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蜷在床上睡著了,午夜時分醒來,看到曾東的一條訊息:「在你樓下吃消夜,來嗎?」
不知道該說他不識趣,還是無所顧忌,怎麼可以前腳打我一耳光,後腳又恬不知恥地勾搭我?
兩分鐘後,他又發了一條:「有件事想告訴你,我戀愛了。」
如果是偶像劇,大概會出現如下情節,我氣憤難消地下樓,問他:「那個女人是誰啊?」然後他拍一下我的頭,「就是你啊。」
如果我是編劇,一定還會加上一段《當哈利遇上莎莉》一般的表白:
我愛你在氣溫22攝氏度時還覺得冷
我愛你花一個半小時考慮吃什麼,最後只點了一份三明治
我愛你用「我是一個傻瓜」一樣的眼神看我時鼻子上擠出來的皺紋
我愛你跟我見面後留在我衣服上的香水味
你是我睡覺前最後一個想說話的人
我來這兒不是因為寂寞也不是因為今天是除夕
當我決定要跟你共度餘生
我只想我的後半生現在就開始
我在粉色裹裙外搭了一件灰色薄款長西裝,腳踏一雙裸色高跟,出門前竟然還勢利地考慮了一會兒,事到如今,是否依然需要在見曾東前補個妝?
很多天沒有半夜出門,外面已經是20攝氏度的涼爽天氣。自己不該憤怒得像個復仇女殺手,何必呢?對方不過是跟我約會過幾次的年輕人,他有權利做出任何選擇。
曾東一個人站在路燈下,朝我揚了揚手。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快步跑過去,相反,走得很慢。這很可能,是我和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沒必要再著急了。我得再一次感嘆,是的,他青春洋溢、英俊又帥氣,穿著白色t恤、黑色九分休閒西褲,一雙黑白拼色運動鞋,真像櫥窗裡,那隻萬分想刷卡買下的名牌包。
「怎麼沒帶女朋友呢?」我裝著一臉的若無其事,假裝我們是從未發生過任何肉體關係的普通朋友,對他充滿關愛。
「陳蘇,你今天為什麼穿得像去參加幼兒園開學典禮的家長?」曾東臉上似笑非笑,真是他最拿手的表情。
我不假思索地為他補充:「你是說我很像那種渴望跟幼兒園體育老師來一腿的無聊太太?」
其實張小菲如果能降低點道德指標,搞不好現在正萬分享受著中產階級美好的虛假繁榮。
「最近過得好嗎?」
並肩走在空落落的街道上,聽著他問出這句話,真想配上一個瓊瑤式回答,揮起小粉拳,在他身上捶一百下,邊捶邊哭訴:「不好,不好,沒有你,我整個人就像死了一樣,答應我,再也不要這麼折磨我了好不好?」
想到這兒,自己都笑了,邊笑邊說:「挺好啊,前男友回來跟我求婚了,送了個十克拉的大粉鑽,跟《色戒》裡那個一樣,足足價值一千兩百萬人民幣。」
曾東吃了一驚,才回過神來:「你瞎編什麼呢?」
我乘勝追擊:「找我幹嗎?你知不知道電視劇裡拒絕女主角的男主角只有一種格式,其實他得了腦瘤,不治之症,才不得不拒絕女主角。一般都是彌留之際,才半死不活叫女的出來見最後一面。」
他呵呵笑了兩下,說:「就是覺得有必要跟你彙報一下。」
「現在是想跟我做朋友?是不上床的純友誼,還是隻上床的炮友?或者你真的很貪心,想要那種很耐心地聽你抱怨女朋友太嬌氣的紅顏知己?」
曾東反問我:「你想要做哪一種?」
我搖頭:「幹嗎非做朋友?你有了女朋友,預示著這世界上有一個女人對你有了絕對主權,不管男朋友還是女朋友,連主動找你,都成了她眼中的一種罪。何必呢?
「男女之間,恐怕沒有朋友這條路。」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吃最後一頓飯吧。」
在上海,交個朋友不容易,認識個男人不容易,跟男人上床更不容易,但有一件事非常容易,那就是跟一個男人發生過所有該發生的關係後,在人海茫茫中一刀兩斷從此沒有任何聯絡。
這類似於某種成熟男女的遊戲規則,既然我們不合適,連再見都可以省略,為什麼要在這個人身上再花多餘的時間?
當有人蓄意破壞這種規則時,比如像曾東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特地告訴我有了女朋友,又表示要吃最後一頓飯時,我忍不住把這個心儀已久的男人,歸類為:傻×。
這個傻×不由分說,打車帶我去了一家居酒屋。模仿深夜食堂的樣式,不同的地方在於沒有臉上一條刀疤的老闆,只有長相溫柔的老闆娘。
曾東問我吃什麼,我想了想,告訴他:「這個點吃東西,不是等於自毀人生嗎?你吃吧。」
他嘆了口氣,又笑了笑說:「這麼容易被毀滅的人生,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我還是氣不順:「那你希望我怎麼樣,現在就蹺起一隻腳,開始跟你做划拳、喝酒、吃花生米的好兄弟?」
他笑眯眯地說:「你說你要是放開了做人多好,講話有意思的女人其實挺少的。」
我已經沒了鬥志:「好吧,下次,等夏天,穿背心、大褲衩出來喝啤酒吃燒烤,怎麼樣?」
他望著我說:「你真的喜歡吃燒烤嗎?」
我搖頭:「不,二十五歲以後就不吃這種垃圾食品。」
他繼續問:「那你為什麼要陪我吃?你為什麼沒點自己的原則?」
我糊塗了:「什麼意思?一會兒嫌我矯情,一會兒嫌我沒原則?」
他攤攤手說:「我只是覺得,你這樣很累。你的原則和底線,都像隨時可以調整的東西,前男友背叛你,你覺得最重要的事情是拉上我跟他展示一下,你沒有輸。你為什麼不能當場給他一耳光?你跟我在一起,明明可以告訴我,應該怎麼做,你什麼也沒說,你怕傷了我的面子。你對愛情要求那麼高,只是為了破除那些俗套,顯得自己與眾不同。你對男人要求那麼低,只是為了在三十歲的時候,證明自己並不是單身,對不對?對你來說,有什麼比面子更重要的東西?你真的愛我?還是隻愛我是90後,看上去很有錢?」
他坐在我對面,看起來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年輕人,正在指點我這個三十歲的人,放鬆點,不要這麼緊張好不好。
我站起來,「啪」打了他一個耳光,從彷彿靜止的空氣中,快速離去。
我跑得很快,差點脫下高跟鞋去追一輛空計程車,腦子裡一片空白,結果努力了半天,浮出來的,還是老闆娘那張看熱鬧的臉。
我完了,從某種意義上,似乎一下子垮了。
快到家時,才發現,手機沒帶。
計程車師傅嘆了口氣:「哎呀小姑娘,你快點拿我電話撥撥自己電話還在不在?」
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湧上來,幾乎要用內力把它逼下去。跟師傅說:「不用了,回去一次,在就在,不在就算我倒霉。」
手機還在,曾東走了,老闆娘帶著某種惋惜說:「小姑娘,男人多得是,不要吊在一棵樹上。」
想大哭一場,雖然我也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