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程開顏與同事一起去市局送資料,事情早早辦完,兩人卻都不急著回家,中午在市局食堂吃了飯,到市裡逛一圈兒街,才乘大客車回縣局。路長人困,剛上車時候還聊了會兒天,一會兒兩個人都倦了,坐位置上閉目養神。
但是,後面兩個乘客的大嗓門聊天卻令程開顏坐立不安,她聽得清清楚楚,後面兩個男人議論的正是她的丈夫。這兩個男人估計是東海廠的,他們沒想到隔牆有耳,只管肆意「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將廠裡上至廠長,下至工段長的所有人一一議來。當然重點「照顧」廠長宋運輝。兩人說,宋廠長這麼一個沒有輝煌出身的人憑什麼年紀輕輕踢走馬廠長登上主位?實在是因為宋廠長陰險狡詐,心狠手辣。此人之心計從年輕時候就可以看出,據說當年殺開血路搶得總廠副廠長獨養女兒,從此奠定人脈基礎。一個人連感情問題都能如此精心運作,何況其他。聽得程開顏直生氣,什麼嘛,當年明明是她倒追宋運輝,這幫人怎麼可以顛倒黑白。但她沒出聲反駁,自她爸當上官兒之後,她從小在金州聽的這種胡說八道多了,從小受爸爸告誡不得爭辯,如今自然也不會爭辯。但她聽著生氣,一邊又是心虛,怕旁邊同事聽見了懷疑她丈夫是個什麼狗官,偷眼瞧去,見同事肅然端坐,似是睡著。程開顏都沒敢試探同事究竟是不是睡著,只得一個人渾身尷尬著,聽後面兩個人繼續評點,直聽到兩人換一個人議論,她才如釋重負。
她憋了一路,回到家裡才有公婆可以一起議論。她告訴公婆,舉凡陰險狡詐、心狠手辣、拉幫結派、排斥異己等罪名,他們的親人宋運輝全佔了。宋家二老聽了憂心忡忡,他們的好兒子怎麼可能變成那麼一個他們從來最厭憎的人呢?三個人在廚房間在晚餐桌討論再三,一致覺得,那兩個男人的話是誣陷,是無中生有。他們的宋運輝,他們每天看著,看著他辛苦工作,看著他拒絕送禮,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矇騙不來,怎麼可能變得如此陌生?不可能。但是,他們雖然在心裡否認,卻又都吊頸期待宋運輝早點回家稍做解釋。
等到宋運輝終於帶著一身菸酒臭味回來,被家中老老少少這麼一問,不由笑了,沒想到自己現在存於工人心中的形象直追當年他對水書記的評價。他沒解釋,但反問:「有沒有說我貪財好色,不學無術?」
程開顏搖頭。宋運輝就道:「這就是了,他們說的都是工作方式問題,工作時候總有側重有傾斜,沒被照顧到的人口出怨言也是有的。附屬車間的人還眼饞重點車間呢。可對於人品,他們沒法指責,你們以後別操那閒心。」
眾人一聽,這才放心,宋季山見兒子又是揣一大堆東西準備上樓去書房,就略帶著欣慰問一句:「又工作沒做完,帶回家做家庭作業?等下半年貓貓上小學,你們還不得一起搶書房?」
宋運輝笑道:「一到春節都是些吃吃喝喝迎來送往的事,反而沒時間幹正事。前兩天看到《人民日報》上一篇社論好像有些意思,我讓辦公室整理出這一年有關此事的報摘,我得看看,或許是今年兩會以前的放風。」
宋季山點頭:「是啊,該看,該看,你都做到廠長了,犯啥都不能犯政治錯誤,政策一定要學透。」
宋運輝答應著,卻有點陽奉陰違。他看政策是為行動,怎麼一樣。他走進冰窟一般的書房,橙黃的燈光似乎都不能溫暖書房半分。他倒杯熱水握在手裡,翻開剪報第一頁就看到剪自差不多一年前《解放日報》署名「皇甫平」的四篇文章,才看一眼標題,就忍不住彈指一讚。發黃報紙上的標題分別為《做改革開放的「帶頭羊」》《改革開放要有新思路》《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幹部》。他今天看到《人民日報》終於又彈改革的調子了,題目是《在改革開放中穩步發展》。看來,文章是對針對皇甫平文章引發一年爭鳴的一個總結性發言。
他慢慢將剪報看個透徹,時間已是差不多半夜,一家人早都睡了。他揉著眉心疲倦地想,目前已經開始二期前期工作,並已洽談裝置引進,需不需要配套大手筆地改革現有工廠制度?雖然有今天剪報閱讀墊底,對於前面一年來的發展脈絡已有清晰認識,可是,這就動手做大手筆,會不會在系統內太過突出?可是,不動手,舊體制對生產銷售的侷限又是令他不願再忍,尤其是對比著楊巡那邊花樣百出的手法,他更有暮氣沉沉的疲累。要不,找個藉口,以配合裝置進口為幌子,從新裝置引進人員那個口子開始試點新制度?就如過去在金州時候對新車間的有限改革?
天寒夜長,此時想起過去金州時候的新車間,想起當年的那一團火熱,再想當年摸索的改革之路,心裡猶如翻看歷史書一般明晰,竟是又看出當年表面現象的背後。聯絡如今自己肩頭的壓力,不得不感慨當年水書記的魄力,水書記原是可以隨大溜不做排頭兵的,可見水書記這人性子中也不安分守己。
他走下樓去準備盥洗睡覺,卻見窗前屋簷下掛著高高低低的醃貨,外面清涼的月光將這些香腸、醬肉、板鴨、風雞、魚鯗等的身影投射到裡面地板,落下老大一地的斑駁。年貨還沒發,父母也不會大舉買那麼多的東西,這些東西還能從哪兒來。他雖然一直拒絕受賄,甚至家庭地址不公之於眾,可總有人無孔不入。有些都已經是勾肩搭背的老友,拒絕錢財可以,可這些魚肉之饋,他都已經不好意思開口拒絕。不由想起程開顏說的車上兩個工人對他的議論,這要是讓那些工人知道他家魚肉多得冰箱塞不下,他的人品問題也得受質疑了。誰知道,哪天「貪財好色」的帽子真會戴到他的頭上。
這兩年,自擔綱東海重任以來,面對種種愈發加碼的誘惑,他真是心驚膽戰。而他自己為著專案所做的人際勾兌,他也只能安慰自己,他都沒拿到自己口袋裡。只能如此了。
而他,後天又得去北京出差,拜年。
02
楊巡快馬加鞭趕著進度,他很希望過寒假的弟妹們能過來他這兒過年,讓他可以繼續趕進度,無奈楊邐一年下來依然沒有軟化跡象,當然問都不用問,不會過來過年。楊巡只能停了這邊,交給已經在這邊安家的尋建祥幫忙看管,他開著拉達車,大包小包地塞了滿滿一車,趕回家去。
楊速還在上班,過寒假的楊連和楊邐都在。楊連看見大哥,情不自禁給了個大擁抱,搞得楊巡挺不好意思,楊邐則是淡淡的,大哥在的時候她就悶在自己窩裡不出現。好在楊巡迴家就腳不點地呼朋喚友,楊邐因此不用自閉。
當然,楊巡迴家第一件事,是給媽媽上墳。楊連想跟著一起去,楊巡沒讓。他一個人上山,就像過去跟媽媽做彙報似的,一五一十地把這一年來的大事小事做了詳細彙報,甚至還談到他心儀的洋氣女孩梁思申,用梁思申隔海隔洋寄來的打火機點的蠟燭香火。
梁思申卻並沒接受到楊巡傳遞的資訊,她在猶豫之下,才決定接受久不通音訊的外公的邀請,去外公家過除夕。
事情是源於她的一個郵件。她料到外公記恨她,不會接她電話,不會放她進門,因此媽媽電話裡跟她說了上海老屋拆遷的事,她想來想去,只有用郵件形式將此事傳達給外公。她寄給外公的信件包括拆遷通知的傳真件,包括她和媽媽一起去上海,在老家舊址拍的幾張照片,以及一張現今的上海地圖。她並沒有投石問路的意思,不過是想完成一件使命,打算著讓包裹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沒料到外公竟然會讓秘書打電話來邀請她去過除夕。
她是硬著頭皮去的,她勸說自己,這只是為了完成媽媽的心願,幫媽媽去看看外公。她實在是討厭兩個舅舅,還有,她如今懂事了,到底是為自己過去打的那場比較決絕的遺產官司有點汗顏。
這幾年,她自以為滄海桑田,可走近外公家,看著略帶中式園林格局的戶外綠化,感覺外公家變化不大,似乎連樹木花草都不曾長大,還低矮了一些似的。她坐在機場租來的車上深呼吸幾口,才將車子熄火,挽起拎包走出車門,她沒拖出車後的行李箱。
屋子裡面也幾乎沒變,連用人也沒變。但梁思申被留在玄關等候,等用人進去通報。她淡淡地站著,這時候反而心情平靜了,看看鏡中的自己,已非當年青澀。一會兒,外公親自出來,卻沒走近。兩人默默對視了一會兒,外公才開口道:「請進來喝茶,你舅舅他們都還沒下班。」
梁思申不由鬆一口氣,討厭的舅舅舅媽們不在就好。跟外公進去裡面。陳設也幾乎沒變,不過現在梁思申開始能看出好來,那瓷器,那木雕,原來都有來處。但外公卻戴上眼鏡仔細打量她,一直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的意思。她並不膽小,從包裡掏出一件件的東西,擺到前面矮几上,先挑出一件,交給外公:「一件小小禮物,請笑納,是我從國內帶來的西泠印社的印泥。這些是我回上海拍的照片,有老宅的,也有新外灘的,外公要是喜歡……」說到這兒,她停下了,因為看到外公正慢吞吞翻看她送的印泥和印泥盒。
外公看了會兒,語氣緩慢,卻目光尖銳地問:「你現在過得好嗎?應該不錯。」
梁思申微笑:「是,挺不錯。」
外公了然地點頭,道:「謝謝你的印泥。西泠印社的印泥倒是一如既往,難為你從國內帶來給我。這外面的青花釉裡紅小盒,才讓人生買櫝還珠之思啊,看來你現在真是過得不錯,不錯到能講究這些了。」
梁思申還是微笑,心想千挑萬選的禮物,看來外公識貨。她不願小人得志似的宣告自己脫離外家後過得很好,可又難忍當年被舅舅們視作窮親戚的惡氣,就想了用這一隻清三代的印泥盒說明問題。但既然外公看透了,她樂得大方:「這是媽媽提醒送的禮物。」
外公點頭,也不再問,開啟相簿看老宅照片,又看到被搭建得亂七八糟的老宅,老頭子情緒激動了,一路罵罵咧咧,終於充滿期待地問:「你爺爺不是高官嗎?有沒有辦法讓老宅免予拆遷?或者我回去跟他們談談?」
「我爸爸已經努力了,可是那兒需要經過一條高架公路,沒法讓公路為老宅改道。媽媽讓問外公,有什麼需要保留的,她盡力拆下來保留。還有上海市政府補償的拆遷款,她讓我在這兒摺合成美金支付給外公。」她將一張支票取出,推到外公面前。
外公沒取支票,卻翻閱著相簿連連嘆息,好久才賭氣地道:「算了,早已給破壞得差不多,我早年親手挑的彩色玻璃一塊不剩,連屋架子都殘缺不全,還留什麼留。唉……」他將手中相簿摔到矮几上,梁思申看著心想,還是一樣的躁脾氣。「支票拿回去,沒幾塊錢,留給你用,你現在做什麼?畢業沒有?」
正說著,一個表姐先回家來,對梁思申倒也客客氣氣問好。梁思申心想她回家的時候,堂兄堂姐們都說她生活奢侈,養尊處優,她自己也覺得是。可現在與表姐稍一對比,立見高下,表姐才是真正的養尊處優,而她則需要奔波照料自己的生活。一雙手伸出來,怎麼都不可能有表姐的綿柔觸感。形容中,更是沒有表姐的悠閒單純,她有因獨立覓食帶來的一身精明銳利。
這一認知,令梁思申銳氣大傷,沉吟許久,直到表姐上去更衣,她才緩過勁來與外公簡單說起近況。外公眼裡的驚訝稍微撫慰了她,但她說完這些,就與外公告辭離開,不願意吃那拿腔拿調的年夜飯,外公眼裡卻是更添驚訝。
行李箱子原封不動地拎回,梁思申坐在夜班飛機上,思緒萬千。沒對比不知道,對比了才看清自己的身份。想到與表姐同樣出身某家門第的高中同學,想到她一直來相處時候的有勁沒處使,現在才明白,兩人不是同一種人。若是她當年沒出國,而是一直依附在爸媽羽翼下,雖然物質生活沒那麼優裕,可她終是不需這麼早為生活操心操勞的吧?因此如今,除了風花雪月,有些生機勃勃的話題,她還真沒法與同學交流,說了,找不到絲絲入扣的響應。她確實喜歡同學的英俊帥氣,可就是一直不願承認他是男友,原來是因為沒法在同學身上尋到支援點吧。她閉目暗歎,還以為又愛了呢。
靜悄悄地回學校上課,回吉恩手下上班,只覺得生機勃勃地幹活的同事分外可愛。
03
楊巡開著車子回家,雖然這車子比較老式比較陳舊,可畢竟這既不是拖拉機也不是小平頭卡車,這是村裡第一次開進來的小轎車,著實在村裡轟動了一下子。多少人忙裡偷閒趕來只為摸一把車子。楊巡最先還頗為得意地帶著幾個老小在村子裡的機耕路上兜一圈,才一天下來就疲了,將鑰匙交給楊連,有人上門,讓楊連帶領參觀。
但楊巡開著車子去小雷家時,卻是一點沒體現出什麼優勢,小雷家村辦門口,雪亮的兩輛新桑塔納,稜角分明,比拉達可漂亮得多。
雖近年末,可村辦人來人往,依然忙碌。楊巡才將車子停下,就見老相識正明匆匆從一間辦公室出來,神色不快。楊巡當即伸出頭招呼一聲:「正明廠長,拜年拜年,呵呵。」
正明聞聲一低頭,見車裡居然是過去的老客戶楊巡,不由驚道:「楊巡?呀,發達了?」
楊巡鑽出身來,笑嘻嘻地關門,順便踢車子一腳:「發個屁達,租來的車子,正明廠長這身皮大衣老噱頭。」
正明勉強笑笑,不甚熱情地邀請:「去我那兒喝杯茶?要不你還是見了書記,回頭去我那兒吃飯。」
楊巡笑道:「正要找你,我那兒開了個電器市場,問問你要不要去弄個攤位。我先給書記拜年,等下找你。」
正明臉色毫不掩飾地一沉:「這事兒,現在不歸我管。楊巡,拜完年,有空過來坐。」
楊巡怔怔地看了會兒正明背影,心想難道正明被收了權?才發愣著,裡面傳來雷東寶一聲大嗓門:「楊巡,快進來,老子看看你長高沒有。」雷東寶說完,裡面傳來眾人一陣鬨笑,辦公室玻璃窗後探出無數腦袋。
楊巡悻悻的,他這幾年迅速成長為有頭有臉的楊老闆,那種被人當小孩子取笑摸頭皮的事情早已成為歷史,這會兒雷東寶這麼說,他當然並不會反駁,可心裡並不舒服。他只得整出笑容大步走進辦公室,進門便派香菸。
雷東寶看著楊巡,感覺這小子長進不少,說話做事,多了些派頭,少了點滑頭。他不等楊巡東家長西家短地招呼齊全,就大聲道:「小楊,你今年管理費呢?」
「還沒到賬?忘什麼不行,怎麼會忘了繳管理費。喏,我帶著電匯單子。」楊巡趁機將打招呼行動告個段落,坐到雷東寶面前,將銀行開給的電匯單給雷東寶看,「書記,怎麼小辦公室不坐,湊大辦公室熱鬧來了?」
雷東寶將單子看了看,交還給楊巡:「這是臨時的,我把我們所有外勤都集中起來搞個公司,為以後聯絡業務方便,打算把辦公室搬到市裡去。正在市裡找辦公室,找到就搬。你呢?看你混得好啊,一個人做生意,車都有了。」
「那是借來充門面的,哪有書記氣派,走出去前面兩部車,後面一群人,呵呵,書記,拜個早年。」說著公然把一包香菸老酒往雷東寶桌上放。
雷東寶也沒客氣,當場收下:「小楊,我聽說現在私人去工商註冊容易不少,你幹嗎還掛著我們小雷家的名頭每年交管理費呢?這筆錢自己用著多好。」
「我那兒規模大,還得替工商管著各攤位的經營,得替稅務管著市場統一開發票,要是掛的私人名頭,有些手續不讓辦啊。誰都知道我那市場是個人的,可誰都非要我拿出集體資質來不可。我就那麼喜歡交管理費給村裡嗎?還不如咱拿出來玩了吃了。書記,一年多不見,你又發福了啊。娶個飯店老闆娘做太太,別的不說,口福就是好。」
雷東寶哈哈一笑,卻見忠富風風火火闖了進來,進門也不找雷東寶,直接奔向一個外勤人員,劈胸抓住那外勤人員就道:「你怎麼進的豆粕,你怎麼進的豆粕?你跟我去,你要敢吃一口,我放過你。」說著就把那外勤往外拖。
那外勤自然是不肯去,回頭向雷東寶求救:「書記,前天進的豆粕,你有簽字的,就是前天那批,書記……」
雷東寶這才發問:「怎麼回事?」
忠富一點沒放過那外勤的打算,憤憤地衝著那外勤道:「怎麼回事?你說怎麼回事?你跟書記說怎麼回事!賊胚,他媽的,跟我進了那麼多年貨,你存心搞……」
「忠富,好好說話,到底怎麼回事?」
「這賊胚,趁過年進的‘好’料,豆粕都黴臭得近身不得。後天就是春節,全國都休息,想退都來不及。人能休息,豬卻得吃飯,這春節十天豬吃啥?等死?豬隻好吃黴豆粕,到時想退貨都沒法退,這賊胚不是給我設圈套?跟我進那麼幾年貨,死人都知道進什麼貨,這賊胚心裡有鬼。」
楊巡見此變故,悄悄把椅子往牆邊轉移,作壁上觀,只見雷東寶瞬間眉毛吊起,殺氣騰騰起身,劈手將那外勤從忠富手中搶來,一言不發,「啪啪」就是兩個大耳光。楊巡心想,雷東寶發火了。
雷東寶打完耳光,依然揪著那人,狠狠盯著他,牙縫裡只冒出一個字:「說!」聽完忠富所述,雷東寶不懂也懂了,這事兒有極大貓膩。他怒火中燒,最恨有人騙他。
那外勤本想抵賴的,此時被兩個耳光一扇,啥念頭都沒了,一聲都不敢出。雷東寶等半天沒聽見響動,就大聲喝道:「四隻眼?叫來。」立刻有人跑出去找四眼會計,愣是把四眼會計從年貨分配現場拉來。雷東寶這時放了那外勤,退身坐回自己辦公桌,指著那外勤對跑進來的四眼會計道:「他家,爹媽兄弟四戶,停發今年年貨,已發的追回,一根雞毛也不給。媽的,賊胚,想揩村裡的油。」
那外勤頓時傻了,沒想到雷東寶還想得出這種連坐的主意,一時都不顧雙頰腫痛,連聲道:「我做錯事情,我立刻聯絡對方退貨。我立刻……」忠富這時候反而一言不發,冷冷站一邊看著,什麼都不說。楊巡忽然想起剛剛身為登峰廠長的正明離去時候的怒容,估計也是遇到差不多的問題。雷東寶這個外行領導內行,那麼大一個攤子,剛上手還能不出問題?他見那外勤哭喪著臉過來打電話,就閃身讓位,跟依然呼哧呼哧的雷東寶說聲「我去看看正明廠長」,就快速脫離風暴圈。
忠富見此也走,但他沒打招呼。雷東寶一眼看見就又大喝一聲:「忠富你去哪兒?處理完再走。」
忠富冷冷道:「餵豬去。」
雷東寶不強留,鐵塔似的坐那兒盯著忠富出去,忠富走得如芒刺在背。雷東寶等忠富走得不見,才收回眼光看那外勤說電話,聽外勤說得不是回事,他便湊到電話邊問外勤:「他不發貨?」
外勤忙道:「那邊廠長說他們廠今天開始休息。」
雷東寶問:「你知道廠長家在哪裡,廠長爹媽家在哪裡?」
外勤道:「知道,在……」
「那好,告訴廠長,要麼他發貨,要麼我這邊發人,兩卡車人去他家過年。我雷東寶說到做到,等他一句話。」
外勤戰戰兢兢轉達,那邊立刻哇啦哇啦不絕,雷東寶聽不清楚,也不想聽,就盯著外勤臘月天冒著黃豆粒大的汗珠不斷解釋,不斷做出私人承諾,終於那邊咔嚓一聲掛了,這邊外勤跟雷東寶說:「他們立刻發貨過來,不遠,明天一定到。」
雷東寶還能聽不出外勤承諾的是退還好處?他抬手又是給個耳光,罵道:「蠟燭,不點不亮。我等著,年前不到,我把你們連夜趕出小雷家,以後別想進小雷家門。你們也都聽著,誰敢在採購中下小手,全家三代開除出小雷家,房子收回。媽了個逼,想蒙我,摸摸自己卵蛋幾隻……」
楊巡逃出暴風圈,回頭卻見忠富也憤憤跟了出來,走得比他更快,眼看追上他。他只得有口無心地打個招呼:「忠富哥,一起去正明廠長那裡喝杯茶?」
沒想到忠富正火著,一聽這邀請,就悶頭跟上了。楊巡悔得不行,心想別讓雷東寶看見以為他有事沒事搞串聯,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兩人一起到了正明辦公室,正明也是臭著一張臉。忠富直接就問正明:「你也是材料進貨出問題?質量問題?」
正明搖頭:「規格不對,我要的緊俏貨不給進,我不要的垃圾貨進那麼多,我年後開工吃啥啊?」
兩人同嘆一聲氣,搞得楊巡坐也不是,走也不是,連忙遞煙給兩人,寬慰道:「都有一個過渡期嘛,慢慢來,慢慢來。大節底下的,生氣犯不著。」
忠富看著楊巡若有所思,看得給他遞火的楊巡毛骨悚然。忽然忠富一拍桌子,道:「我也做個體戶去,一家子養一百隻豬,也比辛辛苦苦養一萬隻賺得多。」
正明看看楊巡,道:「小楊,我們不拿你當外人,你可別給我們說出去。」
楊巡賠笑道:「媽的,彆嘴上一套心裡一套,你們不正希望我傳話給書記。誰耐煩管你們雷家自家的閒事,我離開這個辦公室就回家,過完春節就離家。不過我倒是歡迎你們春天裡到我那兒做客,我帶你們海邊玩去。」
正明一笑,道:「我以後沒錢才去你那兒,你不許到時候嫌我吃窮你。」
「嫌啥啊,你去我逮住你不放,給我做電器市場的頭兒去。正少個懂行的,只怕你嫌我那兒工資低,規模小。」
忠富嘆道:「正明,你看他多快活,自己給自己做,賺賠都是自己,哪來那麼多窩囊氣。」
楊巡心想,他多的是窩囊氣,進去機關,哪個小毛子都敢訓他,都因為他是個體戶,無法撂挑子。但他依然笑嘻嘻地道:「忠富哥,這話我倒不是威脅你,剛才書記的態度你也見了,你是小雷家的人,你自個兒最清楚,你那位置是想坐就坐,想撂就撂的嗎?過年過節的,何必拿想不開的事搞自己腦子呢。」
正明和忠富相顧啞然。楊巡見機殷勤提出請兩人吃飯,兩人都沒胃口,推辭了,楊巡於是順理成章地告辭離開。走到外面,心裡想著雷東寶一個人也難,又要顧著村裡發展,又要把全村老老少少擺平了,還得讓幾員大將心甘情願地賣命,他想著都難。遇到今天的事,換他還真不知道怎麼兩全其美地解決,他很想回去瞭解雷東寶是如何解決的,以便取經,可又不願此時鑽那臺風眼自討沒趣,還是乖乖走了。
回家看到妹妹的白眼,不由心底失笑,他還擔心雷東寶呢,可他自家才四個人的事都還沒擺平。
楊速坐著機關,雖然最後幾天早已無所事事,可依然得捱到最後才能放假,還是楊巡開著車去接楊速回來,楊連當然也一起跟著去。楊邐在樓上看著雖然眼饞那車子,可硬是忍著不下來,鐵骨錚錚。
這一年,楊邐由楊速照料,也漸漸肯聽楊速的話。可楊速全聽大哥的話,一點沒有含糊,氣得楊邐生氣楊速沒骨氣。楊邐本想在飯桌上噎楊巡幾句,但抬眼看見楊巡墨黑的眼光,心中略寒,不敢出言捋那虎鬚,只是悶聲不響。楊巡也不去招她,既然楊速半年下來都沒軟化楊邐,他也只好再等,等楊邐夏天高考結束再說。
楊邐反正年夜飯吃完就上樓,三個哥哥都看著她走,沒辦法。等上面轟然傳來關門聲,楊巡才收回目光,對楊速道:「老二,坦白你的女朋友。」
楊速一驚,楊連卻看著楊速笑:「二哥,哪兒露出馬腳讓大哥看出來了?」
楊速尷尬地道:「八字還沒一撇,再說機關裡窮,我留不留得住她還難說。她是個小學老師,挺溫和善良的一個姑娘。大哥,等楊邐考完,我早點出來跟你做事吧。」
楊巡點頭:「可以,你這件毛衣是她給你織的?」
「原來問題出在這兒,呵呵。不是,這是科室裡一個阿姨幫我織的,我人緣好,那些大媽大姐都幫我,有時候我拿給楊邐的好菜也都是委託她們幫做的。」
楊連大笑:「白讓大哥嚇出真相來,哈哈。」
楊速尷尬地笑道:「大哥現在眼睛太厲害,大哥兩隻眼睛對著我,我五臟六腑都跟透明的似的,啥都不敢瞞著,大哥可以做刑警去了。」
楊巡一笑,道:「別瞎扯,是你自己膽小。初二拿些東西上她家走走,禮多人不怪,老三呢?」
「沒,沒有。我聽媽的,安心讀書。」
「沒出息。」楊巡這個大哥卻是另類。
楊速小心地問:「大哥,你呢?你的個人問題更該解決了。」但楊速不敢提戴嬌鳳。
楊巡大大方方地道:「我看中一個人,她在美國讀書,跟她比,我跟老鼠對比孔雀一樣。不過誰知道呢,十二生肖裡面,老鼠照樣排第一。」
楊速道:「大哥,我們兄弟倆,要錢沒有,力氣一把,你只要吩咐一聲,我們赴湯蹈火。」
楊巡笑道:「嘿,玩兒你哥了,你有才啊。這兩天罰你教我讀英語。」
「大哥饒命……」
三兄弟說說笑笑,可只要稍一冷場,那就是徹底的冷場,三個人的臉色都是沉重。媽媽去世一年,三人都是非常想念。靜默中,忽然聽到樓上傳來輕輕的哭泣,楊邐也是想媽了。三個人更是無語。
大年除夕,更深夜長。
04
韋春紅總算是春節閉門歇業,本來說好雷東寶開車去接她,可臨了雷東寶卻來電說有事忙碌,她只得自己騎著木蘭摩托車來,後面放滿年貨行李。
小雷家人都爭著與她招呼寒暄,但到了雷東寶家,雷母照樣是愛理不理的老太君樣。韋春紅這回學乖了,進門就是一個厚厚的紅包,也別什麼金項鍊金戒指了,直接還是給錢最實惠。果然,雷母眉開眼笑,立馬繳械。
韋春紅這才又將摩托車開出去,把兒子接來雷東寶家。雷母背後悄悄問韋春紅,怎麼還不懷孕。韋春紅可真說不出,她真想跟雷東寶生個兒子,可肚皮不爭氣,硬是不見動靜。看著雷東寶挺喜歡她兒子,還特意帶著她兒子上山打麻雀,她真希望讓雷東寶有個親兒子可疼。
雷東寶這個春節過得滿腹心事。雷霆公司運轉不久,麻煩不斷。資金有限,進來的產品有限,卻要首先滿足村裡的三個實體。因為給實體的貨色都是成本價,相關經手人不大有賺頭,不大有賺頭就不大有獎金,因此大家都想盡辦法做盡手腳,把東西賣給他人而不給實體,搞得實體差點無米下鍋,忠富正明紅偉他們就來造反。再有類似黴豆粕這樣的陷阱,一個小小雷霆公司才剛開業沒兩個月,竟是矛盾百出。雷東寶頭大萬分,罵下這頭冒出那頭,每天都跟填滿炸藥的雷管似的,到處放炮。但是,放炮之餘,他還是得收起暴躁,一一校核與三家實體的往來,千萬不能將正明他們的工作積極性打壓了。
初一這天,無數人川流不息地上雷東寶家拜年,看得韋春紅的兒子驚詫不已。韋春紅則是作為主婦,熱情地茶水招待。雖然忙得沒有坐的時候,可是她今年才算是真正有了主婦的感覺,雖苦猶甜。士根他們四個當然都是來了,不過年初一誰都事兒多,雷東寶沒多留他們,約他們四個初三晚上一起吃飯。
初三那天,韋春紅最忙,一個人獨立燒出一桌大餐。以她的本事,自然不在話下。雷東寶幫不上忙,也沒動過幫忙的心思,雷母自然是老太君一樣地一邊兒看,本想指導幾下的,可惜韋春紅廚藝太好,她插不上嘴,只得作罷。
士根等四個都不敢拿架子,雖說是晚上吃飯,可人都早早來到雷東寶家。誰不知道這頓飯並不容易吃啊。雷東寶也沒二話,坐下就跟他們四個討論村裡的事情。韋春紅兒子好奇地站一邊兒聽,只感覺像是吵架或者訓話,聽了會兒沒意思,還是幫他媽去。
大家話題轉來轉去,終於轉到雷霆公司上頭。雷東寶一下就把話放桌面上:「你們別老挑毛病,我問你們一句話,這個公司,如果換成你們來做,兩個月內,你們能做到我今天這地步嗎?我把話放這兒,你們要是誰能做得比我更好,說出來,我讓位。」
眾人都是不語,即使自信做得比雷東寶好也不會說。而且他們心裡有怨言,既然不是原先說的初衷,又何必節外生枝弄出個雷霆這種不三不四的集資公司,他們沒興趣。還不如照原樣來做。可是,雷霆公司才被雷東寶興致勃勃地辦起來,難道能因他們幾句話就關門大吉?那不是拿全村老小的集資當兒戲嗎?因此說了也是白說,白說誰還說。
士根見大家靜默不語,就打個圓場道:「新體系上場,都有一個磨合的過程,大家都不能心急。書記,他們三個也是為工作著急,又不是跟你有什麼個人恩怨,你那麼嚴肅幹什麼。」
雷東寶不客氣:「個人恩怨沒有,個人小算盤不少。看集資公司搞成這性質,你們都埋怨我多事。他們幾個外勤跟我玩心眼,你們幾個跟我鬧脾氣,巴不得我火氣上來解散公司恢復老樣子。我告訴你們,死了這條心。這幾天管下來,我越管越管出味道,問士根哥,第二個月利潤是不是上來了?你們啥都別鬧,乖乖聽我話,等年底分紅。」
忠富終於忍不住,道:「書記,我們爭的不是你管我管的問題。只要你管得好,那種黴豆粕的事情不再出現,我樂得少做事。可是書記你想過沒有,進銷都讓你包了,我不用出門,不跟同行交流,我這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豬肉好銷,為什麼好銷,不知道現在大家愛吃肥肉還是瘦肉,不知道我養的種豬該怎麼合理分配繁殖季節,不知道現在市面上優良品種有沒有出現。產銷脫節,銷售不能指導生產,生產又不能牽制銷售,兩頭都是盲目行事,總有一天我們養出的豬沒人要。我這兒還算是簡單的,正明那裡的產品好幾個系列,數不清的品種,現在產銷脫節,生產的盲目生產,銷售的盲目銷售,進料的又盲目進料,等哪天倉庫積壓了,你們等著看好戲吧。我們有私心有雜念,可我也不肯讓我管的豬場毀在我手裡,到時候被全村老小唾罵。書記,我今天也說句實話,雷霆公司這麼做,行不通。」
雷東寶聽著吃驚,他都沒想過其中還有這等影響溝通的不良反應。他問紅偉:「你也這樣想?」紅偉毫不猶豫地點頭。雷東寶怒道:「集資公司第一個方案的時候你們怎麼都不說?讓你紅偉當總經理你也不肯當,那時候我拿膏藥封你們嘴巴啦?現在一說以前掙的錢不歸自己,你們又撕橡皮膏了?啊?」
都知道雷東寶發火時候什麼事都做得出,紅偉和忠富兩個於是低下頭不說。韋春紅在裡面聽見,本想出來勸勸雷東寶,大年初三的發火晦氣,但她想到自己一向不管小雷家的事,平日裡也不在小雷家行走,小雷家的事她還是少插手為好。再說雷東寶解決得了,不用她夫唱婦隨。
唯有正明依然抬著臉道:「書記,忠富哥要是不說,我還沒想到脫節問題,我也正納悶,怎麼這陣子家用電線積壓那麼多。這麼一說就對了,按道理說,最近北方市場家用電線低谷,我因為現在不直接管銷售,這些問題沒直接反饋給我,都給忽略了。我們倒不是以前有意不說,有些事沒做過之前,預先想都想不到。」
雷東寶道:「這就是了嘛。沒做過的事,我們能想到多少想多少,沒想到的誰也別怨。既然已經上手了,埋怨啥都沒用,只有想辦法做到底。我說你們有情緒,你們這幾天淨找我碴,你們給我想過一個辦法沒有?你們的事,你們怎麼與銷售協調,你們自己最清楚,這些人以前都歸你們管的,現在你們要他們做什麼,他們敢放一個屁?你們把這些問題往我面前推,都不想著解決,你們不是鬧情緒是什麼?不是存心要我好看是什麼?說!」
正明連忙收聲,不敢頂嘴。有些話,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誰有理,看誰嗓門大。但忠富卻是越聽越氣憤,不願再忍,開口為自己爭辯:「書記,我們提反對意見,就一定是鬧情緒嗎?我們一聲不響把新公司成立後的不適應自己承擔下來,怎麼不見你說我們沒情緒?再有,我們為什麼不能鬧情緒?書記分配不公,我們做多拿少,還要求我們這也做到那也想到,對我們要求特高。我們難道是小娘養的?我忠富不會說話,不會拍馬屁,我只會做,書記你要看不慣,開除我,我沒怨氣,你找聽話能幹少拿的人替我。你要找不到人替我,說明我厲害,我值大價錢,你加錢給我。我覺悟就那麼點點高,我到現在還不是黨員,我不夠格,我只要求公平。」
士根坐一邊聽得心驚,一直伸腿在下面踢忠富,反而被雷東寶抓住,讓忠富完整說完。等忠富說完,雷東寶問:「那你要多少?我們上一回第一個集資方案,你會不會覺得拿太多?吃下去會不會把你噎死?我都沒膽吃,你們有膽?你們別吃又不敢吃,吃不到又怨我,你們這樣對我也是不公平。媽的我今天脾氣真好,還跟你們雜種講理。我說你們急什麼,現在開始起,賺的錢大頭都在集資公司,照我們現在的發展勢頭,沒兩年就把前幾年的利潤都賺了,這筆分成不少。你們看長遠一些行不行?第二,你們現在光顧著跟我鬧情緒,你們想過長遠沒有,你們甩手不管,我只好讓別的機靈的管,哪天雷霆公司裡面的那幾個做強了,他們會逼我坐下談重新制定分配比例,誰都不是泥捏的好貨。到時候你們怎麼辦?紅偉你拿眼睛瞪我,這種情況你被我提醒才想到,算你豬腦,你們聽我說下去。」
雷東寶給自己倒茶,喝上一口,才道:「第三條,你們不當家不管事,我當著整個村的家,我不能撐死你們,餓死他們。你以後拿大錢住洋房,旁邊住著個不出五服的雷家人飯都吃不上,你有臉,你好意思?第四,公平是沒錯,媽的我還想公平呢,以前一個個提拔你們,你們孝敬我一根毛沒有?村裡給你們機會把你們培養成材,你們怎麼報答村裡?媽個逼,要走,自動退出房子,退出自己和爹孃老婆兒女戶口,退出以前爹孃老婆兒女從村裡領的錢和福利,你不讓村裡佔便宜,你也別佔村裡便宜,公平合理。我話說到這裡,吃飯,邊吃邊討論。」
忠富聽得臉色通紅,胸中氣悶,紅偉和正明則是活動開了心思。士根這時候就不說話了,一直低頭吸菸。韋春紅早在裡面聽得心驚肉跳,一聽「吃飯」兩個字,連忙搬著熱菜出來,也順帶把雷東寶埋怨上了:「我說你這是怎麼做的主人家,客人來了光聽你說話,光知道撒自己臭脾氣。你也不看清楚,不是自己人能對你說那麼大實話嗎?你還那兒挺委屈,要真弄個奸的來,什麼都順著你,什麼都是你對,背後把你搞得惡人一樣,自己偷偷摸摸做好人搶了你的功勞,最後一頓捲包把你害了,你才哭都沒處去呢。忠富哥,他就那脾氣,隨他去,三天兩天他就想通了。他死鴨子嘴硬,往常你們不在跟前時候一個勁誇你們好,見了你們就死樣活氣裝上了,什麼嘛。」
韋春紅這邊沒說完,士根那邊刷一下臉全紅了,韋春紅看見,不知道士根為什麼表情怪異。雷東寶見韋春紅恰到好處地調和了氣氛,就順勢伸手把忠富按到位置上,一邊道:「我跟你說啊,忠富,你要再敢說走,我媽個逼先殺了你,再去自首。我說到做到。我們五個兄弟,最苦最難的都熬過去了,別好日子面前反而鬧翻臉。以前是一條心,現在還是一條心。你有意見,打罵都行,我也稀罕你啥都敢說的脾氣,村裡就你最能跟我對著幹,可你不許說走,說走就不拿我們當自己人了。記住啊。」
韋春紅忙道:「長記性最好是連幹三杯啦,我把酒滿上,呵呵。正明兄弟看起來餓壞了,兩隻眼睛盯牢一盤鯡魚乾不放,我說你們別光顧著說話,可憐可憐我們正明兄弟。媽,您也稍微喝點不?」韋春紅雖然問著,下手卻是不由分說把雷母的酒杯都滿上了,又熱情地拿了她兒子的筷子給大夥兒夾菜,先給雷母,第二個就給士根,一口一個「士根哥」,叫得士根滿臉堆笑道謝。
正明和紅偉兩人靈活,連忙借讚美好菜調劑氣氛,韋春紅等他們一輪酒乾了,利索地又給大夥兒把酒倒上,才回去廚房。飯桌上五個人這才又安靜說話。前面大家把話都說開了,好也說了,歹也說了,大家都亮出底線,後面的話就好說許多,忠富正明紅偉三個終於答應在雷霆公司兼職,主管原先屬於他們名下的那部分業務。韋春紅不時插進來調節一下氣氛,雷東寶想胖起嗓門都不成。只有士根悵悵的,為韋春紅無意掃到他的話尷尬。
當然,不免地,雷東寶還是有所退讓,三個人在雷霆公司的兼職,都拿不錯的工資。
一桌飯勝利結束,雷母早早上去睡覺。等送走眾人,韋春紅也沒讓雷東寶幫忙收拾桌子,自己利索忙碌著,一邊問雷東寶:「士根哥剛剛坐上桌的時候怎麼一臉尷尬相?你看到沒有?」
雷東寶回憶了一會兒,道:「沒留意,當時光顧著忠富了,媽的忠富脾氣還是老樣子。」
「會不會我說什麼得罪士根哥了?」
「你怎麼會得罪……哦,我想起來,我們集資,士根哥不敢做,他一份名字掛著,錢沒出。被你一說他多心了。」
韋春紅撇嘴:「他還真機靈,這份錢不出,他就是好人。可又打量你們不會年底分紅時候少他一份。他倒是又做好人又拿好處,精明。」
雷東寶一愣,不由笑道:「別胡說,他不是那種人。他就是膽小,他沒那麼多壞心眼。哎,你這是幹嗎?」
「煙別吸了,先泡泡腳,鞋子給我,我給你換雙鞋墊兒。」又招呼兒子過來一起坐下,「腳盆子大,你們爺倆一起泡著,水不熱了招呼我一聲。」說完忙自己的去了。
韋春紅兒子小寶乖乖坐著泡腳,都比雷東寶還安靜。雷東寶看著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孩子,帶著酒意,想起自己差點出生的孩子,要是在的話,也讀小學了吧。想到他看不到自己親生兒子,眼前韋春紅的兒子看不到生身父親,不覺憐惜起眼前的孩子。
「小寶,你爺爺奶奶家住得好嗎?幹嗎不跟你媽一起住?」
「媽說飯店裡人雜,不好。我也想跟媽媽住。可現在媽媽跟你結婚了,奶奶說我不是你家人,我以後別想跟媽媽住了。」
「什麼屁道理,你愛住就住過來,我當你老子,你當我兒子,以後沒人敢欺負你。可你媽忙飯店,不肯住過來,你做做你媽的思想工作。我媽不會做事,我忙,都照顧不了你,你最好動員你媽住過來。」
韋春紅在裡面聽著高興,但還是出來道:「小寶爺爺奶奶都寶貝著小寶呢,不肯放他過來住。唉,當年那是搶著要養小寶。來,腳挪開,我給添點熱水。」韋春紅當然也不敢把兒子放到雷母手下,那到底與親爺爺奶奶不同。
雷東寶不疑有他,伸手揉揉小寶的頭,道:「明天帶你去高一點的山,不信找不到野兔。」
韋春紅看著嘻嘻地笑:「好啊,帶點錢去,打不到買也買它幾隻來。我準定燒大大一鍋湯等著你們。」
小寶歡呼雀躍。雷東寶槍法好,訓練有素,今晚吃飯又是跟霸王似的威風,小寶引以為偶像。
雷東寶槍法當然好,部隊訓練出來的,他還會自己調準心,將一杆獵槍調得無比順手。第二天爺倆一早就出門,鑽進深山老林亂摸。沒成想,真給他打到一隻山雞,兩隻野兔,還有好幾只鳥,兩隻松鼠。他看看一大堆的收穫,心裡也有些得意,帶上小寶,殺奔陳平原家,因為陳平原曾跟他提起過愛吃野味。
陳平原一見倒也喜歡,尤其喜歡山雞那幾根尾巴毛,先拔下來插花瓶裡了。雷東寶坐在沙發上,看菸灰缸裡一堆菸頭,陳平原笑容帶點勉強,就直截了當地問:「陳書記,他們說古河村村長被抓了,那是要你好看,對不?你別太當回事,誰嘴裡都有準頭,進去不會胡說。」
陳平原勉強笑道:「你胡說什麼,他抓進去跟我什麼相干。不過這話倒是真,嘴巴得有些準頭,牢底坐穿也不能說,否則放出來誰都避著你,再沒人跟你做朋友。」
「那當然,沒義氣的人誰理。古河村那個到底怎麼回事,還真指使人打死倆啊?」
「那神經病,當幾天村長就當自己是黃世仁。東寶,不提這些。野兔你哪兒打來的?」
「我帶你去,你自個兒摸不到路。」
陳平原沉吟良久,道:「行。東寶,今天不留你,我得立刻出去找個人,你開車帶我一程。」
雷東寶開車帶著陳平原到市裡一處大院,回來一路在想,那個古河村村長據說與陳平原關係挺好,不知道是不是他對陳平原那樣的好。古河村長搞廢品處理,自己做老闆,雖然企業沒他小雷家的規模,可人家拿來的錢全進自己口袋,派頭可比他雷東寶大得多。他們好多廢銅就是問古河村進的,彼此常有接觸。以往也沒見古河村長有那麼兇狠,嗓門還沒他雷東寶響亮。聽說那村長這回花錢買通人殺了兩個逼問他要債的,結果給查出來了,看來是個借錢賴賬的主兒。看陳平原今天那樣子,那村長不會也是曾通過陳平原問銀行借過錢吧。
殺人抵命,那村長明知死刑,會不會放開手什麼都說了?要那樣,陳平原慘了。但雷東寶相信陳平原要是慘了的話,嘴巴不會那麼沒準頭。剛剛陳平原自己不已經說了,雷東寶心說他怎麼也跟士根似的膽小如鼠了。
春節過後,雷霆公司換一種模式嶄新執行。有忠富他們三個熟手協理,下面關係一下理順。尤其是紅偉那邊,紅偉本來就比較閒,常幫著朋友介紹鋼筋水泥,這下自己有了貿易公司,他就直接推銷鋼筋水泥什麼的給朋友,紅偉那兒的生意局面最先開啟。反而是忠富這人比較悶氣,謹守本分,他那一塊一直只顧到自己。而正明越忙越瘋,兩眼掛滿紅血絲,走路都跟車軲轆似的轉得飛快。士根看著這樣的發展,才總算鬆了一口氣。心裡倒是開始活動,要不要跟雷東寶要求把他的那個份子給補上。只是實在沒臉開這個口。
雷東寶吃一塹長一智,這回貿易公司的事不再放任三員大將由著性子做。他開始大刀闊斧地插手,自己扎進去了解市場,瞭解情況後就打算繞開所有物資局之類的中間部門,直接跟中間部門背後的廠商取得聯絡。他比正明紅偉兩個閒,就拎上行李備足名片,一家一家地上門拜訪廠家。
這期間,自然耽誤了鎮裡、縣裡還有市人大組織的學習會議,尤其是耽誤了鄧小平南方談話精神的學習。原先做縣長的現任縣委書記見他上任後,雷東寶不再勤著上門說話辦事,心裡有些不快。就在一次會議前特意強調,小雷家必須雷東寶出席。沒想到會議的時候一問,雷東寶還是出差沒回。其實這回倒不是雷東寶有意不來,而是出差去到小地方,他又是個隨性的人,沒有隨時打電話回來聯絡遙控的習慣,壓根兒就不知道有這麼個會。但士根如此解釋,新書記卻並不太信。新書記心頭難免留個不小的疙瘩,認定雷東寶如今財大氣粗不給他面子。
這個時候,古河村原村長見保命無望,果然一股腦兒地把這輩子做過的壞事全咬了出來,自己沒命,說什麼都要拖上幾個陪葬的。因為那村長買通殺人的案子大,影響大,破案有省裡派人下來協助。他這一咬,立刻上達省裡,省裡異常重視,派人下令,秋風掃落葉般地將陳平原等人直接拿下,雙規都省了。
雷東寶出差帶著豐碩成果回來,正好聽到陳平原被抓的訊息。他累得在韋春紅那兒昏天黑地睡了一天一夜,醒來開著車子才回到村裡,卻見好多人遠遠圍在村辦外面交頭接耳。他坐在車裡問一個村民這是幹什麼,那村民說,據說上頭派人下來查賬,把士根管的財務室全部查封了,現在士根在裡面配合調查。
雷東寶忽然想到,不知道士根把那些送人錢財的簽名單子放在哪裡,要是正好放在財務室的保險箱裡,事情鬧大了。雷東寶這時候真希望士根聽到風聲已經銷燬那些東西,或者早已轉移到別處。這時真是後悔過去的大大咧咧,聽任膽小如鼠計程車根為了以後什麼說得清楚,把那些單據都留下,他還規規矩矩在上面簽上字。早就應該銷燬了它們,燒光才乾淨。雷東寶在車裡發了好一會兒愣,不想進去村辦,轉個方向盤,就開出村去。
才沒開幾圈,雷東寶忽然想到,他幹嗎離開,逃跑,他怕什麼?他做那麼多,既沒自己昧下,也沒給自己謀利,他理直氣壯,他有什麼可以怕的,那麼回去?
雷東寶幾乎是勻速地在路上開了一截路,終於沒有回頭,而是一踩油門直奔縣裡。他心裡很慌,士根曾經的警告清清楚楚地被他回憶起來。他現在該怎麼辦?他很想找個懂政策的人商量商量。這個時候,他還能找誰?當然是找最可靠的。他回去韋春紅那兒,想給宋運輝打個電話。
但沒想到,剛剛離開的時候還沒事,才去村裡轉一圈回來,車子還沒停穩,前前後後上來幾個人圍住了他的車子,其中一個他認識,老相識了,是鎮工辦的李主任。李主任態度挺好,笑容可掬,卻是開啟門就不由分說地坐了進來,客客氣氣地道:「老雷,我們到縣裡去一趟,把有些事說說清楚。都是工作,請你配合我們。」
雷東寶心說完了,看來連進門打電話的時間都沒了。他沒說話,也沒反抗,靜候處置。
韋春紅聽得門前有人停車,下意識探頭出來,還以為雷東寶什麼忘拿了,結果卻看到幾個彪形大漢硬擠進雷東寶的車裡,將雷東寶拉到後面,他們佔了駕駛位。韋春紅急了,連忙跑出來大聲斥問:「怎麼回事?東寶,東寶……」
雷東寶深深吸口氣,想囑咐幾句,可看著被緊閉的車窗,知道說也沒用,索性不說。車子一溜兒開走,拋下韋春紅站在空地裡驚慌失措。
雷東寶出事了,毫無疑問,雷東寶出事了。韋春紅不是尋常沒見過世面的女子,最近陳平原等一干人有去無回,她早有耳聞,昨天也曾提醒了剛出差回來的雷東寶。今天這陣勢,她還能猜不出什麼?天哪,她要救雷東寶。
可她竟然沒能邁上門口臺階,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門口起不來。天哪,東寶到底有沒有得救?她心慌意亂地直坐到屁股冰涼,腹內打鼓,這才搖搖晃晃起來,跑去廁所拉肚子。關進小屋子裡,一時膽怯,怔怔落下淚來。
但韋春紅也沒多哭,擦掉眼淚出來,先濃濃煮了一碗生薑湯喝了,立刻打電話給小雷家村裡她最熟悉的忠富。忠富接到電話也呆了,一連串的「什麼,什麼」。但忠富也清楚雷東寶肯定有什麼,從今天上面派人查封財務室,到以前銅廠炸了後雷東寶想盡辦法籌款,這其中有的是辮子可抓。他只是意外。再意外,從心底來講,他認為雷東寶這人其實比清白還清白,可有時候,有些事情怎麼說呢?
「嫂子,別急,我們都會想辦法。你那兒有沒有路子?」
「再有路數,也都只是些縣裡的熟人。這回陳書記都進去了,這縣裡的人迴避都來不及呢。忠富哥,東寶以前那個小舅子,你認識嗎?找他行嗎?總是自己人。」
忠富想了想,道:「嫂子,書記這件事,我們村裡會出力保他,你先放一個心,我這就找人商量去。宋廠長那兒……有些玄,他們以前走得很近,這兩年……你也知道的。這麼大的事,他不會不管,不過也……」
韋春紅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們跟小宋說,我一直敬重他姐姐,只要他出聲,我願意退出。忠富,村裡這邊你幫我盯著點,你們千萬用組織名義跟縣裡說清楚啊,東寶這人其實最傻的,他沒撈錢,他只是威風個外場面。」韋春紅太知道人情冷暖,嘴裡苦苦相求,心裡著實沒底。
忠富道:「我們都知道,我們每天看著最清楚,嫂子你放心,別人我不敢說,我一定盡力。我這就跟紅偉他們商量去,士根哥給留在財務室接受調查,暫時沒辦法。等下給你答覆。」
但打完忠富的電話,韋春紅依然不敢放心,在店裡轉來轉去想了會兒,索性跨上摩托車直奔小雷家。
果然忠富已經與紅偉在一起商議,正明不在村裡,暫時找不到人。韋春紅進門,忠富和紅偉都是默默地看著她,沒好意思開口說。韋春紅失望地道:「你們不管嗎?」
紅偉內疚地道:「我們不是不管,我們也剛被通知不許離開,等候調查。工作組已經進村,副鎮長帶頭。我們已經把意見反映上去,可看起來沒用。你如果有其他路子,趕緊著手。」
韋春紅聽了呆住半晌,才悽然道:「我還指望著你們組織出面總有點力道,看來都指望不上,人走茶涼啊。」
忠富道:「嫂子放心,書記與別人不一樣,人走茶不會涼。等這邊可以讓我們自由,我立刻去找宋廠長,當面與他說,他不好拒絕。我們見過好幾次面,這點面子他會賣的。」
韋春紅又是發呆,看來組織能指望,可組織幫不上忙:「你們什麼時候能自由?」
「不知道。要不,我們先打個電話,我跟宋廠長更熟一點,以前他大學時候還在我手下實習過。」
紅偉說著就要繞去忠富辦公桌,韋春紅一愣,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按住電話,不讓他打。電話裡翻臉太容易了,一點不用面子。紅偉一想也是領悟,一時無計可施,不由扭頭問忠富:「我們這電話會不會被監聽?」
忠富想了會兒,頹然道:「我們……應該吧。算起來我們是同夥,看剛才通知我們的時候口氣那個嚴厲勁兒。」
紅偉翻出筆記本,找到宋運輝電話,交給韋春紅:「嫂子,我這邊電話要給監聽的話,你那兒估計也逃不掉。可好歹你是自由的,你出去給宋廠長打個電話,起碼讓他知道這事兒,外面電話你可以說得詳細點。」
韋春紅無話可說,可不,小雷家這五個,逃不了雷東寶,基本也逃不了這幾個,剛才忠富紅偉也算是把話說盡了。她收下宋運輝的地址走出去,外面風大太陽亮,她給照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站在冷風裡咬牙決定,乾脆上東海廠找宋運輝去。人總得有幾分香火情,說啥雷東寶以前做過他幾年姐夫,宋運輝要真出言拒絕,她滾釘板給他瞧。
韋春紅取了錢,又冷靜將店子交代了,就趕去火車站。
當門衛報給秘書說廠長嫂子韋春紅找,秘書一下「嘁」了回去,廠長哪來的哥哥,表哥堂哥都沒說起過,哪來韋春紅韋春綠。韋春紅被門衛反駁,這才想到自己急瘋了,又兼一夜沒睡糊塗了,忙又說,是廠長大哥雷東寶的妻子,十萬火急事找。秘書知道雷東寶,這才要門衛先好生招呼,他找宋運輝彙報了。宋運輝對於竟然是韋春紅來找,異常吃驚,他隱隱皺起眉頭,心中感覺這十萬火急有異常。
一會兒,秘書帶韋春紅進來。他一看到披頭散髮的韋春紅一改當年櫃檯後面齊整精明模樣,心裡「咯噔」一下,立刻要秘書帶上門出去,有什麼事都半小時後再說。
韋春紅看著宋運輝這兒一道一道嚴格的門子,看到宋運輝辦公室機關似的佈局,看到東海廠一望看不到邊的規模,心裡立刻把宋運輝當成救命稻草。等秘書掩門出去,她「撲通」一下跪在宋運輝面前。宋運輝正給韋春紅倒茶,見此大驚,熱水瓶中滾燙水衝出來,燙到他左手,手中杯子都甩了出去。
「你……你起來,大哥怎麼了?」
「東寶給牽連進去,宋廠長,只有你能救他了。」韋春紅被宋運輝托起,也沒堅持,坐到旁邊沙發上,「哎,宋廠長,你的手……」
「大哥怎麼回事?你說得越具體越好。」宋運輝將手浸入旁邊洗手盆,「還有雷士根他們有沒有出事?」
韋春紅見問,心裡明白,她把宋運輝想岔了,看來宋運輝肯管,否則不會問那麼詳細,否則只有堵住她的嘴,讓她說不出話,再冷冷打發了。她連忙將事情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宋運輝的手一直浸在水裡,擰眉聽著,等聽完才發覺自己站了半天,被燙紅的手別說是已經浸涼,都已經泡發。他還是站著,在韋春紅焦慮的目光緊盯之下考慮好久,才坐回辦公椅,沉吟著問:「大哥進去應該是與前縣委書記有關,大哥前面一天跟你說的看來並不確切,你其實也不知道核心內容。」
「是,我只知道他和陳書記很要好,但他們有沒有……」韋春紅三枚手指做出數錢舉動,「我有耳聞,可不知道數目。士根他們應該清楚,可他們的電話現在據說不能打。我當時怎麼就忘了問他們具體多少錢了呢?」
宋運輝看著韋春紅江湖氣的舉止,可這回他來不及感慨,他現在滿腦子忙著找辦法先了解情況。別說雷東寶有行賄嫌疑,他懷疑雷東寶村裡搞什麼集資公司,侵吞村集體資產事實成立的話,真是罪上加罪了。村財務一查封,有什麼貓膩查不出來?
韋春紅一直盯著救命稻草,見救命稻草一直轉著鉛筆發呆,終於忍不住問一句:「宋廠長,你老家還認識人嗎?你打個電話去,人家一定賣你面子。」
「叫我小宋。」宋運輝放下手頭鉛筆,不用翻電話號碼本,熟門熟路地撥出一個電話。他跟老家基本上是恩斷義絕,老家往事不堪回首,他一向無心經營老家的人脈。現在雷東寶出事,他能找誰?當然,通過關係繞來繞去總是能找到人的,但這樣找到的人有沒有用,卻是一個大問題。
他找的是老徐,幾年前老徐是雷東寶那兒的縣委書記,又是雷東寶的好友,找老徐,最起碼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捷徑。但是,在接通電話報上名號的瞬間,宋運輝忽然想到不妥。現在雷東寶犯的事正是行賄老徐身後的陳平原,如此敏感時候,一向行事謹慎的老徐敢貿然出面嗎?別引火燒身才好。可是,這時候掛電話已經晚了,老徐的聲音在那端響起。
「小宋,小宋,心太急了吧,才離開北京,又來電話催我。趕緊出國考察去,我讓你纏煩了。」
「老徐,不知道這事該不該講,雷東寶出事了。昨天給帶走,昨天同時查抄小雷家村財務,副鎮長領導的工作組已經進駐。從我幾年旁觀,大哥有事。他現在的愛人在我辦公室,可惜她知道不多。」
韋春紅不知道這個「老徐」是何許人也,僅僅是聽宋運輝說電話,就感覺老徐的官職可能比宋運輝大。只是,她看著宋運輝覺得他太鎮定了點,要是急點就好。
老徐那邊則是好久的沉默。過好久,老徐才道:「小宋,我瞭解一下,再跟你通氣。」
宋運輝只好放下電話,老徐那邊連雷東寶出什麼事都沒問,他心中很懷疑,老徐不想溼手抓麵粉,惹這一攤子麻煩事。他放下電話,韋春紅也失望,這麼短的電話,鬼都聽得出沒意思。
宋運輝不知道老徐什麼時候會來電話,不知道老徐會不會來電話,只好無奈地把電話撥給最順手的楊巡。
「小楊,你認不認識老家縣裡的官員?雷東寶進去了,你有沒有辦法幫我打聽一下?」
「雷書記?」楊巡驚住,「宋廠長,大概是什麼事?」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有沒有空過去幫我瞭解一下。你常進出小雷家,你方便。不要打電話。」宋運輝把韋春紅跟他說的那些情況擇要跟楊巡說了。
楊巡聽得好一陣子發呆:「好,我立刻過去。我公司還掛靠在小雷家,我……我得回去看看。宋廠長你有沒有什麼要帶去?」
「沒……哦,這兒有個人,你過來一起帶上。」放下電話,宋運輝看著韋春紅,道:「我不留你,你在縣裡關係也廣,趕緊回去也好作為。有情況隨時聯絡。等下你跟小楊一起回,他會照顧你,他很會辦事。其他關係,等我一個個找過去。你留個你常用的電話給我。對了,三天後我得出國,你就直接找小楊商量。」
韋春紅前面聽著有理,但聽到最後,不禁急了:「宋廠長,如果東寶還是你親姐夫,你三天後會出國嗎?我們真沒人能找了,只能指望你了。」
宋運輝耐心解釋:「即使我親姐姐被抓,我也只能出國去。我們這回出國不是去玩,也不是開會,而是需要考察和談判,需要現場決定很多重大問題。我是廠長,下刀子我都得去。大哥的事情……我跟大哥相識十年,不需要你對我急。」
「那你倒是急給我看啊。」韋春紅看宋運輝那麼平靜,平靜得跟沒事人一樣,急得肝火旺了,也不管誰是誰了,更不管宋運輝最後一句話對她的暗示。
宋運輝看著韋春紅,一言不發,隨她鬧去。他依然轉著鉛筆想他的路子,想了一會兒,打電話找市裡的朋友詢問,這樣的一個身份,這樣的一件事情,會是如何的處理程式,又如何可以探知訊息,最要緊的是,量刑如何。
聽得這些,韋春紅氣得發抖的身子才平靜下來,探到宋運輝桌邊旁聽。這會兒,她倒反而從宋運輝的平靜神情裡看到力量。她是聰明人,從宋運輝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重複的話裡,聽到不少頭緒。她看宋運輝又打了幾個電話,又是進一步明確之後,才見宋運輝放下電話,呆呆盯著牆壁發愣。這會兒,她不催宋運輝了。
這時候楊巡敲門進來。宋運輝示意楊巡關門,便嚴肅地道:「你們去,記得要做這些事,記牢……」他不寫在紙上,只是邊想邊說,說一件,問清兩人理解不理解,才說第二件,一直到口述完畢,再問一句:「你們都記住了嗎?」
楊巡點頭,韋春紅雖然心力交瘁,可也盡力記住了。楊巡卻忽然問一句:「鎮上會不會接管小雷家的那些企業?」
宋運輝搖頭:「我至今還不知道這事情性質有多嚴重,除了跟你說的這些,不清楚是不是還有其他。可我估計還有其他的事。如果真是不幸,很可能連鍋端,士根他們一個都跑不掉。這種情況是最差打算,可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接管可能性比較大,你怎麼問這些?」
楊巡皺眉:「我還掛在小雷家名下,要是小雷家整套班子換了,我可能得麻煩。最近有些跟我一樣的紅帽子企業出事,掛靠企業換班子後不認前任制定的掛靠協議,打官司要討回我們這些戴紅帽子的資產。」
宋運輝一驚,看著楊巡愁得墨黑的臉,道:「這是個大問題,你得有心理準備。」
楊巡一張臉更黑:「我……唉,即使為了我自己,我也得豁出去救雷書記。」想到老家幾乎沒有的人脈,楊巡眼睛都直了。回去,他得靠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鄉引見,一五一十從最初做起。他弟弟楊速,才跑腿的一個,哪兒排得上號。「宋廠長,你老家認識人嗎?同學,鄰居?」
宋運輝搖頭,將韋春紅介紹給楊巡:「大哥的愛人,開著縣裡最好的飯店,你們多交流。小楊,我相信你無孔不入。我這邊會再找人。」
楊巡直著眼睛看了韋春紅半天,心裡滿是怨氣,硬是吞進肚子裡不說。小雷家那樣,卻害他可能倒八輩子黴,毫無疑問他回去得放血,放血後還不知道他的紅帽子如何。宋運輝理解楊巡的心情,不得不出言安撫楊巡。
「小楊,你放心去辦事,即使是最壞結局,只要在本市打官司,有我。」
楊巡聽了這話,雖說心下稍微一寬,可他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有些事哪是一句話那麼容易。他欲哭無淚,只會連連搖著頭,衝宋運輝抱抱拳算是作別,垂頭喪氣而去。
宋運輝送走兩人,心頭七上八下。剛才一位朋友在電話裡的話他沒跟韋春紅說,那朋友說,進去「雙規」的人,幾乎沒有不交代的,三天問下來,神仙也挺不住。眼下外人能做的,大約就是在定罪量刑上面下一點功夫。但如果此案涉及者眾,尤其是涉及的頭面人物多,那麼處理時候就不能太過厚此薄彼,唯有判決之後,再徐徐圖之。
宋運輝點上一支菸,心想,陳平原和其他相關涉案政府工作人員等,那些人的關係網只有比雷東寶更廣更密更有針對,想讓雷東寶獲得異於他們的輕判,幾乎等同六月飛雪一般不可能。最多,他只能做到讓雷東寶這個行事任性又留下一大把辮子給人抓的人別被抓作禍首處理,別被判得太重。可那樣的結果,對楊巡就不利了。只要雷東寶被定罪,如果加上士根也被定罪,楊巡頭頂上的紅帽子岌岌可危。因此,楊巡會接受他的定位嗎?
宋運輝一支菸沒吸完,就動手毫不猶豫地撥打楊巡的手機。自然,雷東寶對他而言,是重中之重,就算是他不願意看到韋春紅,可如他剛才對韋春紅所言,他和雷東寶十年的交情,又豈是心中幾個疙瘩可以抹殺。楊巡的問題,他只能放到後面考慮了。在雷東寶面對的牢獄之災面前,他必得側重挽救雷東寶。
楊巡接了宋運輝的電話後,不得不將車停靠到路邊,無法繼續開行。他的腦筋只要稍一轉彎,就能想清楚,宋運輝目的何在。可宋運輝能罔顧他楊巡的處境,他楊巡能罔顧自己的處境嗎?如果雷東寶的案子身後沒綁著他公司的掛靠關係,他當然願意照著宋運輝說的做,他願意提供這個幫忙,出錢出力,把雷東寶那兒的損失儘量降到最低。可是,問題牽涉到了他,牽涉到他窮盡多年賺得的所有資產,牽涉到他媽付出生命支撐起的家業,牽涉到他楊家一門今後的生計,要他還如何為朋友兩肋插刀?他太清楚自己目前緊繃的資金鍊,他已經為了建設資金而做出種種努力,包括提前出租電器建材市場的攤位,他的資金鍊不堪一擊,他哪裡經得起個三長兩短。
楊巡想來想去,越想越悲哀,他畢竟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個體戶,他人微言輕,他除了照著宋運輝說的去做,還能如何?他無力說不,他沒有資格拒絕,更沒有資格表達他的憤怒。因為他知道,宋運輝是他在這裡的靠山,因此,宋運輝才可以罔顧他的好惡,將任何要求強加給他,他還只能欣然接受。本來,他救雷東寶,為自己,也為以前雷東寶給予他的恩情。而今,他的心頭感覺已經變味。
而再變味,他也只能做。他別無選擇。他自己的事,他只有在完成宋運輝指定的方案之下,另做安排了。
楊巡考慮到未來可能的變故,不得不先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銀行裡的所有資金轉進個人賬戶,免得遭遇其他紅帽子企業的悲慘下場。若是小雷家未來被鎮政府派人接管,那麼,以後跟他打官司的可能就是鎮政府這個國家機關,他從來都知道,民不與官鬥。他只有現在就做最壞打算。
然後,他開車載著韋春紅上路,心裡憋屈,將車子開得像雲霄飛車,車身抖得跟散架一般。看得旁邊的韋春紅擔心緊張得脖子疼,比做一天的婚宴還累。等到楊巡靠邊兒加油,她連忙鑽出來坐後頭,眼不見心不煩。但心不煩路上的事兒了,卻又開始煩雷東寶的事。她是雷東寶的妻子,可是,他們說話討論,都撇開了她,並不徵求她的意見,當她透明,她卻只能什麼怨言都沒有,好像她欠宋運輝似的,可她是雷東寶合法的妻子啊。
楊巡於車流激盪之中,忽然聽到後座傳來的壓抑啜泣聲,不由一嘆:「你哭什麼呢,你好歹還有人幫著一起想辦法。雷書記這人最多行賄,不會受賄,就算是實打實判刑,也不會多少年,再靠人活動一下,很快就能出來,你們最多有些日子不見面,這日子不會太長,你就想開一些。我就慘了,你知道嗎?我已經註定上千萬資產的危險了,我會窮得倒欠一屁股債,這輩子還有翻身機會嗎?我不知道。所以我比你更想救出雷書記。可是,宋廠長已經明確告訴我,雷書記想無罪是不可能了。明知我已經沒希望,可我還得去做,你說我現在什麼心情?求求你,別哭,饒了我。你敢親自來求宋廠長,我知道你是狠角色,你就再忍忍吧。」
韋春紅一時無言以對,到此才算是真正明白大夥兒的打算了。她不由喃喃地道:「宋運輝這個人真冷。」
楊巡沒搭話,心說宋運輝要是個婆婆媽媽的,能混得到今天位置嗎?其實怪誰都沒用,只能怪自己沒出息。人宋運輝也還不是一窮二白一步一步往上躥的。只是楊巡心冷,上一回在東北,一敗塗地不說,戴嬌鳳都離他而去。這回,又是那麼莫名其妙,好像老天見不得他好,追著他跟他沒完沒了。他真是千算萬算,都算不到會敗在別人的事上,一次又一次,他鬱悶至內傷。心頭無法不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沮喪來,這老天,到底要拿他這個先失去父親,後失去母親,還拖帶著三個弟妹的人怎麼樣啊?
星夜兼程趕回老家,把韋春紅送回飯店,楊巡坐在車上發了會兒呆。去弟弟那兒住?他倒是出錢給楊速買了房子的,可是,遇到那麼大事,會不會影響楊速的心情,乃至影響正緊張準備高考的楊邐?楊邐為了安心讀書,最近沒住學校宿舍,而是與楊速一起住。楊巡幾乎沒太大猶豫,決定不去楊速那兒,想隨便找個旅館住下。可是想到即將到來的破產負債可能,他心裡涼涼的,車子徘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良久,棄便宜旅館於不顧,轉而殺奔市裡,住進一家新開的三星級賓館。錢……花光它。恨死。
一夜,哪裡睡得著覺,雖然又餓又累,可楊巡躺在黑暗裡,看了一夜天花板。直到早晨微光透過厚重的窗簾,他才終於能看清天花板的模樣。他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床頭櫃,不覺碰翻電話筒,稀里嘩啦鬧出煩人聲響。他氣得一躍而起,看著電話生氣。但隨即鬼使神差地,他照著話機上說明,撥打出一個國際長途。
楊巡沒指望那邊能有人接,因此聽到話筒裡傳出真實的似是微笑著的聲音,他如中大獎,身不由己站了起來:「你好,我是楊巡,中國的,楊巡。」
梁思申不由看看時間,奇道:「你那兒才清晨啊,這麼早,我才回家,有事?」
楊巡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以往給梁思申打電話前,都是千思萬想想好話題,可這回他根本就沒想好,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這回死定了。」
楊巡在東北工作過,普通話很不錯,梁思申確信自己沒聽錯,等待楊巡下文,卻沒等到,想了一想,大致想到了什麼:「你專案定得太大,導致資金出現緊張……嗯……就是錢們青黃不接?」她一時忘詞,只好挑相近的說,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
「不,我計劃得很好,本來不會有事。可是,對了,你知道紅帽子企業嗎?」
「知道,宋老師跟我提起過,我也瞭解過,聽說你公司就是紅帽子企業,真不公平。」
「對,很不公平。我的問題就出在紅帽子上。給我掛靠的是宋廠長前姐夫做書記的村集體,因為生意交往,我們很熟,他們答應給我掛靠,我每年交納一定的管理費。有這種關係,我公司工商執照上的單位性質就變成了集體,可以做大。但是我公司所有者那一欄,寫的是小雷家村。這種事法律並不允許,可大家都在做,雖然彼此簽訂協議,可這協議法律上不承認,掛靠純粹是靠私人關係,私人信用。可現在宋廠長的前姐夫出經濟問題給抓了,另一個相關的人可能也逃不過,小雷家村村務很可能被鎮政府派下的人接手。類似事情我聽說很多,接手的人為顯示自己清廉,必須清算前任的老賬,也為做出成績,清理起掛靠的紅帽子企業來,下手忒狠。再說我資產不少,又是一塊肥肉,正好彌補小雷家村這回的損失。所以我估計我死定了。」
國際電話的效果再不好,梁思申都能聽得出楊巡的沮喪,她一時也沒空想楊巡為什麼找她說,她家又與楊巡家不是一個省,幫不上忙。她只能安慰道:「你別心灰意懶的,這事兒應該說得清楚。比如你可以讓權威機構證明你所轄資產的實際出資人是你,而不是那個村莊。」
楊巡嘆氣:「可你想過沒,他們如果一上來就跟我打官司,申請訴訟保全,給我封上幾天,我本來就緊張的資金鍊會怎麼樣?不用等判決,我自己乖乖繳槍不殺得了。抵抗是死,不抵抗也是死。」
梁思申想了一想,還果真如此:「那宋老師能幫忙嗎?」
楊巡又是長長一聲嘆息:「希望我沒事,能逢凶化吉。可能這是我打給你的最後一個電話,如果出事,以後就打不起了。」
「不會,你會解決問題的,我感覺你思維不拘常理,總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辦法。還有,即使出現最壞結果,憑你的能耐,東山再起也不是難題。別難過,你一定行的,只要你努力,不放棄。」
聽著這話,楊巡混沌一夜的心裡猶如注入一汪清泉,頓時神清目明:「你說,我能行?」
「是的,這種事如果放別人身上肯定沒希望了,但你肯定還有20%的希望。趕緊行動。」
「實際上,我昨天一聽說就開車趕來,現在已經到了。」
「我就說你行的,看你愁的。來,打起精神,出去吃頓飽飽的早餐,收拾乾淨臉面,辦事去。」
「是。」
「祝你好運。」
「是,事成我會打電話給你,再見。」
很神奇,楊巡恢復平靜。他依言洗臉刮鬍子,乾乾淨淨,打起精神出門。
一晚上亂成一團的思緒,此時迅速歸類為兩線:一條線,是照著宋運輝說的做;另一條線,則是開始接觸接管小雷家的鎮政府官員。他不信,他楊巡會向某些倒霉的紅帽子看齊。
宋運輝不曉得楊巡是經過了怎樣一夜的輾轉,現在竟然已經恢復平靜和理智。他結束與楊巡通話,趕緊洗漱吃飯,先送宋引去學校。照常上班,但他先打電話給司法系統的朋友打探訊息。暫時還是沒有訊息。
宋運輝便投入緊張工作,後天出國,今明兩天太多事情要趕著做,太多會議趕著佈置工作。有接二連三的電話進來,秘書見縫插針地彙報給會議間隙回來拿資料的宋運輝。其中一個來自本市司法系統的電話說,很不幸,小雷家財務室查出不少行賄證據,數目和受賄人一清二楚,數目不小,十多萬。又有人舉報雷東寶帶頭組建什麼集資公司,侵吞集體資產,舉報內容正在調查中。秘書告訴宋運輝,打電話來的司法系統同志給予兩字評價:「真傻」。
是,真傻,宋運輝都料不到雷東寶會傻到留下白紙黑字的行賄證據,至此,雷東寶無倖免可能。想到不僅雷東寶自己逃不脫懲罰,把柄指向之人也因證據確鑿,手腳都做不出來。宋運輝能理解他那個司法系統朋友的感嘆,「真傻」,不,豈止是真傻,雷東寶做事風風火火,大而化之,今日終於撞到南牆。他不由得因此反思自己的尾巴,不知道有沒有什麼不慎露在外面。
楊巡一天下來疲累得快抽筋,卻無法入睡。自從小雷家財務室被抄出行賄的真憑實據,縣機關內部眾口齊罵,而縣政府對待小雷家的態度也忽然轉向強硬,楊巡真是欲哭無淚。
剛才與朋友介紹的相關人等吃飯,有人搖頭說,本來誰都對陳平原的案子留著一手,因是多年同事,多年千絲萬縷的關係,誰都不願痛打落水狗,即使有省廳盯著,可省廳到底盯著的主要還是命案,而不是其他經濟問題,大家都等著風頭過去再做處理。可現在好了,出了這麼白紙黑字的證據,不僅陳平原罪上加罪,罪無可赦,又拔出蘿蔔帶出泥,害其他一幫人今天陸續被招進去說明問題。因此惹得全縣上下人人自危,擔心拔出更多蘿蔔牽出更多的泥。也因此,各個都將害事態嚴重化的雷東寶和不知好歹的小雷家村罵個臭死。
這會導致什麼?楊巡自己已經猜到,也在飯桌上諮詢了有關人等。大家一致認定,對小雷家村這個行賄集體的接管將真刀真槍。縣裡肯定得做出嚴厲的姿態,徹底清理小雷家村目前存在的經濟問題,以給上級一個交代。而接管的具體當事人,則是說什麼都不敢在處於關注焦點,又有行賄前科的小雷家靈活機動,肯定得公事公辦,免得染上一身腥羶。若更有接管人曾得陳平原等人「提攜照料」,那麼在對小雷家村存在經濟問題處理的時候,更會無限上綱。
楊巡沒想到,在梁思申的鼓勵下,一天跑下來,卻得到更差推論。若不是身心俱疲,楊巡此刻都想駕車連夜趕回辦公室,立刻著手應付即將到來官司的事宜。
梁思申說他能在別人看不到希望之處硬是發現20%的希望,他也承認他有這能力。可眼下,看出去只有墨黑一團,希望?何在?不僅是他沒有希望,他也看不到雷東寶的希望在哪裡,他和雷東寶,幾乎是百分之百得給從重從快了。
楊巡恍惚睡著了,恍惚又沒睡著,累得渾身稀軟,腦子卻不肯停頓。他一早就起床,去外面狠狠吃了十六隻生煎包子,要是有本事,他真想吃下六十六隻,以求六六大順。他還喝了一碗添足一勺辣醬的豆腐腦。飽飽暖暖地吃完,腦袋反而停滯了,睡意襲上心頭,似乎除死無大事,吃飽睡足再說。
但回到飯店,楊巡硬是把自己用涼水衝醒,等到七點半,就開始撥打宋運輝工廠辦公室的電話。電話卻直到差不多八點才被宋運輝接起。楊巡照舊保持著禮貌,想先客套幾句,可宋運輝早就一句話就將話題轉入正題。
「小楊,你來電正好,我也要找你。我昨晚加班到很晚,對不起。聽說小雷家財務查抄出行賄證據,看起來你在那裡的跑動得換個策略。」
「宋廠長,我要跟你說的也是這事。這事已經傳開,上午我去找人,有人還答應幫忙,下午都拒絕我,理由是:雷東寶?誰還敢沾手他的事。有稍微熟悉的直接勸我別管,具體我就不復述了。基本上,目前不止沒人願意幫雷書記,更多人可能順手打壓一把。而且聽說現任縣委書記對雷書記印象不好,縣長也不喜歡雷書記,我看想在縣裡扭轉局面有難度,未來只能走市裡的路子。宋廠長,你有沒有市裡的路子?」
宋運輝愣住,他想了很多,但沒想到雷東寶的犯傻,還犯到官官相護的體系。對了,證據的搜出,不僅讓陳平原罪上加罪,還更牽出一批其他的人。這些人都是本鄉本土成長起來,在小小一個縣衙裡面沾親帶故,牽累其中一個,還不招惹一夥的人憎惡?如此,可見在縣裡著手,根本無用。
而市裡?宋運輝揉著眉心,想不出主意:「小楊,你看呢?我明天出國,兩個禮拜後才回。我大哥的事需要你著力了,你幫我辛苦一下。」
楊巡直接道:「現在憑我從小到上地跑,沒用。說實話,憑宋廠長老遠找關係,你的級別也不夠。再說我的事和雷書記的事牽連在一起,不用你吩咐,我自己會跑。但我目前已經看不到希望。宋廠長,這事我會一直看著,一直摸清情況,其他,我使不上力了。」
宋運輝嘆息:「小楊,你回來吧。對了,有沒有去一下小雷家?那些村民有沒有提出保雷書記?」
楊巡繼續直言不諱:「有個以前的造反派書記告了雷書記一狀,說雷書記新搞的一個集資公司目的是什麼……」
「啊,這個我知道,村民什麼反響?」宋運輝進一步無奈地看到雷東寶眾叛親離。
「村民都罵,士根紅偉他們幾個不敢出門。」
「唉,有數了。我找找上面的,你跟韋春紅說一下情況。小楊。多謝你。」
上面還能找誰?與雷東寶不同一個省,他所有的人脈,只剩遠在北京的老徐。但是,老徐還沒來電。顯然,他此時再去電,已經不合適。唯有……唯有早一天飛往北京,面見老徐相求。可是,廠裡一大攤的事沒吩咐完。他唯有兩步走,先要辦公室問今天有無去北京的機票,他自己則去電老徐辦公室,瞭解老徐今明兩天在不在。
反饋很快回來。中午十二點,有一班飛機飛北京,是他最不願意坐的蘇聯「圖」系列飛機。而老徐辦公室的人員說,老徐這幾天都在。宋運輝只能加速起來,派人買機票,然後乾脆叫上常務副廠長同車,一路交代未來兩週工作重點,急匆匆先飛北京,連跟女兒見面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好在他不用擔心女兒,他不在,有細心的父母照料。
老徐看到風塵僕僕的宋運輝,瞭然地道:「我沒想到東寶做出這麼多蠢事,沒想到。」
宋運輝一聽也是瞭然,老徐已經著手。「謝謝,謝謝老徐。大哥這個人,唉,現在村民都在反他。」
「難為還有你為他操勞,把你瞭解到的情況說說。」
宋運輝將楊巡瞭解的和他了解的都說了,老徐靜靜聽著,並沒插話。等宋運輝說完,老徐才道:「你明天出國?」
宋運輝點頭:「我即使不出國,也已經看不到還有什麼途徑可以幫大哥。老徐,請你幫忙。你瞭解大哥為人。」
老徐嘆息,心想,當年奉勸雷東寶與陳平原為友,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看來,似乎只能用「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來總結。雷東寶的成長軌跡,伴隨著農村的改革開放程式,這程式,這軌跡,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誰都難以預料。老徐以前是說什麼都想不到,雷東寶會是因這麼兩件事獲罪,以前最多是以為他會像天津大邱莊那個禹作敏一樣做土霸王,他也因此一直在電話中引導教育,不讓雷東寶無知無畏。可沒想到,事情會出在這兩處,而其中集資公司的事,還是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做的。要不是宋運輝說,他還不會想到問到這一齣。
「你……集資公司的事,你為什麼不勸阻他?這問題性質非常嚴重!」
「我勸過,也差點鬧翻臉,我已經把話說得非常難聽,甚至搬出我去世的姐姐來脅迫,才讓他放棄念頭。可金錢的誘惑還是驚人,他回去還是上馬集資公司,不過不再是原先設想的慢慢掏空村集體資產轉為村民所有。但這個轉變,哪裡解說得清楚。」
「他啊,他啊,他以前闖禍,因為有全體村民支援,因為實質是給村民帶來好生活,才會處處化險為夷。我本來也想從這一點出發為他開脫。你今天一說集資公司,一說村民反他,我們還能從何處著力?師出無名啊。我原想把他作為一個農村改革程式中的活標本,向他們省領導闡述基層做成一些事的困難,作為一個帶領全村人致富的帶頭人需要做出多少犧牲,還想說集體的賬不能算到一個帶頭人頭上。可是出了集資公司這麼一件一看就是為個人謀利的事,東寶,唉,他以往的成績只能一筆勾銷了。」
宋運輝沒想到老徐的考慮又是不一樣的高度,但至此也只能無語嘆息。
兩人感嘆半晌,老徐轉了話題:「你儘管出差去,東寶的事,我再看看。說說你出國去的事。我建議你這回出去,就你們工廠的發展,幫我打聽一下國外融資的事。八十年代初,儀徵化纖通過中信公司對外發行債券,引入資金,這在當年幾乎是開創性的大事。你出去側面瞭解一下,你那樣的企業引進外資有些什麼利弊,有些什麼障礙和優勢。你們這個行業也需要開創。」
即便是憂心忡忡,宋運輝還是眼前一亮:「是條路子。」
「對,不要故步自封,只知道伸著手問國家要錢。你資質好,人又年輕,還是個外向型人才,你要多挖掘自身這方面的優勢。南方談話精神你們應該學習領會,改革和開放,兩者相輔相成。如今政策已經明朗,你應該乘這股春風,為自己設計新路。現在你已經牢牢掌握東海廠,應該從事務性工作中脫身出來,做些高瞻遠矚的事。」
「是,老徐,謝謝你提點。」
「不用謝。好好利用你的外向型優勢,有什麼體會和訊息,多多與我交流,我目前瞭解這些融資方式……」
「老徐,已經下班時間,邊吃邊談?」
「不去,跟你這個老熟人不客套,我已經快一週沒跟兒子交流,兒子快不認我了,我在這兒跟你說完,三言兩語。」
果然是三言兩語,老徐取出一些資料,交給宋運輝拿回去路上看。而雷東寶的事情,有老徐如此關注,他已經不能再多要求。他唯有照老徐吩咐出國做出事來,回報老徐,也才可以進一步要求老徐。
05
楊巡迴到在建中的電器建材市場時,天色已暗。他走出車子,站在一團墨黑的樹蔭底下,看已經結頂的市場,心中感慨萬分,如無意外,不久這個他花了無數心血建起的市場就得被人覬覦了。他若是已經把攤位賣了倒也罷了,可他只是租賃出去。沒想到即使手頭沒握著貨物,即使已經做上媽媽嘴裡說的十拿九穩的「地主」,他依然可以遭遇滅頂之災。若說前一次受老王出事牽連,可他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他也有賣偽劣電器。但這回他招誰惹誰了?紅帽子又不是他想戴的,他不過是被迫戴上紅帽子,他為了紅帽子還求爺爺告奶奶,在小雷家賠足笑臉,又奉上不菲的管理費。憑什麼小雷家出事,他得被連坐?如果說紅帽子違規,那他們倒是弄個檔案出來給他一條活路啊。他勤勞致富,他不偷不搶,他辦市場豐富市民生活,他還解決那麼多人的工資收入,他做得比那些國營企業還多,為什麼因為他是個體戶就這也不許,那也不許?他就那麼傻那麼愛戴紅帽子嗎?他是走投無路給逼的。
楊巡氣憤地看著自己的心血,滿腹牢騷。不由想起梁思申的話,是,這太不公平了。苦點累點都沒什麼,可想到自己作為一個個體戶,受到如此的不公平,他心裡氣憤。
他沒做壞事,他只是不能在貧瘠的土地上做一個喂不飽自己,喂不飽一家的農民,他要吃飯,媽媽弟妹們要吃飯。可他又沒辦法像個城市戶口一樣可以讓政府包分配,他只是個農民,他只有靠自己努力掙錢養家。可他做的是與別人一樣的事,為什麼總遭低人一等的待遇?連自己掙的錢都不能名正言順屬於自己,還得掛著別人牌子,這下好,人家翻臉了,他的財產得充公了。
這個時候,工地上的人都歇息了,左近都是農村,一片寂靜。只有火車經過時候才帶來地動山搖。楊巡沒心思回家,靠著樹幹對著還沒粉刷外牆的市場發呆。心中除了氣憤的情緒,其他什麼都不想了,就呆呆站著。
但忽然間,一個躡手躡腳的黑影打破由屋頂昏黃照明燈營造出的靜謐,楊巡沒處著落的目光立刻有了焦點,沒處著落的思緒也忽然有了起點,沒處著落的情緒更是找到興奮點,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大盛,一如發現獵物的豹子。
小偷,年輕的小偷,有把力氣的年輕的小偷,沒三分鐘,楊巡就得出精確答案。
那小偷大概打死都不會想到,就算是時運不濟給遇上個盡職的門衛吧,可哪來這麼個不要命的門衛?他手裡還抱著一捆鋼筋呢,可那人上來就不要命地拿拳頭往他身上招呼,就算是打到鋼筋上也不在乎,小偷一下給打蒙了,手中鋼筋全數落地,砸了小偷的腳,也砸了楊巡的腳。但小偷卻見那人根本無視鋼筋的阻攔,依然奮不顧身地往前衝,渾然視他這麼個大漢為無物。小偷心下怯了,扔下鋼筋,往廣闊天地裡找處最黑暗的所在,撒丫子就逃。
楊巡卻壓根兒不想放過那小偷,操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鋼筋,一根筋地撒丫子往前追。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即便小偷牛高馬大,即便是依照常規楊巡肯定體力上不是對手,但一個人若是豁出命來,連皇帝都要拉下馬,何況其他。小偷眼見後面那追上來的人悶聲不響死追,寂靜的夜裡除了高頻率腳步聲不聞其他,而有那麼幾次,小偷稍微腳步一軟,後面鋼筋已經呼嘯而來,小偷差點嚇死,只覺得今天只要慢跑一刻可能便會葬身這黑暗之中,不知不覺,小偷向著光亮有人處跑去,只望路上遇到哪個大俠。小偷想都沒想到自己這條小命會喪在偷一捆鋼筋上。
楊巡什麼都不想,就是悶頭追,心裡充滿燃燒著的憤怒。等終於追上小偷,他卻發現有人護住了小偷,而他卻被另外人從後面包抄,猛地摁到地上,反剪雙手。面對一室嚴厲責問,小偷和楊巡兩個都是氣喘吁吁,無法說話。原來,小偷跑進了市公安局特警支隊。特警看到楊巡手操鋼筋,目露兇光,毫不猶豫就認定楊巡是個行兇現行,兩個人湧上身死死壓住他不讓走。楊巡在下面本來就喘不過氣來,這被一壓,差點肺部脹裂。
直到楊巡終於緩過氣來,事情才水落石出。特警都忍不住笑了,說這真是天下奇聞,小偷給追得逃進公安局避難。唯有楊巡笑不起來,事情怎麼到了他手裡全都顛倒了呢?本想抓個小偷出氣的,結果小偷反被警察保護起來,他還得被特警當兇手一樣地撲倒,胸口還給撞得悶悶地疼。所有事情怎麼到了他身上都成不公平了呢?
楊巡悶悶地從特警支隊出來,手中依然持著一根鋼筋。雖然小偷被特警留下,可他並不高興,他胸口一團子惡氣還沒出,怎麼高興得起來。
路上既看不到賓館門口常停著的計程車,也看不到游弋的三輪車,天太晚,街道寂靜得就跟死了一樣。楊巡也不知道剛才追小偷究竟跑了多少公里,此時也累得跟死了一樣,出了特警支隊,就蔫頭耷腦坐在路邊發呆。才是初春,夜風很冷,楊巡卻滿頭大汗。他不知道該起步走,還是從此躺倒不幹,他心頭一片抹不開的陰霾。
終於力氣稍稍恢復,他才怏怏起來,拖著腳往市場方向走。以往市場到特警支隊的距離,踩一腳油門眨眼就到,可今晚走在這隻有幾盞昏黃路燈的馬路上,卻似乎永遠找不到頭。楊巡走得灰頭土臉,剛才那一場長跑幾乎抽乾他的力氣。好不容易走到空曠處,郊外的夜風帶來清爽氣味,但路燈卻反而沒了,走路全憑天上一彎新月。周圍沒人,鬼都沒有,楊巡依然悶頭走著,甚至目不斜視。
忽然有卡車開過,帶來一陣光亮,卻濺起路中央一個水坑裡的漫天水花,濺得楊巡滿頭滿腦都是水。楊巡毫不猶豫就操起一塊石頭砸出去,石頭沒追上車,氣得楊巡終於指天畫地破口大罵出來。他要罵的人太多,要罵的事太多,嘴巴卻只有一張,饒是他伶牙俐齒都趕不上胸口一團濁氣的噴湧,才罵上兩句,便只剩「啊……啊……」的嘶叫。他叉著腰在黑漆漆的夜裡嘶叫良久,才感覺胸口悶氣稍散,人腦子清楚了一些,可支撐著他走回市場的力氣又消失殆盡。他不得不再次席地而坐,直到天矇矇亮,才回到車上,一個人再也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後座,沉沉入睡。
夢裡,他似乎見到媽媽,他如常地跟在媽媽身後邊做事邊訴說最近的不快。可媽媽越走越快,他卻兩腿猶如灌鉛,步履維艱。終於他追不上媽媽,他所有的話依然憋回肚子,而他又似乎知道媽媽會一去不回,他急得只有淚流滿腮。焦急之中,一種深深的恐懼團團包圍上來,如煙如霧,將他籠罩。要出事,又要出事,他非常害怕,手足卻無法動彈。
楊巡是在市場建築工頭的拍窗大叫中醒來,醒來時候渾身痠痛,包括喉嚨也痛,眼睛也痛,一顆心還在怦怦地亂跳,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對於工頭的請示,他有些心灰意懶,還忙個啥?他隨意嗯嗯啊啊了幾聲,就開車走了,回家關上門繼續睡覺。一直睡到下午才起。起來後無所事事,發了半天的呆,卻又鬼使神差地出現在工地上。他不知道此刻除了來工地,還能去哪兒。他不知道除了工作他還能做什麼。他幾乎是靠著慣性來做事,似乎他生到世上就是為了做事,他前世一定是牛是馬是騾子。做著事情,真是比睡覺還有效,楊巡做著做著,人又活了過來。雖然他心裡反感,可還是給韋春紅打電話,給剛在老家認識的新朋友們打電話,還給士根打,給正明打,不管對方吞吞吐吐還是語焉不詳,他都要輪流問上一遍,這麼一天天地下去,他堅持著每日一問。
可不知為什麼,雷東寶的案子從這個時候起,外傳的訊息越來越少,案子似乎進入地下。
越是進入地下,楊巡越是擔心。而他唯一知道的是,進入小雷家的清查小組剛剛離開,又一個工作組進入蹲點,全面接管小雷家日常管理。還是清查時候的那個副鎮長牽頭。正明說,那副鎮長鐵面無私,下來先剝奪了他和士根、忠富、紅偉四個人的權力,他們四個現在賦閒,還得隨時配合調查,交代情況。
清理掛靠公司的手還沒伸出,可楊巡彷彿已經看到那隻手近了,近了,越來越近。連忠富、正明、紅偉三個小雷家的支柱都不惜清除,楊巡猜知,那副鎮長手中的刀子一定雪亮。
他絞盡腦汁想辦法,怎麼才能擋開那隻手。
唯一知道的是,如此風口浪尖之上,他現在若想託關係找那副鎮長說話,一準是碰一鼻子冷灰。說不定還把副鎮長的眼光招引到他的身上。可是,他總得做些什麼。
06
宋運輝出差在外,時時惦記雷東寶的情況。飛機回來先到辦公室,放下行李就給楊巡一個電話,詢問小雷家情況有沒有十萬火急,待得楊巡說事情不急但嚴重,他才跟楊巡約定晚上再詳談,因他案頭積起一大摞的工作。
晚上他好歹沒有加班,他想念家人,他也知道疲倦。看到女兒非常滿意他帶來的禮物,他才能卸下做父親的內疚。一家人都很健康,飯桌上的菜餚豐盛可口,他心滿意足。一頓飯吃了很長時間,一家人講了很多話,就跟以往他出差回來一樣。爸媽說,他不在的時候,楊巡還特意過來一趟,幫他們家扛了一次大米,一瓶煤氣。尋建祥也過來一趟,不過已經被楊巡做了去。
飯後給楊巡電話,宋運輝自然提到感謝。楊巡只笑道:「宋廠長以往那麼照顧我,我今天才有機會報答。」
下一刻,宋運輝就迫不及待地問楊巡:「小雷家那邊的事怎麼樣?你詳細告訴我。」
說到小雷家,楊巡電話那端的臉就掛了下來,長長嘆出一聲氣:「東寶書記真傻啊。我昨天才聽說士根村長恢復工作了,還是做村長。我打聽下來才知道,原來東寶書記把所有責任全兜了,說他本身就是個村霸,在村裡說一不二,別人沒法做主。還說士根一直不同意他這麼做,他成立集資公司,只有士根反對,因此士根是村裡唯一一個沒出錢集資的。三個下面的廠長也是被他逼著答應集資,要不答應他就開除他們。聽說估計再過幾天正明他們也會恢復工作。宋廠長,這事對我算是好訊息,即使士根不敢阻攔工作組清算掛靠公司,起碼也能給我通個訊息。但東寶書記這麼大包大攬擔下責任,別人就難幫他了,村裡人還照樣罵他。」
「唉,都什麼時候了,大哥還想的是小雷家,沒想想自己怎麼脫罪。」宋運輝嘆息,可這也正是雷東寶的風格。
楊巡道:「他這麼費心儲存士根他們四個的實力,可是等他不知道哪天放出來,那些人還能認他?啊對了,韋嫂子讓我跟你說一聲,東寶書記的媽由她接去縣裡了,省得留在村裡挨人家罵。」
宋運輝點頭,心說韋春紅倒是個好樣的。「大哥這個人,小雷家經濟是他兒子。小楊,你的事你勤著打聽清楚,方便我們這邊提早行動。」
楊巡苦笑:「宋廠長,我本來還真怨你,以為你只顧東寶書記不管我了。不過現在看來,小雷家工作組做事非常狠辣,我的事……我的事……我但願真能有需要請宋廠長幫忙的時候,那就好了。」宋運輝無語,可見,楊巡的事有多棘手。楊巡又道:「東寶書記那兒還遇到一個問題,沒一個律師敢給他辯護。都說他們以後還想在本地混,不願得罪公門裡的人。這是韋嫂子說的原話,看來她已經在給東寶書記找律師了。」
「律師不是問題。律師我會找,你的事如果真打官司,也著落在這個律師頭上,不過……律師能起多大作用?」
楊巡道:「問過朋友,說是找個司法局或者法院出來的律師,但這些地頭蛇效果再好,去到外地也沒用。而且,他們能有宋廠長一句話有力?」
宋運輝淡淡笑了笑,他想到出國前老徐原本設定救雷東寶的招數,確實,有些時候,何須律師。
宋母見兒子好不容易打完電話,就湊過來輕道:「你出差的時候開顏一直擔心你去見你那個女學生,你回頭開導開導。」說到這兒,宋母不由一笑:「我們怎麼跟她說你出差的地方與美國隔個太平洋,她都聽不進去。」
宋運輝詫異:「風牛馬不相及,她怎麼扯到一起的?本事!」他也忍不住笑,想到他打電話時程開顏好像說上樓替他收拾行李,他便跟了上去。本想躡手躡腳嚇程開顏一下,卻看到程開顏半跪在行李箱邊,將箱子裡的東西攤得滿桌滿床。宋運輝不由奇道:「咦,你幹什麼?」
話音才響,他就見程開顏全身猛地一震,抬頭看過來的眼光滿是慌亂。他立刻醒悟,一臉錯愕地盯著展開在程開顏手中的他的內褲,對峙良久,程開顏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會整理,你下去吧。」
宋運輝依然緊緊盯著妻子,盯得程開顏低下頭去,才道:「你單純可以,無知也可以,你怎麼可以庸俗?」
「我……我沒……」
「別此地無銀,我本準備上來跟你解釋,現在不屑解釋。」宋運輝厭惡地再看一眼他的內褲,調頭離開。從結婚解釋到現在,以前他只是覺得程開顏沒安全感,他雖然討厭可還是屢屢解釋。可是今天這一幕讓他備感侮辱,他出差途中渴望回家的一顆心徹底涼到冰點,他無法原諒。
當晚,他就在書房打了地鋪,完全無視程開顏的眼淚。一家人是什麼?一家人應該抱成一團,彼此全心全意地信賴。吃醋啊無能啊,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可是這般的庸俗……拿他宋運輝當什麼人?
宋運輝原以為過一夜應該可以消氣,可是他早上醒來看見程開顏倒臥在紅腫眼皮上的文眉和看見這個人,心裡的厭惡一點兒沒改。他強烈地不願跟這個人說話。為此,宋母破天荒地在他上班時間,趁兒媳不在家打電話勸兒子別那麼大脾氣。宋母想了解兒子為什麼忽然變臉,可是宋運輝說出原因來,忽然他自己也覺得理由似乎不是很站得住腳。他想理智,可是他很難控制自己的好惡,他就是沒法面對程開顏。
宋運輝原以為程父很快就會打電話跟他說合,卻不料冷戰到第三天,受程開顏委託來說合的第一人是尋建祥。原來程開顏向她爸哭訴,程父感覺這事兒挺難處理,知識分子的榮辱觀有時候與別人挺不同,尤其宋運輝是個心高氣傲的,現在又得志,他這會兒出馬,反而可能弄巧成拙,惹女婿厭惡。他讓女兒千萬找女婿最說得來的朋友說合,千萬不要找還得看宋運輝臉色才能說話的人。
可是程開顏沒好意思跟尋建祥明說緣由,親自找去尋建祥辦公室支吾半天,尋建祥還不知道他們究竟為什麼吵架。尋建祥只知道宋運輝連吵架都沒,就冷待程開顏了,因此約宋運輝出來,開頭只能問:「你們感情出問題了?」
宋運輝沒瞞著尋建祥,一五一十把原因說了。尋建祥驚道:「就這麼點小事?我老婆即使做夢夢到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她都得出拳揍我一頓,更別說我外面喝酒回來她得盤問個底朝天,你不會是心裡另外有人找藉口吧?」
宋運輝忙道:「我心裡沒人。我是個什麼樣人,你又不會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忽然很厭惡她。」
尋建祥直截了當地問:「你們還有沒有感情?」
宋運輝聽著一愣:「你別亂扯,我們還有貓貓。」
「我沒亂扯,我有理由。你說,你有心事的時候找誰?我一向跟老婆說,你沒有。以前你還衝我發洩,現在整一個悶嘴葫蘆。你壓根兒看不起你老婆,我老婆雖比我小,但我們有事一起商量。你說你們這種關係算是什麼夫妻關係,你最多因為女兒不考慮,我看你也因為做著官,怕名聲不好不考慮。現在沒人得罪你,我得罪你吧,但話說前面,你要聽著不高興,別拿你老婆出氣,你們倆婚姻基礎不牢靠。」
宋運輝聽著愣了半天,手中半支菸燃盡都沒說出話來。難道他與程開顏沒感情?不對,他們是一家人。「我的婚姻基礎怎麼不牢靠?你為什麼這麼說?」
尋建祥的性格一向是幫親不幫理,他直言不諱地道:「我今天當然是勸合不勸離的,但我看你還矇在鼓裡,我幫你把問題理理清楚,把你莫名其妙討厭小程的原因找出來,你可以有針對性地調整你的態度……」
聽到這兒,連宋運輝都忍不住一笑:「你可以做黨務工作去了,大尋。」
尋建祥也笑道:「你還真別笑我,這事兒上面我比你看得清,你才是當事者迷。單憑我倆的交情,我對你的深刻了解,我第一次聽說你跟小程結婚,我不相信自己耳朵,認定其中一定有鬼。後來才問清楚原來你們弄出什麼辦公室一起過一夜的好事。別人都說你有心計,跟廠長女兒將生米煮成熟飯,我看你肯定一晚上都不會碰小程,你這人清高得很,所以有心計的絕不會是你。要不是辦公室過夜這一齣,我問你,你會跟小程在一起嗎?你們不是一路人。」
宋運輝知道好友真心相幫,當然認真對待尋建祥的字字句句,他而今已非吳下阿蒙,被尋建祥舊事重提,他只須稍微轉念,一張嘴便再也合不上來,他的婚姻,是他年輕時犯的錯。
尋建祥見此道:「事已至此,你剛剛也說了,你們有女兒,你怎麼也得設法把日子過下去。而且你現在功成名就,背上個忘恩負義陳世美的名聲對你並不好,你的前途不會侷限在東海廠。我勸你認清現實,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宋運輝愣愣地看著好友,卻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原來我一直看不起她。」
尋建祥道:「你看不看得起她不要緊,老婆又不是拿來跟你一起工作的,說實話,能讓你看得起的沒幾個,你太能幹。你只要別對她指望太高,就拿她當傻姑娘,我看你們都是挺好的人,能過得下去。」
宋運輝搖頭憤怒地道:「沒辦法,知道這婚姻是程家設計的,我……你讓我傻瓜一直當到底?」
尋建祥嚴肅地道:「你不能這麼想。說實話,當年你與程家地位差很多,程家即使設計你做他們女婿,那也是很看重你。你問問你自己,當年金州連普通廠子弟女孩都眼睛長頭頂上,何況程廠長女兒。肯定是小程心裡放不下你,當爹的程廠長只好巴結你才出此下策。」
「可是你以前在瓷磚店裡跟我說過,金州傳統是物色能幹青年做女婿,一家人努力把女婿扶上位,以後換岳家依靠女婿。」
尋建祥無奈地笑道:「你記性別那麼好,好吧,我記得你以前是否認的。那是我跟你說笑,你別跟我秋後算賬。」
「不是玩笑,你從不會跟我開這種玩笑。」
「那你說你打算怎麼辦?不管怎樣,小程跟你結婚那麼多年,你們有女兒,老程對你也扶持很多。你難道想離婚?我都不答應。小程別的好不好我不管,她對你是真的好,只要你說的,她都聽,你還要怎樣?我老婆要那麼聽話,我做夢都會笑出來。」
宋運輝心裡很混亂,道德譴責和心底的厭惡打成一團,他怎能甘心受騙至今,可他又豈能忘恩負義?
尋建祥道:「你可千萬別現在忽然又跟我說沒感情,你剛才已經否認。這麼多年下來,沒感情?除非你沒良心。」
宋運輝很矛盾,呆呆聽尋建祥做了一晚上思想工作,謝過尋建祥回家。剛才尋建祥提到離婚時,他自己都立刻否定,那怎麼可能?他們這個家,他是多麼珍惜。他開車到門樓,停在路邊想了好久。對,他婚前看不起程開顏,婚後看她做笨事的時候還是看不起,難道他對程開顏的厭惡,真是日積月累的結果?說真的,今天釐清婚姻的前因後果,他對程開顏更添厭惡。可是,他還想要這個家嗎?
他思來想去,決定聽尋建祥的,既然不想離婚,那麼有必要調整心態。尋建祥幫他分析到原因所在,他應該容易克服心理困難。他真感謝尋建祥不怕得罪他的直言,兄弟依然是兄弟。
回到家裡,他嘗試著恢復關係。他的嘗試讓程開顏喜出望外,連他父母都替他們高興。可是宋運輝卻一直地看到自己心裡的勉強,他終究還是沒搬回臥室去住,沒法連睡眠都勉強上。
07
雷士根恢復村長職務後,基本上不做決策,大事小事都是向工作組彙報了才做,他只謹慎地負責上傳下達。這回是副鎮長代表工作組傳達命令,讓忠富、紅偉、正明三個人恢復工作。
士根接到這個命令,很是高興,放下電話就興沖沖去找三個人傳達,心想事情終於是解決了。他先到最靠近的紅偉家,又找到正明家,三個人一起來到忠富家。忠富卻是淡淡的,不冷不熱。
士根高興地道:「終於好了,這一下書記不用在裡面擔心廠子停下來。你們說說,後面的工作我們該怎麼開展?」
正明立即伶俐地道:「我們前陣子老捱罵,這一下沒開個會就恢復工作,會不會太簡單?下面會服嗎?」
紅偉道:「這倒沒問題,以前怎麼管,現在還是怎麼管。不過……正明那兒攤子比較大些,不服的人多。」
士根忙道:「這些話都別說啦,紅偉等下自己去上班,忠富也沒問題吧?正明,我等下與你一起過去。」
忠富這才幽幽地道:「士根村長,你夠威信,你壓得住?」
士根尷尬地道:「不行也得行啊,否則怎麼辦?讓登峰和銅廠爛著停著?上面的意思是,把集資公司解散,集資的錢哪兒來哪兒去,按銀行利息記息,其他所得三三分賬,你們每家廠三分之一,以後還是以廠為主導。我看也只有這樣了。書記把責任都攬到他自己身上,解脫出我們四個,還不是希望他不在的時候我們管住家業。我們就是壓不住,也得硬著頭皮上啊,不能讓書記白受罪。」
忠富冷笑道:「書記的這個責任,本來不會成為罪名。法不責眾,大家都交了錢,那就是大家都同意的事,即使上面認為不妥,也不會全賴到書記身上,不需要他出來擔罪名。可正有你士根村長一個人出淤泥而不染,而不是其他無關緊要的人不出資,就坐實集資公司這件事肯定有貓膩,肯定是我們幾個核心的人瞞著村民幹了見不得人的事,也正好坐實老猢猻的誣告。現在你脫罪了,你當然要好好表現表現,我不行,集資的事是我催著書記做的,我不能書記說我沒事我就有臉回去老位置坐著。我坐不住,那位置燙屁股,懇請村裡還是另找一個能人替代我。」
士根一下子紅了臉,包括正明和紅偉也一時避開眼去。好一會兒,士根才道:「忠富,這是我不對,害了書記。我請求你看在書記面上把養殖場做好,讓書記在裡面放心。我現在沒別的能做,只有拿行動出來,把小雷家村好好支撐住,等書記出來交給他,別讓書記出來看到啥也沒了,傷心。這些都是書記的心血啊!等書記出來,我主動退位,作為謝罪。」
忠富道:「我跟你想的不一樣。我本身就是看著書記面子留下來,既然書記被冤枉,我也沒必要留著,我倒是要走給那些鎮上的人看看,這些個位置有多香,我們多愛坐著,書記又撈多少好處?我也要給村裡那些沒良心的看看,我雷忠富哪兒對不起他們,拿個合理的份子還得挨他們罵十八代祖宗。這幫人不窮到底不會知道我們的好處,不會知道書記原先多照顧他們。正明紅偉,你們別學我,你們要是換個地方,沒村裡那麼多投資墊著,你們難賺,到底義氣要顧,自己收入也要顧。我出去隨便養幾隻豬就能拿回在村裡一年的收入,我走給他們看。」
紅偉猶豫著道:「忠富,可是養殖場好不容易架起那麼大盤子,你要一走,不是得毀了嗎?」
忠富冷笑道:「我沒書記好心,我可以跟著書記建起養殖場,也可以親手毀給他們看。讓他們看看,別以為做幾天苦工拌幾鍋豬食就他孃的有資格對我對書記指手畫腳。有些人犯賤,需要血淋淋的教訓。」
士根雖然極端尷尬,可還是勸道:「忠富,你那樣痛快是痛快了,可書記回來看到十多年心血變成廢墟,他會怎麼想?我還是厚著臉皮替書記守住家業,不能讓老猢猻他們當權啊。」
忠富道:「我這人說話做事認死理,以前書記在,我也不一定對他客客氣氣,現在書記不在,我倒是要為書記做些事。我整也要整倒養殖場,讓那些沒良心的看看,書記在與不在不一樣,讓那些沒良心的後悔去。士根村長你不用勸我,你沒書記那威信,我不會服你。哪天你養殖場撐不下去了,你打報告給鎮裡,翻我十倍收入,再承認集資公司沒罪,我立馬回來。我可以押一萬塊跟你打賭,養殖場少個我,不到一年必敗。你們走吧,以後小雷家的事與我無關。」
忠富起身送客,士根他們坐不住,紅偉訕訕地道:「忠富,何必呢,我們好歹還是朋友。」
忠富道:「對,我跟你和正明還是朋友。」
士根越發沒意思,嘆息而去。紅偉定定地看了忠富一會兒,才拉上正明離開。
但沒過多久,紅偉又折返忠富家,又是訕訕地道:「忠富,我也走。」
「你?你這是幹嗎?你也得顧你的收入啊。」
「這幾年掙的錢夠做老本,出去後也不開廠,做貿易。我跟那些鋼廠水泥廠什麼的熟,生意做得起來,不能讓那些沒良心的看死,他們罵我,我還得掙錢養著他們,我沒那麼犯賤。」
忠富感動,伸出雙手握住紅偉的,道:「我嘴巴壞些,以前也常跟書記鬧,可書記的功勞我都是看在眼裡的。這回集資公司的罪名全是讓我們催出來的,我們得自己心裡有數。」
紅偉嘆道:「忠富,我沒你忠心,被你提醒還得想半天。跟書記老同學到現在,這點義氣一定要講。再說,一帶兩便,我們也不該再待在村裡做義務勞動啦,以後風聲更緊,別說集資公司,就是現有的收入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那些鎮裡的現在權大得很,看我們錢多還能不動什麼念頭?走吧,我們又不是不靠著村裡就吃不了飯的。」
忠富道:「我還煩士根,本事沒有,小心過頭。要不是他不出集資款,要不是他怕這怕那留著證據,書記哪裡會有事?讓我以後聽他的?等太陽從西邊出吧。」
紅偉也是抓著忠富的手,再三緊握。兩人雖然知道出去後單獨創業不易,可多種因素之下,兩人還是毅然選擇離開。兩人都覺得,其實,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起碼,書記不在,沒人敢橫到收回他們的房子,趕出他們的戶口,不過都沒直言,都是心照不宣。
08
楊巡終於找上宋運輝。宋運輝從新添大哥大變聲的話筒裡依然能聽得出,楊巡這個一向嬉皮笑臉的人說話難得地緊張。但宋運輝正忙,與楊巡約定晚上與市宣傳部長會餐後再聯絡他。
最近時段,宋運輝有些不愛回家,因此工作抓得更緊。他佈置任務下去,讓所有技術人員學習國外先進技術,爭取日日有創新。又將任務佈置給一位副廠長,讓他牽頭在全廠範圍宣傳開展「日日創新,人人爭做技術標兵」活動,有獎徵集整改意見,即便是一道小小工藝的簡縮,一顆小小螺釘的移位,都是創新的一部分。
有人不信宣傳,移一顆小小螺釘都算是創新?於是有個小青年與寢室諸友一起竊笑著,往一隻信封裡加入一條合理化建議,說某條疏水管位置不合理,正好佈置在某某通道上,情況緊急時候很容易成為絆馬索,影響安全。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的信件第一天拿上去,第二天就見到廠長頭頂藍色安全帽,親自過來檢視。看了之後沒走進控制室,便離開了。那幾個小青年心說,嘁,還說一顆小小螺絲釘移位都行,穿幫了。
但沒想到,過一會兒技術科的人就過來測量,而車間主任則是笑嘻嘻過來控制室,說某某幾個中頭獎了,打響日日創新活動第一炮,廠長剛剛親自打電話來表揚。這倒讓幾個小青年不好意思了。而更讓他們不好意思的還在後面,下班時候,竟然門口宣傳窗也上了。幾個小青年都沒想到還有這等殊榮,雖然還沒說有什麼獎金,多少獎金,可人的自豪感一下上來了,回家硬是輕飄飄地得意,當然嘴上是不認的,嘴上都是說這有什麼這有什麼。
這第一炮雖小,卻跟千金市馬一樣,一下在東海全廠職工心上燃起希望,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原來廠長真的說到做到。
於是建議不斷呈上,宋運輝每次都是自己親自過去看看,如果遇到的是工藝問題,還會走進控制室與工人交流一下。無他,他親自出馬才能讓工人感受得到其中的重視。他想,東海廠有什麼?東海廠沒有歷史,東海目前規模在同業中偏小,產品在同業中不是尖端,成本更是沒有什麼可說。東海廠要立足,要發展,要獲得上級青睞,更要獲得資金劃撥,東海憑什麼?而他宋運輝一不是上面有人,二沒幾個久經考驗的老友,三沒在系統內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他憑什麼立足,憑什麼保證自己不遭遇老馬一樣的命運?都唯有「技術」兩字。他必須保證東海廠有過硬的技術,尖端的技術,還有尖端而不可替代的產品。唯此,他才可能不可替代,東海廠也會有長足發展。當然,他得加倍辛苦,創業的人需得多付出一份辛勞。
宋運輝的辛勞除了工作上的忙碌,還有交遊方面的忙碌。與宣傳部長的會餐差不多結束的時候,宋運輝早一步打電話給楊巡,讓他到會餐賓館一樓大堂吧見面。這家賓館剛剛開業,是來自香港的投資,三星,目前是本市最上流的。而此時已經有其他賓館紛紛申請立項。
楊巡早就等得著急,一聽召喚,飛車趕到。正好看到宋運輝在大堂與人握手告別。等終於宋運輝有閒了,楊巡才露臉上去招呼。宋運輝看看人頭攢動的大堂吧,沉吟道:「我們另找地方吧,你上我的車。」
楊巡道:「宋廠長不嫌的話,上我辦公室談,這些話原是不方便讓外人聽到。」
宋運輝點頭,兩人一起奔赴楊巡的辦公室。開到一處大廈,宋運輝下來奇道:「你這會兒還有心思搬辦公室?」
楊巡勉強笑道:「人越晦氣的時候,越要弄些新鮮刺激的東西讓自己高興。」
「沒那麼簡單,你楊巡睡工地啃地瓜都行,哪會講究這些。」
楊巡這才會心真笑:「讓宋廠長猜中了。現在食品日用品市場租得太好,我把我佔的兩間辦公室也租了出去,掙來的租金來這種講究地方付了房租,我還有賺。我想著,越是有問題的時候,越要把門面弄光鮮一點,讓別人琢磨不透。否則要都看著危險問我討還電器建築市場的租金,我就死定了。」
宋運輝一笑,果然,楊巡會打算。上去電梯走進辦公室,見果然煥然一新,佈置有些正規的樣子。下面是灰色化纖地毯,上面是白色石膏板吊頂,清爽幹練。宋運輝不由讚一聲:「不錯,挺有實力的樣子。」
「沒辦法,以前就是穿著破衣爛衫都沒事,現在快要出事,人家都盯著我看呢。宋廠長請坐,晚上不喝茶吧?」
「不喝,本來就睡得不好,哪還敢喝茶。你也坐。說說,小雷家那邊準備動手了?」
「小雷家那邊最近事情真多。忠富和紅偉一起走了,聽說副鎮長親自出面挽留都不幹,只有正明留下來。工作組還是依照原計劃,從各系統抽調老會計審計村裡所有的賬,聽說沒什麼大事,士根的賬一向清楚。」
「那你的掛靠企業得被他們查出來了?」
「是的,正明跟我說,士根只是解釋了一下,沒有堅持說我的公司不是他們村裡出資。」
「為什麼?這很容易說明。」
「聽說審計組只憑合法合規的書面證據說話,而正明說士根想保住位置,不願硬頂審計組,免得他自己作為知情人之一也給牽扯進去。正明還說,士根跟他商量,兩人一定要忍辱負重,在小雷家頂住,替東寶書記守住小雷家,那就勢必犧牲我。」
「士根?他還沒迂腐夠?」宋運輝驚訝,卻也覺得順理成章,誰讓士根一向是個保守小心的人,「如果只憑合法書面憑據說話,那他們採取措施是難免的了,是不是紅偉和忠富離開小雷家後,對小雷家影響很大?」
「是啊,這個影響對我來說太要緊了。紅偉這人一向精明,手頭的客戶都是他自己抓著,他一走,別人都沒法接手,整個建材廠幾乎停產。忠富技術好,以前都是忠富一手抓配料比例,他這一走,先死魚蝦,現在據說開始死豬。那些鎮上的人都急了,找忠富和紅偉,可兩人提出條件,要縣裡認定集資公司無罪,還要工資翻十倍,誰都不敢答應,事情就這麼拖著。這兩塊虧本,正明說,小雷家的還貸壓力很大,都是通過他賺的來還,流動資金越來越緊縮。再加上那些客戶聽說小雷家出事,都小心觀望著,正明那兒的量現在也上不去,利潤很受影響,因此,鎮裡說什麼都要盯上我這塊肥肉了。」
「要命。」宋運輝皺眉。要是小雷家的企業這麼搞下去,總有一天越縮越小,一直到關停。沒錯,這樣更顯得楊巡這塊肥肉之豐腴。
「我今天找了律師後給你打的電話。律師說,先從老家那邊找相關人遊說,不過我看這希望不大,我認識的人都還沒那麼大面子。律師還說,鎮上完全沒必要到我們這兒打異地官司搶奪我的市場,直接就在那邊告我侵吞公款,順便還可以再告東寶書記挪用集體資金,罪加一等。政府在當地告我,我哪裡還有贏的可能?」
宋運輝更是皺起眉頭,楊巡那一攤子要是再加到雷東寶頭上,雷東寶判死緩都夠。「你有沒有跟士根說這個問題會捆綁上東寶書記?」
「還沒說。我估計說了也沒用,現在他做不了主。我準備跟你談了後,明天過去一趟直接跟他說,起碼他能努力一把。」
「他媽的。」宋運輝終於忍不住罵出一句粗話,「我都已經找到那邊市長在黨校的同學出面說項,要添上這事,大哥還出得來嗎?這個士根,我想掐死他。」
「我明天還打算聯絡一下忠富和紅偉,看看他們能不能為我為東寶書記回去村裡。」
「你那紅帽子到底怎麼戴的?具體說說,越具體越好。」
「我公司的資信證明由小雷家開出,才能到這邊工商註冊。出資也是我的錢先打到小雷家,再從小雷家匯來,到我這邊賬上。如果他們硬要不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宋運輝皺眉低頭考慮好久才道:「我再想辦法,問題看來越來越嚴重了。」
楊巡也嘆出一聲長氣:「宋廠長,我這兩個月,人整整瘦了十斤,白頭髮都出來了。」
宋運輝下意識地看看楊巡年輕的臉,無言以對,悶悶而回。
回到家裡,見程開顏還等著他,他倒是驚奇,面對程開顏遞上的一杯菊花枸杞茶,奇道:「怎麼想出來給我喝這個?」
「媽說,你老在外面吃喝,要喝些這種東西清火保肝。」
「我又不喝酒。」他沒喝,裡面有茶葉,喝了他晚上別想睡了,不過對於程開顏做事不經大腦,他早已不計較。
程開顏被他媽教育而今開始要做賢惠媳婦,可是她沒頭緒,想跟丈夫問個清楚,但見宋運輝眉頭緊鎖,她不敢打擾,做個鬼臉上去了。宋運輝看著程開顏的背影,不由搖搖頭,一下又變成小媳婦了。
他沒急著上樓,想了半天雷東寶的事情,終究沒想出招數。不過這條新出來的枝杈,他明天還是得儘早告訴老徐。反而是楊巡這邊,他這幾天與律師接觸下來感覺,只要他出力,對方想到這邊查封楊巡的資產不是那麼容易。
但想到這一來往插手干涉司法程式的道路越走越遠,不由搖頭苦笑。救雷東寶,救楊巡,他並沒感覺有多少對不起良心。說他干涉司法,那真是……宋運輝想到四個字,「逼良為娼」。
楊巡準備趕赴小雷家之前,忍不住開車拐到日雜市場對街看了會兒。天還早,市場還沒營業,可那些攤主早已大車小車地推著貨品進門,場面之熱鬧,不亞於早上的蔬菜批發市場。楊巡看著又是驕傲,又是心碎。這地方曾經啥也不是,只有長途汽車開過時揚起的一蓬灰。是他的市場帶旺了這塊地方,當然,最旺的還是他的市場,目前他的市場攤位轉租價已經是原來的兩倍。可想而知,他下次收租就能大賺。可是,他等得到下次嗎?
他的市場大門朝向東南,早晨的太陽把門口兩隻銅球照得金光閃閃,從市場出來的人各個似乎是迎著朝霞,激情滿懷的樣子。楊巡正是揹著光,愈發顯得陰暗。但他還是被已經早早上班監管著市場的尋建祥發現了。尋建祥大步穿過街道,走到楊巡身邊,反而是楊巡先搶了話說。
「大尋,你這麼早來?不幫你老婆帶一把孩子?」
「丈母孃在,你怎麼來那麼早?臉色不對啊,昨晚幹嗎了?」
「你看你,想歪了吧。昨晚我跟宋廠長在一起說了一夜話。大尋,這邊如果有事,打我大弟電話。」
「怎麼,事情還沒了結?」
「更糟了。你說我這人運氣怎麼這麼背,幸好我還有你們這幫朋友。大尋,這邊託付給你了。」
尋建祥瞅瞅楊巡,覺得今天楊巡的口氣很怪:「你怎麼好像是去自首啊,這話怎麼說的,不會有什麼事吧?」
楊巡鬱悶地道:「哪是去自首的,是自投羅網去,弄不好真給抓了。大尋,反正拜託你了,有大問題你還是先打宋廠長電話吧,唉。」
尋建祥看著楊巡,真誠地道:「兄弟,自己小心。這邊我會替你守住,電器市場那邊我也會每天看看去。」
楊巡拱拱手,嘆息一聲,上車離開,誰知道呢,萬一那邊做事雷厲風行,他回去正好自投羅網也難說。即使不是自投羅網,也不知道哪天開始市場就不是他的了。好在還有朋友可託付,楊巡想到當初尋建祥老是管著他支出的時候,他怨聲載道,還相商宋運輝把尋建祥剝離出去,一時有些內疚,但又想想,這又何嘗不是朋友長久相處之道。
楊巡從日雜市場離開,巡迴告別似的又來到電器建材市場。電器市場基本輪廓已經出來,這幾天已經進入掃尾,再過十天就要開業。屋簷的一溜兒廣告牌,十有三四已經放上花花綠綠的廣告,這個地方比起日雜市場,顯然花頭少得多。
已經有人在清理廣場,拿錘子叮叮噹噹地敲掉水泥渣。楊巡坐在車上看看,沒精神走下去,他最近有氣無力得很。正要離開,卻見到有幾個人從大門走出來,看穿著不像是做工的。楊巡以為是看攤位的,要換作以前,他早迎上去,但最近積極性不高。看到門衛往他這邊指點著說什麼,他便不急著離開,但也懶得下去,就坐在車裡,搖下車窗等著。這才注意到附近停了一輛新車,好像還是國外來的好車。看來是有錢的主兒。於是楊巡掏出名片。
那些人果然衝著楊巡走來,楊巡只好跳出來等候。越看,感覺這些人越有來頭,不像是打算租攤位擺攤兒的個體戶。果然,名片遞來,其中一個竟然是市裡的副局級幹部,那個年輕的大約三十多,叫蕭然,則是掛著公司董事總經理的職務。看那副局級幹部看上去對那年輕的很是殷勤,楊巡心說那年輕的一準是什麼長的兒子,而且那個長一定來頭不小。
蕭然看了楊巡的名片,道:「原來那家很興旺的食品市場也是你的?你這個市場準備……嗯,電器建材市場,好,你打算近期開業?」
「十天後,十六號,到時歡迎蕭總光臨。蕭總看樣子不是來租攤位,來看看?」
蕭然道:「給我設計辦公樓的設計師說,這間市場也是他設計的,我來看看。」
楊巡一聽,心中似曾相識,想了會兒,忽然明白麵前這人是誰了,設計師提起過,他也過去看過,市中心最熱鬧地方新華書店拆了讓給了這個人,省裡哪個領導的公子,難怪有個局長跟隨陪同。但蕭然僅僅是過來看看那麼簡單?「哎呀,我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你蕭總。我這市場比起蕭總的來,差遠了……」
「你這裡面的攤位租金多少,食品市場的每年租金是多少?」
楊巡心裡一凜,不由想到慘遭拆除的好好的新華書店,想到一直不付的設計費,心說他的市場要是讓這人看上了,弄不好就給巧取豪奪了。他笑道:「倒是記不住,還得回去查查賬簿才能知道。」
「噢,買你的食品市場,五百萬夠不夠?」
蕭然淡淡說來,楊巡心裡卻是「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有問題。他笑笑道:「造價都不止五百萬,這市場光基建方面我整整投入一千五百萬,加上一些其他費用,一千八百萬。」
蕭然一笑:「你還不如索性說不賣。」
楊巡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新的想法,媽的,要是把市場賣給眼前這個公子……於是,他悄沒聲地轉換了口氣,吹噓起自己的市場:「呵呵,價沒亂開,局長只要查查就知道,我說一千八百萬是保守的。說實話,我哪捨得賣呀,眼看著都可以坐著收錢,賣了不可惜?我啊,不肯做生意,以前做過生意,最怕貨品砸在手裡,燒了淹了,血本轉眼沒了。做市場好,他們租攤位的生意做不下去是他們的事,我這兒鐵打的江山,只要人氣燒起來,不怕租不掉。我一個美國朋友說過,美國人做生意,做大了也喜歡買些好物業出租,掙鐵穩的租金,又可以等物業升值。我兩個市場都才做起來,人氣還沒燒到最旺的時候,現在賣,我虧。再過兩年,租金翻倍了,我的賣價也可以翻倍。」
蕭然鄙夷地微笑道:「這市場已經全部租出去了?我沒見有幾家擺上貨物啊。」
楊巡笑道:「剛剛天還沒全亮,裡面暗,看不清楚。現在差不多東窗全亮了,我帶你進去看看,那些已經做好的架子,都是空著等擺放貨品的。別看大模樣相近,細節都有不同的,因為我要在市場裡統一貨品擺放,讓人進來一看就整齊舒服,我要求他們貨架規格必須大致統一,呵呵。現在已經擺上的大多是要出動剷車的笨傢伙,不怕遭偷,那些瓷磚鏡子啥的都還沒放上呢。」
蕭然立刻點頭,道:「勞煩楊經理帶我們進去看看。」
楊巡頭前帶路,這兒指點,那兒說明,果然是所有攤位全部出租。其實,還有幾家沒出租,是楊巡看著基建的錢已經夠用,不捨得再打折租出去,打算等人氣燒旺了,租個好價。但他經驗豐富,即使沒出租,也給做出已經出租的樣子,讓人一進來就看到市場的興旺。這一點,即便是行內人也完全可以蒙了過去。但他還是看了看手錶,計算時間,心想晚飯得在路上吃了,又得半夜才能到老家。
蕭然將目光從貨架移開,若有所思地看楊巡舉止,等楊巡將眼睛從手錶移開,他都沒移開眼睛,只是高姿態地說了句:「我們再耽誤楊經理幾個小時,看看你的賬目去。」說完,他就帶頭出去了。
楊巡驚住,等了好一會兒才領會蕭然那話背後的意思,真的要買?他連忙跟著快步出去,一口道:「不行,我不賣。」
「你剛才不是還說一千八百萬要賣?」
「我說最起碼值一千八百萬,可沒說一千八百萬賣了。」
「小楊,你消遣人?」旁邊那個副局長端莊地喝了一聲。
楊巡不出聲,關注著蕭然走出外面指揮一個跟班打電話叫會計去楊巡辦公室的所在。一行到了車前,蕭然對楊巡道:「楊經理,你坐我的車,你食品市場開多少價?」
楊巡不滿姓蕭的囂張,便開始有意裝傻,大驚道:「兩個一起買,你買得起,個人買還是國家買?」
蕭然回頭衝副局長道:「哈,他說我買不起,你聽聽。」
「對啊,設計院他們說的,說你付不出錢,設計費都沒付。」
「嘁,我們蕭總會付不起?看看這車子,一個輪胎就夠。」
楊巡冷笑:「我車子也是租的。」
蕭然和副局長反而笑了,副局長道:「小蕭你別在意,生意人說話直。」
蕭然再次鄙夷地道:「十足鑽錢眼子裡的。」
跟班連忙道:「對啊,都賺多少錢了,還不肯買輛車用用,這種拉達,零件都找不到了吧,摳門了。」
楊巡不語,坐在比宋運輝的車還高階的車裡,緊張盤算著如果賣市場的得得失失。他們愛笑話隨便笑話去,他才不在意,其實,他也無法在意。至於辦公室裡的賬目,他是不怕給看的,他早已做足費用。另外,他考慮到自己目前的危險處境,起碼將所有資產賣給這個蕭然,他還可以帶著錢遠走高飛。
但是,這倆市場傾注他多少心血,又是非常優良的資產賣掉,如何捨得。他一臉的陰晴不定。蕭然在一邊坐著,斜睨楊巡的臉部表情,輕輕一笑。
一行幾乎是強行闖入楊巡的財務室,楊巡很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感覺,可就是沒辦法,陪同的那個副局長可以掐死他。蕭然帶來的財務挺不錯,不僅很快就把兩間市場的造價查出,也很快查出市場的租金。蕭然得到全部資料,就起身道:「楊經理今天別上路了,等我電話。」
楊巡只是裝傻:「我不賣,誰會賣生錢的聚寶盆?」
蕭然戲謔地笑道:「只要價錢合理,天王老子都能賣。」
「那也不行,我哥不會答應。」
「哈哈,叫你哥也過來等著。」蕭然邊說邊走,旁若無人。
楊巡後面跟一句:「我哥才沒那麼空,他是東海廠廠長宋運輝。」楊巡說這話的時候,挺起胸膛,一副朝中有人的模樣。
蕭然微停腳步,看著副局長道:「還有些來頭嘛,難怪一個愣小子能有今天。」
楊巡索性繼續裝傻:「你什麼來頭?」
蕭然哈哈大笑:「小子,你以為打撲克牌比大小?請你哥來,我不跟你談話。」
楊巡卻聽出其中細微的變化,前面,是「叫你哥」;後面,是「請你哥」,可見姓蕭的不得不顧忌宋運輝的身份。既然如此,他裝傻到底,免得被欺負到底,但事先,必須與宋運輝通一下氣。
宋運輝聽了楊巡解釋,便語氣嚴厲地道:「小楊,這事你必須清楚強調,我與你的市場無經濟關係。」
「是,這我知道,怎麼能讓宋廠長背黑鍋呢?以往我打著你牌子出去的時候都是這麼在做的,大家都知道你是非常重舊情的人,才對我如此關照。」
「那就好。你的意思是,脫出市場,逃了和尚也逃了廟?」
「是的,就算是他們清算我的紅帽子,他們也不敢亂動蕭然的東西。我這樣想,就算是蕭想壓我價,我也賣,我吃不起虧,跟政府打官司,我耗不起。不如拿了錢,人藏起來,錢化整為零。他們抓不到錢,對抓我這個人也沒啥興趣了,東寶書記那兒他們也不會多去折騰一個罪名。」
宋運輝想了會兒,道:「壯士斷臂,也好,只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你本來有很多打算,可憐的。」
不知怎的,楊巡聽到「可憐的」這三個字,竟是鼻子酸酸的,不由伸手擰住鼻子扭到疼痛,才深吸口氣,道:「儲存實力。」
「大尋那一塊呢?」
「宋廠長放心,我會處理好。大尋也是我的朋友。」
「好。你如果改變主意,立刻知會我一聲,如果找不到我,打我秘書的傳呼。」
「宋廠長,讓我怎麼感謝你。對了,有件事你也儘管放心,我這兒處理完,立刻去老家處理小雷家的事。」
「算了,別送上門去。我已經跟正明聯絡過,士根等會兒會打電話給我,我來處理。」
「宋廠長,我要真有你這個哥就好了……」
「灌我迷魂湯呢,你,快好好想想,怎樣應付人家的強行收購。方方面面想得周全些,別東西姓了人家的姓,錢一分沒到賬上。」
楊巡笑嘻嘻答應著,放下電話心裡有了底。宋運輝一向如此,從不對他信誓旦旦地保證,但只要答應的事,宋運輝總有辦法做到圓滿。而蕭然的收購,他想通了,別管那人有多囂張,他只要結果。這姓蕭的,實在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到哪兒找來頭那麼大的人去,除去那姓蕭的,還有誰敢接手他的市場?
這時候,他反而有點迫不及待地等待蕭然的來電了。
宋運輝沒多久就接到那副局長的電話,那副局長說了些工作上的事,送上地方政府的關懷之後,問起楊巡的事。宋運輝於是情真意切地給副局長「回憶」起他在插隊時候受到楊巡一家的照顧,如何的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希望以後多多看在他的面上提供方便。宋運輝估計,效果應該是很不錯的。
但令宋運輝和楊巡都沒想到的是,事後蕭然竟客客氣氣地親自給楊巡打了個電話,說明他不會奪人之愛,希望以後有空和宋運輝一起吃頓便飯,交個朋友,這市場的事就別提了。楊巡欲哭無淚,天哪,竟然弄巧成拙,他這時候真是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要不要這會兒轉過頭去,自己找上蕭然,說他非賣不可?他哭喪著臉坐辦公室裡,翻來覆去地想,去找,還是不去找?
可楊巡是個吃多苦頭疑心極重的人,即使蕭然電話裡的聲音溫暖和煦,可他還是把事情往最懷裡想。莫非,蕭然在財務室摸透他的底細,順藤摸瓜找到了小雷家,否則蕭然的口氣為什麼有些笑裡藏刀?
想到蕭然可能已經找到小雷家,而更有可能直接從小雷家當地政府入手,直接通過那邊打官司這邊查封,雙管齊下的辦法接手他兩家市場的話,那真是比原先預計的更雪上加霜。想到這兒,楊巡臉色煞白。如果這樣,他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只能等著束手就擒,乖乖把心血凝成的市場交出。
宋運輝這時候卻在二期工地上接到雷士根的電話。聽到士根溫吞的聲音,宋運輝真是氣不打一出來,真不知道天下哪來如此保守的人。但宋運輝還是力持禮貌,走到安靜處接聽電話:「士根哥,我想跟你說說最近的事情……」
「宋廠長,你——你應該清楚,電話裡說不方便。」
宋運輝心下生氣:「士根哥,你放心,我是黨員,也是國家幹部。我的話很簡單,也很講原則。有些事我希望你跟組織上解釋清楚:一、雷東寶組建集資公司不管初衷如何,最終目的是擴大經營,方便開展工廠註冊範圍之外的貿易工作。至他被抓,沒有瓜分村裡已有資產的事實;二、雷東寶行賄是村集體行為,而不是個人行為。尤其是其目的並非為個人,而是為集體;三、你必須把楊巡掛靠小雷家村集體的來龍去脈講清楚,並出示有效證據說明,這並不只為楊巡個人,更是為雷東寶解脫。如果確定楊巡不是掛靠,那麼,雷東寶豈不是犯了私自轉移挪用侵佔公款的罪名?那是與貪汙類似的罪名,是原則性問題。士根哥,希望你認清現實,不要給雷東寶雪上加霜。」
「會……會這樣?說東寶書記貪汙?怎麼可能……」
「不然,你以為怎麼來的楊巡掛靠?總有一個裡應一個外合,不是主事的大哥下手,難道是你士根哥暗中在財務上做的手腳?」
「不……」士根下意識地叫出聲,隨即喃喃地反覆,「怎麼可以這樣?怎麼會,怎麼會……」
「怎麼不會!士根哥,你可別害了你們的東寶書記。」
「我不會。」士根立刻否認,「那麼是我做錯了?」
「你以前怎麼決定,我不會插手;以後怎麼決定,我依然不會插手。作為一個黨員幹部,我唯一希望的是,請你尊重客觀事實,堅持用事實說明問題。有問題,別隱瞞;沒問題,別栽贓。」
士根喃喃地道:「宋廠長,你說重了。你不知道,現在村裡好多人蠢蠢欲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從維護小雷家安定,維護成果不要旁落出發的啊,我……」
「士根哥,對不起,打斷你一下。對於小雷家的村務,我不會插手,這是原則,但是對於影響到一個人的原則性的大是大非問題,我一定要搞清楚,尤其是我的親戚朋友。這關係到東寶書記的人品、聲譽和未來生活。士根哥,我清楚你的意圖,也清楚你怎麼在做,但我反對一切糊稀泥的辦法,尤其是往東寶書記身上糊稀泥。」
「唉,我怎麼辦才好,怎麼辦?要不,我讓我一個侄兒過去宋廠長這兒一趟。」
「不要想當然,要多學習多瞭解法律知識,按正規合法的程式辦事。人你就別派來了,我翻來覆去只有這麼幾句話,不會再多,我不願做私下交易或者動作。」
士根放下電話,愕然,官腔好大,態度好高高在上。但是,士根更愕然的是宋運輝的話。他相信,宋運輝打這個電話不是無的放矢,他細細回味宋運輝剛才所說,越想越委屈,宋運輝態度變化如此之大,是不是宋運輝把他看作是什麼人了?他心裡煩躁了好一陣子,才又回頭吃透宋運輝的話去。但是,難道真的如宋運輝所言,清理楊巡的掛靠公司會影響到東寶書記?若真是如此,還真得找內行人把政策問清楚了。
士根思來想去,再想到如今村裡的凋敝,心中很不是味道,這是不是間接說明他不是那塊料?他多少對自己有些失望。以前總覺得雷東寶魯莽有餘,現在才知步步艱難,走不一般的路,需不一般的勇氣。難道,也要他拿出雷東寶的魯莽,來對抗上級的決定?他該怎麼做?做了之後,後果又會如何?他幾乎是一下想到無數可怕後果,最令他頭痛的,還是老猢猻一個堂侄最近的活躍,大有向村幹部位置問鼎的意思。如果讓那人上位,士根無法想象後果。
可是,他要怎麼做,才能既守住小雷家的江山,又將問題說清楚?士根抓破頭皮。尤其是面對如此嚴重的後果,他真是無法下手做出決定。這一點,宋運輝可知道?
宋運輝當然清楚士根這人畏首畏尾,原沒指望士根做出驚天動地的事來,但只希望士根在有人下來調查的時候實話實說,別總跟打烏賊仗似的把水越攪越渾。他這時深刻體會到,未必聰明人就能把事情做好,最要緊還是做事的態度和方式方法。比如楊巡,他暫時沒看出楊巡有多少絕頂聰明,但楊巡做事直接有效。
比如,楊巡一直等到下班,估摸著他在車上了,才打電話給他,除非是十萬火急需要他立刻知道的事,楊巡不會在上班打擾他。楊巡在電話裡將蕭然的意思說了,又說了自己的猜想,語氣裡滿是無奈和嘆息。
宋運輝聽了,不得不將車子停到路邊,掐了電話安靜考慮。蕭然真想取道小雷家入手,雷東寶更加麻煩。蕭然為了得到市場,只會把掛靠這件事往死裡砸,砸死才方便他低價順利地接手。可是,蕭然是省裡某人的公子,他目前的影響,卻只能是市裡。蕭然若調轉槍口從小雷家入手,他現在一點招兒都沒了。
此時,他深知,他說一聲「我盡力了」,雷東寶和楊巡都將無話可說,他是真的盡力了,而且是十二分地盡力。如今他工廠上二期,他本來已經精力不濟,還得分心管雷東寶惹出來的事,要不是有楊巡可以方便地供他差遣,他將更心力交瘁。可是,他又怎能不管?他怎能眼看著雷東寶身負行賄侵佔挪用等罪名將牢底坐穿?他想了好一會兒,方向盤一轉趕去市裡,找司法局長吃飯請教。他終究是年輕,不懂太多官場套路,他需要有人指點他最好的切入點。
但是,司法局長給出種種可能,卻最後都被兩人同時否定。在當地沒有一個強有力的親朋好友幫忙,有些招數想使也使不上,何況雷東寶又把政界的人拉下馬那麼多,這是多大的忌諱。
宋運輝無可奈何,知道從自己角度入手的話,已經此路不通。他送走司法局長,開車回家路上,沮喪得氣悶,將車子停在路邊,搖下車窗吸菸。想了好一會兒,決定給韋春紅打個電話,通報訊息。
韋春紅聽到是宋運輝親自打來,而非讓楊巡傳達,很是吃驚了一會兒,一時忘了客氣應答。宋運輝也不想跟韋春紅客套,直接將話說明。他給予韋春紅很洋氣的稱呼,因為他既不願稱大姐,更不願稱嫂子。
「韋女士,大哥的事,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很難有所作為了。根據我諮詢政法系統有關領導,大哥的罪名如果沒有意外,將會比較嚴重,除了行賄,還有侵佔、挪用等。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怎麼會又多一項?又哪兒出問題了?」
「跟小楊的掛靠有關,這事兒士根不認,罪名就很容易安到大哥頭上。我在做士根的工作,但難說,即使士根出頭也不一定有用,大哥的媽現在還住你家嗎?」
「還住,她不敢回去。我找雷士根去,刀架脖子上也要他把話說明白。」
「可能沒用,這是上面想不想聽的問題。現在看來只有從上面著手開展工作,可是,上面我不認識人。不過我會繼續努力,你再就近打聽新情況新變化。」
「噢,知道了,我會處理。我這兒生意做不下去了,我這麼高階的飯店,以前吃飯大多靠公款,現在人家繞著我走,我得搬市裡重開去,這個電話很快沒人聽,等我搬好給你號碼。」
宋運輝原以為韋春紅會像程開顏一樣來句「那可怎麼辦啊」,卻沒想到不僅沒有,人家還當機立斷搬了生意做不下去的飯店。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大哥的媽跟去嗎?」
韋春紅也沒隱瞞:「她不敢一個人回小雷家,又不放心跟著我走,怕我欺負她,一定說去我市裡新飯店洗菜洗碗去,我哪能要她幹這個。跟你宋廠長,我說句沒良心的,救得出盡力救,救不出也別鑽裡面拔不出來,別把外面的人也拖死。總之我們儲存實力,我問了,他判下後,得花錢找關係打點讓早點出來,多的是我們的事兒。宋廠長你是明白人,我要做什麼先跟你說清楚,免得你誤會,這邊東寶的所有事情,我還是一如既往。」
宋運輝心裡感慨,確實,儲存實力謀發展,難為韋春紅一個女人家做得到。難怪……難怪雷東寶信誓旦旦後,會違背諾言娶了這麼個女人,原來真有她可敬的一面。他也不願在韋春紅面前示弱了,道:「我會盡快請朋友幫忙引見你們那邊的市長,前一陣彼此都不得閒。這事,得跳出縣域處理。你確實別瞎忙了,儲存實力要緊。」
從電話收線的一刻起,宋運輝第一次有了正眼看韋春紅的想法。
09
而沒多久,楊巡放在老家的朋友就來電匯報,蕭然果然去了那裡,開始廣泛接觸有效人脈。蕭然開始釜底抽薪。楊巡因此更是堅定他的理念:這世上很多事只要與個體戶相關,永遠是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這也讓宋運輝認識到,權力追求的道路上,沒有最高,只有更高,永無止境。此時他算是與韋春紅共勉,儲存實力,謀求發展。
楊巡的電器建材市場如期開業了。從幾個受邀而沒到場的地方官員名單中,楊巡看出蕭然影子的逼近。楊巡心頭異常惱火,解決完開業事宜,將亂糟糟的市場一把扔給熟手尋建祥,他趕緊著乘火車趕回老家。他心裡憋著一股毒氣,聽說蕭然正在他老家地盤出沒,他非要做些事情出來,讓那孫子明白明白,什麼叫作強龍鬥不過地頭蛇。
楊巡迴到老家先找韋春紅這個因為官司而串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他一說蕭然在本地活動的事,韋春紅大怒,孫子,她老公給抓進去坐牢,牛鬼蛇神都敢欺負到頭上來了。但她怒完,卻也一時束手無策,問楊巡有沒有辦法給那孫子一個教訓。楊巡說,他知道有這麼個武瘋子,最見錢眼開,只要給錢,要那武瘋子做啥就做啥。他說他是個被蕭然盯上的,希望韋春紅出面邀出那武瘋子,砸爛蕭然的車子,讓姓蕭的明白,沒人是軟蛋。
韋春紅正是為丈夫的事氣不打一處來,見有出氣的所在,一口答應,先跟著楊巡去找出武瘋子,以後便是她自個兒接觸。她一張嘴向來能把死人說活,活人說死,一個武瘋子雖然頭腦不清,可她就是有辦法將瘋子說聽話了。
楊巡則是接著找去小雷家,找到雷士根。他在士根面前沒二話,先拍出一萬塊錢。士根連忙把錢推回,道:「小楊,你的事,你也知道,我沒辦法。」
楊巡又掏出三萬,放到士根面前:「這些是定金,只要你說一句真話,咬牙堅持我的公司是我的,只是掛靠,拿出真憑實據交給我洗清我,這些都是你的。你的未來也不用愁,我會安排你,只要事成,我給你一套我那邊的房子和傢俱,讓你管我的電器建材市場。」
士根聞言,將錢摔回楊巡懷裡,不屑地道:「還沒輪到你小子來我面前狂。我做的一切都是為小雷家,為書記回來把江山交還給他,你給我再多錢也沒用。」
楊巡再次沒二話,利索地將錢收回,塞進包裡,陰惻惻地道:「士根村長的意思是,你可以什麼道義都不顧,什麼道理都不講,只要坐定村長位置,抓牢村裡一把手的權,是嗎?」
士根發怒:「你走,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楊巡霍地站起來,冷笑道:「狗逼急了跳牆,人逼急了……你以為你有命坐住村長位置?雷村長,夜路小心。」
士根氣得臉色發青,渾身發抖,看著楊巡出去,卻連罵都罵不出來。但是,心中卻是生出大大的恐懼:是,楊巡要是被搞得傾家蕩產,還能不找上他拼命?又想到前幾天宋運輝劈頭蓋臉的一頓子官腔,他心中更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楊巡走後,韋春紅趁蕭然進縣委辦事,激武瘋子操起鐵棍將雪亮如鏡子的車子砸了個稀巴爛,早有人吆喝著過來阻止,但是武瘋子哪裡聽得進,將鐵棍舞得爛雪片似的,勇往直前。韋春紅見此悄悄溜走,心中稱願。
蕭然果然大受驚嚇,留下司機善後,連夜乘過路火車離開,不敢久留,回去立刻調查是不是楊巡所做,卻得知楊巡這幾天好好在市場待著。於是有人分析,他這是得罪了地頭蛇。若是在自己老爺子的地盤,蕭然即便是掘地三尺都要找出武瘋子幕後的黑手,但那是別人的地盤,他不可能沒完沒了。一時收斂許多,不敢再親去收拾小雷家,而他不親自去,自然效果打了折扣。
士根也聽說了蕭然的遭遇,立刻聯想到楊巡的威脅。他不知道武瘋子背後究竟是誰指使,但他感受得到背後風聲呼呼。他都有些怕走夜路,怕真有悶棍呼嘯而下。
可是,要他怎麼做呢?現在鎮上行事都不詢問他的意見。他找到主管副鎮長說明問題,主管副鎮長敷衍了他,他一籌莫展。而村裡的資金卻是越發吃緊。但是,對於所有有關雷東寶的議論,他不再閉口不言,他開始主動向大家說明雷東寶的難處和雷東寶的考慮,就像宋運輝說的,拿客觀事實說話。但毫無懸念地,這些訊息被人告發上去,他被訓斥,被要求與雷東寶劃清界限。
士根的頭髮幾乎白了一半,每天走路憂心忡忡地數著螞蟻,才人到中年,腰背卻是明顯地駝了。正明也是日子不好過,但正明比士根狂多了,遇到有人反他,他一改以往的文明,開始對罵下黑手,非搞得人一家子賠罪才作罷。誰的話正明也不聽,以前只聽一個雷東寶的,沒辦法,他見了雷東寶犯怵,本能地沒底氣,對士根就不同了。等他帶領的銅廠和登峰廠慢慢緩過氣來,鎮裡特地開會表揚了他,他順勢徹底將兩個廠攬為自家天下,村裡再難插手。
而忠富原先轄下的養殖場終於沒人有本事統攬全域性。鎮上特意請農技人員前來指導,可指導工作成本高而效益低。尤其是牛蛙等特種養殖,農技人員心中也是沒底。士根無奈,只得做出清欄的決定,將能賣的豬魚蝦牛蛙等都賣了,免得死在手上砸在手上,最後一文不值。很快地,養殖場一片蕭條,養殖工人沒活可幹,沒工資可領。
那紅偉原先管的預製品廠也沒差多少,紅偉做得更絕,成立公司後,回頭就把得力人手抽走,順手處處給小雷家的預製品廠設卡,真正搞死了預製品廠。
又加正明不肯再交出財權,村財政頓時入不敷出,所有村民斷了原先優厚的福利,小雷家上下頓時怨聲載道。
這上下,都沒半年的時間。而這個時候,關於陳平原連帶經濟案子的偵破工作也告一段落,準備交付庭審。
楊巡聽到韋春紅的彙報,又查證蕭然真的不敢再去,這才彙報給宋運輝。宋運輝哭笑不得,沒想到最原始的辦法,也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楊巡又說有人開始向他暗示,讓他將兩個市場賣給蕭然,以謀脫身。
宋運輝笑道:「敵人是紙老虎。」
楊巡摩拳擦掌地道:「我現在不賣了,他媽的,他要再敢跟我過不去,我豁出全部身家,一輩子陰魂不散纏死他,看誰比誰有耐心。」
宋運輝微笑:「先別下結論,如果真是對抗不住,還是賣個好價錢,全身退出為上。這事現在且慢考慮,我去北京核審設計去,回頭請出個高人來,回老家找市長談。從現在通過市長黨校同學的朋友與市長的間接對話來看,我們的父母官是個有能力有思想也有人情味的人,我開始對從高層入手解決問題有了一些信心。」
楊巡一聽,毫不掩飾地跳了起來,原本坐著的人興奮地繞著椅子轉了幾圈,才又重新坐下,道:「宋廠長,你這麼說出來,說明絕對有六七成把握,宋廠長,我的下輩子全靠你了。」
宋運輝笑道:「我有太太有孩子,不管你的下輩子。」
楊巡嘻嘻一笑:「明白明白。我等著,這下我可以睡安穩覺了。」
宋運輝正色道:「我其實沒有把握。請不請得出高人,心裡還沒底;怎麼請出高人,他肯打個電話呢,還是跟我親自去一趟呢,也沒底。關鍵是有這麼一件行賄領導的案子擺著,高人會擔心若花太多精力拯救大哥,會招致他自己受人非議。他曾答應幫忙,可至今沒響動,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但不管了,時間已經拖得太長,我必須在大哥受庭審前做完最後掙扎,你也做好兩手準備。」
楊巡點頭明白。但既然還有最後掙扎,他就不急著賣出市場。再說,交易雙方,誰心急,誰受困。他即使拖,也要拖到最後一刻,即使法院傳票來了也不管,除非有人穿著制服把他抓走。
但楊巡同時也做了兩手準備。他恨蕭然,他不信這天下除了姓蕭的,就沒第二個有權有勢的人。他開始在機關朋友圈中打聽誰能與蕭然爭風。
宋運輝收拾行李再次北上,尋找老徐。
但楊巡還是高興得早了一些。宋運輝才去北京,他晚上和朋友吃完回電器建材市場的辦公室睡覺,正看報紙呢,被撞開門抓走。楊巡滿腦子的掙扎,卻忘了手腳上的掙扎。見到門衛驚恐地縮在房間裡看著,他想大聲叮嚀,嘴巴卻被捂上。楊巡一時都來不及想他為什麼被抓,而是想到該找誰通知大尋,通知宋運輝。待到被抓到一輛掛著老家省名車牌的麵包車前,楊巡清楚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抓。
他心中就跟懸念得以解開一般,吊了幾個月的心事終於噹啷落地,反而安心,要來的終於來了,那就死心塌地地接受。從今天開始,做另一番打算。
楊巡表現出的忍讓和配合,很快讓來抓他的幹警感覺出來。幹警把他塞上車,與本地配合行動的警察告別後,一行開著麵包車連夜上路回家。楊巡被銬在車把子上,見那四個幹警也沒把他怎麼樣,就放下心來,很是友好地問:「同志,剛才我沒聽清楚,到底為什麼抓我?」
一位並沒太如楊巡想象中的莊嚴,而是好聲好氣地說:「你啊,別明知故問,拿話套我們。現在開始好好考慮,究竟錯在哪兒,回頭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另一卻是快性子,直斥道:「為了抓你,我們連夜來,連夜回,你小子這時候別跟我們玩心眼了。剛才跟你說了,你涉嫌夥同他人貪汙挪用公款,金額巨大,你自己想好吧。」
楊巡嘆一聲氣,輕聲嘀咕:「那明明是我的錢。前一陣鎮上來電話要我上交每月利潤,我跟他們解釋我只是掛靠,沒用小雷家村一分錢,反而每年上交管理費,他們不聽,還威脅我要把公司搶回去。這倒好,乾脆抓了我走,回頭他們要怎麼收拾我的公司,我也沒辦法了。唉,個體戶難啊。」
夜路寂靜,反正閒著沒事,四個幹警就好奇地問楊巡究竟是怎麼回事。楊巡對這事也沒啥可隱瞞的,把自己建立兩家市場的經過,尤其是把錢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那幾個幹警聽著都是將信將疑,動用他們審訊犯人的手段翻來覆去地問,問得楊巡頭昏腦漲差點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對政府撒謊的時候,才有前面開車的警察好言相勸。
「楊巡,你要相信黨和政府會調查清楚此事,還你一個清白。」
楊巡舒服地坐在車椅上,嘆息道:「只怕等我清白了,公司也垮了。現在不是他們不知道我清白,而是他們從上到下不想給我清白。小雷家村長為了填補他們書記被抓後的財務困境,非常需要我這筆資產。我上回去找過他,他就是不肯答應拿出當年我們簽訂的協議去鎮上說明白這事。鎮裡的人我也去找過,他們說那協議不合法,只認我公司工商註冊資料寫的內容。一半當事人賴定我,我現在又被你們抓了,你們說我還有啥指望?」
幾個幹警都沉默了,這事他們作為執法人員不便隨便表態。但心裡都是覺得楊巡這人還真是挺冤,就那麼一個程式不合法,給人揪住小辮兒了。因為那麼一點心態上的小諒解,這一路之上四個幹警對楊巡和氣了許多,路上見到早點攤兒還順便同樣給楊巡帶一份,一點沒虧待楊巡。楊巡也讓他們放心,說他不能跑,他必須回去交代清楚事情,跑了反而更無法說明問題,更無法回去公司,等於白扔了一筆資產再也沒法要回。
於是楊巡挺被優待地送進看守所,承那四位幹警仗義執言,他進去挺受優待,並沒吃上尋建祥說起過的那些苦頭。但是,一進看守所,人就完全與外界隔離。雖然肉體並沒受什麼折磨,粗茶淡飯對於楊巡來說也無所謂,可是,想到外面莫測的風雲,想到蕭然的虎視眈眈,楊巡就像一隻被關在黑屋子裡的豹子,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擔心,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急躁,自己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最想知道的是,他最大的指望宋運輝是不是知道了他被抓的事,有沒有有效行動起來,採取措施。
宋運輝進北京公事,晚上幾乎是很罕見地婉拒設計單位領導的宴請,趕著去見老徐。
老徐是早已約好的。宋運輝被領入包廂,卻見飯桌邊不止老徐一個,還有其他陌生的兩個。老徐見宋運輝進來,握手時候拉著宋運輝給其他兩位介紹,說得很是推崇。
「就是他,我剛跟你們介紹的,我看著他讀書工作,現在真給我們省掙臉。小宋,這兩位都是我的老領導,老上司,現在依然是你老家的父母官。你在外面做得好,回家時候怎麼也不說拜訪拜訪領導,說起來大家都還不認識你。」
大家一陣寒暄握手,宋運輝才知老徐請來的是省裡的父母官。都不知老徐怎麼請到的。等剛一坐下,宋運輝忽然想起來,對其中一位胖胖的省長道:「省長,我想起來,我當年還在金州時,您是那兒的市長。我們新車間進口裝置開工剪綵,您當時也在場,我們握過手。」
省長揚眉一笑:「對,有這回事,當時你也在場?」
「是的,我指揮開工,省長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那時候嘴唇老大燎泡,看見的人都笑。」
省長「噢」地一聲,笑道:「記得記得,我們當時可沒笑你嘴上燎泡,都驚訝你年紀輕輕竟然能擔此重任。那麼大一個工程,當年你們水書記可真敢放給你指揮,是個人才,不錯,不錯。」
省長說著,又伸過手與宋運輝緊緊握了一下,很是重視。老徐見此笑道:「他現在的東海廠準備上二期,規模比當年金州的新車間更大,技術也更先進,不過對於已經身經百戰的小宋來說,那些都已經是小意思。當時他們部裡就是看中小宋這個長處把他調到東海的。小宋,我們這一代的都很羨慕你們新一輩的,正好趕上好時候,有那麼多大事可以做。」
宋運輝笑道:「我當時被水書記罵不知足,水書記說我每天躍躍欲試地慫恿他改這個造那個。」
「哦,老水現在可好?好多天沒見他。」另一個省廳領導關切詢問。
「前幾天水書記剛去了趟我那兒,身體比前幾年還好。我需要制訂東海二期的工作計劃,請水書記過去發揮餘熱,幫我查漏補缺。水書記的經驗真是寶庫,可我在金州的時候還沒那麼深的體會,總看著我姐夫的小雷家村飛速發展,嫌我們金州發展不足。水書記前幾天還提起,說那時看到我們這一批小青年那麼亢奮,他不知多頭疼。」
眾人聽了都笑。省長笑道:「改革初期確實存在農村快於城市的現象,農村搞承包好幾年後才有工廠承包。我還記得當時全省學習過一次小雷家村的經驗,老徐,是你上報的吧?」
「是啊,那時候我還是縣委書記,小雷家帶頭人雷東寶的衝勁很讓我感動。他們是真正從一窮二白過來,這方面小宋比我更清楚。小宋,你給兩位前輩領導說說。」
宋運輝明白,這是老徐給他的機會,於是根據年代,一一清楚回憶過來,不迴避錯誤,不誇大優點,因此聽上去客觀公正。楊巡的事他暫時不提了,相信只要雷東寶的事情得到正確處理,楊巡也跟著沒事。
兩位領導聽得很專心,不時提出原則性的問題。好在宋運輝一向瞭解政策,對於小雷家發展路上與政策的衝突,或者對政策的超前,他並不迴避,但他更多是解釋那些衝突和超前產生的內在推力,包括市場的要求和人心的思變,他不願表現出一廂情願的樣子,只是給予他們客觀再客觀的現實。他相信,眼前兩個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想蒙他們,他還不是那塊料。
省長聽到小雷家集資辦雷霆公司的反覆思考,不由對老徐道:「雷東寶這個人有時候太自說自話。」
老徐道:「性格決定。當年他要不是自說自話,不會潑膽領先周邊農村一大步,帶領小雷家走出貧困,可現在也是因為自說自話,對於原則性的公私問題認識不清。估計走到現在,他心裡存在混淆,他就是小雷家的公,小雷家的公事就是他的私事。」
省廳領導點頭道:「對,有因有果。再說,我們的改革一直是摸著石頭過河,經常是有一部分人因為某些機遇,率先衝到前面。當時看到會以為他們違背法規,可後來制度的跟上,幾乎可說是為他們除罪。這一方面鼓勵他們更加敢闖敢做,可另一方面不免也在諸如雷東寶同志這些人的心中留下一個不好的誤讀,以為政府默許他們一再挑戰政策。」
宋運輝承認:「知識的侷限,認識的侷限,令他們中間有些人跟不上形勢。走到一定臺階之後,沒法進一步學習提高。比如雷東寶,老徐和我都算是苦口婆心為他解說政策,可最後打消他借公謀私念頭的,還是親情。我有次問大哥他們怎麼了解政策。他說平時去鎮裡學習檔案,不過他經常懶得去,平時大多通過電視看新聞。我問他看電視能有看報紙一樣激發思考嗎?他說他跟我不是一類的人。廳長說得有理,他們因為理論知識沒法跟上,才會走入行動誤區。」
省長也道:「背上那麼多資產,積累那麼多經驗後,還是盲目,這不應該,看來我們要對這部分同志強化政策時事的學習和引導。小宋,你繼續說雷東寶同志怎麼犯的事。」
宋運輝繼續一一講來。但等宋運輝說完,老徐卻對省長道:「要不讓小宋迴避一下?」
省長笑道:「那怎麼行嘛,小宋飯才吃到一半。小宋,吃菜,我看你光顧著說,沒動過幾筷。」
宋運輝連忙對省長夾的一筷子菜表示感激,但還是謙遜地道:「我擔心會不會因為我跟雷東寶大哥的關係,影響我的表述,要不我還是迴避一下,免得干擾討論。」
省長笑嘻嘻地道:「坐下,還有問題要問你,別想臨陣脫逃。」
但其實他們後面並沒就雷東寶的問題做太多議論,宋運輝也知道,作為一個領導人,不便根據一面之詞做出判斷。倒是他們與老徐交流其他幾項省裡發展計劃的審批。宋運輝這才明白,老徐是憑什麼把這兩位父母官請來,心中感激不已。
等送走兩位領導,老徐關上門就道:「小宋,今天談話的結果,我並不很樂觀,你跟我說說你準備見市長的計劃。」
「老徐,讓我怎麼謝你?」
老徐擺擺手:「這是我跟東寶的事,不用你謝我,你趕緊說說,不早了。」
宋運輝道:「我已經通過大哥過去的手下史紅偉收集到過去日報對小雷家的所有報道,我已經根據這些報道寫了一份材料,很簡單,可也才寫到一半。」他從包裡掏出材料交給老徐。
老徐看看,道:「你現在哪有時間,能寫這麼多已經很不錯。你不容易,跟東寶的這份情誼能維持那麼多年。」
「我這是應該的,可我真沒想到你能這麼大力幫忙。」
老徐笑道:「東寶這人,有他的可愛,也有他的可恨。不過不失為一個真心好漢子,也不失為一個有魅力有性格的人。他這人啊,有天生的向心力。可有時候真是可恨,無知得可恨。你今天說得不錯,把他的正反兩面都擺到桌面上,不會引起反感。可是去市長那裡也準備那麼說?」
宋運輝會意:「我有數了,我傾向一些,再提些要求。不過書面材料還是折中,回頭我可不可以給省長一份?」
「好。市長那裡我會先去個電話,以前同僚。小宋,以後必須找出時間常回老家轉轉,那也是工作。」
「是。」
老徐看看宋運輝,道:「看來你剛才也聽出來了,別愁眉苦臉,東寶行賄的罪責不可能逃脫,你早應該知道。」
宋運輝點頭:「我……唉,擔心大哥,他這樣一個人,關上個幾年,我無法想象。」
老徐卻道:「東寶應該接受一些教訓,對他有好處,他需要思考,不能再為所欲為。」
宋運輝低頭承認,他也感覺雷東寶現在有些無法無天,可雷東寶真受挫折,他還是不忍心:「我彷彿能看到胖得像球一樣的大哥眨著無辜的眼睛,憋牢裡委屈。」
老徐忍俊不禁:「小宋,你也有那麼感性的時候。」但老徐隨即臉色一緊:「東寶有功要獎,有罪要罰,你不能過額要求。」
宋運輝這才不得不調整思維。雖然他和老徐一起幫雷東寶的忙,但他差點弄混了身份。老徐的態度卻已經傳遞給他,公是公,私是私,他別想暗度陳倉。畢竟,老徐與雷東寶的關係才是朋友。
但等宋運輝回到賓館,卻有同事告知,秘書來電,說廠長的好友大尋緊急尋找。宋運輝心下一凜,本能地感覺到楊巡出事了。果然,尋建祥說了剛才飯後發生的事,楊巡連話都沒留下一句。宋運輝只會搖頭。若說雷東寶的麻煩還有一些自身因素的話,楊巡簡直是六月飛雪般冤枉。不由想起以前梁思申大聲為楊巡等個體戶鳴不平的話語,他或許已經適應這樣的社會秩序,但是外來人如梁思申卻無法適應。
事已至此,宋運輝對楊巡的事暫時無能為力,不得不靜待雷東寶的處理結果。只要被認定雷東寶只有行賄一罪,那麼也就說明掛靠成立,楊巡也就沒事,不然,他宋運輝還能干預司法?
可是,宋運輝也知道,事不宜遲。雷東寶的事,必須在開庭前有個著落,而楊巡的事,也是夜長夢多。這麼多事經歷下來,宋運輝已經知道,節外生枝的事層出不窮,以後還會有。
可他如今這麼忙,這麼忙,恨不能把一個身子撕成兩個使。一半放到小雷家去,一半留在東海廠。對了,他還要放一半在家裡,宋引都說她天天見不到爸爸的面。
是不是能者多勞?宋運輝感覺,以前他是找著事情做,而現在則是事情撲面而來,逼著他不得不抓大放小,責權下放。可縱然如此,雷東寶的事,他還是無法下放;楊巡的事,則是不忍下放,這兩件事,他必須攬在身上。
但擔憂過,行動過,下一刻,宋運輝便收拾心情,平靜地召集這回一起來北京的成員開會討論白天與設計院的對話,斟酌明天需要強調的事宜。一碼事歸一碼事,宋運輝現在雖然不能做到完全控制情緒,可也已能做到不把情緒帶到下一件事情上去。
宋運輝終於取得老家市長的約見,已經是好幾天後,為此他趕著直接從北京飛老家,乘上等候在機場的座駕為雷東寶奔波。這幾天,幾乎是他和尋建祥一起軟硬兼施地抵制住當地工商部門對市場的查封,但也造成挺不好的影響,當地人開始傳說楊巡的兩家市場僱用了來自青海的勞改犯看場子,很有流氓嫌疑。
那是因為宋運輝還沒出差回來時,區工商很不正規地過來要求市場停業整頓,釐清投資人資格後再開業。當時就被看守的尋建祥頂掉,尋建祥說楊巡還沒被判刑,誰知道是不是給錯抓,怎麼可以據此把市場查封。區工商說尋建祥不懂政策,尋建祥說他法律方面自學成才,又是一聲大吼,要所有他帶來的去新疆青海自學法律的員工進來給區工商檢閱。區工商看到一屋子傳說中的重刑犯,頓時嚇得口齒不清,不敢停留,鑽過人縫逃離。
這訊息自然傳到幕後指使人的耳朵裡,蕭然不由聯想到他愛車的恐怖遭遇,做事時不免患得患失。宋運輝回來瞭解情況,也沒客氣,要尋建祥找兩個面目不善的去蕭然公司敲敲門看兩眼巡幾遭。宋運輝發現惡人還須惡人磨,對付無賴,只有更流氓,楊巡此前已經用過一次,他現在再用,依然靈驗,但他還是去市工商局打了招呼。
想到女兒常說幼兒園哪個小朋友因為打人被老師批評,宋運輝感覺人怎麼長大了以後,人生觀全顛倒了呢。
宋運輝終於見到市長,他沒想到,市長見到他很客氣和熱情,一開始就說,本來應該早點見面,可因為前一陣出去學習,一直沒法安排專門時間見面。前幾天則是去省裡被省長找去談話了,談話的內容之一,就是小雷家的問題。省委省政府對農村改革中出現的新問題非常重視,以小雷家為典型,專門召開了一個專題會議,邀請相關市縣領導和高校專家出席,分析討論小雷家出現這種變化的深層次原因。
市長沒有隱瞞,將會議就雷東寶問題做出的決議告訴了宋運輝。會議結論,雷東寶的問題必須一分為二,雷東寶所犯的違法問題,必究;但是對於雷東寶在改革摸索過程中所走的歧路,黨和政府必須肯定他的積極性,但對他的錯誤採取教育引導的措施,而不能因為一個錯誤而否認他過去的摸索成就,一棍子打死。
市長說,他也一直關注著雷東寶的案子,考慮在南方談話精神下如何正確客觀對待農村改革前沿出現的問題。農村改革因其前沿發起人的起點低,覺悟參差不一等因素,改革至今出現不少需要面對的現實問題,雷東寶的例子就是一個典型。下一步市裡將根據專題會議精神,就此問題廣泛開展基層教育,提高幹部群眾對改革的認識。
同市長的會談非常友好盡興,這位市長也是工人出身,對於宋運輝的東海廠很有興趣,兩人有相同話題。說到未來進一步改革開放的方向,宋運輝把自己瞭解的吸引外資的種種方式與市長進行探討,市長也提出如何引進外資解決現有國營企業機制僵化、技術老化、資金不足等方面的想法。兩人為此延長會見時間,一直談到中午飯桌上,握手再見時候充滿惺惺相惜。
為此,市長又特意安排宋運輝與小雷家頂頭上司的縣委書記會談,讓宋運輝幫雷東寶跟主事的縣委書記溝通交流。有市長鋪路,會談自然比較順利。宋運輝為了雷東寶,拍了一下這位現任縣委書記的馬屁,又把他接觸過的從老徐開始的三位書記回顧了一下,也把他與老徐因小雷家開始至今的友誼渲染一下。那縣委書記原也跟雷東寶沒有太大的怨氣,再說已經從省裡開會回來瞭解到上面領導銳意改革的態度,他自然順水推舟了一下,做了個順水人情。
宋運輝沒法有時間等到層層辦完手續,接楊巡出來;再說也是有意要把好訊息跟韋春紅通一下氣,他走出縣委,便找到韋春紅的飯店去,卻見韋春紅正叉著腰,披頭散髮地指揮工人拆卸搬運東西。他進去的時候,正好聽見韋春紅尖著嗓門罵人,罵一個拆錯螺絲,差點摔壞吊燈的工人,那些工人哪知道這吊燈是韋春紅的寶貝。
宋運輝旁觀了一會兒,等韋春紅罵完一段,才上去拿兩根手指輕輕拍拍韋春紅的肩,沒想到韋春紅一回頭,掃來刀子一樣的眼光。等到韋春紅看清是宋運輝,才轉顏為笑:「你怎麼會過來?哎呀,我這兒正拆著,沒法請你喝茶。」
「我簡單說兩句,得連夜趕著回去……」
「自己帶車子來的?」韋春紅往外一看,「一看就是好車子,大領導就是不一樣。東寶怎麼樣?你肯定是為東寶的事兒來。」
宋運輝道:「我們遇到好領導了,大哥有福氣,不過行賄的罪名不能免,刑責逃不過,一段時間內大哥人身自由還是問題。其他集資公司等的事,省市縣都已經有定性,回頭也會通過工作組到村裡宣傳,恢復大哥名譽。楊巡的事也不再受牽連,明天有關手續完成,他可以出來。我那兒忙,今天得回去,想託你去接他一下。」
韋春紅一聽,念一聲「阿彌陀佛」,總算放下心來。「你看我明天肯定也離不開新店子,小楊有大弟在這兒,我會讓他大弟去接。那東寶會輕判吧?聽說好多行賄的都沒判就給放出來了。」
「大哥行賄數額巨大,又涉及太廣,估計沒那麼輕易放出來,你還是相信政府能公正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