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

楊巡這一走,戴嬌鳳並不覺得怎樣,戴家人卻慌了,急著要戴嬌鳳第二天親自去楊家言和。戴嬌鳳不以為意,她在東北常與楊巡打打鬧鬧,床頭吵架床尾和,吵幾句嘴又沒什麼了不起。她就是不去。

楊巡非常鬱悶地回到家裡,私下裡希望媽別那麼不近人情。楊母卻說戴嬌鳳不跟去東北也好,大家都安分過日子,等結婚年齡達標那一天。她堅持做人要行得正,站得直,原則性問題不能丟,絕不能錢掙多了做個被人戳後脊樑的淺薄無恥暴發戶。楊母又反問楊巡早上口袋裡鼓鼓囊囊一包錢去哪裡了,楊巡迴答說在戴家發了壓歲錢。楊母嘴上不說,心裡卻鄙夷戴家,兒子掙的錢兒子怎麼花是兒子的事,她不插手,可戴家太貪,女兒還沒出嫁,就這麼好意思心安理得拿她兒子那麼多錢,楊母理所當然地認為,戴家家風不正,戴家女兒可想而知。楊母也不想想,私奔的另一個參與者是她嚴格家教下的兒子。楊母反正是怎麼看戴嬌鳳怎麼不對味。

楊巡沒想到他敬愛的母親大人還有那麼不通融的一面,本來心裡生戴嬌鳳的氣,這下卻兩頭生氣。可兩頭都輕不得重不得,只有運功把兩頭氣自我消化。這一個年過得極其不快樂。他想他媽應該看出他的不快樂,他也一直勸媽媽鬆口,可他媽在他走之前還是沒鬆口。他備足貨物走之前又去戴家,戴家見他再來,都鬆口氣,可戴嬌鳳還是要楊巡在明年春節她去楊家過年與她今年不跟楊巡去東北之間選擇。楊巡要戴嬌鳳再忍一個春節,反正明年春節過了沒多久他就到領證年齡,可戴嬌鳳咽不下這口氣。任憑楊巡說半天好話,戴嬌鳳就是背對著楊巡不理。楊巡只得怏怏而走,自己一個人押上送貨車去了東北。

可令楊巡沒想到的是,他到了東北卸完貨,請司機吃頓燉菜,安排司機住下後,回到他去年新買的兩室一廳家裡,卻見門縫透出燈光。他警覺地拔出鑰匙伸長手臂開門,人遠遠站在樓梯口。沒等他將鑰匙插到底,門卻嘩啦自己開啟,站裡面的是戴嬌鳳的哥,後面是拿眼睛白著他的戴嬌鳳。楊巡欣喜若狂,一掃一路獨身一人的鬱悶,衝進門抱起戴嬌鳳打轉。搞得戴家哥哥不得不轉開臉去。

楊巡雖然嘴上沒將老孃老婆掛嘴裡比較,戴嬌鳳嬌嗔地逼問他誰對他更好的時候,他也都是嘻嘻哈哈打混過去,可心裡卻覺得,老婆比老孃講理,老婆比較疼愛他。

楊母得知戴嬌鳳由哥哥陪著又跟去東北的事後,輕蔑地在心裡想,她兒子若是個窮小子,戴家還會殷勤將女兒往她兒子懷裡塞?還不是看準她兒子的錢。楊母只有在信裡叮囑兒子,所有人都見錢眼開,包括最親近的父母妻兒,錢只能抓在自己手上,天王老子都不能相信。楊母寧可賠上自己,也不願兒子在大他兩歲的戴嬌鳳手上吃虧。

但楊巡與戴嬌鳳小別勝新婚,又是風雨過後見彩虹,哪裡肯認同老孃如此刻薄的話,再說春節沒讓戴嬌鳳進楊家門,他總是內疚,在錢上面,他當然對戴嬌鳳有所鬆動。

小兩口和好如初了,可戴嬌鳳心裡有了疙瘩,而且還有了危機感。去年不管不顧跟著楊巡一起來了東北,原以為與楊巡是一輩子的事。可今年被楊母這麼折騰一下,又聽家裡父母一分析,她不能不擔心,楊母會讓她進楊家門嗎?如果進不了楊家門,她以後可怎麼辦?她總是問楊巡,萬一他媽不簽字認可不交出戶口簿不讓他們結婚,他們還能不能結婚?楊巡一口咬定他媽只是不讓他沒領證前帶她進楊家,沒說其他。可楊巡雖這麼說著,自己心裡也沒底,他總感覺母親對戴嬌鳳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排斥。他告訴戴嬌鳳,即使母親反對,只要年齡一到,他也死活要與她結婚,誰也攔不住。

戴嬌鳳還是提心吊膽的。不過兩人一如既往地好,錢多,人年輕,社會又開放了,玩的地方多,兩人的日子過得不知多風流瀟灑。兩人沒事時經常去舞廳,最先兩人不敢跳,漸漸放開了跟著別人學。有時放快節奏音樂的時候有人在場子中央跳霹靂舞,楊巡也跟著學,別人能把動作做得跟機器人一樣,楊巡做出來的動作總像婁阿鼠出洞,賊頭賊腦。不過無所謂,自己開心就好。

05

宋運輝的這個春節,卻是有生以來過得最熱鬧的春節,熱鬧得他都覺得要忙死。

宋季山夫婦在兒子家住得挺好,他們雖然來自農村,可知書達理,做事膽小而願做無限犧牲,正好程開顏態度嬌憨,個性隨意,不計較小家庭裡有別人進入,有人替她打理家務她來不及地歡迎,樂得不動腦筋。宋運輝忙,顧不上家,也正好扔給父母。於是家裡的事都是宋季山夫婦與程開顏三個人商量,大家還都不是拿主意的主兒,總是彼此謙讓。人家兩代住一起雞飛狗跳,他們兩代住一起挺和美。

程家夫婦本來擔心女兒吃虧,幾天下來見女兒吃好睡好,臉蛋更是紅潤,這才放心。春節時候程開顏哥哥有了女朋友,也是廠子弟,不過女方父母乃是布衣。程廠長擺出一張大圓桌,初一那天把兒女親家都請來,好好吃了一頓。掌勺的是程母與宋運輝。宋季山夫婦看見程廠長這麼個大官非常拘束,尤其是宋季山坐在親家旁邊,以他一向聽領導話跟領導走的個性,這一頓飯他吃得極其辛苦,程廠長夾給他吃什麼他就吃什麼,奮力完成任務。好在程廠長還得照顧兒子的準親家,否則宋季山得吃撐死。

其實程廠長兒子的準親家更拘束,本來就是一個廠的上下級,而且兒女又還沒結婚,處境非常尷尬。反而宋季山夫婦的拘束比較不顯。

宋運輝初二早上與岳父一起去給水書記拜年,進去看到一屋子人,開總廠幹部會議似的,有頭有臉的都在,不由得大樂,那麼多人在,他倒是不顯了。可近中午時候,大家又都散去,個個奔赴婚宴,有些又得再次遇見。初二以後又是初四,一天中、晚兩場,參加不盡的婚宴,送不完的賀禮,送得宋運輝荷包空空,心裡吐血。賀禮雪片樣地飛出去的時候,宋運輝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火車上虞山卿跟他說的那些話,以及那些真金白銀的誘惑,可想歸想,他依然我行我素。

因此他不得不問父母借點錢應急。他是領導,送禮當然得送大份,可是他與其他領導不一樣,人家是家底厚實多年積累的老財主,他卻是正需要花錢的時候。他送完存摺上的錢,無奈之下只有伸手問父母借,心裡很不是滋味。偏偏一月份的工資又是為了照顧春節提前發了,宋運輝上班後到了二月十日,習慣性地想到工資,兜裡卻只有問媽借的幾塊錢。沒錢的時候再想到來自虞山卿的誘惑,再看著虞山卿每天瀟灑地從他辦公室門前走過,滿腔都是不快。

在總廠,當他完成一件又一件任務,攻克一個又一個堡壘,他心中充滿自豪。可是再多的自豪也無法讓人屢屢餓著肚子唱山歌。餓著肚子唱一次兩次,還算是革命豪情,可一再地唱,不免令人英雄氣短。後面一個月的日子該怎麼過?

春節後上班,最令人高興的事,是在出口科桌面上一大堆來自四面八方的信中揀出一份來自梁思申的快件。梁思申果然守信,說要給mr.song一個新年禮物,她果然將禮物送達。她把宋運輝給她的美國客戶名單做了詳細瞭解,給出一份略顯稚嫩,卻頗有章法的評價報告。她說,這是她在打工的公司評估生意物件時常用的辦法,她照搬照抄。其中,她用紅筆圈出兩家公司,在一片英文字母的海洋中特意用中文註明「皮包公司,哈哈哈」。宋運輝看了大笑,梁思申這是嘲笑他呢。可也驚訝,這紅筆圈出的兩家去年一年的生意額不小,可以說是金州總廠的大客戶,從來都是講究信用,一點沒有所謂皮包公司的低階倒爺樣。難道國外的皮包公司與國內的不同?梁思申在信的最後要mr.song猜猜她讀什麼系,宋運輝心說,會不會是現在國內最熱門的經濟管理,或者計算機?

他看看時間合適,就越洋電話打給梁思申。梁思申正在家裡,接到電話,大約是非常意外,一句「mr.song」足足拖了十秒鐘,從低音差點吊到highc。宋運輝哈哈笑道:「新年快樂。年夜飯怎麼吃的?春節怎麼過的?」

梁思申簡單說了一下,就調皮地問:「猜到我讀什麼了嗎?猜到有獎,猜不到罰請我吃頓飯。」

宋運輝道:「經濟管理,計算機,或者跟我一樣學化工?你女孩子不會讀文科類吧?」

「no,全錯。我學數學。接觸數論後我喜歡上數學,很多人說我是瘋子。」

「是不是你父母反對你選擇學數學?」

「咦,你怎麼總能猜到我想什麼?對,我爸媽反對,這真是一件令人氣餒的事,我原以為他們應該全力支援我的愛好,可他們說數學不實用,未來不容易找工作。可我天高皇帝遠,我堅持自己的選擇,半年下來我感覺很好,學得很輕鬆。mr.song,你當年為什麼學化工?」

「我當時覺得化學反應很神奇,化學的世界很有趣,就那麼稀裡糊塗報考了化工系……」

「對對對,我也是,我也是,我跟你的想法大同小異,所以我說爸媽不理解我們年輕人,我們跟他們有那個什麼……對,代溝。」

被梁思申說成是「我們年輕人」,宋運輝不得不憋住狂笑的衝動,他只能硬忍著一本正經地道:「你們不僅有代溝,還有因為所處大環境不同產生的思想距離。比如我厭惡皮包公司,沒想到我有兩家信用很好的客戶卻正是你給我圈出的皮包公司,這就是兩個世界不同地理人文環境造成的客觀差異。你喜歡數學,你就堅持,大不了以後找不到工作也開家皮包公司,我提供最優惠的貨色給你。」

宋運輝年前已經在考慮。他原先以為根據梁思申爸爸的說法,梁思申的經濟條件應該不會差,得來的遺產可以買房子買車子,還可以接父母去美國看一趟。可年前梁思申來的這個電話言簡意賅、精打細算花錢的樣子,宋運輝就有點意識到梁思申那兒的經濟條件並不如他所想象。再看今天他打電話過去,梁思申說話嘰嘰呱呱沒個完,連代溝都挖掘出來了,因此更印證他的猜測。他很想幫幫這個獨在異鄉的堅強女孩,他如今太能理解一分錢憋死英雄的味道,料想梁思申也差不多,他很直接地解釋道:「很簡單,現在就可以做起來,那些公司的聯絡方式你已經都有。我可以做到的操作方式是,比如,我給他們的貨定價一百美元一噸,給你的是九十五美元一噸。你可以用這個差價照著我給你的客戶名單與他們聯絡。明白我的意思嗎?」

梁思申驚道:「那不是太簡單了嗎?會不會是作弊呢?你這樣做好嗎?」

梁思申那來自大洋彼岸單純而緩慢的聲音卻如衝擊波正正地打在宋運輝的心上,他一愣之下,連忙道:「沒關係,我們的出口價格有一定浮動幅度。我上面說的差價只是比方。不過你可能先得籌集一部分資金用來開信用證,或者你可以找一家公司合作,由他們幫你開信用證,你拿佣金。你看什麼辦法比較合適?」

梁思申果然笑道:「真沒問題?我現在就可以開家皮包公司,我可以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既然不會坐吃山空,我也可以將小小一份儲蓄也拿出來,而且我現在已經懂得怎麼做進口。」

宋運輝這才噓一口氣,問道:「再有一個問題,你有時間嗎?會不會影響你的學習?」

梁思申卻加快了她原本慢如蝸牛的語速,笑嘻嘻道:「我不僅有時間,而且有精力。mr.song請相信我,立刻給我一份英語資料和報價。」

宋運輝也笑嘻嘻地道:「行,為了你偉大的皮包公司,我這兩天整理一份專門給你這個門外漢的資料,儘快寄給你。你如果覺得為難,千萬不要勉強,這不是遊戲。我給你的只是建議,你一定要審時度勢看可不可行。」

「mr.song,不行也得行,我一個人在美國,必須掌握我經濟狀況的主動權。我現在的工作很受好評,mr.song,請相信我會做好。謝謝你給我的這個機會,太棒了,我一定做好,我真感謝你。」

宋運輝雖然對梁思申的能力將信將疑,卻一點不放鬆地抓緊時間就給梁思申組織資料。小傢伙既然如此積極地自力更生,活得如此有理想有想法,他當然大力支援,而且是毫無保留地支援。組織資料雖然麻煩,可宋運輝毫無怨言,而且心態好得簡直像是在做遊戲,與梁思申玩一個跨國大遊戲。即使以後梁思申臨陣退縮,那也就算作給她一個鍛鍊機會吧,如果不給予小孩子機會,小孩子永遠不會長大。

好在他回家做的家庭作業都是英語,程開顏肅靜迴避。

夜深人靜時,宋運輝捫心自問,他為什麼追著要幫梁思申,除了對梁思申缺錢生活的感同身受,他更是一種發洩吧。他就是缺錢,就是舉債,他也不肯跟虞山卿同流合汙。而他又不是不能手段靈活,他可以肥了梁思申。再說,等閔開始動作之後,他還有好日子過嗎?他對事業,對金州,已經深深懷疑和倦怠。

不久,梁思申來電說,經過調查比對,這生意可以做,不過因為她在校,很多事需要委託代理公司辦理,所以利潤會被分攤得比較薄。宋運輝沒任何猶豫,直接就在電話裡告訴梁思申,給她每噸降下五美元。梁思申大喜,可又再次結結巴巴地問mr.song這麼做會不會犯錯誤,宋運輝告訴梁思申,這在他許可權範圍之內,要她別擔心。不過他自己心裡清楚,給梁思申的價,是絕對優惠價,那是給大客戶的最低價。當然,為什麼不便宜梁思申?

中午下班時,宋運輝被虞山卿叫住,虞山卿臉色不太好,像是有心事。即使騎在腳踏車上,也是懸懸地探過身來,輕輕地問:「聽說沒,下午總廠主要領導會議,要討論到我們運銷處,給透露點訊息啊。」

宋運輝點頭,看看旁邊沒太近的人,才道:「運銷處其他科室有什麼可以討論的,還不是討論你我兩個科。」

虞山卿笑道:「拜託,晚上直接去你岳父家吧。回頭有跟我有關的,千萬先通個氣,讓我有點準備。」

宋運輝笑道:「你倒是急什麼啊,今天的會議能具體到我們兩個身上嗎?最多是調整一下運銷處任務和框架,我們兩個,等往後溫火慢熬吧。」

虞山卿長長嘆一口氣:「你有根基的人,才有資格等溫火慢熬,我沒根基的,恐怕會議結束調令就來嘍。」

若是換作以前,宋運輝還會對這種話嗤之以鼻,而今在閔廠長的壓力下,他已深有感觸。畢竟,水書記之於虞山卿,當然是不同於程廠長之於他,關鍵時刻,是不是一家人,大不一樣。

家裡,父母已經回老家,幼兒園還沒開學。宋運輝回到家,看到桌上已經有一盤炒好的菠菜,就放下包轉到廚房,把正在水槽前忙碌的程開顏拖開:「自來水冷,告訴你了,菜等我回來洗。洗菠菜得手在水裡泡多長時間啊,你。」

程開顏甩甩手上水珠,笑嘻嘻地讓開,可還是貼著宋運輝:「我快開學了,可我也有點擔心呢,小朋友撞來撞去沒準頭,萬一撞到我肚子上……我想讓我媽去醫院打個病假條,這就休息起來行不行?會不會太特殊化呢?」

「不會,你情況特殊。」宋運輝脫口而出,卻又忍不住笑了,小貓有什麼特殊情況,哪個孕婦還不都是一樣?不過他還是聽出程開顏不想上班的心思,道,「讓你媽去打假條吧,再說你一個寒假暖屋子蹲下來,開學每天去凍著會不適應。」

程開顏放心了,貼著宋運輝從水槽轉戰到灶臺,她本來就是個被嬌養的,可看著丈夫做事這麼認真拼命,她都不好意思跟丈夫開口要特殊化,怕被宋運輝駁斥。

宋運輝卻忽然想到一個大問題,大事不好,程開顏請病假減少收入,他們目前又是存摺見底,而孩子又眼看著出生,正是急等錢用。他還沒還問她媽借的錢呢。眼看著三月份孩子出生,到時手頭只有他一個月的工資和程開顏一個月的病假工資,這日子……

宋運輝心中的搖擺幅度越來越大。

程開顏午睡後找她媽聊天要假條,晚上順便賴在孃家吃飯,她媽還巴不得,立刻打電話給宋運輝讓他晚上也過來。但程廠長很晚了才結束會議回來,見女兒女婿在,還以為宋運輝急著打探會議訊息,脫下大衣就道:「今天討論倒是有不少涉及你的工作。奇怪,閔這回有耐心,沒大動作。」

「反常才麻煩。爸,給開顏請了一個月病假,等產假後再請幾天,準備一直休到暑假結束,正跟媽商量呢。」

程廠長忙道:「好,這樣好,最好你們還是搬來這裡住,多點照應。她媽也退休了,正好兩人做伴。」

宋運輝回頭問妻子:「好不好?」

「不好,等我不能自理了才過來。」程開顏大力反對,因為在媽媽家裡她就不能總黏著丈夫。

程母立馬從廚房持著鍋鏟跑出來扔下一句話:「你一個人待家裡我不放心,明天就搬過來。小輝,這任務交給你。」說完又立刻衝回去。

宋運輝看著程開顏笑道:「聽媽的,我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媽退休了也悶,你正好陪媽說說話。」

程開顏做了好多鬼臉才答應。程廠長才放心,又有點氣悶女兒嫁出去了不肯再聽他的,只聽她丈夫的。他喝了口宋運輝遞來的水,道:「今天閔提出來,運銷處在編人員越來越多,尤其是你們出口科和內貿科,每個科室才一個二十平方米的辦公室,裡面一塞就是十幾個人,人均佔用面積比坐牢的還不如,他提出不如運銷處搬出總廠大門,另外造一幢新的。」

宋運輝有些驚奇:「太客氣了吧。」說到這兒,程開顏早聽得不耐煩,跑去小廳看電視劇去了,程開顏的哥哥也趕緊溜走,不愛聽這個。程廠長以往從來在家無用武之地,總算現在有女婿可以商量。

程廠長哼了一聲:「不見得,閔想擴充內貿,插入他的人手,直至替代虞山卿。但因為你那兒進入門檻較高,他暫時對出口沒想法。」

宋運輝一時也搞不清了,閔和水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虞山卿的焦躁卻是那麼真實?

程廠長總結似的道:「走著瞧吧,不過從年齡看,這金州的天下總有一天會是閔的。小輝,你以前得罪過閔,以後還是收斂著點。我也是很快就要退休的。」

宋運輝有些無奈,雖然他目前的工作無虞,可與虞山卿感同身受。

閔廠長果然上臺抓生產,抓技改,動作幅度很大。閔廠長年輕,有技術之外又有精力,一分廠和二分廠的兩處技改一起上,一時論證會議開得轟轟烈烈。宋運輝工作繁忙,只看會議記錄,倒是深刻感受到閔廠長帶來的全新蓬勃活力,這是他喜歡的活力。但他按兵不動,他其實有很多有關一車間的技改想法,但以前可以提,現在他作為新車間主任卻不能提了,那是撈過界不給人家一車間主任面子。這就跟以前閔廠長是一分廠廠長時並不見得雷厲風行,直到升上總廠,才大力出手一樣,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位置不同了。

宋運輝的忙,還在他想出差多掙補貼,沒辦法,家中等米下鍋。一趟東南亞兩國回到金州,原想已經接近下班,就不去廠裡了,不料卻被通知閔廠長十萬火急找他。宋運輝不知道閔廠長找他做什麼,小心起見,先打電話問問岳父,知道沒出什麼大事,才打電話給閔廠長。閔廠長建議他索性一起吃晚飯。

總廠廠長級別的沒幾個人,閔廠長家就在程廠長家那棟樓。宋運輝直接就穿著毛衣帶上兩包算是國外貨色的芒果乾過去敲門。閔廠長愛人出來開門,閔廠長則是在廚房忙碌。宋運輝不由得心裡好笑,看來廠子弟不會做家務是一脈相承,閔廠長的愛人也是不燒菜。

閔廠長愛人一見宋運輝,就爽朗大笑道:「終於讓我看到你了,呵呵。小宋,裡面請,穿這麼少不冷嗎?」

「從丈人家過來,很近。一些芒果乾,剛出差帶來的小特產。」宋運輝把東西交給閔廠長愛人,對走出廚房的閔廠長道,「閔廠長,不好意思,讓你辛苦。」

「有急事,不能讓你休息,不過好在你是水書記御封的‘累不死’。為什麼不見你的整改設想?」

「目前新車間需要做的是改進工藝,完善產品系列,裝置改造方面暫時還不需要。只有工控方面國外發展太快,我們的裝置雖然才上馬兩年,卻已經稍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暫時可以作為選項考慮。」

「哦,你一直在跟進國外的技術發展?」

「我出口與技術一起管,跟外商接觸的時候就經常會向他們瞭解一下。」

「哦。這樣,我們把新車間的問題先擱擱。聽說你對一車間的改造很有想法,我以前也是一車間出來的,你跟我詳細說說。」

宋運輝有些驚訝,他有關一車間裝置改造的思路只很早以前與劉總工說起,閔廠長怎麼會知道?難道是閔與劉深有接觸?他有點保守地道:「從一九八四年開始做新裝置,後來沒回一車間,對一車間的情況已經生疏。估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閔廠長端出最後一盤菜:「來,請坐,喝酒嗎?」

「不能喝,對不起,一喝酒就倒下。」

閔廠長愛人笑道:「全廠好像都知道小宋不喝酒不吸菸,家務活什麼都做,是個五好丈夫。」

宋運輝笑笑,坐到飯桌邊。閔廠長倒是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客氣地笑道:「我每天晚上喝一杯,你不喝就不勉強你了。我兒子在市一中住宿,平時只有我們夫妻兩個吃飯。希望我兒子以後也能跟你一樣考上大學,不過要像你一樣初中就考大學是不可能了。」

「我雖然考進大學,不過大學不如虞山卿。」

「大學好當然要緊,但腦袋好最要緊,腦袋好之外還得有恆心有毅力。你進廠一年多點時間就把一車間所有資料全部整理出來,應知應會和崗位責任制也是你一手下來,對一車間的瞭解,這個總廠沒幾個人可以趕上你。所以,別人說對一車間情況已經生疏,我信,你說,我不信。」

宋運輝微笑:「總體還是記得的,但是沒法像以前那樣感測器在哪兒閥門是什麼型號都一清二楚。可我記得當時對一車間的那些改造設想都不是很宏觀……」

「小宋,不要跟我打馬虎眼,有什麼想法,你肯定都有記錄。你是怕一車間上下不滿吧,不用想那麼多,你儘管跟我說。除了新車間,一車間是總廠的重中之重。我對一車間整改的要求你出差前已經瞭解了吧?」

「我現在很難說出個子醜寅卯,腦袋裡比較沒有頭緒,回頭我整理一份資料。」

「你必須儘快給我報告。一車間的產品現在在國內都叫不響,我們必須做出改進了。我們已經討論出一些方案,但是據說你有更全面系統的。你儘管做,不要有顧慮,一車間主任親口推薦你。」

閔廠長如此緊催,宋運輝也只能答應:「我試試。」

「你不用謙虛,你看得多,不僅在國內看,還出國看,又有新車間的一手資料。技改工作很需要你來統籌。你推三阻四,會不會是對我個人有想法?我知道你是很堅持自己意見的人,你既然有好的想法,不拿出來你自己心裡樂意?還是你現在鋒芒磨鈍了?」

宋運輝被閔廠長咄咄逼人的問題問得都不好回答,只得道:「感謝閔廠長賞識,我會盡力而為。」

「這就好嘛。以前我們因為工作有過沖突,但個人生活方面沒有過節,我們就事論事,大家都不要有太多思想包袱,一起把金州的產品質量和生產效益提上去。現在社會物資極大豐富,可物價也跟著漲個不停,我們做領導幹部的不能不看到職工工資慢慢貶值,我們得從技改中要效益,從效益中提取獎金,你說對不對?」

宋運輝沒想到閔廠長說出這麼實在的話,這又是與水書記不同的風格。他聞言點頭。

「比如說你新車間,目前你那裡的出口佔了幾乎所有新車間的產量,你知道你們的利潤在總廠全部利潤中佔多大比例嗎?」見宋運輝點頭表示知道,閔廠長才繼續說下去,「這就是技術的力量。現在的市場不再是兩年前,兩年前你大力抵制降低品質的決定,還跟我鬧不愉快。你當時說什麼?人不能如此墮落。對了,堂堂一車間也不能如此墮落,不能眼看著產品在全國排末尾。我們都是從一車間出來的人,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管。你說是不是。我希望你來做這個技改小組負責人,水書記也同意由你掛帥。」

宋運輝驚異,但極力推辭:「一車間的技改我沒資格掛帥,對一車間的瞭解,我給劉總工提鞋都不配。」

「我會與水書記商量。你吃飯,別光顧著說話。」閔廠長自己倒是把一杯酒喝完了,他愛人給他盛來一碗飯,「一車間的產品如果做出口,可以賣多少價?」

「基本上賣不出去,沒法說出確切價格。」

閔廠長顯然不是很相信,但也沒追問到底:「外貿難度大不大?」

「外貿難度其實就在於我們能不能隨時跟進世界範圍的技術潮流,隨時調整產品系列。如果墨守成規的話,恐怕產品會越來越難外銷。」宋運輝沉吟一下,終於道歉,「閔廠長,我以前年輕氣盛,說話做事有些少年得志,請你別放在心上。」

閔廠長道:「過去的問題解決就解決了,誰還記著那些,都是對事不對人。小宋,以後你也別放心上,你這是記性太好,這種垃圾資訊也記。我炒的菜怎麼樣?都說一流。」

閔廠長愛人笑道:「難得下廚呢,說是你小宋來,要好好招待你。」

一頓飯吃得高高興興,閔廠長說宋運輝才出遠門回來,就不再留,親自送出門去,還幫開亮樓道燈,等宋運輝進了程家門才關燈關門。弄得宋運輝滿心都是疑問:閔廠長用得著這麼客氣嗎?

回到家與岳父程廠長說起,程廠長說,閔剛上臺,總得團結一幫有用的人,找到他宋運輝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但是等閔上臺坐穩之後會怎麼做,就不清楚了,那得看閔為人是不是包容。說這話的時候,宋運輝感覺到程開顏靠在他背上的分量一下加重,意識到程開顏聽得發悶睡著了,只得悄悄與岳父說聲抱歉,扶程開顏回屋睡覺。程廠長看著挺無奈,他還有一肚子的話呢。

宋運輝本來是不想撈過界,而現在與閔一頓談話下來,更覺事情複雜,怎麼看似摻和了劉總工?他不知道閔廠長究竟是什麼打算,總廠裡面,誰不知道水書記與劉總工是公開翻臉?宋運輝欲待不摻和,可看樣子由不得他,而且他自己也是年輕好勝,早就對一車間的裝置想入非非,他很快做出兩份方案,一份註明是小改小鬧,但影響有限;另一份註明是大改,需要進一步組織班子進行論證,預期效果較好。一式三份,一份給水書記,一份給閔廠長,一份交生技處。方方面面都拜到,免得不小心得罪尊神。

方案上去三天,閔廠長便問水書記要人,一定要把宋運輝要去專門負責技改第二方案的落實,事先並沒與程廠長或者宋運輝打個招呼。程廠長為此黑了臉,宋運輝也因此看到閔廠長隱約的勢頭,閔已經不把程廠長放在眼裡。他不免想到,閔若是真有重用他的意思,那麼必定尊重他,拉攏他,軟化他,而不會是現在這樣的表現。宋運輝即使再喜歡擺弄裝置實踐技術,也不免裹足再三。總覺得技改這事兒的表面之下,是無窮的權力重新洗牌。

可是閔廠長並沒因為水書記的一次拒絕而放棄,他聲稱,根據方案將有不少裝置可能需要引進,而一車間的改造又是一場抓時間抓成果環環相扣的戰役,必須抓緊在隔年一次的大修前完成所有前期準備,到明年春天大修期間打一場漂亮的安裝攻堅戰。這場戰役,需要一個有裝置引進、安裝經驗,又充分徹底瞭解一車間裝置的人來統籌指揮,這個指揮人選,全金州舍宋運輝其誰?

兩年之前,宋運輝或許真會以為一車間改造捨我其誰,但是經歷新車間建設的複雜戰役之後,宋運輝已經很清楚,一車間的改造絕非單純,其中牽涉太多太廣,他一個小小副處不僅協調能力不夠,即使技術方面也無法做到全面總抓,他離劉總工畢竟還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就叫「經驗」。即使他在新車間安裝期間功記一等,可他必然會在一車間改造中遭遇技術經驗缺乏的陷阱,除非有類似劉總工那樣的經驗人士傾力幫扶,有過去水書記那樣的全力包容瑕疵,就像岳父程廠長曾經的提攜幫扶一樣。但是現在的閔廠長會嗎?連程廠長也認為,閔廠長如此委以重任,對宋運輝是揠苗助長。

宋運輝雖然帶著滿心疑問,卻還是幾乎手把手地教梁思申做成第一筆生意。不過樑思申也爭氣,居然能說服客戶接受來自她的訂單,在產品裝運前,她已經在美國確認買家,簽訂合同。有第一筆就有第二筆,等貨物到港交付,接踵而來就是第二筆的時候,梁思申就有了熟門熟路的味道,而且提貨數量也是大增。宋運輝都不知道梁思申這個小姑娘是怎麼做到又找到下家,又說服銀行擴大信用證的規模的,問梁思申,梁思申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實說,原來差價決定業務,業務取信銀行,就是那麼簡單。宋運輝心裡嘀咕,美國的生意真容易做,哪像這兒還有平價議價、平改議、議改平、價格雙軌、計劃收購、關係戶等無數規矩。

閔廠長最終還是獲得水書記認可,一把抓宋運輝過去,對宋運輝提出的增加補貼要求一口答應。宋運輝不得不開始忙碌。但既然已經被迫上手,宋運輝還是愉快起來,他本來就喜歡技術革新,喜歡開拓新的領域,再說閔廠長非常配合,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使得宋運輝工作非常順手。後來,閔廠長索性把一分廠所有技改工作全都交給他,讓他系統指揮,閔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須搶在明年大修前完成所有籌備,力爭大修期間爭分奪秒完成裝置技改。

宋運輝是個越忙碌越興奮,越興奮就越能出成果的人,再加岳父傾力指導,閔的傾力配合,他成功指揮起一分廠,甚至總廠的相關人員一起忙碌地圍著技改工作轉,就像當年新車間建設時期。而一分廠技改金額雖然沒新車間建設時期大,可細碎工作一點不少,一分廠的技改不僅佔據一分廠全體職工的精力,也牽動著總廠上下許多人。宋運輝依然不能確認閔對待他的思路,可隨著工作的開展,他都沒時間再想其他。而程廠長主管基建,也是因此投入忙碌的工作。

其間,程開顏生了,生了個女兒。程開顏推進產房後,宋運輝和他告病退的爸,以及原本就退休的媽都因宋運萍的意外而在外面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連程廠長夫婦都沒他們急。直到程開顏折騰了半天被推出來,宋運輝提了九個月的心才終於放下來,程開顏痛得哭,他就坐床邊抱著安撫,還得他媽抱著孩子過來他才有時間看上女兒一眼。他跟程廠長說,他要學岳父對待程開顏一樣地對待女兒。可說實話,看著紅皮老鼠一樣的女兒,他心裡怪怪的,什麼感覺都有,就是沒強烈地感覺自己也是個爸爸了。

宋程兩家人都圍著程開顏和小囡囡轉,程開顏覺得自己真幸福。出院回家後,媽與婆婆繼續圍著她倆轉,程開顏都不用自己動手。三個月產假過後又是暑假,她真心覺得宋運輝為她換的工作真是好。

五月時候,很多五月新娘。程開顏的哥哥結婚了。宋運輝家外面前後小院的花草開得奼紫嫣紅,他卻沒時間信守諾言,抱小囡囡賞看鮮花,小囡囡幾乎都不認識這個不著家的爸爸。

梁思申卻帶來令宋運輝感慨的訊息,小姑娘告訴他說,美元對馬克與日元等主要貨幣大幅下跌,她拿出一半錢去炒日元,因為她來自亞洲。操作下來,她發現自己瞎貓撞著死老鼠,竟然是日元相對美元升值最多,她賺了。宋運輝心說他是掌管著出口才知道一些外幣匯率之類的情況,好奇梁思申只跟他做單一中美貿易,怎麼會知道這些情況,梁思申說她中學時就和同學一起學習投資操作了,現在既然手裡有了錢,怎麼可以眼看著坐吃山空,當然得讓錢生錢,實現增值。梁思申又說了他們幾個中學同學的交流溝通情況,聽得宋運輝眼界大開,才真正明白自己這做出口賺的美元是怎麼回事。他積極要求梁思申給本有關匯率的入門書,梁思申一下寄來好幾本。宋運輝彷彿看到梁思申一日千里的進步,終於意識到梁思申嘴裡信裡常常提到的趕超mr.song不是戲言,他心裡開始有了危機感,如聞身後追趕的腳步聲一聲緊似一聲。

這一回的國外裝置訂購,宋運輝因為已經有豐富外貿經驗,做得遊刃有餘,核定合同時,他還諮詢了一下炒匯的梁思申,確定合適幣種。當時一家日本公司可以提供相對價廉物美的產品,而且還附加後續服務,唯一要求是日元付款。水書記和閔廠長一致看好那家貿易代表態度可親的日本公司,但被宋運輝否定了,他以《廣場協議》與最近日元相對美元的升值曲線來說明付款時實際支出貨幣肯定比購買其他國家裝置的實際支出多。水書記和閔廠長都被他煽得一愣一愣的,同意他的意見。

反而是在國內訂購裝置千難萬難,要求確定一個供貨日期,有時簡直要求爺爺告奶奶。

06

小雷家村春節過後就遇到一件大麻煩。

春節大量肉豬出欄,豬場將豬舍沖洗乾淨,準備開春小豬長大後進欄。春節時候天冷,連刮幾天西北風,衝出去的髒水冰在陰溝裡。春節時候大夥兒又歡度節日,沒人盯著清理結冰而不臭的豬糞用拖拉機運走,哪個富裕的農民春節還幹這臭事!沒想到春節後天氣放暖,髒冰融化,又下了一場大雨,糞水和著新出的豬尿一起排進河裡,下游村莊養的大魚小魚全部肚子翻白,白花花浮了整個河面。

小雷家下游的村莊邵家村因為地處下游,自打周圍鄉鎮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後,他們門前流過的河水幾乎沒幾天清澈過,總是一會兒黃一會兒綠一會兒紅,染坊一樣熱鬧,可河裡養的那些魚卻跟得道成仙了似的,百毒不侵,依然活得自在。往常小雷家流下來的臭水雖然氣味不對勁,可風向一變就聞不到,再說又不會燻死人,小雷家人自己不也燻著嗎,所以大家雖然總要罵上幾句,可也沒法太在意,人家可是天天一車一車地拿拖拉機載走豬糞,不就是放點豬水下河嗎?總不能關了人家的豬場吧。可這一回死得滿河漂的魚卻是真金白銀,跟鄉里簽下承包河流養魚合同的村民心疼得對著滿河白花花的魚肚皮哭天喊地。

邵家村村長氣得找上小雷家,要求小雷家出錢賠償。既然對方來的是村長,這邊就由小雷家村村長雷士根接待。士根雖然知道豬屎豬尿放到河裡去確實髒,可不承認邵家村的魚是被小雷家的豬尿毒死。他也有理,豬場的臭水都往河裡放了兩三年了,怎麼會今年才死魚?肯定是上游別的哪家企業放毒。邵家村的村長就問為什麼小雷家和小雷家以上的河流都沒死魚,就只死了小雷家下游邵家的魚,這說明即使不是小雷家的豬尿,也是小雷家放的其他毒水。士根說小雷家門前的河壓根沒養魚,死什麼魚。

一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個村長都不讓步,邵家村村長轉個身又告到鄉里。小雷家村經濟搞得好,鄉里比較疼愛小雷家,士根在鄉里一向直進直出。邵家村長在鄉里說話還有點顧忌,士根卻還是一樣地說話,於是爭論局勢變成好像是邵家村犯紅眼病告黑狀,小雷家人盼青天。鄉里要邵家村別逮誰是誰,看到小雷家農村經濟搞得好就抓小雷家要錢,邵家村長冤得什麼似的,非要拉鄉長去邵家看死魚。正拉扯間,中午下班電鈴響了,鄉里工作人員積極踴躍地下班回家,撇下邵家村和小雷家村的兩個村長。

邵家村的村長受託而來,見事情沒辦成,無法回去向村民交代,就拉住士根要一起回去跟村民說,士根不肯,騎上新買的摩托車自己走了,邵家村村長的腳踏車怎麼也追不上,心裡又羞又氣。

士根回村與雷東寶說起這事,雷東寶小時候還見豬糞扔進河去,大魚小魚追著吃的,哪裡還會毒死魚,跟士根一起議論邵家村的不是東西,自己把魚養死,想敲詐小雷家村淘本。兩人都覺得是這麼回事,士根本來還想爭論是不是小雷家的事情後稍微給邵家村一點賠償,因為好歹是把人河水弄髒了,可想到邵家村不上路,擺明著訛錢,他也不幹了。

當晚,豬場的一堵牆就給人扒了。正好扒的是小豬哺養場,半夜三更,寒流入侵,扒開的牆洞周圍好幾窩小豬凍得「嗷嗷」叫,扒牆聲豬叫聲驚醒夜班管理員,大家抄傢伙衝出去抓了兩個,其他跑了。農民對待對手一向下手無情,夜班的有些去堵牆趕豬,有些就把被抓的兩個人扒了大衣綁在豬場門口兩根電線柱上,等待第二天領導們來了處理。被綁的兩個也凍得「嗷嗷」叫,與披著大衣的豬場職工對罵。

逃回去的邵家村人見少了兩個人,少的都是誰家侄子誰家外甥親連著親的,這與烏合之眾不同,不能不回去找。可再回去豬場,卻見狼狗當道,燈光雪亮,小雷家人嚴陣以待,邵家村人都不知道該不該露面。他們又不是不知道小雷家人的剽悍,連市裡欠小雷家錢他們都敢打上去要,可面對著被綁電線杆上的親屬,他們又無法不救,於是,派了幾個人回邵家村去叫人。

小雷家的狼狗聞到人味兒,躍躍欲試,小雷家人感覺不好,也開啟豬場自用的大喇叭叫人求援。冬日的村莊本來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聲音,腳盆般大的灰色高音大喇叭一喊,小雷家村的人都起來馳援。這時天漸漸亮了,連著小雷家與邵家村的路兩頭,黑壓壓的兩軍對壘,高過人頭的是鋤頭柄釘耙柄。

雷忠富一聽豬場出事,是第一個「哧溜」出被窩的,去豬場瞭解後,連忙找上雷東寶和士根咬耳說了最近天氣返暖,原來凍結的豬尿大量排放入水,又一場雨,把春節幾天休息沒清的豬糞衝下河裡,這麼多豬尿豬糞下水肯定可以害死一河的魚,忠富本來就是養魚改養豬的,懂行。

雷東寶與士根知道這下騎虎難下了,如果這時答應賠償,對方還以為是槍桿子底下出賠償,以後邵家村的氣焰將大增,小雷家的以後還怎麼做人。可既然毒死他們的魚,不賠又說不過去。正好鄉書記帶著派出所民警過來勸架,雷東寶順勢做大方,便要小雷家的收隊回家,把晚上抓住的兩個邵家村人交給派出所處理。邵家村的人不肯撤,村長仗著人多勢眾,一定要拉鄉領導去看死魚的河。鄉領導們去看了,看到一條寬闊的臭水溝。這種臭水溝裡還能不死魚?

雷東寶坐士根摩托車後面,主動趕到鄉政府,等鄉領導們回來處理。路上他與雷士根商量,這事怎麼辦,承認還是不承認,若是承認了,以後邵家村的人不是有理由堵他們排水溝了嗎?如果不承認,又用什麼藉口賠錢?豬場不能不辦,豬尿不能不排,承認無疑是斷豬場後路。

鄉領導們先把河水取樣交給市裡去化驗,結論出來之前沒法下定論。可鄉里還是批評了小雷家村把一條河搞得跟臭水溝一樣,於是邵家村的村長支書跟著一起指責,要豬場停辦。雷東寶原本一直聽著,聽來聽去聽不出合理解決辦法,索性一聲大喝止住大家的吵鬧,告訴鄉長,萬頭養豬場是縣裡要辦的,也是縣裡樹了一年多的典型,給縣裡不知爭了多少光。豬場一定要辦下去,豬糞豬尿一定要排,領導看著該怎麼辦吧。

鄉領導當然也知道小雷家養豬場的牛氣,自然不肯停辦這個縣裡樹立的典型、鄉里財政的大戶,可問題就是雷東寶問的那麼簡單,怎麼辦。他們不能做決定,只有向縣裡彙報,要求縣裡解決。

沒想到縣裡的答覆很簡單,縣裡說小雷家經濟是全縣農村經濟的典範,邵家村有什麼問題自己克服解決,還要邵家村向小雷家學習,大幹快上,搞活全村經濟。邵家村的村長支書不敢找去縣裡,只好蹲鄉里拖住鄉長書記要求解決。士根根據邵家村村長的賠償要求,主動放下五千元現金支票走了,雷東寶走以前還問鄉長,豬場一直要辦下去,這問題怎麼解決,總不能老問小雷家要錢。邵家村的也問鄉里這問題怎麼解決,邵家村的河不能不養魚。鄉里頭都大了也拿不出辦法。

既然誰都沒辦法,再說邵家村又把錢拿了,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小雷家養豬場吸取教訓,再也不敢不清當天豬糞,但臭水照排,邵家村的河流繼續做陰溝,邵家村的人再往上反映都沒用,縣裡一心只支援小雷家。邵家村的人只有怨聲載道,卻無可奈何。

雷東寶起先還挺關心豬場豬糞豬尿的問題,要忠富想辦法解決,他自己也想著要麼修長溝把髒水排到邵家村更下游的地方,可後來既然上級沒意見,邵家村拿了賠償後沒再有大動靜,他也就將此事擱下。

而小雷家上下見出了這麼大事,上級還是包庇著小雷家,一個個身體壯膽氣豪,自然是更不會用心去解決豬場的問題,而且更是理直氣壯地「為了壯大農村經濟」而排汙。於是,不僅邵家村,邵家村的下游也怨聲載道,可大家的怨氣又能傳達到哪兒呢?漸漸地,大家都說雷東寶這個人霸道,不僅在他自家村子裡一言堂,周圍村子也在他面前說不上話。小雷家的豬屎一臭一條河,雷東寶的臭名也順著河流往下傳。偏雷東寶是個擰著來的人,既然大家這麼罵他,他索性把以前的內疚也丟了。

而因為登峰電纜廠兩條電纜裝置的開工,需要動用大量銅材。早有機靈的個體戶聞風而來,在附近村莊找地塊做起廢銅回收生意,準備將廢銅整了賣給耗銅大戶小雷家電纜廠。邵家村自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村裡開起好幾家廢銅回收場,邵家村好多人進廢銅場就業,天天幾根菸囪冒出充滿燃燒聚氯乙烯的臭氣黑煙,而邵家村廢銅回收排出的酸處理廢水和鹵素廢水繼續往下游跑,一站接著一站,下游還有下游。

年底,豬場再次豐收大賺,可豬場再豐收也比不過電纜廠的賺頭。可電纜廠的開工引導得周圍村莊大上廢銅收購加工廠,終於天下烏鴉一般黑,小雷家的臭水臭氣不再一枝獨秀,從此邵家村的人不再埋怨小雷家。

不過,周圍村莊也不得不通上了自來水。因為河水不能用了,被酸水滷水汙染的地下水也不能用了,大家只有被迫趕超城裡人,用上自來水。

這一年,楊巡私自打著登峰電纜廠的牌子在東北搞他的電線電纜批發,久而久之,人們也認可他是登峰電纜廠的門市部,生意越做越大,資金越滾越雄厚。楊巡在登峰的進貨量越來越大,於是在雷東寶面前越來越說得上話。不過雷東寶依然不很喜歡楊巡,常當面指責楊巡這小子越來越狂,狂得沒邊兒。不就是做個倒爺嗎,有什麼可狂的。楊巡也就在雷東寶面前沒法還嘴,他狂,雷東寶比他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