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海外白渡橋邊,一輛嶄新的桑塔納計程車上跳下兩個身穿黑色長呢大衣的女子,尤其是年輕女子頭上還洋氣地戴著一頂不常見的帽子,兩人才剛站穩,便已招引四周目光無數。兩人沒管那些,只對著眼前一幢看似很有年代的西式建築指指點點。年輕女孩拿出地圖自言自語地道:「這麼小的地方,證券交易所真在這兒?不像啊。」
旁邊中年女子柔聲道:「應該沒錯,黃浦路十五號,看門牌,囡囡,我們進去看看。」
女孩看清門牌,興奮地掏出照相機橫照豎照對著門面拍了好幾張,看得旁邊的媽媽心疼膠捲。跟著媽媽進門,女孩還在輕輕唸叨:「這麼小的地方,可怎麼交易呢?真不可思議。」
走進裡面,打量著簡陋而臨時意味十足的交易廳,女孩更是滿臉玩味,這就是偌大中國的證券交易所,這兒除了交易股票,還交易國庫券,外面還有自發交易郵票的人。可這兒低矮侷促,沒一點她想象中的金融味兒。女孩並不像大多數在場人員似的盯著幾個數字議論,而是這兒晃晃,那兒看看,大膽地亂走,甚至拉住工作人員交談。做媽媽的最初總要阻止女兒的膽大妄為,金融機構怎是可以亂闖的,媽媽就是來自金融機構。但後來見女兒中文夾著英文地與一個看上去挺嚴肅的工作人員交換名片談上話後,便靜靜待在一邊笑眯眯不語了。她看著她的寶貝女兒——梁思申,女兒聖誕節回家,她毫不猶豫請了長假天天陪著女兒,一直陪到上海。
等女兒跟工作人員握手告別出來,梁母才眉開眼笑地道:「囡囡說起正事來還真是像模像樣呢,說什麼了?」
梁思申笑道:「我本來就是業內人士呢,當然我最關心爺爺甩給我的股票得什麼時候上市,那位先生不肯說。」
「小財迷淨瞎操心,你那股票若上市,我們還不早知道了?還好,沒成一堆廢紙,看來還應該漲了。」
「那個名詞中文怎麼說……」梁思申費力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只好道,「當然漲,看來還漲得不錯,翻幾倍了。媽,下次你來上海,可以把家裡那一疊國庫券拿來賣了,省得佔著現金。」
「又不等著錢用,放著就放著吧,再說也不用來上海,雖然股票只能在上海交易,國庫券可是兩年前在全國好幾個城市可以上市流通了,否則國家每年國庫券任務怎麼完成啊。沒上市流通前,天下最難兩件事——計劃生育和推銷國庫券,那都是當任務硬壓下去的。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還有人專門背一麻袋錢下鄉,換一麻袋國庫券回來賺差價,鄉下人訊息不靈通,一聽說有人收國庫券,打個六折七折就賣了,那幫收國庫券的發財好多。」
「那為什麼不用報紙通知全國人民這麼個好訊息?」梁思申聽著好奇怪,兩眼則是更好奇地看向交易所門口的一堆人,裡面有人正大聲地發表著演說,似是對股市的看法。
梁母也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兩人站路邊聽了會兒,梁母才道:「你看,都是上班時間,卻有那麼多年輕力壯的人在這兒無所事事,多麼浪費。這事兒不能大肆宣傳啊,全國人民要都看錢可以那麼投機著賺,誰還有心思上班?現在各方面對股市問題爭議很大,估計這兒還只是試點吧。」
梁思申聽著媽媽的話好生想笑,可又沒辦法用中文把滿肚子的反對用專業的態度表達出來,憋得難受:「這怎麼能說是投機呢?這……這很正常。真有趣……」
梁母阻止女兒說下去:「國情不一樣。你爸說你這回讀了研究生後回來,整個人變得跟個小間諜似的,什麼都要打聽,聽了還眉飛色舞地做筆記。不過你爸讓我提醒你,別光顧著看熱鬧,當獵奇,你還得在瞭解中國國情後比較與國外的區別,再下定論。」
梁思申臉上一紅,卻強詞奪理:「爸爸老奸巨猾的,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呢?」
梁母故作義憤填膺:「是啊,你爸就是外強中乾,一說到批評女兒就頭皮發麻,把這艱鉅任務硬推給我做。現在去哪兒,虹橋還是浦東?浦東也是去年剛下檔案開發的,估計現在去沒看頭,什麼都不會有。」
梁思申看著地圖,選擇浦東。梁母看著被稱作下只角的浦東,不清楚女兒要看什麼。但見女兒到打浦路隧道口看了半小時,記錄半小時內的車流量,又到延安路隧道看看,還到亂糟糟的南浦大橋工地參觀,最後乘輪渡返回浦西。
一天下來,梁母雙腿差點走廢,吃了晚飯就坐在賓館床上按摩,見女兒依然精神抖擻伏案疾書,做媽的還是忍不住好奇,問女兒到底算算畫畫的寫什麼。
梁思申滿臉苦惱:「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吉恩彙報。一個上海市內,連線浦東浦西的只有兩條過江隧道和輪渡,可隧道那麼窄,過隧道還得收費,嚴重影響辦事效率,增加在浦東辦公成本。可是在金橋瞭解到的情況又是那麼讓人激動,我得選擇怎麼措辭,把吉恩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唉,剛看到的南浦大橋工地,橋還沒造好,浦東那兒的收費站已經在了,收費,收費,吉恩肯定會嚴厲地告訴我,收費比一條黃浦江更能有效分隔兩地經濟。缺少浦西的強力支援,浦東怎麼辦?我要不要明天看了虹橋再下結論?嗯,從這兒看下去,虹橋可比浦東熱鬧多了。」
梁母看著發愁的女兒,看著自己生出來的小小的女兒居然還能考慮如此重大的問題,心中歡喜不已,當然提供最強大支援:「不要只看到不足,要看到上海的變化。」
「說到變化,更不能和吉恩提,他要是問我一句上海跟深圳廣州比怎麼樣,我就無言以對了。我跟吉恩吹的是上海,我跟他說我從小几乎每年到上海一次,上海是中國最美麗的城市,上海也是中國經濟之都,我名字裡面就有上海。可上海的現狀……總覺得不如廣州深圳。」
「那沒辦法,當年開放的不是上海,是深圳,好在總算鄧大人現在想到上海了。不過你爺爺說,他不擔心上海,上海各方面實力強得很,上海要麼不上,一上就肯定是最好的。你先別急著下結論,你先記錄,回頭到家裡跟你爺爺好好談談,那個老金融有他的老見解。你爺爺,解放前的上海見過,解放後的政策全瞭解,是塊老薑。」
梁思申早跟爺爺有交流,並不認可爺爺落後的知識。但此時只能放棄,合上筆記本,又抽出地圖擠到媽媽身邊,笑道:「媽媽才是老薑,到了上海連地圖都不用,媽媽還記得解放前上海是什麼樣的嗎?」
「哪裡還能記得清,只記住淮海路上的奶油蛋糕好吃得很,想起上海就想到奶油蛋糕,你是媽媽的奶油蛋糕。我還記得老傢什麼樣子,可現在只剩個洋房還像樣子,園子都給造了房子了,那些新造的房子真難看。」
「我們明天再去房管處提要求,怎麼能說是歸還了我們房子,可還讓那些人佔著我們的房子不搬呢?他們沒居住證明,我們可是有的。」
梁母嘆氣:「都難,那些人搬出去後住哪兒?有其他地方落腳的都已經搬走了,剩下幾家都是很窮沒去處的,房管處總不好趕人家住露天,這兒到底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們暫時也不會來住,就讓他們住著吧。」
梁思申皺眉道:「要不我另外買房子讓他們住?媽媽老家這麼有紀念意義的洋房我們得收回。」
梁母橫女兒一眼:「我跟你爸也想過這招,但是又面臨幾個問題需要解決。首先我們沒上海戶口,不能在上海買房子,上海在這方面控制得非常嚴,而我們當然不可能出錢讓那些住戶買房子,自己不要產權;其次,有錢也不能這麼亂花,爸媽對你回家時揮金如土的大手大腳並不讚賞,爸媽的事情爸媽自己會解決;最後,即使把那些人遷走了,我們暫時也不會來。這種混凝土加木結構的老房子不能每天關著不住人,長久不開窗通風爛得快。別管老房子了,這本來就不在這回的行程計劃內。」
梁思申做個鬼臉,不甘地道:「可是,媽,我要怎麼跟你說才行,我現在真的挺有錢。我現在本金足,就跟一個賭徒一樣,賭資充足,心態就好,投資方向掌握得很好,再說我這不還跟著老狐狸一般的吉恩學呢,十次投資,八九不落空。解決老宅問題,只不過是拔孫猴子身上一根毫毛。」
梁母不由笑道:「又來了,又來了,你前天一定要住這銀河賓館的時候就說房價只是一根毫毛,你有多少毫毛可以拔?老宅的事不能急,我跟你爸分析了,打算通過你爸一個朋友走走關係。」
梁思申這才答應,爸媽的能量,她從小就知道,她當初出國,別人搞個護照那是多麼困難的事,他們卻是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她嬉皮笑臉地道:「毫毛今天拔了明天長,越拔越多,越拔越粗,才不會少呢。再說住銀河賓館多超值啊,我上回聽一個東南亞華僑說,銀河老闆是按照五星級標準造的賓館,可是考慮到上海已經有赫赫有名的五星級賓館,他的銀河在五星級裡並不出眾,不如自己降格到四星,做四星裡面最好的,爭取最大知名度和客流量,這是非常高明的市場定位。所以我們等於是用四星的價住五星的店,多合算!肯定其他賓客也這麼想,我打聽了,據說入住率很高。」
梁母聽了雖然覺得女兒狂,可依然由衷道:「囡囡美國沒白去,明天我們別打計程車了,媽媽真心疼,這兒看下去就是虹橋,明天走走過去。看時間安排……你要不要明天上火車去看看你那個大朋友宋運輝?還有時間。」
梁思申將嘴翹得跟小豬似的,想了會兒,搖頭:「我擔心破壞印象。已經有好幾個原先印象中很英明神武的人,現在看著怎麼都那麼差勁。宋老師是我的大偶像,他好像什麼都知道,可……我不想破壞印象。」
梁母看著女兒,不知道女兒怕的是什麼,她說:「你那個宋老師倒是偶爾跟我們通電話,聽你爸說,一個才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能有這等見識,非常難得。你應該不會失望,媽幫你聯絡吧,我有他電話。」
「你們除了包裹有沒有收到,還聊什麼?」
「你爸爸,嘿,看小宋與他不是一個省,有時問問小宋企業的問題,不怕有後遺症,不像跟省裡那些企業家說話,我琢磨你話裡什麼意思,你琢磨我這話什麼背景,說不痛快。小宋很不錯,難得思想超前卻又腳踏實地不浮誇,我找他電話。」
梁思申終於點頭。但母女兩個都沒想到,在辦公室找到宋運輝,宋運輝卻很遺憾地告訴她們倆,他這幾天壓根兒就抽不出時間,吃睡都在工地,怕慢待了她們。母女兩個看看手錶,晚上九點半,也是,這麼晚還待在辦公室沒回家的人,怎麼可能有時間應酬朋友。可是,梁思申卻越挫越勇,翻出全國地圖冊,查詢東海專案的方位,她發現,那兒離上海不遠,飛機火車都可以到達。
宋運輝遺憾拒絕梁家母女的到訪。除了沒時間,還因為最近的某些異動。東海廠與金州不同,既然地處海濱,自然得利用得天獨厚的優勢造個碼頭。金州沒碼頭,也就找不出相關技術人員,碼頭就成了馬廠長引進故友的天下了。宋運輝對碼頭的一切知識都是從一窮二白開始,自然是指揮不靈。而最近馬廠長正好提出升級碼頭為分廠級別,提升他兩個親信為正副職,宋運輝豈能讓一個人事變動把碼頭永遠成為他的權力盲區,他想盡辦法抵制,而且得想辦法在碼頭那塊土地上化被動為主動。這個時候,他精神高度集中,無暇他顧。梁思申母女若來,他最多抽時間跟她們吃頓飯,那怎麼對得起遠道而來的她們?
看看時間,宋運輝起身收拾了東西,熄燈關門出去,到樓下碼頭辦敲門,招呼道:「老趙,不早了,明天再做。我帶你出去。」這個老趙就是馬廠長的心腹,實幹強幹,技術出眾,與另一個馬廠長心腹黃工為一時瑜亮,但相比之下,老趙更強悍。馬廠長有讓老趙負責碼頭的意思。
老趙從一堆資料中抬起頭,看看手錶,才道:「好嘞,順風車不搭白不搭。你今晚又不回家,不怕家裡跟你鬧?」
「你不也兩禮拜沒回家了嗎……」
「嚯,宋廠把弟兄們的底細摸個透底啊。不過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家裡跟我鬧翻天了。家屬才剛帶著孩子調來,人生地不熟,出門步步艱難啊。我好不容易回趟家,她有氣全衝我來,聽說宋廠愛人好脾氣。」
宋運輝一笑:「我會叮囑後勤再努力一把,看來後勤保障工作做得還不夠到位。」
老趙看看宋運輝,對於宋運輝的不直接回答沒有意外,早知道宋運輝四平八穩,口風嚴實,對於小小的挑釁絕不當場反應,也不知哪來的肚量。但上車後,老趙還是直截了當地問:「宋廠,碼頭分管領導的確定,聽說宋廠屬意小馮?都說小馮是宋廠的人,我和黃工是馬廠的人,宋廠任命小馮是毫無疑問的事,是嗎?」
宋運輝呵呵一笑,倒是有些意外老趙毫無掩飾地逼問這個問題。「且不說人事任命是黨組討論的事,不是我的一言堂。單說有誰若是任命馮工,你和黃工鬧起情緒來,碼頭該如何收拾?你老趙的脾氣,霹靂火也不過如此。」
老趙也是呵呵一笑,傲然道:「對,憑小馮?不過我是不會那麼不顧大局鬧事的,宋廠對我有很深的成見吧?」
宋運輝冷笑:「小馮?馮工大你幾歲,被你一口一個小馮,你還需要我的成見?老趙,你如果是個明白人,應該看清楚馮工這個名額只是為體現民主,拉出來陪你們玩一遭。你和黃工究竟哪個中選哪個落選,你說發言權操在誰手裡?你這個霹靂火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啊。」
老趙一愣,扭頭看宋運輝的側臉,一時無語。兩個都是馬廠長的人,提拔誰還不是馬廠長說了算?對於宋運輝而言,提誰還不都是一樣,反正都不是宋的人。宋運輝倒是說實話,雖然話說得難聽。不過也無所謂,他對宋運輝一向劍拔弩張,從不低三下四,宋運輝對他也從不假以辭色。
車子很快到宿舍區,宋運輝停下車子,卻沒開門,對動手拉門的老趙道:「黃工已經接連好幾天陪著老馬碼長城,你也該想想辦法啦。」
老趙再度吃驚,呆呆看著宋運輝,心頭閃過無數念頭。兩眼看看依然亮著燈火的馬廠長宿舍,再看看對馬廠長行止瞭如指掌的宋運輝,不由自主地搖頭。
宋運輝沒有搭理老趙,自己進去宿舍。但關上宿舍的門,卻長長撥出一口氣,他真頭痛,該怎麼料理碼頭的事,尤其是收服老趙。他點上香菸想了很久,沒得出自以為最妥善的方案。
宋運輝當然是最想馮工居正,奈何馮工扶不起。只有黃工和老趙兩個選擇。若是單純從他個人角度來選擇,當然選黃工,黃工雖說也是老馬的人,可到底是性格稍微含蓄些,容易差遣。而若大公無私地從工作角度來選擇,最好是選老趙,老趙這人能自覺做事,能鼓動手下做事。但這樣的人是把雙刃劍,老趙能鼓動大夥兒猛幹,當然也能鼓動大夥兒歇火。若把老趙扶正,宋運輝想,他以後工作中有得頭痛了,但也有可能,他可能輕鬆了。
宋運輝繼續點燃一支香菸,又想到事情的反面。如果不扶正黃工,或者如果不扶正老趙,又將出現何種狀況?看得出,黃工與老趙都對正位志在必得,扶正一個,毫無疑問對另一個就是沉重打擊。沉重打擊之下,黃工與老趙又各將做出何種反應呢?宋運輝想到老趙剛剛的「情緒」說,忽然展顏一笑,不錯,老趙的火力,夠老馬頭痛的。想到這兒,宋運輝忍笑將手中才吸了四分之一的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放心睡覺。
只是那內耗!宋運輝無法不考慮到因此伴生而來的內耗給工作帶來的損傷。但是,當是時也,他又能做何選擇?這一刻,他隱隱開始理解當年在金州的時候水書記的苦衷了。很多時候,一個人怎麼做人,並不全取決於這個人的本質,而是由這個人所處位置決定。位置影響人,位置改造人。
梁思申與媽媽兩個坐了一夜的夜行火車,雖是軟臥,可到站時,梁母就喊不行了,到賓館住下就睡覺。梁思申就跟沒事一般,照樣精力充沛。到賓館大堂要總檯幫忙找輛計程車,照著在上海打車的規矩跟司機說到××縣××鎮××……說了半天才說到東海專案,司機卻一口說早說東海廠不就得了。拉起梁思申就飛奔東海廠。
從出租司機的反應,從司機一路指點的東海廠專用宿舍區,為東海專修的公路鐵路橋樑道口,在此都說明東海廠的規模。梁思申只知道宋運輝在指揮一項大工程,但對究竟多大沒概念,至此才明白宋運輝上一年在電話裡承認的「我很驕傲」是在怎樣的前提下說出的,連她都為宋運輝感到無比驕傲。她相信今次重逢老熟人,應該不會失望。
市區到東海廠的道路漫長,司機沒話找話,問梁思申道:「你去東海找誰?剛開始的時候去東海的華僑、港商還挺多,這一年沒了。看你說普通話咬牙切齒的,也是華僑吧?」
梁思申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我去找我的老師,他在東海專案做領導。」
司機道:「你不是華僑啊,你普通話說得真不好,差勁,高考拼音吃零蛋蛋吧?」
梁思申大笑:「我高考才好呢,英語一級棒,拼音差點就差點唄。」
「哎喲,牛皮吹真大,你老師該不會是東海廠老大吧?」
梁思申知道司機揶揄,也有意裝作得意揚揚地道:「當然是老大,我老師怎麼會做老二!」
司機立刻癟著嘴吹著氣道:「牛皮漏氣了吧,牛皮漏氣了吧,東海專案老大沒權,權都在老二手裡。聽說那老二年紀輕輕,手段特別陰毒,老大玩不過他。可人家技術好啊,專案裡拍板都是他一句話,老大說話的份兒都沒有。你老師要是老大,嘁,我都不耐煩找他。」
梁思申不知怎的,一下就感覺司機說的那老二就是宋運輝,心說mr.song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陰毒,肯定是外人不知內情胡說。她辯解道:「技術既然能那麼好,老二不當權,難道還讓沒技術的老大當權嗎?老二當權才合理啊。」
司機嘖嘖地不以為然:「你小姑娘又不知道,技術好能掌權嗎,自古技術好的都是給人當牛馬的,手腕毒辣的才是當老大的。東海那個老二要不是手腕好,技術再好也沒用。不信你找到你老師問問,老二到底靠什麼混的。」
梁思申再次不以為然:「未必只懂技術不懂其他的才是真正知識分子技術人員,老二多方面發展有什麼不好?」
「小姐你這就錯了,一個技術人員哪有那麼多時間想勾心鬥角的事,就跟我開車不能看書一樣,知識分子掌權了技術還能好嗎?」
「可剛才也是你說的,你前面說人家技術好,專案拍板都是人家一句話,你豈不是前後矛盾?」
司機一下沒了聲,但過一會兒便又恢復嘻嘻哈哈:「你這女孩子說話跟吵架一樣,你肯定是大學生辯論賽給刷下來的。反正你只要問問你老師就知道啦,當官的沒一個好的。喏,看見沒有,那兒那根刷得紅一條白一條的煙囪就是東海廠的,那裡面可大了,我們市裡還新造了一座水庫專門給他們用。」
梁思申故意道:「哇,那個年輕的老二真了不起,能領導那麼大的工程,還能把老大架空。」
司機鬱悶地狠狠道:「那是陰謀家,陰謀家才那麼狠。」
梁思申看著司機,笑眯眯的,卻不再擠對他。到了東海廠的大門,一眼看進去,果然兩眼三眼都望不到邊。她打發硬是要等她的計程車回去,掏出護照徑直走向門衛。沒辦法,這等扯虎皮作大旗的舉動還是她到那些省什麼什麼的大院找堂兄找伯父找出來的經驗,護照拿出去比什麼都靈。
果然,門衛一看護照就打電話給宋運輝的秘書,說有那麼那麼一個人找,該人自稱是宋廠的學生。秘書心說宋廠哪來的學生,徒弟都沒有,但還是找到宋運輝說了。卻看到宋運輝不由自主「哦喲」一聲,三兩句交代了問題,急匆匆操車鑰匙親自下去接人,秘書領了宋運輝的吩咐到食堂通知做幾個小炒,心裡好生奇怪,來人究竟是誰,哪個學生值得宋廠那麼招待?
宋運輝開車出去的時候已經猜到一個必然結果,肯定會有人戴上有色眼鏡看他,而且肯定會有不良傳聞出現。他自以為已經做足心理準備,但車到門口,看到一襲黑色大衣,氣度出眾的女孩站在門口時,還是愣了一下,一時沒法把腦子裡小小梁思申的形象與眼前這個亭亭玉立女孩聯絡在一起。宋運輝跳下車時,看到梁思申也是帶點疑惑地看著他,兩人都是試探性地問一句:「梁思申?」「宋老師?」讓一邊兒瞪大眼睛豎起耳朵的門衛們看足好戲。
宋運輝立刻有意識地說了句:「呵呵,都長那麼高了,我印象中你還是剛去美國時候的小學生,才那麼一點點大。」一邊說一邊拿手比畫一下:「來,上車,到我辦公室坐坐。」旁邊的門衛們捕捉到這一資訊,立刻牢牢記住,回頭等待求證。
梁思申卻看著眼前戴著她送的金絲邊眼鏡,比較黑比較瘦,卻長袖善舞的宋運輝很是陌生,雖然宋運輝的聲音是熟悉的。她猶豫了一下,坐進宋運輝替她開啟的車門,有點拘謹地道:「謝謝宋老師,宋老師也跟十幾年前大不一樣了。」
宋運輝看著梁思申微微一笑,幫關上車門,心裡卻從兩個「宋老師」的稱呼中聽出梁思申的不適。他坐上車,便聞到一股好聞的香味,不由側目看看如今長得如此白皙美麗的梁思申,也是不適應地立刻避開眼去,有些掩飾地搶著說話:「十幾年,好像有十一年了吧?」
梁思申也是尷尬地道:「是,十一年。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面目全非。宋老師,其實我不該來,已經在門衛聽說你很忙。」這個黑不溜秋的宋老師實在不符合想象,梁思申心裡依然無法接受,但好在宋老師舉止文明,言語自信,有國內官員少見的精神面貌,她即使無法接受,卻欣慰mr.song看來依然是她追趕的標杆。
宋運輝有意緩解氣氛,微笑道:「你不僅成語說得好,詩詞也有進步。你看,我這個專案最近接近收尾階段,千頭萬緒都需要一個最好最圓滿的結尾,千頭萬緒。我這麼安排你看行不行,我先給你看看我的驕傲,然後你到我辦公室坐會兒,中午一起吃飯。飯後如果你覺得無聊,我讓司機送你回市區,我聯絡尋建祥,就是以前你見過的我同寢室室友,讓他帶你看看他們私營企業的發展,你可能會看到一些有趣的、不同於你們成熟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形態,非常有意思。我實在分身乏術,非常對不起。」
宋運輝的不是非常非常客氣讓梁思申自然許多,她忙道:「謝謝宋老師的安排,如果你不方便,我只跟你吃一頓中飯就回去。媽媽也不支援我在你這麼忙的時候過來打擾,不過……我真想看看說‘我很驕傲’的宋老師是怎麼驕傲的,對不起。」
宋運輝會心微笑,伸出一隻手指著眼前一片鋼鐵叢林,毫不掩飾,也不想掩飾地道:「這些都是我的驕傲。」
梁思申左看右看,不由想到來時路上計程車司機跟她說的老大老二,實在忍不住想求證一下:「宋老師,那麼說,這兒的工程都是你最後拍板的嗎?你是不是傳說中很厲害的工廠老二?——是計程車司機說的。」
宋運輝一愣,卻又微笑道:「是,傳說中篡黨奪權的老二,不僅是工程,財務、人事和後勤也是我拍板,不過名不正言不順了點。」
梁思申並不會幼稚到以為宋運輝的直說是直爽,她好歹來自官宦家庭,知道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宋運輝對她直說那是拿她當好朋友自己人。她由衷道:「宋老師,我為你驕傲。你真了不起,不知道我到你那麼大的時候,能不能有能力指揮那麼大的場面,但宋老師會不會太辛苦?我第一眼看到你,感覺你比我那個比你年齡還大兩歲的堂哥還顯老。我這麼說宋老師不在意吧?」
宋運輝笑笑:「我喜歡做事,閒不住。聞到海腥味了沒有?我們目前一期自備十萬噸級,可以停靠國際貨船。可能剛開業時吃不飽,我打算聯絡本地港務局,看看能不能代替本地碼頭裝卸一部分國際貨物。」
話說多了,梁思申才自然起來:「那是應該的啊,不能讓大投資的裝置閒置著吃不飽。」
「理論上是這麼說,不過國內企業條塊分割嚴重,我的設想如果想實現,需要協調省市有關部門之間的關係,估計有些人會埋怨我多管閒事。不過既然有想法,我就一定要把它實現了,能實現新想法,突破一個新領域,那種成就感,會比任何事情都有趣。」
宋運輝此話一齣,梁思申立刻感覺熟悉的宋老師終於回來了,連連點頭道:「是的,mr.song,就是那種成就感。我剛到吉恩手下的時候,原先還以為自己做外匯做股票已經是行家裡手,到了才知自己什麼都不懂,一窮二白,立刻花好幾天時間沒日沒夜把資料啃了一遍,再回頭,感覺自己煥然一新。啃下一個一個硬骨頭的感覺真好。」
宋運輝微笑,終於又聽到熟悉的「mr.song」,也很喜歡梁思申理解他的意思,讓他心中初見梁思申時升起的隔閡感減少不少。「你也是個用功的人,很不錯。我還記得你以前問我要不要去美國,我想,你不會後悔當初的選擇。」
「yes,ofcourse。」梁思申脫口而出,隨即笑了,「我也有驕傲,不過比起mr.song來略遜風騷。」
「你還小。」
「不小,剛才見面就跟我提我當年那麼那麼小,極大打擊我的自尊。哎,mr.song,這邊有人招手要找你說話。」
宋運輝剛感覺小小車廂內壓抑氣氛消失,看到老趙招手極不願意回應,但既然也被梁思申看到,只好下車去說話。老趙卻看著車窗裡面的梁思申,對宋運輝道:「宋廠,聽說今晚要決定人選,三個人,你投誰一票?」
宋運輝一笑:「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說碼頭引橋主體的事。就事論事,我喜歡做事多快好省的人。你引橋主體週末能不能完工?」
老趙看著實話實說得不給一些圓滑的宋運輝,好一會兒無語:「你投我一票,我三天內完成引橋主體。」
宋運輝「哈哈」一笑,道:「我記著你這句話。假如老馬投你,我也可以投你,你得一言九鼎,三天給我拿出引橋主體。」
老趙從宋運輝的話裡,聽出宋運輝對人選的無所謂態度,遊戲態度,但也感覺出自己似乎希望不大,不由疑惑地問:「宋廠是不是聽到什麼訊息了?」
宋運輝攤開手,微笑道:「我聽不到什麼,我只看到你做了什麼,自信點嘛。再見,我還有事。噢,對了,你們昨天跟港機廠打群架,報告還沒出來?」但宋運輝邊說,邊已經繞向車頭回自己駕駛座去了。
老趙再次看看車窗裡的陌生女孩面孔,嘀咕了聲:「多大的事兒。」
宋運輝揚聲道:「黃工會寫。」說完關上車門,扔下皺眉的老趙揚長而去。
梁思申一直看著聽著眼前一幕,等車子開走,才道:「mr.song調戲老實人呢。」
宋運輝一驚,不由看了眼梁思申,小姑娘難道看出來了?「哪裡有老實人。」兩人都會心一笑,「看你這見識,長大還得了?」
「抗議,mr.song,抗議。」
「好好好,已經長大成人,奸猾大人一個,在上海看了些什麼?」
梁思申把看到的聽到的說了一遍:「媽媽說上海變化小,可我還是感覺變化好大哦,上海現在就跟大工地似的,到處都在建設,灰得不得了。我諮詢了一下,已經有不少外資進入,不過,近兩年慢一些。」
宋運輝點頭,想了想,道:「你有沒有興趣瞭解國營之外的經濟形式?比如村集體經濟、個體經濟,應該說這些都是我國現階段的特色。」
「有,我首先就要先了解mr.song你的國營企業,我想從資金投入問到資金分紅流向,這麼一條線路。」
宋運輝笑道:「早就猜到你會有興趣。不錯,你把資金流向作為切入點,非常有見地。你整理一下問題,吃飯時候我們問答。現在……前面是臨時辦公室,我得冷落你了。」
「好。mr.song你忙你的,我整理問題。」
宋運輝領梁思申進辦公室,看一眼經過眾人的眼神,估計他駕車外面繞一圈的時間裡,大夥兒已經把該傳的傳了,該猜的猜了,雖然有興趣,但該不會往桃色想了。他目前還是老二,當然不能在生活作風問題上被人捕風捉影。
梁思申問宋運輝拿了紙筆,坐一邊兒想問題。但辦公室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眾生相走馬燈似的出現,害得她都沒法集中心思。索性擱筆,捧著熱茶杯看宋運輝指揮若定。她發現mr.song的脾氣似乎並不是很好,說話嚴厲得很,她在風球外都能感受到壓力。再估摸著進出人員的年紀,發現能進這扇廠長門的人似乎年齡都比mr.song大,mr.song還真是厲害。梁思申非常欽佩。雖然她爺爺她爸爸也都是一方高官,但她見多不怪,反而看著不同工作環境下的宋運輝感到血性,感到剛毅。臨時辦公室很冷,但氣氛熱烈。
讓宋運輝感到意外的是,老馬臨下班的時候走進來,說要給難得一見的宋運輝的學生接風。宋運輝並不樂意,笑嘻嘻說:「小孩子家家,那麼隆重幹什麼。」
梁思申毫不猶豫地抵制:「抗議,mr.song給我們做輔導員時比我現在還小得多。馬廠長,聽說您是這兒的老大?」梁思申主動伸手出去,心裡卻鬼鬼祟祟地想,原來這人就是被mr.song欺壓的老大,聞名不如一見。
老馬使勁握手,不疑有他,旁邊宋運輝哭笑不得,終於認清這個小姑娘絕非善類,與他印象中一個人待在異國他鄉的可憐小姑娘相差十萬八千里。但到了飯桌,梁思申卻不願跟老馬搭話了,跟老馬說句抱歉,說她出國日子久了中文說不好,就全程說英語了,她知道mr.song聽得懂,無所謂。可宋運輝聽得懂,卻說得不好,回答問題回答得那個累,影響他自由發揮,最終梁思申說她的英語,他說他的中文。老馬聽著無趣,沒想到眼前兩個人說的沒一點私事,他只能埋頭吃菜。
宋運輝看梁思申準備不充分,而且也可能因為國情不同問不到點上,很多都是他自說自話。等看看差不多,才跟老馬道:「馬廠,剛剛碼頭上老趙找我,你決定了沒有?」
馬廠長避實就虛:「你看用黃工還是趙工?哪個能力比較強比較服眾?」
「我平常跟老趙接觸比較多,老趙的能動性比較強,馬廠怎麼看?」
「呵呵,我一視同仁,一視同仁。」
「現階段還是側重工作能力、工作實效來選擇幹部吧。不過,呵呵,馬廠,我前面已經表態了,這事你做主,我不插手,你看我說到安裝工作就自說自話。」
老馬呵呵一笑,卻衝梁思申玩笑地道:「你這個老輔導員老師,工作的時候法西斯作風嚴重,大家都怕他。」
梁思申笑嘻嘻道:「mr.song做輔導員的時候也一樣,只有我不怕他。」
宋運輝無奈地道:「一說話就小孩子氣,看看你手上戴的東西都是花花綠綠的。」
「咦,抗議,這串東西一點不小孩子氣,你看。」梁思申摘下手上一串花花綠綠的東西,放到鋪著白桌布的桌面上,「這白的,我讓刻成芸豆狀,是羊脂級的和田玉;這翠綠的豆是緬甸老坑玻璃種翡翠;這墨綠的豆是和田碧玉;黃豆是和田黃玉;紅豆是珊瑚;這黑豆是沉香,雕刻成型很不容易。我拿這些隨身帶著做參照物用的,這些都是上好的小料。」
宋運輝和老馬兩個都聽得雲裡霧裡,兩人雖然貴為一廠之長,可哪裡見過這些傳說中的東西,一時兩人都拿了手串細看。宋運輝仔細看了才看明白,這些東西雖小,卻果然好看,他原先以為他給妻子買的玉鐲已經是潤澤了,沒想到還有更美的羊脂玉。「你怎麼懂這些的?這些好像是中國傳統的東西,不是美國的吧?」
梁思申並不掩飾她的得意揚揚:「當然,我從小耳濡目染,到了外婆家又更不得了,正好mr.song送我的《紅樓夢》又說到很多這種東西,我就格外留意了,我得拿這些跟同學說明,我是地道的中國人。」
宋運輝跟老馬道:「家世不一樣,眼界自然也不同,很說明問題。」
老馬道:「北京工藝美術店裡好像看到過一些。」
梁思申收起手串,笑道:「mr.song就是看到也不會在意這些,這都是我們女孩子玩的玩意兒。」
宋運輝微笑,覺得梁思申真是鬼精,還知道替他解圍消除尷尬。
飯後出來,宋運輝直接送梁思申上車,到司機已經等候著的車前,宋運輝有些總結性地道:「梁思申,你比我想象中更出色。好樣的,回去好好讀書,好好做事。」
梁思申聽了不由做了個鬼臉,卻等上了車才用英語道:「mr.song,你老氣橫秋。」
宋運輝一笑,看著車子絕塵而去,站在空地裡微笑了好一陣子,這個有意思的小姑娘。他很遺憾沒寬裕時間與梁思申好好說話,不過終於見到真人,比他想象中的更美好,他很欣慰,也很喜歡。
晚上就碼頭負責人進行表決,有人提出黃工穩重大氣,是個坐鎮一方的好人選,宋運輝不發表意見,即使馬廠長一定要問,他也只說由馬廠定,卻又問一句昨晚與港機廠打群架的事,有沒有處理報告呈交。馬廠長說黃工已經把報告交上來,黃工做事耐心周到,有板有眼。宋運輝淡淡說了句原來是交給馬廠了,就不再發言。氣氛微妙了一會兒,大家又是討論,整整討論了兩個小時,最終黃工勝出。宋運輝不耐煩地說句就這麼定,起身先走了。馬廠長一直看著宋運輝走出去,微微一笑,與大家又說幾句,才起身離開。
宋運輝一路好生想笑,硬是忍著,回到寢室關上門,一個人了,才無聲大笑。雖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可老馬還是反抗之心太熾了點,人這東西只要一急,就容易亂了陣腳,一向老謀深算的老馬也會急吼吼上了他的圈套。老趙啊老趙,今晚就能知道結果,知道後你會怎樣發火?
宋運輝不去考慮這等囉唆事,拿起電話給家裡打。接起的是妻子程開顏,幾乎是電話才掛通,程開顏就把電話接起。宋運輝很瞭然地問:「貓貓在你旁邊睡著了?」
「是啊,今天她們幼兒園不知幹什麼,回來辮子都散了,全身都是汗,晚飯吃到一半眼睛閉上就睡了呢。貓貓一早睡,我們反而都不知道幹什麼了,清閒得慌,你爸媽也早早睡了。現在啊,電話鈴再響幾分鐘也吵不醒貓貓,你看她,小腳丫子還在被子下面抽呢,一準兒是白天玩瘋了……」
宋運輝笑眯眯地聽著妻子滔滔不絕,眼前彷彿能看到寶貝女兒紅蘋果一般的小臉,想著都喜歡,等妻子的發言告一段落,他才問:「你們局裡的歌詠會怎麼樣了?爭取到去市裡比賽的名額沒有?還是你主唱?」
「呀,你小看人,當然還是我主唱啦,我還跟他們說,我跟你一起學的聲樂,要是你在,我們還可以對唱呢。我們現在都是下午排練兩個小時,排練真好,完了就可以早早回家。今天說春節後市局舉辦元宵晚會,我們縣局唱開場。小輝,你說我穿什麼衣服才好?局長說統一服裝,局裡做。可是主唱是不是該穿得突出點呢?」
宋運輝笑道:「主唱只要一拉開嗓門,怎麼都變突出了,再說你又是你們局最年輕最漂亮的……」
「哼,我知道你肯定這麼說,你要是混到土豆倉庫裡,一準披上土黃袍子混得跟土豆一樣灰頭土臉你才罷休。」
宋運輝「呵呵」地笑,他還真會那樣做,入鄉隨俗嘛。「好吧,要是局長同意,你挑件好看點的長裙穿上,可別凍著。對了,梁思申你還記得嗎?她今天來了一趟,小姑娘長得我都快不認識了,那麼高了。」
「她……她都二十多了,她當然高,我們結婚前她照片上就已經很高了,你掩耳盜鈴。我多想見見她啊,你怎麼不帶來家裡,你該不會陪她玩了一天吧……」
宋運輝聽著妻子聲調逐漸變高,漸漸語無倫次,只得打斷:「我哪有時間陪,就跟她中午在小食堂吃了頓中飯,飯後讓駕駛員送她去市裡找大尋玩,我們開了一晚上無聊會。」宋運輝伸了個懶腰:「你最近跟你爸打電話了嗎?幫我問問水書記家裡的號碼有沒有變,再問問水書記的近況。」
程開顏卻追著問:「梁思申幹嗎這個時候忽然來找你?」
「沒問,可能是完成她們學校的社會實踐作業,到上海領略一下股市、浦東開發區之類的新事物,既然這麼近,就順道跟她媽媽一起過來我這邊瞭解一下國營企業,那我也順便推薦她瞭解大尋那兒的個體經濟。小姑娘沒白去美國,段位很高,你有懷疑?」
見丈夫這麼問,程開顏卻不好意思再表達懷疑,繞開了話頭:「那我們不說她了,其實你沒空可以叫我陪著啊,我陪她逛街買衣服,再去吃飯。你怎麼又想起水書記了?要問些什麼?要不你還是自己打電話問我爸吧。」
宋運輝心說看今天梁思申穿著打扮那架勢,還有手上那串花花綠綠,她哪裡可能在這種地方買衣服,但他也懶得提,怕妻子無中生有白操心。「你就問你爸,水書記最近做些什麼工作,有沒有空閒時間出來走走,我想邀請他來東海看看,你爸肯定知道。我這不是每天忙碌嗎,等有時間想起來打電話,不是中午就是晚上,怕影響你爸休息。」
程開顏應了聲「好」,又忍不住問:「水書記現在又不管事了,你要他來幹什麼?」
宋運輝微笑:「我想帶著水書記到東海廠轉一圈,想跟他彙報彙報近況,想看他會心一笑。」
程開顏不由得笑:「嘻嘻,你不會是想聽表揚了吧?爸爸不才來表揚你了嗎?你還不夠啊。」
宋運輝道:「不一樣,我要的不是表揚,是會心一笑。」
「對了,水書記嚴厲,他一般不會表揚人,能跟你笑笑已經不錯了。你其實還是要表揚啊,比貓貓小朋友還熱衷呢。」
宋運輝只能無奈地笑笑,承認自己就是跟貓貓學的,熱衷表揚。然後去電尋建祥,瞭解一下樑思申玩得怎麼樣,尋建祥說才送梁思申回賓館,幾年不見,小姑娘越發壞得跟妖精似的,很有意思。宋運輝回想一下,梁思申可不真是像個妖精,才多大的人,別人說個頭她就能猜到尾,跟她說話說費勁也費勁,一不小心就給拎到痛處了,可說不費勁也真不費勁,說什麼她都懂,不用解釋。想到這兒,宋運輝查閱電話號碼簿找到賓館電話,給梁思申打過去。
梁母接的電話,梁母說話很客氣:「小宋,不好意思打擾你這大忙人。我們才回賓館呢,小尋帶著我們吃了很多好吃的,小尋愛人也很熱心。思申正說明天早上要打電話找你呢,你來電話正好。思申……」
梁思申拿起電話就道:「報告mr.song,我正在做筆記。大尋說的楊巡真是太神了,我真想見見他,可惜他媽媽去世,自古英雄多磨難。大尋也是,社會對大尋真不公平,可看到大尋滿不在乎的目光,我相信大尋一定能堅強面對。呀,其實我真想看看楊巡的眼睛是怎麼樣的,大尋說楊巡整個一個嬉皮笑臉的,應該不會吧?我問了大尋好多問題,奇怪,在中國開一個公司有這麼難嗎?個人真的不能開公司,還得掛靠?看來我把資金作為切入口有一定錯誤,光看資金流向其實還不能反映問題,我還得分析甄別政策對不同體制企業的區別對待。是這樣嗎?」
宋運輝不得不笑著打斷:「你慢著,你慢著,再說我得掏筆做記錄了。楊巡這個人表面嬉皮笑臉,本質應該與表面相反,不經意的話會被他迷惑。大尋是個真男人。個體戶開公司,就我所知,門檻很多,條框很多,但我沒法像楊巡那樣有親身體會,楊巡可以說是我國個體戶成長髮展的一個典型。我跟楊巡的認識是在老家開始……」
宋運輝簡略扼要地跟梁思申提了提楊巡的成長史,梁思申連忙騰出一隻手刷刷記錄,但隨即問了好多問題:「為什麼要那麼麻煩地饅頭換雞蛋、雞蛋換糧票鈔票地繞大圈子?不能直接饅頭換糧票鈔票嗎?為什麼要去東北發展?什麼叫紅帽子?為什麼要戴紅帽子?大家不是一樣掙錢嗎?憑什麼歧視個體戶……」
宋運輝最先還能回答幾句,到後來被問得口吐白沫,不能回答,這才發現他平時看著以為理所當然的現象,竟然經不起梁思申的質問。他只能回答:「制度的改變得一步一步地來,你不可能要求一蹴而就。政治經濟學裡面說,生產力推動生產關係的改變,而生產關係又促進生產力的發展,這其中需要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協調配合糾差,不能超前也不能落後。」
「可是不正確的制度應該立刻更改,為什麼還要一步步來?為什麼不能讓個體戶放開了發展,非要給他們設定那麼多不合理的限制呢?他們只要合法經營,合理繳稅,他們還能解決就業問題呢,那對楊巡他們不公平。」
宋運輝道:「目前個體戶發展中存在很多弊端,擾亂市場秩序的鑽營行為比比皆是。比如生產假冒偽劣產品,仿冒名牌產品,擾亂物價。目前國家開始清理三角債,起源就在新興的一幫個體戶拿了國營企業的貨物而不給貨款,導致不少國營企業難以為繼,不得不倒閉。國家沒法放開,才放開一點點,你看,就亂成這樣,且不說他們還是權錢交易的發端。」
「mr.song,你也歧視,你顛倒因果。如果給予楊巡等個體戶平等權利,他們又何必鑽營呢?他們得不到合理空間,當然只能畸形發展。這完全是不良的因開出的罪惡的花。美國遍地個體戶,並沒見市場秩序不良。」
宋運輝被梁思申駁得汗如雨下,他又不便一本正經對著小姑娘上綱上線,只好說:「制度不健全的情況下,一下放開,拿什麼去約束個體戶?這個問題太大,我建議你有時間去看看鄉鎮企業,尤其是村辦集體,那也是一種典型,可能可以回答你的一部分問題。多看,多想,別一錘子做出結論。」
梁母在一邊聽著也差點伸手捂住女兒的嘴:「別亂講,小心犯錯誤。」
梁思申對媽媽的小心翼翼不當回事,卻被宋運輝拿鄉鎮企業糊弄了過去。她想了一下,道:「mr.song說的那個小雷家村,我查地圖了,這回可能我來不及去。我只有回家讓爸爸幫我找個典型的去看看。我很高興,mr.song不是跟我爸爸那樣的傳統官僚。這回到廣東看了深圳,又到上海看了剛開業的股票市場,我感覺,在這樣發展的環境下,爸爸媽媽的思想肯定是跟不上時代了。」梁母在一邊無奈地瞪眼。「但是國家已經變化很大了,我卻看到更多問題。」
宋運輝只能又玩玄的:「這是因為進步,你在進步,國家也在進步。」
梁思申畢竟對中文接收不良,消化不良,想了想,一時猜不透宋運輝話裡的玄機:「ok,應該是的。」
「還有,有個態度問題我必須向你嚴肅指出。你留學美國,看到的聽到的學到的是先進前沿的東西。但是你不能抱著挑刺的態度回國,見到不順眼的都是機關槍似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肚子怨氣。我們國家撥亂反正以來,國家正努力推行改革,努力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作為一個公民,我們看到問題,更應該想到我該怎麼做。你回頭考慮一下,空談與實幹,你選擇哪樣?問題需要調查清楚,差距需要認識清楚,然後呢?什麼才是正確的態度?」
梁思申的臉「譁」地紅了,聲音立刻低了八度:「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也是問題啊。」
宋運輝道:「你看到的確實是問題。但你在感覺國內大多數人,包括你爸媽,落在一口落後的井裡坐井觀天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也只不過是落在一口叫作美國的井裡坐井觀天,何況你還是在校學生,你的井口更小。你看待中國問題的時候,不能完全用你還沒經歷過社會的理想化標準來衡量,那就有點像跟小孩子比腕力,跟大人比精力,永遠都是你有理。你應該先認識中國的大環境,這就是我說的多看多想,不要急於得出結論,你說呢?」
梁思申不由得吐吐舌頭:「mr.song,你好嚴肅,難怪你辦公室裡人都怕你。」
梁母旁邊聽了鬆口氣,心想好歹還有人把越來越狂傲的女兒收拾了,女兒這個大朋友沒認錯。
宋運輝「呵呵」一笑,寬慰幾句,才放下電話。他難道還真要跟梁思申較勁不成,他只不過因為出過國,接觸過洋人,清楚國外對中國的誤解,才能看到梁思申的怨氣,可小姑娘能這麼生氣,多少也說明是有良心的不是?
想到他還差點被逼問至無言以對,宋運輝一直想笑,非常好的頭腦碰撞,他心情愉快地拎起熱水瓶去水房,不料轉彎就遇到老趙。宋運輝心裡都是剛才的爭論,隨口說聲「還沒睡啊」就想過去,卻被老趙跟上了。走上幾步,宋運輝才醒悟過來,再看老趙一個勁吸悶煙。他一笑,走到空曠處問:「你已經知道了?」
「廢話,看你笑眯眯的,反正對你都一樣。」
宋運輝一笑:「不一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本來我週末可以驗收引橋主體的。」
老趙忽然笑道:「宋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還真鬧情緒了不成?又不是我兒子那年齡人。」
宋運輝笑道:「那是,按說也不應該。那我就放心啦,我眼裡只有進度、進度、進度。」
宋運輝揚長而去,扔下老趙留在室外。夜風強勁,吹得他一身工作服變了形。宋運輝忽然想到白天工廠門口衣袂飛揚的梁思申,呵呵,可他哪有梁思申那等風姿。梁思申是天之驕子,誰不想把梁思申的活法當作理想呢,梁思申幾乎是他從小理想的具體表現。
02
小雷家春節前分福利照舊,全村老少樂呵呵分享果實。誰都看得出可能的水深火熱,但誰都沒放在心上想。這麼多年風風雨雨下來,大家都已經相信村子相信雷東寶,相信他們的生活不會出差錯。這不,豐厚的福利一點沒變不是?除了小雷家頂端的這幾個。
雷東寶和紅偉忠富正明幾個都跟楊白勞似的躲了出去,他們雖然有意拖欠部分國營企業的貨款不還,可心裡總是存著欠債不還的歉疚,年底一到,一眾債主蜂擁上門,他們只得避了出去,雷東寶自然是躲到韋春紅的飯店裡。
唯有大管家雷士根沒法躲,於是他在村辦被黃世仁們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坐在最中心計程車根天天呼吸不暢。
士根心想,再這麼下去,他即使不給討債的拿口水淹死,也得被大夥兒圍住悶死。好在雷東寶得知他的苦處後,通過電話遙控指揮,糾集村子裡一幫男女老少,拿幾根毛竹封住村口大路。誰想進村,問清楚,若是來討債的,堅壁清野。於是,立竿見影地,小雷家村又復世外桃源,雷東寶和紅偉他們又悄悄回了家門。
隨即有上級部門來電詢問此事,士根很擔心小雷家的賴賬手段會被上級機關處分,可出乎他的意料,來電關心之後便沒了下文。或許,此刻來電部門也正轟轟烈烈籌劃著歡度春節呢,誰耐煩管什麼愁眉苦臉的事兒。
陳平原也來過電話,也是士根接的,陳平原稍稍過問了一下有人要債不成的事,就要雷東寶打電話給他。士根有心想勸雷東寶裝不知道,但雷東寶說怕啥,怕誰都不怕陳平原。結果果然,陳平原啥都沒提起,只說晚上一起到市裡吃頓飯,認識幾個鄰縣的致富先進帶頭人。
雷東寶一聽這等飯局,沒二話,跨上摩托車就去。到一家門面裝飾堂皇、閃爍豔紅霓虹燈的飯店門口停下車,身後「吱」的一聲,一輛嶄新漆黑的轎車幾乎是頂著他摩托車後輪停下。雷東寶往後一看,見車上下來一個穿黑皮毛領大衣的胖男人,隨即車子另一邊下來一個司機,幫拎著一隻才兩個巴掌大的手提包,派頭十足。
待到走進飯店落座,雷東寶才知,車上下來的那個胖子與他同桌。一桌十二個人,除了陳平原和一個鄰縣的書記,其他都是雷東寶式的人,環肥燕瘦,以環肥居多。那個跟著雷東寶下車的胖子就坐在雷東寶身邊,說起話來聲若洪鐘。一介紹,雷東寶就知道這胖子是誰。那是鄰近市區一個村的村支書,原先是個體戶,賣小五金的。發家後將全村人帶動起來,全村人投桃報李,一致要求他做村長做書記,上面一紙任命,他真就幹上了。正好這幾年流行羊毛衫,他發動家家戶戶添置羊毛衫機做加工,先跟幾家上海羊毛衫廠搞聯營,後來踢走聯營廠自己掛牌生產,村子裡先是遍地開花的羊毛衫作坊,然後變成遍地開花的羊毛衫小廠,等到去年那胖子要村民集資在國道邊開了一家很有規模的羊毛衫批發市場後,好幾家羊毛衫小廠脫穎而出,成為頗有規模的中號廠。
那胖子支書在飯桌上說,現在他不用管別的,只管收錢。但他也有宏圖大略,那就是大力引進資金。那胖子口才好,能說,滔滔不絕,聽得雷東寶異常豔羨。而那胖子跟說書似的說起引資時候的所作所為,諸如發動全村老少突擊打掃全村衛生,甚至玻璃都擦得乾乾淨淨,諸如村裡出錢統一將村屋外牆粉刷一新給資方良好印象,諸如借錢買日本產皇冠車,向對方展示經濟實力等,都讓大夥兒聽得讚歎不已。雷東寶聽著這些,眼前不知不覺浮現出當年參觀天津大邱莊時候看到的一幕一幕,那豪華氣派的德國賓士車隊,絡繹不絕的參觀者。
等吃飯結束,陳平原特意把雷東寶叫到車上,意味深長地道:「那胖子,我早認識,以前他還是學你先進事蹟的積極分子。我今天特意叫你來跟他見見面,聽聽他這些年做了些什麼。雷老虎啊,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落後了,無論從思想還是行動上,你都大大落後了。」
雷東寶被陳平原激得無話可說,抱著雙臂「呼呼」冒粗氣。硬著頭皮才說一句:「我這是艱苦奮鬥。」
「艱苦你個……」陳平原生生將一句粗話嚥進肚子裡,「全縣都知道你小雷家現在滿是討債的,討債的還告到縣裡來。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你原先那套模式不行了,此路不通了,需要改換思路,另找出路。我為你好,你可別因為我罵你幾句就好心當作驢肝肺,你小雷家何去何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雷東寶瞪著眼睛,牛蛙似的鼓了鼓腮幫子,可最終沒說出話來。陳平原斜眼看著,見雷東寶一直不表態,生氣了,撈過手去開啟車門,推推雷東寶,道:「你下車前我最後再囉唆幾句。今天這頓飯,是我特意為你組織的,目的只有一個,讓你看看原先比你落後的人現在如何比你先進。你雷老虎如果還有一些血氣,還是個男人,你做給我看。」
看著陳平原的車子揚長而去,雷東寶待在冷風裡差點吐血。他雷東寶,如今就這麼被人瞧不起了嗎?小雷家目前發展平穩,反射爐爆了之後他們沒給貸款壓死,雷東寶本已感覺自己英明偉大。可是這話經過今晚一頓飯,他再也沒臉提了。一比較,長短胖瘦全都蓋不住。尤其是人家當初還是學著他的經驗發家,如今反過來可以做他的榜樣,飯桌上給他傳授合資經驗,叫他一張老臉往哪兒擱,他還有臉說小雷家不錯嗎?
雷東寶悶悶不樂地回到韋春紅那兒,輾轉不能入睡。
這個春節,他沒去宋運輝家,只打了電話去,但前岳父岳母沒接。宋運輝倒是跟他講了不少時間電話,但雷東寶最想知道的如何引資的事,宋運輝也不知道。雷東寶又打電話給老徐拜年,也是急切地問起引資的事,但老徐建議他因地制宜,未必一定要趕時髦。但雷東寶不覺得這是趕時髦,這就是來錢,他最缺的就是錢。
春節過後,忠富繼續快馬加鞭地趕他的冷庫工程,雷東寶則是找縣裡找市裡要求介紹引資。終於在一次市領導外訪後傳來一條訊息,有一家臺商準備過來考察投資環境,打算成立出口用的冷凍肉食品加工廠。市裡要求幾家候選物件各自寫上自己現有優勢,供臺商選擇。雷東寶得知這一資訊簡直喜出望外,憑他手底的養豬場,這臺商不正是衝著他小雷家來的嗎?這整個市整個省,又有哪家集體有他小雷家那麼好的底子,擁有那麼多的生豬存欄?
忠富卻表示疑問。小雷家的豬場辦得好好的,得來的收入全部歸小雷家自己,何必要另找個老闆來管著?這反對被雷東寶呵斥了,雷東寶說忠富小農經濟,以前只看到眼前兩口魚塘,現在只看到小雷家一個養豬場。忠富將信將疑地,合著秀才士根做出一份非常說明問題的報告,遞交市裡相關領導。大家分析以後都覺得,這事兒能成,小雷家幾乎萬事俱備。
因此不等市裡給回覆,雷東寶就先佈置下去,讓村裡立刻展開大掃除。房子是不用刷了,都是整齊的新房,但還是買來石灰,把所有的樹,包括行道樹和山上的果樹,在近地處都刷上一層白灰,遠遠一看,非常齊整。雜草拔了,玻璃擦乾淨了,村裡的水泥路都用高壓水槍洗了,誰走進小雷家,都會感到眼前一亮。
為了工作,為了引資,雷東寶一絲不苟,不恥下問,去胖子那學習經驗。市裡也重視,臺辦也來了人,檢視牆上有沒有比較敏感的標語。市裡來人還酒後吐真言,說看了那麼幾個候選點,就小雷家的是最起眼的。
在一次次地按照臺商方面的要求補充材料之後,不久,市裡就傳來訊息,臺商準備過來考察,而小雷家排在第一名。這個訊息傳到小雷家,雷東寶立刻讓四眼會計開啟久已不用的廣播喇叭,大聲把好訊息傳遍整個小雷家,小雷家人沸騰了。
雷東寶抓來村裡主要骨幹商量了一下,決定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花血本買輛進口汽車。研究來研究去,大家又覺得一輛太寒酸,不如買兩輛桑塔納,人家也是合資的,沒比進口差多少。大家還籌劃著等臺商到來那一天,桑塔納自然是要出動的,而村裡還要把所有摩托車也召集起來,擦乾淨打足蠟,整整齊齊排在顯眼處,震一震那些臺商。小雷家別的不說,多的是鮮紅的進口摩托車。
說到做到,雷東寶立刻讓村裡車隊負責人四寶著手買車。因為有招商引資這麼個大任務擺在面前,市控辦(市控制社會集團購買力辦公室)特事特辦,很快辦下各項稽核程式,四寶立即帶著人乘火車去上海提車了。小雷家剛剛存起來的一些錢當然給搜了個空,好在縣裡特批一些貸款,總算把購車款圓滿解決。
臺商來的時候,小雷家一深藍一深咖兩輛桑塔納開去火車站迎接,接來齊刷刷四個臺商,都是穿深色西裝,打筆挺領帶,雷東寶看看自己一夥兒人,一樣的西裝領帶,怎麼就不如人家的挺刮呢?不過,別看是臺灣人,鼻子眼都差不多,最多他們皮膚白一些細膩一些。
車子順省道開往小雷家,正好山上層層桃李花,車子裡的臺商都指指點點地說真是太美了。正明妻子普通話好,文化程度高,人長得靚,由她跟臺商介紹說這是村裡集體種的果樹,有些什麼品種,用養豬場的沼液沼渣培育。雷東寶當兵幾年,普通話也能說,可他說話跟吵架似的,怕嚇到細聲細氣的臺商,不敢多說,就坐前面聽著。但他此時吩咐司機把車子開慢點,讓臺商看個夠,他聽得臺商似乎挺是讚賞。
但是,等到帶著讚賞表情的臺商走出車子,站到空地上,立刻就有人聳聳鼻子,敏感地問:「什麼氣味?」
雷東寶聞了聞,心想什麼大不了的事:「電線廠的味道,聞著聞著就習慣了。以前才臭,沼氣池沒造好的時候,進村就是豬糞臭。」
幾個臺灣人議論了一下,跟雷東寶提出要到電線廠看看。經過河水墨黑的小橋,四個臺灣人饒有興致地跟著正明把登峰摸了個遍,最終找出臭氣源頭,又同時找到廢水源頭。四個人對著塑膠原料包裝袋上面的說明認真研究了好一會兒,又竊竊私語商量一陣子,有人開始搖頭。但四個人還是又參觀了養豬場,以及其他魚蝦大棚,還把預製品場和開工一半的銅廠參觀了個透,沒吃晚飯,由小雷家的車子送回市裡賓館。
當晚,陳平原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說事情黃了。臺商提出,小雷家村汙染嚴重,不適合開辦食品加工廠。
雷東寶不信,藉口,這純粹是藉口,臺商一準不是真心投資。然而,幾天之後,縣裡傳來訊息,臺商選中一塊被市裡排在末位,幾乎可稱作是不毛之地的地方,不僅要辦食品加工廠,還要發展大型養殖場。
雷東寶真是徹底搞不懂了,怎麼可能會是這種結局,究竟陳平原說的汙染嚴重算是怎麼回事?
雷東寶終於想到宋運輝幾年前一個冬天,曾經就電線廠的汙染問題差點跟他翻臉的事。他一定要搞清楚這件事,立刻打電話過去問。宋運輝沒想到小雷家的引資工作居然會在汙染問題上吃癟,問清當天臺商參觀詳情,便知汙染問題出在哪兒,汙染會對人身體造成何種影響,既然如此,一家做出口食品加工,質量要求極其嚴格的工廠是不敢冒險在這種汙染環境下開建的。
雷東寶這才明白原因所在,看著臺商說到做到,果真攜巨資進入,迅速開工建設,而那些轟轟烈烈都與他小雷家無關,他心裡不知道是後悔還是難過,總之沉悶了好幾天。而小雷家這回為了臺商的參觀,又背了幾十萬的債,整個一羊肉沒吃到,惹了一身騷。
而且,大好的機會,一個本可以令雷東寶恢復揚眉吐氣的大好機會,就這麼眼睜睜溜走了。這簡直比機會沒來敲過門都令人難受、難堪。晚上一想到前兩天的不幸落選,想到落選前村部響不盡的來自各部門要員的關心電話和之後的冷落,雷東寶心中無限的失落,輾轉無法入眠。他心裡生出疑問,他真的不先進了嗎?
正好韋春紅收了店鋪打電話過來,韋春紅一問要不要給東寶留著門,雷東寶就不耐地道:「你不是買木蘭了嗎?」
韋春紅幽幽地道:「你媽在嗎?你媽在我就不敢來了。」
雷東寶鬱悶地道:「我心情不好,你別擠對我。」
韋春紅知道雷東寶這個人,只是輕柔地道:「雖然你心情不好,可有些傳言我還是得告訴你,你可以著手有個打算。自打傳言臺商是因為小雷家汙染問題放棄你們後,我今天聽到傳說,說小雷家的豬是死魚死蝦喂出來的,豬肚子賤,吃了不會死,人常吃這種豬肉得出問題,尤其是小孩子。又說小雷家的魚蝦牛蛙是拿豬糞喂大的,那些魚蝦牛蛙肚子裡不知道多髒,說小雷家人斷子絕孫,做得出那麼髒的事,難怪臺商不肯出資。」
韋春紅還說著,雷東寶已經嚷嚷上了:「說什麼話,說什麼話?!」韋春紅沒有中斷,臨了又問一句:「真不給你留門了?那我關門睡覺了。」
雷東寶忙道:「你話還沒說完,你趕緊來一趟。」
「累了,再說到你家又得聽教訓。還有什麼話?」韋春紅有些期待,期待雷東寶說出她想聽的話。
雷東寶道:「有人送我一隻金戒指,很小,比你戴的小,我轉送我媽了,我說是你送的,她收得挺高興。」
韋春紅在電話那頭撇撇嘴:「我也想著戒指呢,手指頭還空著好幾根,不去你那兒了,一天站下來很累。」
雷東寶道:「明天有人再說起,你給闢謠,什麼話呀,誰那麼沒良心喂屎給魚吃。」
韋春紅有些失望,有意違拗:「我沒本事,又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說了也白說,經不起別人一聲問。」
「少來,少來,你這張嘴,活人能讓你憋死,死人能讓你氣活,你能沒本事?」
韋春紅乾咳一聲,道:「明天……你跟忠富他們說一聲,我這兒不要牛蛙魚蝦了。傳言一傳開,估計沒人吃那些,進貨也賣不出去,你還是想個辦法吧。」
雷東寶一愣:「你怎麼能帶這個頭,你得給我拿飯店當闢謠的橋頭堡,你飯店裡也不進魚蝦,人家不更相信了?」
「呀,奇了。你不想點主意扭轉局面,靠我飯店裡擺滿小雷家的魚蝦有什麼用,就算把我飯店拖下水,你小雷家不吱聲,照樣沒人信。還是別犧牲我了,你想辦法吧。我睡覺了,你也早點睡。」
放下電話,雷東寶心想,難道真有人相信這事?即使小雷家想餵魚蝦吃豬屎,那也得喂得下去啊,魚蝦又不是狗,還能吃屎?魚蝦吃得才精細,不是特配的料不吃。雷東寶暗自也為傳言與塑膠無關而感到僥倖。他打算再看幾天,他不信那麼荒唐的傳言會有生命。
03
楊巡率領弟妹三個以本村有史以來最盛大的葬禮送走母親,悽然回到母親音容猶存的家裡。一路上總是有人與他打招呼,他都是陰著張臉,兩隻眼珠子沒有熱度,不,是低於零攝氏度。
楊速楊連自覺地去灶頭忙碌做飯,楊邐哭著跑上樓去,將房門關得山響。三兄弟齊齊看著樓梯方向,楊速打破寧靜,道:「大哥,老四不知道出去掙錢有多辛苦,她對你暫時的不理解,你別放在心上。」
「我怎麼會跟她鬧脾氣。我現在只想一個問題,要不要給老四轉學去我那兒,你們兩個都上大學,老四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楊巡話裡充滿擔憂,可依然面無表情。
「轉高中會影響以後高考,老四轉去大哥那兒未必能進那麼好的高中。我們高中別的不說,老師猜題幾乎能猜到一半。」楊連就事論事,「而且就是轉學,也不能轉戶口,老四以後還得回來高考,挺麻煩。」
楊速道:「大哥別急,我再半年就畢業,我爭取分配回來,看著老四。」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接下來的半年。唉,要不我把那邊市場先放一放。」楊巡無奈地想到,好歹尋建祥是個夠朋友的人,交給尋建祥半年,他家裡市場兩地跑,應該問題不大。
楊速道:「要不還是我退學吧,最後半年反正也不用再學什麼,待著只為一紙文憑。中專文憑算不得什麼值錢貨,老四才是最讓人擔心的。」
「文憑不算什麼,戶口很算什麼。你們一定要進國家單位。我這半年兩頭跑跑,那邊的大尋我能放心。」
「大哥……」
「別說了,家裡一個個體戶夠了,你們都給我吃皇糧,過安穩日子。」
「我不是這意思。大哥,問題是現在……」楊速頓了頓,招手叫楊連替代他坐灶窩,他走出來附楊巡耳邊輕道,「問題是現在老四看見你跟看見仇人似的,她能聽你的嗎?別你管著她,她變本加厲地彆扭,她讓媽嬌慣的。」
楊巡看看楊速,心想老二說得對。媽剛過世的時候,楊邐哭得死去活來,但才回過氣來,就跟他吵架,把去年寄的信翻出來說事,說他害死了媽。楊巡自己都悔得不行,哪裡會解釋,就任著楊邐哭鬧。這幾天裡,楊邐正眼都不瞧他。可是又怎麼能叫楊速退學?個體戶朝不保夕,他味道吃夠,楊速可以堂堂正正做國家幹部吃公糧,他再活動一下幫楊速找個好單位,哪裡用得著跟他一樣天南地北地吃苦。楊巡一時難以委決。
但是想到媽媽臨終時候的殷殷囑託,他心裡想,怎麼都不能辜負媽的期待。
灶窩裡的楊連插嘴:「大哥,我可以申請停課一年,而且我還可以督促老四讀書,除媽外,她最聽我的。」
兩個弟弟如此懂事,板著臉的楊巡鼻子酸酸的,他更得照顧好那麼好的弟弟們的前途。
飯菜做好,三兄弟都是有意無意地選擇了全部吃素。楊連上去叫楊邐下來。楊巡本來還以為楊邐會賭氣不下來的,沒想到楊邐的腳步跟著楊連的下來了,但是楊邐才現身在樓梯間,就霹靂似的扔下一個炸彈:「我要分家。」
楊巡愣住了,立刻一雙黑瞳瞳的眼睛射向楊邐。楊邐本來挑釁似的看向楊巡,一見這目光立刻嚇得渾身一寒,但還是堅持著尖叫:「我要分家,我自己過。」
楊連想都沒想,轉臉就問:「為什麼?」
「我不要跟害死媽媽的人住一起,我要自己過,我從今以後只有二哥三哥。」楊邐倔強地表明她的態度。
楊巡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小妹,心中光火,他和楊速在楊邐這個年齡的時候早就開始出去做小生意,看人眉頭眼色,掙錢養家餬口,哪裡敢如此放肆,但他隱忍不發,畢竟是他害死了媽:「吃飯,吃了再說。」
「不吃,說完再吃。」
楊速沒楊巡好耐心,見此低聲喝到:「老四,媽屍骨未寒,你這麼快就想拆家,你不怕媽難過?」
「媽會支援我,我從小就跟媽睡一個被窩,媽的想法我最能理解。我要分出去,我不要跟害死媽的人有瓜葛。」
楊速再次喝道:「胡說,大哥辛苦養家,你體諒過大哥的辛苦嗎?我們一家最無知的是我們三個,我們對家裡一點貢獻沒有,還拿家裡的吃家裡的,我們才是榨乾媽媽生命的兇手,我們如果能分擔一些大哥的辛苦,還用得著媽媽出力嗎?老四你不許胡鬧,家裡已經失去了媽媽,我們家不能再分了。」
楊巡不由看看楊速,有點刮目相看,沒想到以前一直依附他的老二,已經有獨立見解。看來中專裡面當學生會主席還是很有好處的。楊邐卻道:「沒有,我們已經夠吃夠穿,是他好高騖遠、盲目擴張,才會害媽媽那麼辛苦。」
楊速道:「你以為大哥做生意跟坐機關一樣,每個月穩穩進錢嗎?我起碼跟著大哥去東北做過,做生意不進則退,一天不努力就被人逐出市場,沒有飯吃。媽媽比你懂得多,媽媽都沒說大哥,你說什麼?」
楊邐怒道:「你不要以為媽媽走了你得靠著他生活,就心甘情願做他狗腿子,做人要有骨氣,不吃嗟來之食。」
楊連忙道:「別口不擇言。」
楊速也光火了,怒道:「好,你不吃嗟來之食。你過來,我給你算賬,看你這幾年吃了多少嗟來之食。大哥出去做生意前,我們家只有一間破屋和幾百塊錢的債,還有我們五張嘴。真要認真算,抵消過後,家裡一份家產都沒有。是大哥這幾年掙的錢幫媽解脫困境,又造起房子,付出我們學雜費,還有你身上的衣服。你真要分家?告訴你,你一分錢都拿不到,你還得賠大哥這幾年貼在你身上的錢。你分啊,媽媽辛辛苦苦把一個家維持到現在,媽媽最寵你,媽媽去世沒幾天你卻是第一個跳出來鬧分家,老四你還是人嗎?」
楊邐一時說不過楊速,又沒楊速聲音大,早已淚眼婆娑。一時頓足道:「狗腿子沒你這麼做的,媽才去幾天你就欺壓我,你心裡才是沒媽媽。沒關係,你儘管逼我,你可以一分錢也不給我,我自己出去工作養活自己。」
楊巡旁觀著,心裡為楊速的理解感動,但更對媽媽愧疚。他伸手壓下楊速,聲音不高地道:「吃飯,吵什麼吵。」
楊連伸手拉楊邐,但楊邐扭身掙開,一戰失利,又要轉回樓上,以絕食抗爭。楊巡猛拍桌子,喝道:「楊邐,吃飯,吃完要分就分。」
大家一時都愣住,呆呆看向大哥。楊巡黑著臉先坐到桌邊,又黑著臉道:「楊邐,盛飯。」
楊邐看到楊巡墨黑的眼珠,一時腦袋一片空白,鬼差神使地真去灶間盛飯。楊速急道:「大哥……」楊巡沉著臉擺手阻止楊速,高深莫測地坐著一聲不吭。楊連忙去幫忙盛飯,與小妹一起捧飯出來。四個人各據八仙桌一邊,悶聲不響吃飯,但誰都沒胃口沒心情,都是馬虎吃一碗了事。
楊巡吃完,將飯碗一推,道:「開始分家,我說了算。老二說得沒錯,家裡本來是負資產,早已被我們四張嘴吃空。但老二忘記一件事,我們每人名下還有一份承包地。我們四個現在誰都不像種地的,名下的地都轉包給別人。每畝半年六十塊。楊邐名下四分地,一年四十八塊。老二老三名下現在沒地。老三以前幫著賣雞蛋掙錢,我折算給你三年工資,每個月八十,逐月給你。老二貢獻更大,畢業前每月三百。老四你沒貢獻,但你還沒成年,不足十八歲,你依然可以住家裡不搬,一直住到十八歲。你生活費自理。這樣分配,你們有沒有異議?」
楊連這回難得第一個發言:「我不分家,大哥你一分錢都不用給我,我就是不分家……」但說到一半,卻見大哥衝他偷偷使眼色,他一時不知怎麼辦,但立刻噤聲,感覺大哥有話要對他說。
楊速感覺大哥行止怪異,因道:「大哥,你即使要分家,今天也不是時候。你若真分家,我也不會要你一分錢,你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老四,你上去好好想想,老三,我們收拾桌子。」
楊巡看著楊速,眼眶熱熱的,滿心安慰。他怕自己失聲痛哭,掏出香菸猛吸,楊邐早就抽身上樓去。楊巡吸完一支菸才能跟去灶間。楊速先輕道:「大哥,老四這人衝動,她現在自以為悲壯得很,你別生她氣,我們不能分家,你的錢我一分不要。」
楊巡嘆聲氣:「老四這人,我現在不擔心別的,只擔心她自暴自棄。就像你說的,她現在悲壯得很,她就像炮仗,一點就爆。依老四的脾氣,一時三刻想讓她講理,難。我剛才吃飯時候想了,她也不小啦,就算是你退學跟著她,老三停學一年管著她,她要自暴自棄,你們管得了?她要是個男孩,我隨她了,可她是女孩,她亂來會吃虧死。我只能將計就計,老三,這任務就交給你。」
楊連不知道怎麼執行,但忙上點頭道:「好,我等開學就回去學校申請。」
「不用,唉……我惡人做到底吧。明天我再提分家,你們都裝作勉強答應。老三,以後老四的生活費我都打給你,不限多少,要用多少給你多少,你計算著用。你回頭裝生我氣,跟老四一起背後抱怨我去,罵我小生意人沒見識眼睛只盯住錢,分家都一定要搜光刮光,不給你們活路……」
「大哥!」楊連出聲反對。
楊巡搖頭,輕道:「聽我說完。你這麼跟老四說,爭口氣,咬牙忍一忍,你們兩個艱苦幾年,一起用我給你的工資,你的獎學金,還有你勤工儉學來的錢。你說你未來是重點大學畢業生,老四也一定要考上重點大學,你們要驕傲地拿血紅文憑給壓迫你們的初中生我一記最響亮的耳光,這是唯一給媽媽報仇的辦法。老四現在恨死我,只要能讓我生氣的事,她什麼都會血性地去幹。大概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讓她接受你的錢活命,激她釘在學校裡不要命讀書。等以後,過了這難關,她氣頭過去,再跟她解釋吧。」
「大哥,這話我說不出。」楊連一臉為難。
「說不出也得說,這是任務,為老四好,一定得做。本來可以交給老二,可老二已經早爆了,不可能再讓老四相信。」
楊速皺眉道:「大哥,別急,再想想其他辦法。這辦法……太邪門了點吧,太委屈你。」
楊巡點頭:「我現在心裡很亂,好吧,先拖幾天,有新辦法的話,就照新辦法做,沒新辦法,只有從權。不要計較過程,我們只看結果。老四不走彎路就行。」
兩個做弟弟的都一籌莫展,尤其是楊速,雖然早知道大哥以前做生意時什麼辦法都用得上,鬼腦子特別靈,可怎麼都想不到大哥處理家務事也是不拘一格。可暫時他也想不出有更好的辦法,楊邐從小被寵得太倔了。
四個人清冷地度過第一個沒有媽媽的春節,楊巡不知捱了楊邐多少白眼,楊邐始終梗著脖子一點不肯被哥哥們說服,三個哥哥最終不得已,只能拿出分家這一激將的法子,四個人還鄭重其事地在協議上按了手印。楊邐果然被楊連激得熱血沸騰,咬牙切齒髮誓一定要用文憑回擊老大。楊巡見激將法成功,心裡雖然非常難過,可只能裝作憤然。楊邐不知,看著楊巡的憤怒,她覺得自己勝利了。
楊巡裝樣裝到底,雖然非常不放心弟妹三個,可還是給最懂事的楊速留下錢,自己裝作被氣走。心裡一直唸叨著家裡不要出事家裡不要出事,好在楊速懂事,隔三岔五給個電話彙報一下。母親去世後,這個家需要艱難地調整重心,家裡的每個成員也需要艱難地調整重心。
楊巡雖然擔心家裡的弟妹,工作的事則是一點不敢耽誤。他除了抓緊時間給頭頭面面的人物拜年,也一刻不拉地抽出時間,先單槍匹馬去市裡次高大廈裡的國際信託投資公司探路。
楊巡騎摩托車到國託樓下,見門前廣場一排排腳踏車後面,有一排全部放的是摩托車。他一向最煩摩托車與腳踏車混放,取出時候得扛走好幾輛腳踏車才能把摩托車取出。因此見到廣場上有專放摩托車的,他立馬放車過去,而毫無疑問,一個收錢大媽不知從哪兒機警地鑽出來問他要錢。
楊巡幾乎是職業病似的,在這麼一長溜摩托車陣中,嗅到財富的氣息。他一邊停車,一邊順口就跟大媽搭話:「這兒人富啊,那麼多人騎車上班。」
大媽道:「大半是國託的,瞧瞧,都是新買的。」
楊巡一聽,心頭一震,連忙拿眼睛好好打量眼前嶄新的摩托車,立馬決定返程,不上去了。坐駕還不如國託普通員工,上去鐵定被人看不起,這世道先敬羅衫後敬人,人家怎麼肯掏錢貸款給他?楊巡做了這麼幾年生意,借錢還錢是家常便飯,他最清楚借出方的心理:借債的人越富,越光鮮,越借得到錢;越窮,越需要錢,越借不到錢。
回去自己市場裡的辦公室,見幾個前市場員工在門口探頭探腦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他兩隻眼珠子只是稍微捎他們一眼,就徑直進去,理都不理。那些本地人,用他們的時候,他們幹活挑三揀四,暗著欺負他是外地人,拿方言背後亂笑;真不用他們,他們又戀戀不捨。但楊巡才不怕那些本地地頭蛇,他有尋建祥,他還有剛從老家帶來的一批老鄉,老鄉一來就接上手,把門的把門,把關的把關,把市場管理搞得服服帖帖,都有心一同地聽他的話,因此被解僱的本地人想進門鬧事都別想。
而市場門口原本亂停亂放,抓了這頭亂那頭的三輪車大板車,也都整齊了許多,起碼,讓出一條可以讓人貨方便進出的寬道來。老家人就是讓人放心。
與尋建祥商量半天洋槍換炮,可是買大發沒派頭,像計程車,買桑塔納又太割肉。好生委覺不下,又想到買車錢能不能算到成本里面抵稅?要是能抵稅,等於國家幫著出車錢。楊巡一想有門,趕緊找去稅務局諮詢。
尋建祥等楊巡走後,起身出去市場巡查。這市場,即便是哪兒釘子稍微露出一點鏽斑,他都是知道的,而出身消防重點單位的敏感,讓他對市場的消防也加倍小心,所有乾粉滅火器上面的壓力錶,他每天都要親自查一遍,不行就換下。雖然楊巡曾經如釋重負地跟他說過,開市場有一個好,只要房子不塌不垮,火燒水淹都沒事,旱澇保收,因為裡面的貨物都不是自家的。但總不能掉以輕心吧。尋建祥笑自己可能是跨入中年了,現在做事異常周全小心。
如今他成家立業,收入穩定,住的是東海廠的市區宿舍,宋運輝給搞特權,硬是分給他妻子一套兩室一廳的,現在他只等著妻子懷胎十月生個小子出來。宋運輝曾笑話他,說他現在一點浮躁的心都沒了。是,他現在生活有盼頭,有準頭,還浮躁個頭?不過他生活也有壓力,他現在要給懷孕的妻子最好的營養和最愉快的心情,以後要給生出來的孩子最好的環境和最好的教育,也讓孩子學宋運輝的女兒,活得跟小公主似的,他這爸爸得為兒女努力。
尋建祥笑眯眯地巡視完市場,又跟市場裡攤戶聊天瞭解生意動態。有他在,楊巡都不用操內部管理的心。
楊巡跟跑進自家家門似的跑進稅務局,走進門這個辦公室打個招呼,那個辦公室打個招呼,幾乎是全部招呼遍了,樓道里響徹大夥兒歡快的笑聲了,楊巡才跑進他專管員的辦公室。專管員看見他就笑,但笑眯眯地沒說話。楊巡走過去二話沒說就操凳子夾在專管員和一個膽怯的企業會計中間坐下,滿不在乎地看看那會計,才對專管員道:「你看你,你看你,我不在,你一個春節就餓成這樣子,前胸後背排骨都看不見啦。」
專管員哭笑不得:「啊呸,你才餓成一根條肉,扔巷子裡狗都不理。」
「狗能不理嗎,狗可愛舔我一口。哥們兒,我有個事情緊急著要來請教你,路上狗追著都不停一步。」
專管員立刻揚起嚴肅的臉,囑咐先來的會計出去一會兒,聽楊巡諮詢買車的事。不等楊巡說完,專管員就輕輕一拍桌子,道:「你等著,我替你問問,有家單位那輛拉達有沒有賣掉,好歹是進口車,哈哈,蘇聯的。」
楊巡笑道:「要還在,以後狗都別想舔到我了。」
專管員笑著作勢要拿話筒扔楊巡,楊巡也是笑嘻嘻的,等著專管員打好電話問好情況,他就力邀專管員一起過去談。正好也是下班鈴響,兩人說說笑笑地出去先吃飯喝酒,都沒注意到走廊上那個先來一步的會計無奈的臉。
楊巡和專管員酒足飯飽後去到那家過去曾經輝煌過一陣子的集體單位,見那領導比較老實,等寒暄過後,帶他來的專管員走了,楊巡就說什麼都不肯付錢買車,硬是跟那領導談下租車一年,一萬五千塊給那家單位入賬,兩千塊私下給領導自己,大家倒是皆大歡喜。
回到市場,卻見宋運輝在。他忙搶上前去問好斟茶。宋運輝見楊巡紅光滿面,略有酒意,再說大家也是熟絡無拘,就隨隨便便問一句:「你今天忘戴黑紗了?」
楊巡默默將外面皮衣解開,露出戴在毛衣上的黑紗。尋建祥補充道:「有些人沒事做,看小楊戴黑紗上門,恨不得刨根究底問得小楊哭出來。還有人更下作,嫌小楊晦氣。」
宋運輝一愣,心想楊巡這小子也真是不容易。從尋建祥嘴裡得知楊母對於楊巡的重要性,可是楊巡這麼年輕的人卻能把所有感情壓在心底,見面總是讓與他相處的人開心歡喜。宋運輝很想知道,楊巡夜深人靜一個人的時候,心裡怎麼想。
04
但眼前現實也不給宋運輝多想楊巡事情的時間,廠裡打來電話報道一員工的情況,於是他又趕到醫院,醫院裡有已經趕來的傷員家屬,還有碼頭分管領導之一——老趙。幸好傷員沒有大礙,看似口吐白沫,危險萬分,其實主要還是癲癇引起的。宋運輝代表廠領導慰問幾句,便放心帶著老趙走出門診,順手就把車鑰匙扔給老趙。
老趙拿了鑰匙,禁不住嘀咕:「你全廠安插了多少眼線?我練車怎麼讓你知道了?」
宋運輝笑笑,沒回答,等坐上車才道:「有人被你佔著車,都怨聲連天了,我還能不知道?」
老趙「嘿嘿」兩聲,卻不敢說話。點火啟動,上路開順了,才一拍方向盤,道:「這車開著爽快,高,有勁。難怪馬廠換皇冠,你還開舊車。」
「對,玩機械的都會喜歡。」
老趙一時悶住,眾所周知,馬廠的技術上不得檯面。單是就人以群分而言,他其實更應與宋運輝靠攏。「我也玩機械。你說,碼頭十萬火急的電話,哪次不是我跑去?我也要一輛。」
「我在考慮。機會也就這幾天有,算是火線入黨。等開工執行平穩了,老趙,就沒你十萬火急的事啦。」
「那乾脆提拔一級不就得了?」
「老馬捏著配置,提拔的事你自己跟老馬說去。」
老趙一時無語,節前沒被提拔的事還在眼前不遠,老馬怎麼指望得上。他氣的是老馬當面跟他唉聲嘆氣地說手中沒權宋運輝當道,可轉身卻為任命投上關鍵一票,反而不如宋運輝跟他實打實。宋運輝再提老馬,叫他如何回答?
車子裡悶了好半天,宋運輝才道:「吊機的事情怎麼樣了?」
「我b方案,可人硬要a方案,你問我,我問誰?」
「我從呈上來的方案看,a方案不錯啊……」
「不錯個屁,那方案是給內陸碼頭用的,我們是海邊,我們得考慮空氣較高腐蝕性,還有颱風。b方案是我從市氣象局拿來歷年氣象資料,根據五十年一遇颱風最大瞬間風力設計的,a那種花架子有什麼用?」
「這問題說起來我得批評你,你這單槍匹馬個人英雄主義的作風要不得。你有想法,有好的想法,為什麼不拿到工作會議上討論?現在你做一套,老黃做一套,眼下這麼緊張的收工時期,你們怎麼能如此浪費人力物力?」
「好,這就是問題癥結所在。」老趙憤憤地把車子停到路邊,才有可能騰出腦子好好說話,「你怎麼知道我沒跟大家討論?為什麼你這麼肯定?那是因為你們心中都有成見,都以為我沒上我心中有疙瘩肯定要反老黃,不僅你這麼想,碼頭誰都這麼想,我現在做人有多難你知道嗎?我說什麼都有人猜測出另一層意思,懷疑我對老黃心懷不軌。那你說,我們還怎麼坐下來研究討論,彼此取得諒解?」
宋運輝聽了不由「哦」了一聲,心說倒是有理。接過老趙遞來的香菸,兩人各自點上,悶了一會兒之後,宋運輝才道:「彼此彼此,你、老趙和其他人也一樣這麼看待我這個一向比馬廠做更多事的人。事情非到自己頭上才知苦痛。」
老趙愣住,再次無言以對。對,他幾乎與宋運輝的處境一樣,都是技術強悍的老二,都是被工作追得沒時間婉轉態度的老二。他以前怎麼對宋運輝,今天他就沒資格喊冤,他沉默上路。
宋運輝也不說,兩人一直悶到東海。等車到辦公樓下,宋運輝才拎起皮包,推門下車,順口說一句:「這車你暫時用著,我不在你只能在廠裡開,別開出去,你沒本兒。」
老趙愣了一下,看看手中剛拔出來的鑰匙,再看看關門而去的宋運輝,繼續無語,這一刻他的忠心發生動搖。
宋運輝回到辦公室,秘書告訴他金州的水書記曾打來電話,宋運輝明白,水書記回到家了,打個電話報個平安。他忙打電話過去,水書記精神還挺好,電話那頭笑嘻嘻地道:「小宋,我沒看錯你。以前你有篇寫給部屬報刊的文章說,要把金州的寶貴經驗在系統內發揚光大,你做得好啊!我看著都替你非常驕傲。」
宋運輝笑道:「那都是水書記一向對我從嚴要求,不過我也只敢到現在才請水書記過來看看,早先還擔心挨水書記批評。」
水書記聽了這話異常欣慰,笑道:「不要那麼謙虛嘛。不過小宋,有一件事我要批評你,你現在雖然已經坐上主要領導位置,可在金州時候的工作作風還沒改變,我在你辦公室看了三天,看來你還沒掌握領導技巧。你不能什麼事都攬到自己身上啊,你要發動部下,激發他們的積極性,同時呢,那也是讓他們獲得成就感,說白了就是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做出讓領導看在眼裡的成績了。你不行,你得放手,不要搞得跟諸葛亮一樣鞠躬盡瘁,什麼都抓自己手裡,你這樣下去,自己累死,手下人無法提升境界,無法培養出一個強有力的管理團隊。」
宋運輝沉默了一會兒,道:「是,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為什麼我做主要領導會做得這麼苦,如何才能學得跟水書記的一招半式。果然水書記看出癥結所在。可問題是,我現在無法放手,碼頭一塊都還不聽我的。」
「那也才碼頭一塊嘛。小宋,你現在是老二,你現在還無法全面掌控局勢,這都不是理由。我喝口水。」水書記大概是心中又回到金戈鐵馬的年代,心情激動了,說話飛快,嗆了喉嚨。宋運輝則是一顆心愣是被吊到嗓子眼上,不知道水書記接下來會傳授什麼真經給他。他趁此間隙不由想到當年在金州的時候水書記一沒技術,二沒名正言順的權力,可水書記憑什麼趕走費廠長,令劉總工屈就呢?
水書記好不容易才笑道:「我怎麼跟說書的一樣,還非得賣個關子才行。小宋啊,你這時候應該大聲喝彩才對,我這才有勁說下去啊。」
宋運輝不由笑出聲來:「水書記,我怎麼就學不會您的收放自如呢?」
「那要靠修煉,你別好高騖遠了。我之所以不肯照你的安排好吃好玩,非要跟你在辦公室看上三天,你看,讓我找到問題癥結了吧。你有些小清高,還想裝作一碗水端平。可我告訴你,作為一個領導,無論多大多小,都要有意識地明確表現出一定的傾向性,你有傾向,你手下的人才會明確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從你手裡得到好處。你不要做得太隱晦,考驗手下的智力。只要你表現出傾向,你不用指揮,事情自然朝著你希望的方向發展。誰都追名逐利,你不如亮出大蘿蔔前面掛著,讓大家朝著那個方向走。你自己呢?省心省力。不用顧忌什麼,你現在做都已經在做了,不如做得更徹底些。」
宋運輝聽了不由沉吟:「傾向性……」
水書記笑道:「呵呵,是你以前挺瞧不起的奸猾權術。」
宋運輝一時異常尷尬,沒想到以前他對水書記的權術不滿,水書記全都看在眼裡:「水書記,我以前不懂事,請您諒解。」
水書記又笑:「我又有什麼不能諒解的?你比我兒子還小,又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差不多也拿你當自己孩子看啦。你請我去你那裡參觀,又對我坦承布公,我很高興。小孩子嘛,誰沒懷疑一下大人呢?」
宋運輝放下電話,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不過也在這一刻,他知道該怎麼處理老趙這個人了。下班之前,他知會了一下老馬,以黨組會議的名義下發通知,任命老趙為碼頭黨支部書記,與黃工並級。同時明確通知碼頭,施行b方案。
老趙徹底站隊。
但是宋運輝暫時無法下放工作。全面開工在即,事事都需限期完成,沒有糾錯的時間,他只能繼續親力親為。再說,兩年下來,東海大權基本掌握在手,他想,他應該有所行動了。
因此開工典禮的事,他也主抓,不讓老馬他們插手。可以說,自從聆聽水書記的指點之後,他有點變本加厲地將老馬排斥在外。同事們或許是已經習慣這種一人獨大的局面,也或許是聰明地接受到宋運輝的暗示,大家都順著宋運輝的心意做事,包括碼頭也沒作亂。而黃工,則是跟著老馬一起被架空了。老趙好幾天面色不自然,脾氣也大,但宋運輝當作沒看見沒聽見,隨便他彆扭去。宋運輝推己及人,他當年對待水書記的時候,何嘗不曾彆扭過,或許現在登高看遠了,他能體諒並理解一眾人的心理,也更能順勢而為。
典禮當天,上面來人是免不了的,宋運輝又請來水書記,當然也請了丈人和閔廠長。毫不意外地,他看到水書記比正當令的閔廠長在典禮儀式上混得更好,到處都是水書記的熟人。而水書記則是非常活躍,全沒了過去指揮若定的含蓄。
丈人程書記自然是更關心女婿。晚宴之後,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女婿安頓好官員們,他跟著宋運輝上車去女兒家。翁婿兩個相談甚歡,但程廠長提著一顆實地考察女兒境況的心。等到女兒家,見女兒沒睡覺還等著,聽見汽車聲早早飛了出來迎接。兩個老親家也跟了出來,大家臉上露出的都是由衷的高興,程廠長看得出來,他總算放了一半的心。回頭,他暗中囑咐女兒多多打電話回家報告近況,反而程開顏不以為然。
招待了兩天爸爸,程開顏就有點想偷懶了。但程廠長不在乎,自己女兒什麼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都是他自己慣出來的。等爸爸一走,程開顏就忙打電話向丈夫彙報,說爸爸老是看著她的文眉皺眉頭,就跟宋運輝最初看見她文眉的時候差不多。還說她現在真後悔,很想洗掉它,可又有點怕怕的。宋運輝聽了真是哭笑不得,他現在已經看慣程開顏的熊貓眼,早見怪不怪,沒想到程開顏心裡卻一直惦記著他曾經的厭惡。
所謂功夫在詩外。典禮只是一個儀式,而儀式背後,卻是花樣百出的人與人。宋運輝有自己熟悉的人,又認識了幾個水書記的老友,而更讓宋運輝意外的,是一個高層帶來的兩個日本客人,是業內有名的裝置製造商駐北京辦事處人員,還是宋運輝以前見過一兩面的老相識。典禮的時候人多,宋運輝只拿出當年陪程開顏學日語還記得的幾句招呼語跟日本人打個招呼,到典禮後第二天,才有時間坐下來接觸。
但宋運輝事前還是悄悄問了上面領導,難道國外的禁運開禁了嗎?領導說,具體開禁不開禁還不好說,但去年下半年起,日本已經恢復對華貸款,有些事,現在可以慢慢做起來了。宋運輝立刻領會到領導的意思,但還是追問一句,東海二期,可不可以申請外匯,進口國外先進裝置?領導笑眯眯地沒肯定沒否定,只說開始著手準備起來也好。宋運輝這才放心,跟日本客商就目前最新技術展開交談。
終於等來這一天了。
05
楊巡雖然配了好馬,可自從見了國託員工的陣仗,再不敢貿然上門毛遂自薦。唯有四處找人引見,可他認識的人大多要麼比較基層,在國託那兒可能說不上話,要麼關係不鐵,即使說上話也不夠分量。好在還有宋運輝,楊巡接到宋運輝秘書通知,讓提前三天準備起來,跟國託總經理吃飯。楊巡第一次接到宋運輝如此鄭重其事的通知,考慮之後,覺得宋運輝的暗示有道理,既然他要借車顯示自己的實力,那麼,他吃飯時候的穿著自然也必須展示實力。他立馬拖上尋建祥一起去上海買衣服,好車配好鞍。兩人錢多人傻,在上海被櫃檯奶油頭師傅譏諷得滿頭包,可好歹形象大變。
宋運輝看到打扮一新的楊巡,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個成天嬉皮笑臉的小子穿戴起來也挺有人樣。看著這樣的楊巡又是順眼,又是不習慣。以前的楊巡似乎隨時都可以伸手摸一把頭皮,這般登樣的楊巡卻有點陌生。
可楊巡換了張皮,裡子一點沒變,看到宋運輝看他的目光充滿怪異,立馬笑道:「宋廠長,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楊巡心啊,呵呵。」
宋運輝忍俊不禁:「不錯,不錯,不過嘴巴也得關嚴實點,到時候別嬉皮笑臉。第一次見面,得給人留個有實力的印象,畢竟那總經理現在還掛著市計經委副主任的頭銜。」
楊巡不由奇道:「可那些當官的都吃我那一套啊。啊,對了,這回是要借錢,我自己得先擺出大亨樣。」
宋運輝原本只是感覺楊巡應該裝正經,倒沒想到為什麼,被楊巡這麼一說,才恍然點頭,心說楊巡這人聰明,一點就透。可看到楊巡乾咳兩聲,裝模作樣挺胸凸肚做沐猴而冠狀,又忍不住笑,不由開口指點了幾招,楊巡連忙牢牢記在心裡。旁邊尋建祥也是煥然一新地跟著。
楊巡第一天桌面上認識國託總經理,第二天上國託辦公室拜訪,第三天趁星期天,自己開車上門帶著國託總經理一家女眷出去玩,雖然總經理自己沒去。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總之就像楊巡自己誇口說的,什麼人,只要他楊巡有機會搭上第一次,以後那人就跑不掉了。隨著與總經理個人感情的升級,隨著國託總經理夫人越來越離不開楊巡的幫忙,楊巡一步步在心中提高借錢的數額,順便地,他開始認真考慮,多方討教,選取新的投資方向。
06
雷東寶沒想到,這世上沒腦袋的人還真多。小雷家魚蝦吃豬屎、肥豬吃死魚的傳聞竟然傳得一發不可收拾。一下子,忠富辦公室門口門庭冷落車馬稀,豬場倒是每天還有幾頭豬出欄,反正豬腦袋上又沒刻著「小雷家」三個字,拔毛殺了,誰也認不出是小雷家的豬。可是小雷家的魚蝦牛蛙名氣太大,以往市面上不是小雷家的也冒充小雷家的,搞得滿城盡是小雷家,因此一說小雷家的魚蝦牛蛙吃豬屎,誰都不敢買著吃,別說小雷家的魚蝦牛蛙沒人要,其他家的再改頭換面也依然沒人要,魚蝦牛蛙都沒了市場。忠富一下被打擊得發暈,整天欲哭無淚。
正好冷庫竣工驗收,人家追著問忠富要錢,忠富只能躲了,也沒臉問雷東寶要錢。以前口口聲聲說照規定不能問村裡要錢,村裡也不能問他們挖錢的是他,他現在怎麼好意思出爾反爾。
倒是雷東寶黑著臉找到大棚裡,找到蹲在魚塘邊「戲魚」的忠富,分給忠富一支菸。
忠富哭喪著臉,對雷東寶道:「怎麼辦?還好剛出錢買下三個月的料,否則這幾天光見著一大群張嘴吃,不見錢進來,我得殺魚殺豬了。可三個月後怎麼辦?沒想到還真有人信那謠言,這怎麼說都說不通啊。」
雷東寶悶聲道:「是我們的錯,我們知道謠言那天就該採取措施。」
「可誰能想到還真有人信啊?過來瞧瞧不就是了!眼見為實,我們哪來那麼多死魚死蝦給豬吃,我們就是把所有養的魚蝦都給豬吃都不夠,這誰想出來的豬吃死魚?」
「那群腦袋沒的以為我們村只養兩三隻豬。這確實是我的錯,春紅提醒我的時候,我都懶得搭理。現在晚了。」
忠富見雷東寶一口承擔下了責任,心下感動,知道只要雷東寶肯擔著,村裡就沒人敢追究他雷忠富。忠富以前一直覺得自己一手撐著村子裡的養殖業,居功至偉,現在出了事才知道,大力撐著他這一塊的其實是不懂養殖業的雷東寶,他一齣事,就想找這根主心骨。主心骨雖然沒拿出主意,也一樣板著臉,可主心骨承擔了責任,他心裡有底了許多。
雷東寶想了會兒,起身道:「找縣裡去,再不行找市裡,讓他們出面澄清一下。你跟我去,你說得清楚,告訴他們為什麼豬不吃死魚,魚不吃豬屎。跟笨人得說清楚,媽的。」
忠富猶豫地道:「萬一他們搬出我們汙染的真正原因呢?」
「操他媽,誰信?不信來看看我們小雷家的人,各個比他們城裡的結實。走,咱自己先不能怯了。」
雷東寶一把拉起忠富,趕去縣城。兩人坐的是嶄新的車子。
雷東寶現在都不屑先找別人,徑直找到陳平原那兒,卻被秘書攔了出去。秘書偷偷告訴雷東寶,陳書記正生氣著,多方努力下來,還是沒能堅持住,還是得在兩會前退居二線,去市人大坐個副職。
雷東寶想來想去,看來現在不是找陳平原辦事的時候,就拉著秘書把小雷家的事說了一下,要秘書幫忙出個主意。秘書本就是跟雷東寶要好的,指點雷東寶索性奔市裡報社,到報紙上登一登,越是從高一級的地方壓下來,謠言越是消滅得快。縣裡的影響僅限於縣裡,可謠言傳起來沒有邊界,索性找市裡去解決。
雷東寶一聽有理,千恩萬謝,立刻調頭殺奔市裡。有個小雷家的孩子前幾年大學畢業後分在報社,還是當年雷東寶出力把他塞進去的,雷東寶今天徑直去找他。當年參觀了大邱莊後,心裡一直想學個徹底,雖然他很想把那些有大學文憑的小雷家子弟都逼回村裡做貢獻,小雷家缺的是有文憑的人,但想到大邱莊的經驗,他就有心栽花,由他出力,把一個個孩子塞進要害單位。沒想到,才沒多少時間,竟然有孩子已經能派上用場。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辦事。雷東寶在小雷家子弟辦公室裡坐了沒一會兒,便得到報社社長的親自接見。
見面當然是握手寒暄,但社長握完手想收回,那隻手卻被雷東寶緊緊鉗住說啥不放。文氣的社長沒見過這麼魯莽的主兒,一時無法舌燦蓮花口吐流利外交辭令,一上來就亂了陣腳。
雷東寶不善言辭,可性格是個極主動的,抓住社長的手用力搖了三下,又是大力地道:「社長,全問遍了,只有你能幫忙,你一定要幫我們。」
社長心裡轟轟烈烈地湧現井岡山會師的場面、工農兄弟喜相逢的場面、老百姓盼來子弟兵的場面,而且都是宣傳畫的熱情奔放筆法。社長鎮定再三才能從火熱大掌中解脫出來,卻暫時無法擺脫雷東寶創造的火熱氣氛。
原來,社長也早已聽到類似傳聞。雷東寶說哪有那麼多死魚,全讓村民撈去餵貓,一村子的貓還分不全,何況豬,更別說豬不吃魚。而豬糞,小雷家的豬糞全做沼氣了,沼氣拿來燒火取暖做飯了,都是喂人的,魚吃不到。社長聽著一時很有興趣,忠富旁邊看著小心揣摩上意,見此連忙邀請社長去農村逛逛,看看鄉下人的玩意兒。社長倒也爽快,立刻答應。又讓門衛上去叫來其他兩個同事,正好坐滿一車。雷東寶旁邊看著感慨:「到底是文化人,換我,這麼兩層樓的地方,扯開嗓門吼一嗓子得了。」
社長畢竟是見多識廣的,對小雷家的工業並不是太驚豔,對於小雷家的養殖業卻是興致十足,尤其是看到不見一堆豬糞的養豬場,看到沼氣池的功用,與兩個同事好生感慨了一番,如此廢物利用,著實先進。
四寶老婆一邊忙碌,一邊上門口趴著看客人來了沒有。好不容易見遠處有雷東寶胖大身影出現,她連忙吩咐升火炒菜。等到士根從村辦趕來,迎著客人進來食堂坐下,一盤油汪汪透著誘人光澤的油爆蝦就端上了桌面,隨後是雷東寶最愛的爆炒肥腸。
時近下午一點,大家早都餓了個透,上來也不客氣,先吃了會兒,社長才問雷東寶:「雷書記,按說你們畜牧養殖業發展得那麼好,而且這麼先進,我多少也算是市裡掌握宣傳的,怎麼心裡沒什麼印象呢?」
雷東寶道:「你們報上登過,是我們縣委組織的,省報也登了,登好幾回了。」
「沒印象。」報社的三個人想了一會兒,終於有一個主編拍手道:「想起來了,上面拿下來的。有的,有的,不過……」他看看同事們,有些惋惜地道:「大概寫的人是寫檔案的好手,可不是寫新聞寫專題的好手,看了讓人印象不深刻。」
「難怪。」社長點頭,「看了你們小雷家,說句實話,跟雷書記是個實在人一樣,小雷家的發展也是非常實在,村民生活過得好,村辦集體辦得興旺,可就是不會自吹自擂。」
「社長,就是這話。我找你幫我小雷家是走對路了,你一看就能看出好來。」
社長微笑道:「雷書記,既然說幫忙,我就直說,不怕你惱。小雷家現在有個最大的缺陷,概括起來三點:宣傳,宣傳,還是宣傳。你聽說過×縣×村吧?我們幾個都好好參觀過一遍,但說起真正的實力可能不如你們有貨,可他們書記是跑外勤出身的,本身就會說,他又重視宣傳,隔三岔五鬧個新聞出來登報,那效果比做廣告還好,他們的兩家外商就是這麼招來的。以前老祖宗講究悶頭實幹,現在不行啦,現在既要幹,又要說。你說你們要是早早把你們那麼發達的養殖業宣傳出去,還哪來那麼無聊荒唐的傳言?」
×縣×村,雷東寶知道,那書記正是年前陳平原特意安排一起吃過飯的。聽日報社社長說那家其實不如小雷家有貨,雷東寶心裡吃驚,打算哪天眼見為實:「縣委陳書記也跟我說要加強自身宣傳,可我們莊稼人出身,還沒等吹起來,自己先臉紅了,不會啊。」
社長看著雷東寶的大臉盤,不由笑了,也是有意賣弄,笑道:「怎麼能說是吹呢,宣傳是個很有技術性的工作。我為什麼要說三個‘宣傳’呢?你聽我說,第一,你得為自己的宣傳定位。現在時代已經進步了,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們要宣傳包乾到戶和村辦經濟如何帶動村民致富,現在得趕上市場,現在要宣傳農村工業的蓬勃發展和擴大。你們村……」
社長說到這兒,摸出雷東寶剛交給他的名片,又從包裡翻出其他幾張名片,如同打牌一樣一字兒排開:「雷書記,他們名片上的頭銜,和你的,你看看有什麼不同?你就一個市人大、村支書,別的沒了。看看他們,除了這些外,這位把所有村集體歸到集團公司名下,他做董事長、總經理。那位,才一家貿易公司,一家工廠,其實貿易公司還是從工廠分出去的供銷科,他們就一起註冊了個實業公司,實業公司總經理,這名字拿出去多響亮!你們別看只是一個名字上的變化,這其中反映的是一個質的變化,說明已經從各自為政的農業社會轉變為大工業社會,意味著你們已經走向規範化、科學化、自動化。否則你們說,誰知道你們養豬是這樣工廠化規模的?誰都想不到進你們豬場還要蹚藥水池消毒,都還以為跟傳統農村養豬一個樣,豬吃飽在豬屎上打個滾。當然說你喂死魚,人家也信。」
雷東寶聽得連連點頭,聽到一半就讓通知正明、紅偉他們過來聽課。社長倒還真是難得見這等實誠人,再說也有他自己的考慮,因此也是說得賣力:「剛剛說了宣傳的定位,第二個要說宣傳的節奏。比如宣傳你小雷家,絕不能見一次報就算完事,你得不斷地、有頻率地把你們的訊息發到報紙上來。我看,這回我們就把小雷家闢謠的報道作為宣傳的起點?就讓你們的小雷主筆撰寫。」
雷東寶聽著覺得非常有理,扔下筷子,伸手一把抓住社長的手,使勁搖了搖,道:「社長,你這不止是幫我們闢謠,還在幫我們長遠規劃啊,怎麼謝你才好啊?」
剛趕來聽了幾句的紅偉立刻靈活地道:「報社發福利嗎?我們這兒包好份子送過去,等過幾天西瓜葡萄梨子橘子上市,我們一份一份發車送過去。」
忠富聽著心尖子裡悄悄地滴血,可雷東寶卻笑道:「對啊,我們這裡的瓜果都是從沼氣池挖出來的渣種出來的,模樣好,又比化肥種出來的甜,吃過的人都知道,他們縣城的還特意騎車趕來買,就圖個好吃。」
社長雖然一直說「怎麼好意思,怎麼好意思」,可在小雷家眾人一致勸說下,終於從了。大家於是又討論大綱,果然專職搞新聞的人有的是想法,說出來的意見,大家聽著都說好,飯桌之上,大家把下一步工作確定下來。
酒足飯飽,司機開車送三個報社的人回去,後面帶上魚蝦牛蛙等物。
這邊忠富抓住紅偉,心疼地道:「紅偉你怎麼給我獅子大開口,你給報社發福利……」
紅偉忙拿手比畫一個大小:「你知道日報上登個這麼大的廣告要多少錢?你以為我們能白讓報社宣傳嗎?你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我幫你一口說個數,你看,人家後來多爽快。」
雷東寶正是被那社長煽得蠢蠢欲動,不理忠富的小氣,道:「正好都在,士根哥,你到工商局瞭解一下,我們也搞個集團公司,看看要怎麼弄。媽的,以後弄個三折四折的名片,拿出去像拉風琴,多騙幾個外商來。」
士根對這個決定也是熱衷,但雷東寶都沒給士根說話的機會,道:「你說,他們那些已經成立集團公司的村子,他們是怎麼知道要成立集團公司的?誰教的他們?他們訊息怎麼這麼靈通?」
紅偉看正明一眼,道:「前幾天我還剛好與正明討論過,現在工廠改名叫製造公司,聽上去好像好聽許多。集團公司還是少,能像我們村一樣有那麼多廠的村子不算多。這些事情,我們平常談生意吃飯就會說起,聽見就上心了。」
「以後聽見就跟我說。」
「可早先我們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好事,不好隨便說。」紅偉道。
士根則是若有所思地道:「書記,我們多久沒出去考察了?宋廠長最近也少告訴我們先進經驗,去年一年好像還真沒怎麼發展。」
雷東寶悶聲道:「都耗在銅廠了。不是沒發展,是發展爆了。要不這樣,士根哥,你佈置下去,所有在讀大學的,大學畢業已經分配的,一年起碼要寫兩樣出去開眼界看到的事情回來給我,寫得好,我們用上的,我重獎。」
士根聽了又想笑又發愁,只得道:「別指望現在那幫讀大學的,各個爹孃的話都不聽,還聽我們的?我們有機會還是多接觸接觸外界,看看別人做什麼。」
雷東寶想起幾個村民家裡的事兒,不由失笑。果然,那些剛讀上大學的,表面雖然恭敬,可誰都看得出那些小東西心裡各個老子天下第一。可是,又到哪裡找先進的好主意呢?雷東寶真是犯愁。就跟當年第一個跳出來分地,又想出開磚窯,忽然又搞了電線廠和養豬場,什麼時候,小雷家才能有新的實質性的變化呢?
好在謠言在報社同志的策劃幫助下,反而壞事變好事。本來平白無故地宣傳小雷家還不一定有人關注,而因為謠言的渲染,大家都對小雷家抱著冷眼相看的好奇,反而更多人關注有關小雷家的宣傳。只是報社不敢做得太赤裸裸,就跟報社被小雷家買下似的,時間還是拖了一陣子,不過,效果最終還是出來了,小雷家的養殖又恢復了正常。
忠富唯一心煩的一件事是,報社拿了他手下那麼多東西,雷東寶不願由村裡出錢,說是本來就是為解決他這一塊的問題聯絡的報社。忠富心說,起先即使為了他這一塊,那也是村裡害的,不是他這一塊自作孽。怎麼能把賬全算到他這一塊呢?他不敢跟雷東寶多爭,只能找講理計程車根糾纏。可雷東寶不答應,士根也愛莫能助。
韋春紅見危機過去,才敢再進小雷家的貨色。雷東寶沒怪韋春紅當初不幫忙,他知道這飯店是韋春紅的命根子,韋春紅曾跟他說起剛守寡的時候沒收入,帶著個兒子窮怕了,幸好開個小飯店才算找到活路,因此能讓飯店風吹草動的危險,韋春紅都趕緊避開。不過雷東寶也知道韋春紅因此對他心存愧疚,他樂得裝作心有芥蒂,讓韋春紅千方百計來討好他。
果然韋春紅打來電話,要他快去快去,說今天有人釣了一隻小臉盆大的野生甲魚賣給她,她燉了一鍋甲魚烏雞湯。雷東寶一聽就饞了,不等下班就要走,但忽然想到什麼,又打電話給陳平原。最近陳平原心情不好,總是要麼不接電話,要麼三言兩語。今天秘書又是為難地說書記整理著整理著又關上門抽悶煙了,電話一概不接。雷東寶就留下話,說有那麼那麼大的野生甲魚,還有家養烏腳白鳳雞,要陳平原想吃的話就去車站飯店,權當散心。
結果雷東寶人還沒到,陳平原已經到了飯店,韋春紅差點鬱悶至死,那鍋湯,可是她用心燉給親親丈夫的,都沒假手高壓鍋,全是小火慢慢燉成的。陳平原一來,精華得分去一半。雷東寶捨得,她可不捨得。
等雷東寶趕到,兩人幫著韋春紅搬來兩扇屏風,在屋角隔出個小小天地,不受打擾地吃菜喝酒。陳平原坐下就嘆氣,說這幾天都是送行酒,他都不想去。還是跟老哥們喝酒的好,說是一聽雷東寶說的菜,就知道是個有心的。雷東寶不會花言巧語,陳平原是早知道的,他圖的就是雷東寶不善說話的清靜。他一說出來,雷東寶反而大笑,他清靜?還是第一次聽說,人都煩他的大嗓門。陳平原也無所謂,在雷東寶這個糙人面前更是懶得擺架子,他最近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肯露一絲隨和,架子早端得累了,現在屏風一隔,他一門心思喝酒吃菜。
這甲魚烏雞湯還真是鮮,一隻大陶盆下放一隻小小的石爐子,幾塊炭火燒著,湯越吃越入味。陳平原吃到半飽,才暫時放下筷子,喝口清涼的生啤,對依然埋頭苦吃的雷東寶道:「說說話,別光顧著吃。」
雷東寶沒停手:「你說,我聽著。」
陳平原酸溜溜地道:「我現在縣官不當了,現管也不是了,你跟我說話也不耐煩了。」
雷東寶奇道:「不是你不讓我說話的嗎?行,我說。你到市人大,還是我頂頭上司,我不也是市人大委員嗎。」
陳平原不由得笑,嘆道:「哪兒一樣啊。東寶,我跟你說句實心話,你……算了,這話說了你以後得看低我。」
「什麼話這麼狠?你跟我說實心話,我謝你都來不及。」
陳平原玩味地微笑:「真話?」
「真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誰跟我說話,只要不是惡意,罵我都行。」
「我罵你幹什麼,我幫你,你啊,該開竅啦。」陳平原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正好韋春紅親自端了醬爆肥腸進來,陳平原索性道,「老闆娘你也坐下聽聽。」
雷東寶看著陳平原,不懂他要說什麼。韋春紅忙笑道:「陳書記,我給您滿上,這菜還行嗎?」
「體己菜還能不行?我不跟著東寶來,都還吃不上。」陳平原在韋春紅面前就沒太隨意,端起剛滿上的杯子稍喝一口,才又道,「東寶,這幾年,我一直看著你,對你這個人,我瞭解得清清楚楚。說白了,小雷家有今天,80%是你雷東寶一手撐起來的,20%是你手下四員大將的功勞,你這人缺心眼……」
「這不是罵人嗎?」雷東寶豎起脖子不幹了。
「是不是罵你,你聽下去。你缺心眼,你下面四個,尤其是那個村長,一點不缺心眼。你缺心眼,村裡賺錢就跟錢落在你自己口袋裡一樣高興,這麼多年,我看你也沒拿到多少。他們幾個可未必這麼想吧。以前你們剛分配改革的時候,縣裡多少人反對,好像你們挖社會主義牆腳。現在看看,你們拿得其實不多,他們能沒想法?」
不僅雷東寶,韋春紅也被陳平原說呆了。陳平原看著兩人的表情,冷笑道:「讓我說中了。」
雷東寶立刻恍然,承認道:「對啊。銅廠剛出事那陣子人心有些亂,他們幾個跟我說起,說他們擔負的責任跟收入掛不上號。我讓他們自己提出方案,可他們至今還沒提出來,我忙得倒是忘了。」
陳平原拿筷子一指雷東寶,道:「關鍵問題就在這裡。你讓他們提的方案,是讓他們提高提成比例,對不對?可你想過沒有,分配方式這種東西,你容易建立,卻不能打破。你們提高提成,勢必造成別人減少提成。你們同村同門的,大家敢亂提嗎?不怕被人罵死?他們拿出來的方案,就是提,也不敢提太多。我看他們心裡想的是,與其揹著罵名提一些,還不如不提。東寶,你現在需要做的,是徹底改變分配辦法。」
「怎麼變?」
陳平原看看韋春紅,笑道:「再不變,老闆娘掙的都要比你這個大支書多了。」
「早就是我賺得多了,別看他汽車來汽車去的,好看個門面。」韋春紅受到提示,這才敢插話。
「對,這是實話,好看個門面。東寶,我給你個提示,比如你的養豬場,你可以夥同他們四個各出一些錢投資個豬飼料廠,現成的技術,做出來首先有個你們豬場這樣的大買家撐著,你說這廠能不掙錢?掙來就是你們自己五個人分。你們投的錢你們自己分紅,誰也沒話說。其他的,你比我更熟悉小雷家,你自己想主意吧。」
雷東寶一聽,頓如醍醐灌頂,心中自我和公我兩糰子激烈打架。好久才道:「行嗎?一次老書記自殺,一次上電解銅,一次銅廠爆炸,再一次臺商不來投資,全村人民對別人有怨言,對我一句話都沒有,我怎麼能扔下他們?」
陳平原一愣,鼻子裡哼出一聲:「我們點到為止,別村的經驗未必適合你。吃菜,這個甲魚蛋是我的。」
陳平原好歹也是上司,即便是半退,可怎麼也得保持著身份,今天能推心置腹到這份上,那是非常拿他雷東寶當兄弟了。雷東寶知道自己的不開竅惹惱了陳平原,忙好好敬了陳平原三杯,陳平原懶得理他,不過也知道雷東寶不是作假,這人就是那鈍腦袋。
等陳平原吃完,雷東寶送他回家,再回店裡,店裡的人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雷東寶呼啦一下就感覺酒勁上頭了。
韋春紅看見雷東寶進來,早憋了一肚子話了,見左右沒人,忍不住道:「陳書記今晚還真是幫忙,你怎麼想?」
「我還沒想好。」
「你啊,就別硬撐著充好漢了,還說全村人民都支援你,你只有喝糊塗了,才會跟我喊你累死了,累死了。我以前還以為你這麼累這麼盡心,賺了多少的鈔票,結婚了才知道你賺得還不如我。你啊,都像你這樣,共產主義早實現了。」
雷東寶聽了卻是尷尬:「我什麼時候喊了,你別瞎編,我喝醉的時候清醒著呢。」
「少來,下次錄下來給你聽,多的是機會。」
雷東寶發愣,腦袋裡又鬥爭開了。他確實累,他擔的責任確實大,小雷家確實全靠的他,按說他拿大份應該理直氣壯。可是他以前說過要率領小雷家人共同致富,忽然他自己遠遠奔前面致富了,會不會對不起支援他的村民?可今天被陳平原一說,他的心有些動了。他難道真是缺心眼?對,憑什麼他做那麼多擔那麼多,拿的卻沒那麼多。他想了又想,心思越來越活動。他立刻把陳平原的提示告訴士根,讓士根召集其他三個先聚一下頭,他聽得電話裡士根的聲音都變了。
雷東寶早上起來,酒氣消了,越發感覺陳平原的提議有問題。比如說飼料廠,養豬場用與其他廠一樣的價錢進他們五個合作的廠的飼料,道理上完全說得通,可問題是,有些事是能講道理的嗎?全村老少會怎麼看這件事?還有,雷東寶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心虛。他自信他有辦法讓全村人閉嘴,可他就是心虛,就跟偷東西似的心虛。
初夏的早晨來得早,雷東寶清早六點半回村子去,太陽已經曬得晃眼。回到村裡,還得與那四個開碰頭會,不知道那四個得怎麼想,他心裡難得地慌。他們四個,如陳平原所說,比他這個缺心眼的多點心眼。
可是,陳平原的建議又是誘惑太大,大到讓人直想犯罪。
果然不出所料,村辦裡四員大將齊刷刷等著他。再看時間,還不到七點。而那四個,各個神色憔悴。
雷東寶心想,如果四個都強烈要求,他……他也幹。但他此時一張胖臉不露一絲猶豫,更不能透露他的心虛。在誰面前,他都要雄赳赳氣昂昂,包括在韋春紅面前,這是他的習慣。
他坐下,照例他先說話,但大家面對他的詢問面面相覷。士根嘆了聲氣,道:「我們當然說好,可是,難題來了:你說廠子開在村裡吧,大家天天看著眼紅,哪天總得出事,即使不出事,這錢也掙得棘手。但廠子開到別處吧,我們難管,什麼時候給掏空了都不知道,還是得出事。」
雷東寶難得愛聽一次士根的否決:「你們昨晚說了半天就這意思?」
紅偉看一眼士根:「我們昨晚沒討論出結果,士根哥說影響不好,忠富想再看看,我和正明想先來個小搞搞。」
雷東寶看向士根,看了會兒士根泛青的眼圈,道:「士根哥心裡很想?」
「誰都想,可想歸想,做歸做,大家都戳著我背脊罵,掙再多錢都沒意思。」士根沒否認。
忠富卻道:「掙多點錢怎麼會沒意思?自古成王敗寇,以前看不起個體戶,現在上海姑娘爭著嫁個體戶。上海姑娘看中個體戶什麼?錢!沒錢什麼都是虛的。前幾天銅廠剛炸的時候正明不敢回家,這幾天呢?巴結正明還來不及。我不怕捱罵,我只怕政策變,什麼時候說不許這不許那了,一下全部沒收。」對於政策變化,忠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那次魚塘被填,他雖然心中不再生氣,可難免種下忐忑。
雷東寶對忠富說出來的話有感觸:「我也是擔心這個,別人指指戳戳不怕。我只知道一個道理,帶領大夥兒集體致富,肯定沒錯。可……拿著村裡的好處給自己賺大錢,肯定政策不讓。正明,你還沒說呢。」
正明看看大夥兒,小心地道:「書記,我不是對你的處分有異議。我只是想,我可以給罰十萬,那我現在用最少的錢把登峰擴成最大,村裡該怎麼獎勵我?村裡肯定沒法跟罰十萬一樣獎我十萬,村裡人會反對,那村裡能不能想個變通的辦法獎勵我?我說的只是我的事,其實也適用到你們頭上。」
紅偉立刻道:「對啊,以前已經說過,我們擔的責任太大,跟我們收入不相稱。既然村裡沒法解決,那我們就得想個變通辦法啊,總不能讓我們義務勞動。指指戳戳我們別管它,我們只要稍拿多點就有人背後罵,我們一分不多拿也沒人給我們燒香,人哪有良心?我看什麼顧慮都別管,大家湊一百萬給我,我先跟水泥廠談談讓我們拿下全省經銷權,等水泥穩定了,我再拿下鋼廠的。你們看……」
正明這下很快表態:「我支援,可我沒錢。我最近沒拿到獎金。」
士根心裡說不出什麼感受,只能一直沉默,聽大家發表意見。內心多少有些支援,可又擔心東寶現在答應下來。見到紅偉正明說高興了,他只得出來降溫:「書記,這幾天你得去市裡開兩會,你想辦法跟領導們溝通一下,問問意見,再問問其他跟我們差不多的代表的想法。」
「領導們……我還不如直接問待在北京的老徐,別個村怎麼做倒是要問。也不在這一天兩天,等我開完會再討論。」
紅偉有些失望,出來之後看看村辦,見雷東寶與士根正說著話。回頭卻看到忠富也是若有所思地跨在摩托車上沒行動,紅偉就吆喝了一聲:「忠富,想什麼呢?」
忠富回頭一笑:「剛剛在想,你的提議挺好,都不用等到兩會後了,現在可以做起來。」
紅偉也是一笑:「要是昨晚書記不說辦飼料廠,而是說水泥鋼筋,你昨晚早不會說拖幾天看看了。嘿嘿,嘿嘿。」
正明哈哈大笑,先發動起摩托車走了。忠富訕訕地,與紅偉一前一後離開。紅偉本來沒想到,原本一門心思想著如何修改制度,提高收入。現在被雷東寶一提醒,眼前展開一片廣闊天地,他一晚上幾乎沒睡著,翻來覆去想出好多主意。想出來的主意不能付諸實施,紅偉心焦,尤其是幹活時一會兒免費幫這個朋友催要幾噸水泥,一會兒幫那好友解決一下貨源,他越看越覺得遍地都是賺錢機會,還拖個什麼,他現在只虧在手頭沒現錢。
雷東寶待在辦公室裡趕緊向老徐打電話請教。沒想到老徐與他那繼任者陳平原的態度完全不同,老徐不鼓勵雷東寶借小雷家的風撐自家的船。老徐說,雖然政策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並不鼓勵先富起來的人挖社會主義牆腳。而且一旦開禁,村民看著他權為私用,他還坐不坐得穩位置,以後說話還有沒有權威?老徐還問,一旦開禁,開啟心裡靠禁忌維繫的道德籬笆,否定心中一向維持的是非觀,他們有多少定力面對未來的利益,保證自己不向逐利歪路深入?老徐說,作為一個領導幹部,作為一個致富帶頭人,犧牲小我是必要的。再說五人已經獲得較高的收入,面對更多誘惑,需要提高認識,善於剋制自己的慾望。老徐還說,他一直看好並支援小雷家發展農村集體經濟,帶動全村老小致富的發展模式,對於雷東寶等幾個帶頭人暫時出現的私心雜念,他理解,但不支援。
雷東寶沒法辯解,因為他自己心裡想的也是老徐那套,從小受的是類似的教育,他當年從分地開始帶著村民衝擊現有規章,從來打的就是大家一起過好日子的旗號,他因此理直氣壯,做什麼都不怕。他心裡也是根深蒂固地相信黨員幹部應該帶領大家過好日子。可是紅偉他們說的也有道理,他們要是自己出去開廠,早賺得流油了,可在小雷家做不好還得罰款,還得捱罵。還有,雷東寶想到自己的辛苦,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功勞,誰沒私心?
雷東寶左右為難,在兩會上問了一下也是帶領村人致富的那些帶頭人。大家都似是對這話題有興趣,相約會後聚一起再談。再談的時候,卻是答案五花八門,有個人的想法更絕,那人說,村裡的就是他的,他現在想要什麼都是村裡提供,還有必要把小錢放到自己口袋才算入袋為安嗎?沒必要。
因此,雷東寶遲遲不能下決心再次召集四員大將開會研討五個人集資的事兒。
正好這個時候銅廠的新反射爐進場安裝了。在報社的宣傳下,小雷家村有了些好名氣,終於讓正明招來三個銅廠的工程師,有了工程師主導工作,大家終於安心許多。吃過一次虧,即便是最勇敢的正明,也知道有些技術是不能湊合著將就著過的。
07
楊巡終於靠耐心靠水磨功夫,以市場做抵押,從國託貸出五百萬現金。利息不低,加上花在貸款上的交際費用甚至比問個人借錢的利息還高一點。但這錢省心,只要借到錢,其他就是一年後還款的事了,不像問個人借的,三天兩頭得找找你,看你還在不在,試探你有沒有償付能力。想起這些,楊巡就想打自己耳光,當初媽媽得為他在家裡承擔著多大的責任,多大的壓力,他沒想想媽媽是人,還是女人,他竟然一直需索無度,以為媽媽是鐵打的。
錢拿到手前,楊巡就已經就第二個專案的展開跑開了。他第二個專案還是市場,他嘗足市場的甜頭了。而在轟轟烈烈的輕紡市場、羊毛衫市場、小商品市場風潮中,楊巡看到他以前做熟的電器市場居然還沒人開始做,電器還是市裡的國營五交化市場佔大頭,他決定重操舊業。重操舊業實在省心,找位置,做設計,都是心中自有乾坤。
楊巡找的是火車貨運站旁的一個村子,那村子被新建通往東海專案的火車路一分為二,自家村子從東走到西都還得經常被道口叮噹叮噹地攔住堵上十來分鐘,搞什麼都不好,窮得有名。可楊巡看中那地方,那地方好啊,既有貨運站的便利,地塊又便宜。楊巡想問村裡要一百畝地,五十畝在火車路東,做市場,五十畝在火車路西,做倉庫。村裡看見他如看見財神。可即便是區裡也在村領導們央求下痛快答應批地,那批地手續卻千難萬難,不知得敲上多少章才行,沒搭著東海的順風車,做事萬般艱難。眼看著手續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批下,市場的建築設計卻已經完成,如今更是國託的借款也已到位,他怎能眼看著每天利息嘩嘩地往外流,而自己的市場卻無法上馬?他心急如焚之下尋找出路,獲取區裡相關頭腦的默許,應允他先上車,後補票。
尋建祥看著燒香拜佛的開銷,心疼得什麼似的,在宋運輝面前埋怨楊巡手指縫太鬆,花錢如流水。宋運輝卻知道楊巡的品性,楊巡該花錢的地方大把撒,送出去的東西都能讓對方拿到內疚,拿得一輩子記住楊巡這個人,但摳的地方卻是一毛不拔,而且別說是一毛不拔,即使是數錢的聲音都不會讓你聽到。但宋運輝擔心一點,就像他剛上班的時候不懂得利潤一樣,他以前以為只要銀行賬戶裡有錢,就可以可心地拿來做事,從來不注意還有成本那麼回事。他懷疑楊巡也是隻求成事,不計成本,以致前期成本太高,以後再怎麼掙錢也只是替銀行忙碌,收入全部上繳利息。
但宋運輝更知道,如今楊巡已經在全市上下混熟,有時候他都還要打個電話問問誰跟誰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拿出來的批示彼此打架。也就是說,他在楊巡面前已經缺乏一年前那種舉足輕重的分量。尋建祥的抱怨,宋運輝只能聽過作罷,而不能像以前一樣一個電話把楊巡招來,細細關切一番。時過境遷,宋運輝不相信楊巡似的浮滑人能因為惦記他以前的好處而繼續一如既往地待他,人跟人之間,他從小便知,沒什麼溫情可言。
但宋運輝沒想到,楊巡卻在忙得屁股冒煙之時,抽時間出來一定要邀他吃飯。
而讓宋運輝更沒想到的是,楊巡找他也是為告狀,告尋建祥的狀。
楊巡對宋運輝依舊客氣恭敬。他提議上最好的賓館吃飯,可一聽宋運輝說懶得與熟人打招呼,他就立馬想出替代方案,帶著宋運輝到一家河邊小飯店,那家飯店人少清雅,卻有養在河裡的活魚活蝦,非常生猛。宋運輝看著喜歡,他從小在河邊長大,對於東海附近特有的海鮮雖然也喜歡,可吃多了卻想河鮮,與楊巡的口味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