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認為,初次見一個陌生人,該使用最高規格:穿最貴的衣服,搭配名牌包,妝容完整,美得走在路上顧盼生輝。這樣的第一印象送出去,之後打扮得多邋遢都沒關係。
還有人認為,衣服是語言,穿什麼樣的衣服,是給陌生人傳遞什麼樣的心情。
我認為以上全是扯淡,穿衣服完全靠運氣,有時候站在鏡子前,試哪件都不行,只因為那件衣服完全不符合當天的運氣。怎麼老有人把女人當成一樣恆定不變的物體,好像這個人每天都過著七點起床喝果蔬汁,晚上十點睡美容覺的規範生活,臉上還一直掛著淡然的微笑。
見鬼吧,女人明明比天氣還要難以預測。
換了幾套衣服後,覺得貴价小黑裙,經典白襯衫,都不符合這一天的運氣,最後穿了裸色薄毛衣,黑色闊腿褲,小白鞋,統統都是廉價品牌連鎖店裡,幾百塊買的。這種衣服的好處是,換季時扔起來一點不心疼,只要穿過三次以上,就是賺了。
當相親物件建議約在十二點時,我對這個男人首先有了點敬意。大部分人懶得跟萍水相逢的人共吃一頓飯,約著見一面都是那種誰先到、誰先買單的咖啡館。他的理由是,餐館比較好找人。
我拿著一杯街邊買的美式,一路晃過去。夏天到來前,這是個散步的好天氣,戴墨鏡走在梧桐樹下的樹蔭裡,感覺非常愜意,像一隻毛茸茸的小貓,第一次走在街上,每一步都是佔來的便宜。
快走到餐館門口時,一輛開過的計程車裡,有人朝我招了下手,喊著:「喂!」
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十二點差三分,真靠譜。
計程車上走下來的男人,該怎麼形容?
如果他沒認錯,那麼抱歉,先生,我完全想象不出來,跟你接吻上床是什麼感覺,又是什麼樣子。
未免年紀太大了點,衣服又太樸素了點,髮型也一點不時髦,肯定是小區理髮店二十塊的傑作。他不是難看,他是那種過目即忘的長相,一個走在馬路上我絕不會多看一眼的男人,真像隱沒在人群中的便衣警察。
他對我笑時,眉間一片皺紋:「你是陳蘇吧?跟照片一模一樣。」
經歷過多次相親後,我已經懶得問別人叫什麼,反正有些人只是蜻蜓點水一般,從水面飛過,蕩起一點不愉快的漣漪。
他沒有自我介紹,我們一起走進餐館,我後悔了,後悔穿得太chic,太時髦,早知道是這種中年男人,穿個衛衣對付下得了。
現在,還得跟他吃完一頓飯。
我點了蘇打水、蒜蓉麵包、田園沙拉。男人點了一份意麵,問我:「平常都吃這麼少嗎?」
「少嗎?還好吧,減肥的時候我什麼都不吃。」
「你夠瘦了。」
不不,我在心裡說,一定是因為還不夠瘦,所以星期六中午十二點,要跟你在這裡約會吃飯。
一起常見的相親事故,兩個完全不合適的人,堆放在一起,幾乎可以把空氣中的尷尬一塊塊敲下來。
沉默的間隙,我把前男友蔣南,移出了黑名單。
餓死的人才不管這頓飯是高熱量還是健康餐。
「jessie去哪了呢,我加了她微信,可是她好像好幾個禮拜沒更新了。」
「她在泰國一座山裡禪修,恐怕沒有訊號。」
「禪修?身心靈?拷問自己從哪來要去哪什麼的?」
「是,我也奇怪,為什麼人有錢到一定程度就開始追求虛無。」
「哈哈。」他看起來沒有外表那麼無趣。
我追問了第二個問題:「你真的不用手機?」
「真不用,我沒什麼需要馬上聯絡的人。朋友和工作,都可以用郵件解決。你看,沒有手機,我照樣可以約到你這樣漂亮的姑娘吃飯。」
嗯,我再次在內心回答:「可是如果有手機,不管扔得多遠的前任,都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來。」
「你有什麼社交網路工具嗎?」
「我用qq。」
我記得那段用qq聊天的日子,一整夜一整夜的時間,和一個頭像對話,每天都在等一個人上線,後來,人們沒有這麼整片的感情了。qq變成微信,可以隨時隨地找到一個人,也可以隨時隨地失去這個人,他既是二十四小時線上的,也是不可捉摸隨時掉線的。
「你真老派。」
「嗯,如果跟你一樣年輕,我或許也會離不開手機。」
「你哪一年的,能問問嗎?」
「80。」
「那我們都是80後。」
「哈哈,你還小呢。我們小時候放學書包裡揣著板磚去打架,等我們畢業的時候,聽說新進來的小孩已經不會打架了。」
是,85後和80後,怎麼會一樣,就像我和90後的曾東,怎麼會一樣?
從外表看,我以為這個男人很木訥,其實他很能說,用一種不知道為什麼我聽起來挺舒服的方式。
我像一個記者,忽然來了興趣。
「有次看報紙說,三十多還沒結婚的男人,不是有難言之隱就是有怪癖,你怎麼看?」
他很誠實地說:「我的難言之隱恐怕還挺多的,怪癖也不少。有一條好像很多女人都受不了,我不喜歡穿新衣服,對它們有種恐懼,得花好長時間才能磨合成功,一旦穿舊了,就不捨得扔,有幾件衣服穿了十幾年。這對你來說,算怪癖嗎?」
「算,你要想想女人跟你出門,她是你的門面,你也是她的門面,她裝潢一新,你憑什麼穿得破破爛爛丟她的臉?」
「恐怕是這樣,所以今天如果我跟你一起出門,你會覺得丟人嗎?」
「不會,我們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沒權利干預你。」
「你想不想出門散個步?」
我點頭答應,叫買單,這回我得先買,不能欠他的人情。等下設個手機鬧鈴,適時溜走就好了。心裡隱隱有種現代人欺負古代人的感覺。
服務生拿著賬單過來時,我剛想拿著手機問有沒有優惠買單,能不能支付寶或者微信?對面這位沒有手機的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堆皺巴巴的錢,快速完成了買單工作。
他讓我想起我爸爸,20世紀粗糙的大老爺們兒,錢永遠都是在一隻稱不上是錢包的小夾子裡放著,或者亂七八糟皺成一團放在某個褲子口袋。再年輕點的男生,賺到錢後第一件禮物,會給自己買一個嶄新的錢包,裡面放著無數的卡,不多的現金,錢包裡側或許會有一張女友強行塞入的照片。
男人買完單說:「好幾次朋友出去吃飯,結賬都沒輪到我,他們都用手機付,今天總算搶了一回。我聽說現在有的餐館全程都是手機下單買單,沒準以後我就吃不上飯啦。」
真實正在被慢慢吞噬。我陪著男人一路走著,又一路留心著手機上另一個男人的動向。
一個不用手機的男人,很失真。一個許久沒在手機上出現過的男人,也很失真。
他走得有點快,相距快一米時,才意識到這點,又停下來抱歉道:「對不起,一直一個人走路,其實不太習慣跟人散步。」
我擺擺手說「沒關係」。路過那家法國麵包店時,想起幾個月前,還跟曾東在這裡假裝偶遇蔣南,在那個想要買一件burberry大衣的冬天。我用手指給旁邊的男人看:「在這家店,曾經碰到過前男友,帶著新女朋友在吃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