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這個月的三八婦女節,任何一個女人,其實都不想過這種節日。就算你說成什麼女王節娘娘節,這個節日本身就透著一股苦大仇深的模樣,就像給被欺壓被凌辱的女性,一個空洞的關懷一樣。
我表姐在單位收到一束花,她對這束花一點不驚喜。一個三十多歲的已婚婦女,對自己老公這副牌早就摸得清清楚楚,那不過就是因為王道偉先是春節沒帶她出國度假,情人節也沒給她一束花,於是像拍大腿般想起來,為什麼不在三八婦女節送一束花呢?
一束代表著男人最大的庸俗的紅玫瑰送到單位,年輕小姑娘們統統變成捧場王,對我表姐說:「小菲姐,你老公好愛你啊。」我表姐在花裡找到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兩行字:南南媽,祝你永遠年輕漂亮,愛你的南南爸。
我表姐又點燃了一根菸,說:「可悲嗎?三十多年後,擁有人人羨慕的家庭、婚姻、孩子,結果呢,我居然成了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女人。」
我嘆了口氣,覺得她可能有點小題大做,可能是大姨媽來的前幾天這種情況。我說:「這事沒那麼嚴重吧,我看我們公司的已婚婦女,朋友圈都是這種小寶媽媽、臭臭媽媽這種格式啊。」
張小菲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說:「我真正悲哀的是,恐怕王道偉到目前為止,對我所有的愛情,不過是因為這三個字,我是孩子的媽媽,所以他愛我。以前人家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從來不相信,我覺得結婚有什麼呢,生孩子又有什麼呢?全世界的女人都這麼過,我為什麼不行?
「我要結婚,要生小孩,要做一個真正的大人,不想因為某些不確定的原因,就做個留級生,我可受不了別人那種眼神,動不動就‘你沒結婚你懂什麼啊’。然後呢,我結婚了,有小孩了,忽然發現,有一天我所有存在的意義,就是一個小孩的媽媽。
「我賺錢是為了給他買學區房,我休假是為了帶他出去旅行,我跟我老公99%的話題都是他,如果沒有兒子,我都想不明白,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完全沒想到,表姐會有這麼多的抱怨,而且唯一一次,我覺得她的抱怨很有道理。如果結婚就意味著失去自我,那留級怎麼了?
顯然,像我這樣沒結過婚的人,完全不知道該安慰她什麼。於是我想,不如說兩句好話:「好啦,你之前不是說過,結婚是累積財富的方式嗎?你看你現在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車,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張小菲又慘然一笑:「那是我的房子,但是在那個房子裡,我連抽根菸的自由都沒有,還不如你呢。喂,陳蘇,跟你商量個事好不好,你別嫌我煩,能不能一個星期劃半天給我,讓我來你這裡輕鬆一下?」
「當然可以了,只要你不帶男人回來。」
表姐重新變回表姐,在我頭上打了一下,說:「走吧,我們出去吃飯,我請你。」
我說不如在家吃,出去吃,要洗澡洗頭化妝,還要選一身跟週末搭配的休閒裝,坐在那種吃brunch的店,搞不好還會出現幾個鄭重其事地化著大濃妝、踩高跟鞋走名媛風的女人,到時候一對比,土得像個鄉下人,真是嘔死了。
像好多年前一樣,我們忽然又變成一對可以廝混的表姐妹,在廚房裡弄完所有垃圾,炒了雞蛋,燙了蘆筍,煮好一壺咖啡,還有兩碗燕麥粥,有點完美。幸好我每隔幾天,就有強烈的健康生活的慾望,會在生鮮店買一批蔬菜水果,大部分時間這些代表新鮮和健康的東西,都以過期枯萎終結生命。
但來一個這樣的早上,好像還蠻不錯的。
用手機連上音響,張小菲放了首她喜歡的巴赫,無可挑剔的旋律裡,春天像迸發的粒子在房間裡盤旋。
我要求:「現在給我一支菸。」
「啊,你不是不抽嗎?」
「不,開心的時候例外,特別是你連抽菸都不自由的日子。」
她看了我一眼,尖刻地說:「剛才就想說,你身上這件毛衣,是男人的吧?肯定不是什麼正經男朋友的,不然我怎麼連面都沒見過。」
一點沒錯,的確是蔣南的毛衣。在跟他交往的半年裡,他像一隻辛勤的小松鼠一樣,有時送我一瓶漱口水,有時是一大罐香薰蠟燭,他喜歡的馬克杯,兩個人一起買的枕頭,過夜時留下來的t恤,還有家居毛衣,總之呢,這個家到處都是前任的氣味。不過我是成熟女性,我一點不介意繼續點著那罐蠟燭,穿著那件毛衣,反正這個人在我心裡已經像考完試的課本,明明曾經那麼珍惜過,最後只想一撕了之。
張小菲在蘆筍上灑了點油醋汁,繼續家人式的關懷:「你最近怎麼樣?我跟你說,婚,不一定要結,看我就知道,不過男人還是該有一個,科學研究證明,愛情有益身心健康,我不想你變成那種最後只跟一群貓住的老太太。」
「喂,你怎麼跟小男生說的一模一樣,我到底有沒有那麼孤僻冷傲難對付?話說回來,你到底怎麼瘦的?」
她咬了一口蘆筍,說:「我啊,過完三十歲生日,一瞬間對什麼都很絕望,對奶油蛋糕、香草冰激凌、咖哩牛腩粉,都沒有興趣了,我已經不再是我了,我不過就是各種程式裡被動前進的一環,你懂不懂這種感覺?」
那種絕望的氣息飄過來,我渾身一抖,想要拼命安慰這個可憐的女人:「你別這樣,說到底,誰又不是這無數程式裡必須要前進的一環呢?我這種單身女人,最大的自由也不過是週末睡個懶覺,明天該上班還是要上班。」
「陳蘇啊,珍惜你的幸福吧,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從任何一段男女關係中抽身出來,比一家火鍋店決定歇業還要快。我呢,即便對一個男人已經死心了,還是慈禧太后似的,不由自主地認定,大清不會亡。」
婚姻似乎有點意思,輕而易舉地讓一個女人變成了哲學家。
送走表姐,我又開始昏昏沉沉地進入睡眠。黃昏時分,才醒過來,在手機上看到一條心情為之一快的微信訊息:「我想請問陳女士,你是否從未擁有主動聯絡男士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