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章

理智與情感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我們說的肯定是同一個人。」露西笑面帶笑意,大聲道,「我說的愛德華·費拉斯先生,是帕克街費拉斯太太的長子,你嫂嫂約翰·達什伍德太太的弟弟。我已經把自己所有的幸福都寄託在他身上了,你說我怎麼可能把他的名字搞錯呢?」

「這就怪了,」埃莉諾無比痛苦困惑地答道,「我竟然從未聽他提起過你。」

「這並不奇怪。考慮到我們的處境,他這樣做也是難免的。我們首先考慮的就是保密。你本來就不知道我或者我的家人,所以他沒有理由向你提起我的名字。而且,他向來最怕他姐姐猜疑,這就足以令他不敢提到我的名字了。」

埃莉諾無言以對。她喪失了先前的自信,但並未失去自制。

「你們已經訂婚四年了。」她語調沉穩地說。

「沒錯。天曉得我們還得等多久。可憐的愛德華!被搞得心灰意冷的。」露西從衣袋裡取出一幅小畫像,接著說,「為了避免弄錯,請你看看他的面孔吧。當然,畫得不是特別像。不過,我想你總不至於搞錯畫的是誰。這幅小畫像我都儲存三年多了。」

露西一邊說,一邊把小畫像放到埃莉諾手裡。埃莉諾擔心自己草草做出結論,又希望能發現露西在說謊,所以心中一直將信將疑。但在看到小畫像的那一刻,她知道這毫無疑問是愛德華的面孔。她當即還回畫像,承認畫中人與愛德華很像。

「我一直沒能回贈他一張我的小畫像,」露西接著說,「對此我深感苦惱,因為他一直渴望能得到一張!我決定一有機會就請人畫一張。」

「這樣很對。」埃莉諾平靜地答道。隨後兩人默默地走了幾步,露西再次先開口。

「真的,」她說,「我相信你會保守這個秘密,因為你肯定知道,不讓他母親知道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有多麼重要。我敢說,她絕不會同意這門親事。我將來沒有財產,我想她是個極其傲慢的女人。」

「我沒想過要你向我傾吐秘密,」埃莉諾說,「但你認為我信得過,這倒沒有錯。我會嚴守這個秘密。不過,請恕我直言,你把秘密告訴我,我感到非常詫異,因為這完全沒有必要。你至少應該明白,我知曉這件事,並不會讓它變得更保險。」

埃莉諾說這話時仔細看著露西,希望能從她的表情中發現些什麼,也許可以看出她所說的絕大部分都是謊言。但露西的表情毫無變化。

「你恐怕會認為,我把這件事告訴你太冒昧了。」露西說,「確實,我認識你的時間不長,至少直接接觸的時間還不長,但是很久之前我就聽人說起過你和你的家人。我一見到你,就感覺像故友重逢。況且,在剛才的情形下,既然我向你詳細詢問愛德華母親,就應該向你做出些解釋。我真是太不幸了,連個能給我建議的人都沒有。安妮是唯一知情的人,可她根本沒什麼主意。可以說,她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因為我總怕她走漏了風聲。你一定看出來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天我聽到約翰爵士提起愛德華的名字,嚇得魂都快掉了,唯恐她沒頭沒腦地全抖露出來。你無法想象當時我有多焦急、多痛苦。這四年來,我為愛德華受了那麼多苦,居然還能活著,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切都懸而未決,沒有定論,同他見面也相當困難——一年頂多見兩次。真不知道我的心為什麼還沒有碎成一地。」

說到這裡,她取出手帕,可埃莉諾卻沒有感到多少同情。

「有時候,」露西擦了擦眼淚,接著說,「我想幹脆解除婚約,一了百了,這對彼此都更好。」說這話的時候,她直直地盯著自己的同伴,「可還有些時候,我又下不了決心。我不忍心他痛苦難受。我知道,一旦提出分手,他必定會傷心欲絕。何況還有我自己——我那麼愛他,分手也是我無法承受的。達什伍德小姐,這種情況下,你說我該怎麼辦?如果換作是你,你會怎麼辦?」

「對不起。」埃莉諾答道,這個問題讓她吃了一驚,「我也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你必須自己拿主意。」

「可以肯定的是,」兩人沉默幾分鐘後,露西又說,「他母親遲早得供養他。但可憐的愛德華卻因此那麼沮喪!他在巴頓莊園時,你不覺得他特別無精打采嗎?他離開朗斯特珀爾到你們這裡來的時候,真是悲慘極了,我還擔心你們會認為他得了重病呢。」

「這麼說,他上次是從你舅舅那裡來探望我們的?」

「嗯,是的。他與我們一起待了兩個星期。你以為他是直接從倫敦來的嗎?」

「沒有。」埃莉諾答道。她痛切地意識到,每一件新瞭解到的事都在證明,露西沒有撒謊。「我記得他對我們說過,他同普利茅斯附近的一些朋友待了兩個星期。」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就覺得奇怪,因為關於那些朋友,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連他們的名字都絕口不提。

「難道你們沒發現他鬱鬱寡歡嗎?」露西再次問道。

「我們確實發現了,特別是他剛到的時候。」

「我懇求他振作起來,以免你們疑心出了什麼事。可是,他因為只能同我們待兩個星期,又看到我那麼傷心,所以自己也憂鬱起來。可憐的人啊!我擔心他現在還是那個樣子,因為他的來信一字一句都反映出低落的情緒。就在離開埃克塞特前,我收到他一封信。」她從口袋裡掏出信來,漫不經心地讓埃莉諾看了看姓名地址。「我敢說你認得他的筆跡——他的字寫得可好看啦。可這封信卻不如往常那般工整。我敢說他是累了,因為他只不過勉強寫滿一頁紙。」

埃莉諾認出那的確是出自愛德華的手筆,也就無法再懷疑下去了。她本來還寬慰自己,說那個小畫像也許是露西意外搞到的,並不是愛德華送給她的。可是,愛德華與露西只有在明確訂婚的情況下,才可能保持書信往來,否則是絕不容許的。一時之間,她幾乎被壓垮了——心情跌落谷底,站也站不穩。但她無論如何都必須撐住。她竭力掙扎,剋制住滿心的哀痛。這立刻取得了效果,而且效果還不錯。

「我們倆長期分離,」露西一邊說,一邊把信放回口袋,「書信往來成了我們之間唯一的慰藉。沒錯,我還有他的畫像作為安慰,但可憐的愛德華連這也沒有。他說只有拿到我的畫像,他才會安心。他上次在朗斯特珀爾時,我送了他一綹頭髮,夾在一枚戒指上。他說那給了他幾分慰藉,但絕比不上畫像。你見到他的時候,也許注意到那枚戒指了吧?」

「嗯,注意到了。」埃莉諾說,但在那平靜的語調背後,卻隱藏著她未曾經歷過的激動和痛苦。她感到屈辱、震驚和迷茫。

幸好她們已經走回鄉舍,談話也必須告一段落。斯蒂爾姐妹和她們坐了幾分鐘便回莊園去了。埃莉諾這才有空去回想剛才聽到的種種,去感受內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