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過了半個月,曾東當代駕接我們回去的那個晚上,依然是我特別想手動消除的記憶。
胡容跟個蹩腳大偵探一樣喊出自己的發現,曾東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期待腦筋急轉彎的答案,必須三秒鐘之內趕緊說出來。
他是想讓我巧妙地化解,還是勇敢地承認?
我幾乎是顫抖地送出了答案:「曾東,你想跟我談戀愛嗎?」
胡容從副駕駛座轉過大半個身子望著我,眼睛裡全是震驚。喂,不是你叫我要勇敢嗎?不要那麼自戀,也不要那麼顧影自憐,想要什麼就說。現在,我說了。
我想跟駕駛座上這個年輕男人談戀愛,正經的戀愛,因為這種感情在我的世界裡,荒蕪太久了,我想有人介意我吃沒吃飯,有人在我需要的時候隨時上門,有人在說再見的時候,告訴我他去了哪裡。我想跟這世上的一個陌生男人,發展一段持久的親密關係,不想再像野狗一樣,在塵世裡晃來晃去。
我可能愛的並不是你,只是愛情本身,但是有什麼關係呢?能讓我問出這個問題的,只能是你。
車停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六十秒的紅燈倒數,三個沉默不語的人。
「對不起。」
他用了十五秒鐘時間思考,就交出了答案。
了不起的年輕人。
曾東沒有看我,簡單的一句回應,令人刻骨銘心:「我現在還沒有戀愛的準備。」
標準的外交辭令,於是忽然間,連坐在一輛車上,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說了個拙劣的謊言:「啊呀,要買點東西,這裡放我下來吧。」胡容快手按了車門解鎖,我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春天多好,心碎的人走在馬路上,還有溫柔的風撫慰。春天又是多麼糟糕,周遭這所有可以令人小小驚歎的某種花香,某種嬌柔的氣息,一旦只能獨自享用,就像一個人吃著一桌華美的宴席,只會越吃越傷感。
在便利店裡,買了奶油椰子餅乾,一塊黑森林製造的甜蜜已經蕩然無存,需要再加很多很多的糖,很多很多虛假的快樂。
被心儀的男人拒絕,無異於一場突如其來的事故,雖然事情早有跡象,還是一蹶不振了許久。栽在蔣南身上,是因為他渣,我不過是遇人不淑,到底還可以迅速爬起來,好比公司老闆捲款私逃,員工最多覺得自己運氣不好。曾東呢,是我心心念念給一家大公司投了簡歷,對方說了一堆很欣賞很不錯,最後以禮貌的姿態回絕,「不好意思,陳小姐,我司目前沒有適合您的崗位。」
沒有資格,比什麼都叫人難過。
胡容感慨:「你那天,真跟自殺式襲擊一樣,渾身裝滿炸彈就上了。曾東不適合你,你跟他共事過就知道,這麼年輕的男人,城府深得經常讓我都嚇一跳,你要在他手上,肯定會被他玩死。」
曾東並沒有從我的世界裡消失,相反,又恢復了我們沒睡之前的熱情:給我發有意思的公眾號文章,最時髦的表情,不鹹不淡的寒暄。他似乎在嘗試跟我做某種可以一起吃飯聊天的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世俗了,除了勉強應付外,根本提不起任何精神。
胡容不太明白:「你不是說他床上很糟糕嗎?為什麼還非要冒險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