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3章

理智與情感 簡·奧斯汀 第1頁,共2頁

埃莉諾想見費拉斯太太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她發現,有這位太太在,她一點都不期待兩家人的關係更進一層。她看夠了這位太太的傲慢、小氣和對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見,所以她非常明白,即使愛德華與她可以不受約束訂了婚,也必定會面臨重重困難,以至於遲遲無法結婚。看清這一切後,她便為自己感到慶幸,幸好還有一個更大的障礙擺在面前,使她得以免於面對費拉斯太太製造的其他障礙,免於忍受她那反覆無常的脾氣,免於費盡心機地博取她的好感。愛德華因為同露西之間的婚約而不得自由,對此她真的很難高興起來,但她至少可以斷定,假如露西能更可愛些,那她本應為他們二人感到高興的。

令埃莉諾感到驚奇的是,露西居然因為費拉斯太太對她客氣就那樣興高采烈。她居然被利益和虛榮矇蔽了雙眼,看不出費拉斯太太之所以對她殷勤,只是因為她不是埃莉諾而已——她竟認為這是在真心恭維她。費拉斯太太只是因為不瞭解她的真實情況才對她有所偏愛,而她居然從中受到莫大的鼓舞。這種心情不僅當天就從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來,而且第二天上午她還公開講了出來。她特意要求米德爾頓夫人讓她在伯克利街下車,希望有機會單獨見見埃莉諾,告訴對方自己有多幸福。

而她偏偏得到了這個機會,因為她剛到不久,帕爾默太太便來了一封信,把詹寧斯太太請走了。

「我親愛的朋友,」只剩下她們兩人之後,露西便嚷道,「我是專門來告訴你我有多幸福的。費拉斯太太昨天對我那樣好,還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嗎?她是多麼和藹可親啊!你知道我原本很害怕見她,可就在我被介紹給她的那一刻,她的態度是那樣平易近人,簡直是在說她非常喜歡我。事情不就是這樣嗎?你全都看見了,難道你不感動?」

「她確實對你相當客氣。」

「客氣!你只發現她對我很客氣?我看她對我遠不止客氣這麼簡單。除我之外,她對誰有這麼好啊!一點也不傲慢,也一點也不擺架子,你嫂嫂也是如此——親切和藹極了!」

埃莉諾很想談點別的,但她硬要逼埃莉諾承認她有理由感到很幸福。埃莉諾也只好接話。

「要是她們知道你們訂了婚,」她說,「還能像昨天那樣對待你,那自然再好不過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露西馬上回答,「但她要是不喜歡我,又為什麼要裝出喜歡我的樣子呢?有她喜歡我,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你可別給我潑冷水。我會獲得一個圓滿結局的。我一直擔心的那件事,肯定能順順當當地達成。費拉斯太太是一位可愛的女士,你嫂嫂也是。跟她們相處,我快樂極了,真的!我不明白,怎麼從未聽你說過達什伍德太太這麼和藹可親!」

聽到這裡,埃莉諾實在無言以對,也不想再說什麼。

「你病了嗎,達什伍德小姐?你看起來無精打采的,也不怎麼說話,是身體不舒服吧。」

「我的身體從來沒這麼好過。」

「那我打心眼兒裡替你高興。但你看上去真的不太好。你要是病了,我會很難過的。你一直都是這世上給我最大安慰的人!天知道,要是沒了你的友誼我該怎麼辦。」

埃莉諾努力給出一句客氣的回答,但她自己都拿不準說得是否得體。不過,露西倒似乎很滿意,因為她立即答道:

「真的,我完全相信你對我的關心。除了愛德華的愛,你的關心就是我最大的安慰了。可憐的愛德華!不過現在好了,我們可以見面了,而且可以常常見面。因為米德爾頓夫人很喜歡達什伍德太太,我們準會常去哈利街的,而愛德華有一半時間都待在他姐姐那裡。另外,米德爾頓夫人和費拉斯太太也會互相走動。費拉斯太太和你嫂嫂真好,她們不止一次說過,什麼時候都樂意見到我。她們就是這樣可愛的兩位太太!如果你要告訴你嫂嫂我對她的看法,那我保證你無論怎麼說都不會過分。」

但埃莉諾一言不發,因為她不想讓露西存有希望,認為自己會跟嫂嫂提這種事。露西接著說:

「如果費拉斯太太不喜歡我,我肯定立刻就會看出來。比方說,她一聲不吭,只是出於禮貌跟我打個招呼,此後再也不理睬我,再也沒向我投來溫和的眼神——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如果我遭受那種可怕的冷遇,肯定早就死心了。我可受不了那樣的對待。因為我知道她若是不喜歡誰,肯定會厭惡到骨子裡的。」

埃莉諾聽完這番客客氣氣的勝利宣言,還來不及做任何回應,僕人便推門進來,通報說費拉斯先生來訪,緊接著愛德華就進來了。

這下真是再尷尬也沒有了。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他們的神情都極不自然。愛德華似乎又想往裡走,又想往外退。眼前這種局面,原本是他們要極力避免的,這下卻以最難堪的形式落在了他們頭上。三人不僅都聚到一起,而且還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助解圍。兩位小姐首先恢復鎮定。露西認為自己不宜主動表達親暱,表面上還得保守秘密,所以只是眉目傳情,輕描淡寫地打了個招呼,便不再作聲。

但埃莉諾要做的就多了。而且,為了愛德華和自己,她還必須處理得妥帖周到,於是她定了定神,強裝出輕鬆開朗的模樣,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接著她又努力加了把勁兒,神態就更加自然了。雖然露西在場,而且自己也受了些委屈,但她還是說:「很高興見到你。上次你來伯克利街拜訪時我不在家,真是遺憾啊。」雖然察覺到露西正用銳利的目光緊盯著自己,她卻沒有畏縮。愛德華本來就是她的朋友,而且多少算是親戚,她對他以禮相待也無可厚非。

她的這種態度讓愛德華稍感放心,鼓起勇氣坐了下來。不過,他仍然比兩位小姐更窘迫一些。雖然這種神情在男人身上不多見,不過此刻出現在他身上,也是情有可原。他無法像露西那樣滿不在乎,也不可能像埃莉諾那樣問心無愧。

露西故意裝出端莊嚴肅的樣子,一句話也不肯說,好像打定主意不讓他們好受些一樣。幾乎所有話都是埃莉諾一個人說。她母親的身體狀況,她們姐妹倆如何來到倫敦,諸如此類的情況,本該由愛德華主動問起,他沒開口,埃莉諾只好主動介紹起來。

埃莉諾勉強自己做的事並未到此為止。不一會兒,她陡然生出一股勇氣,決定藉口去叫瑪麗安,把他們兩人單獨留在房裡。她敢想敢做,而且做得極其得體。她懷著無比高尚的堅毅精神,在樓梯平臺上徘徊了幾分鐘才去找妹妹。可瑪麗安一到,愛德華的「狂喜」就不得不結束了。因為瑪麗安一聽愛德華到了,便興高采烈地衝進客廳。見到他,她實在開心得不得了。同她的其他情感一樣,這份重逢之情十分充沛,表達得也十分強烈。她伸出一隻手來讓他握,語氣如妹妹般親切。

「親愛的愛德華!」瑪麗安叫道,「這真是天大的幸福時刻!見到你,所有的不如意都一筆勾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