聽愣住:「會嗎?真是惡意?可我們和外方是本著友好促進進行合作,合作雙方存有惡意的話,還怎麼合作?管這兒的總經理畢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