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夜有微光 亞未 第1頁,共2頁

28

熊蕊搬走後,狹小的出租屋顯得異常冷清,沈微看著她留下的那些包,堆在角落裡的手機殼,像是知道被主人遺棄般散發著悲傷的氣息,夜深人靜,沈微常覺得它們在無聲的哭泣。熊蕊已經做出自己的選擇,現在輪到沈薇了。在北京待了快一年,沈微仍舊無法適應這裡,它的深邃令她畏懼,它的繁華令她戰粟,它龐大的身軀能藏住一切汙垢,遮掩一切傷口。

沈薇看著面前的檯曆,距離那個小小的紅圈還有三天,十二月八日,是尹紹冬的生日。剛回北京時,她在網上買了一間漂亮的diy小屋,斷斷續續花了一個月時間才將它建好,漂亮的玻璃房子裡有關於溫暖和幸福的一切想象,她親手一點點縫製枕頭,床鋪,製作桌子,椅子和沙發,用小燈珠點亮房間,最後把兩個可愛的小人放進房子裡,男人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女人坐在旁邊織毛衣,微笑凝固在他們臉上。沈薇看著自己親手創造的一切,情不自禁流下淚來。這些天,鄧瑋的話無時無刻不在她腦中迴旋,理智與感情的角力使她精疲力竭,她越是否認內心湧動的感情越是不斷的證明,令她痛苦不堪。戴曼懷孕的事實直接將她擊垮,容不得半分掙扎,某些還未成型甚至來還不及細想的期盼,剎那間碎了一地。

沈微起草了一封辭職信,她決定在八號的上午交給鄧瑋,然後把這所寄存了她全部情感的小屋交給尹紹冬。八號那天,沈微在寫字樓大廳等候電梯,早晨的電梯間總是擁擠不堪,她雖然擠進去,一隻腳卻被什麼給夾住,稍微掙動身子就歪向一邊,差點倒在旁人身上,沈薇忙伸手護住裝diy小屋的紙盒,扭頭道歉,下一秒卻愣住,身後的人正是尹紹冬。

尹紹冬的身邊是被他護在夾角安全地帶的戴曼,三人走出電梯,後面追上個抱著人偶模特的人,他快步竄上前喊著:「麻煩讓一讓!」

沈微回頭看一眼,尹紹冬伸長胳膊將戴曼護住,通道狹窄,三人只好停下等那人先過去。人偶模特橫壓在那人身上,他舉過頭頂時人偶不小心撞到牆壁,瞬間頭身分離,眼見著一隻腦袋就朝三人飛過來!尹紹冬第一時間擋住了戴曼的頭,沈微第一時間護住了紙盒,她被打個正著,瞬間眼睛一陣劇痛,淚流不止。

沈薇放下紙盒,低頭捂住被打到的那隻眼睛。

「哎呦您沒事吧?實在對不起!」那人一邊去撿模特的頭,一邊點頭哈腰的道歉。

尹紹冬走了過來,他蹲下身來觀察沈微。

沈微沒有動,保持著捂住眼睛的動作,本來埋在地底深處的嫉妒忽然像石油一般源源不斷地往上冒,壓都壓不住。

「還好吧?」尹紹冬問。

「不好……」她啞聲說著。

一點都不好!沈微感到五臟六腑都被擠壓著,難受極了!

尹紹冬拉開她的手,湊近觀察她的眼睛,「很疼?」

「不用你管。」沈微站起身,抱起身邊的紙盒,越過他快步往公司走。

尹紹冬趕上來,拉住她的胳膊:「去樓下醫務室看看。」然後對等在一旁的戴曼說,「你先回公司,鄧瑋辦公室等我。」

戴曼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沈微沒有拒絕,她想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她和尹紹冬獨處。

兩人來到公司樓下的醫務室,沈微的眼睛已經腫起來,眼白赤紅,醫生給沈微上了藥,用一小塊紗布將眼睛包紮起來。

她看了看鏡子:「真醜。」

「這時候還談什麼好看。」尹紹冬接過醫生遞來的藥,幫她拿著。

沈微抱起紙盒,往裡面的休息室走。一大早,醫務室裡沒有人,消毒水的氣味充斥在空氣中,四面是蒼白的牆壁,像女人素顏的臉,給人一種寡淡的病態。尹紹冬感到一陣熟悉的壓抑,這樣的地方總能讓他的心情差到極點,他停下來:「咱出去吧。」

沈微轉頭看著他:「我有話跟你說。」

尹紹冬妥協地找一把椅子坐下,看著沈薇。

沈薇也看著他,露出一個認真的微笑:「先祝你生日快樂。」

尹紹冬愣住:「你怎麼知道?」

沈薇沒有回答,起身把身邊的紙盒遞給他:「這是禮物。」

尹紹冬遲疑地接過來,沒有開啟看,手指在盒子表面敲了兩下:「謝了。」

沈微回到對面坐下:「我知道了一些事,關於你和戴曼。」

尹紹冬看上去並不意外:「鄧瑋告訴你的?」

「恩,但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願意告訴我?」

尹紹冬移開視線,落在別處:「當初來北京的時候,我不是讓他安排你進公司嗎?可能他誤以為我和你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吧。」

「只是這樣?」

「他還懷疑你是老頭兒的眼線,總之就是覺得我們關係不一般,所以故意告訴你這件事,看能不能傳到老頭兒那裡去。」

「你爸真的不知道戴曼的存在嗎?」

「不愛讓他知道。」

沈微盯著他,鉅細靡遺地觀察他的臉,這個人總在竭力表現出若無其事,滿不在乎。

「那你告訴我,和戴曼之間是愛情嗎?」

尹紹冬輕笑一聲,慢慢勾起嘴角,「你是問我還是問她?她一個北大高材生,長得漂亮,身材也不錯,我沒理由不喜歡吧,她愛不愛我就無所謂,愛錢就夠了。」

沈薇愣住:「什麼意思?」

「有哪個白痴會和隨時要死的人談戀愛結婚?戴曼吸引我,我想得到她,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個孩子,好在世上有個恆古不變的道理。」

他幽幽一笑,「有錢能使鬼推磨。」

沈微的心瞬間往下沉,搖搖晃晃,落不到實處:「你給她多少錢?」

「一千萬,為我生個孩子。」尹紹冬輕描淡寫地說,「我雖然活不長,但至少能有個孩子,她不必跟我結婚,孩子出生以後留給老頭兒來養,她會去美國,沒人知道她跟孩子的關係,這段歷史將被抹去。」

一根刺慢慢扎進沈微心尖上的肉裡,越刺越深,越來越疼:「所以她對你只有利益的考慮,沒有愛情。」

「你怎麼到現在還滿口愛情?」尹紹冬坐不住得站起身,走去窗邊又立刻折回來,「我這種情況還談什麼愛情,利益的捆綁才更牢固。」

沈微雙手緊握,忽然落下淚來,滿腔的悲涼幾乎填滿她整個胸腔:「你怎麼知道沒有……」

尹紹冬因為煩躁,沒有聽清沈微的話,只覺得她眼角的淚花非常礙眼。

「你怎麼知道沒有人願意愛你!」沈微喊出來,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你都沒有試一試,就投降了!你看不出來嗎?我愛你愛得都要瘋了!」

尹紹冬突然站住,震驚地看著她,心像被鐵錘狠狠敲了一下。

一瞬間,空氣凝結,萬籟俱靜。

「別搞笑啦!」他回過神,大聲呵斥,「我就討厭你這副德行!我要你施捨同情嗎?!」

尹紹冬怒不可遏地瞪著她,好像她是他的仇人。

沈微呼吸凝滯,很長時間無法順暢地吐出一口氣:「同情?」

她突然站起身跨到對面,把留在椅子上的紙盒迅速拆開,激動且小心翼翼地把diy小屋捧到尹紹冬面前給他看,「這房子是我花了一個月時間才做好的!裡面犄角旮旯的任何東西都是我一點點用針線縫出來,用剪刀裁出來,再用膠水粘好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送這個給你嗎?因為我多麼希望能給你一個家!一個屬於我們兩個人溫暖的家!……就算這是我的奢望,我也想讓我的心住在裡面!我不需要你回應它,但至少你看著它的時候能明白,有一個人用她所能想到的全部美好在愛著你!」

尹紹冬頓時沒了動靜,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雙眼一眨不眨地瞪著每一個細節都用心處理過的玻璃小屋,他突然喘不上氣,艱難地別開頭,顫著手指向沈薇:「你被開除了。」

沈微怒極反笑,把小屋放回紙盒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辭職信劈手就扔了過去:「遵命!」

尹紹冬揮手擋開飛來的信封,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沈微繼續逼近一步,怒視著他:「尹紹冬,你就是個膽小鬼!」

尹紹冬後退幾步,雙眼複雜地看著她,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在眼睛裡凝聚成兩點火星,轉瞬又消失在眼波深處。沈微的指尖有根神經不停在抽動,一股股熱意不斷爬上臉頰,心內是崩潰的。表白愛意本該是溫情的場面,此刻兩人卻劍拔弩張,她悲哀的想,這一定是史上最慘烈的一次告白。

「我知道你自私冷漠,玩世不恭,花心又濫情!可隱藏在這些骯髒外殼下的卻是一顆柔軟溫柔得要命的心!所以我淪陷了,就算你不愛我,我今天也要告訴你,你是在這個世界上我所遇到過最值得去愛的一個人!」

尹紹冬的身體晃了晃,他仰起臉看天花板,感到一股溫熱的血液通過血管一點點流向冷硬的心臟。整整三年了,他終於再一次體會到心臟在跳動,雖然只是錯覺,但這顆陌生的心臟正因為一個人慢慢熱了起來。

尹紹冬認命地長嘆一聲,他垂下頭抱起椅子上的紙盒,牽起沈微的手往外走。兩人走出醫務室後,尹紹冬才鬆開了手,他把沈微的辭職信對摺收在上衣口袋裡,然後轉身看著她,一字一頓的說:「你的辭職,批准了。」

沈薇望著他,抬手輕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心裡一陣一陣抽搐著的疼。

「好,我明天就不來了。」

一陣沉默。

「今天是你最後一天班。」尹紹冬靜靜看著她,「陪我去個地方。」

尹紹冬帶沈薇來到北京最大的摩天輪底下,它的直徑有一百五十米,旋轉一週長達四十分鐘。尹紹冬買了票,帶沈微進入座艙,只有他們兩人,座艙很快離開地面,緩慢向上升起。陽光穿過透明玻璃窗照射在揚起的塵埃上,靜寂的空間裡隱約聽見外部機器運轉的細微聲響。

尹紹冬在條椅上坐下,微微彎下腰,雙肘撐在大腿上,兩手交握,他低垂著頭,身上駝色的厚外套顯得很寬鬆。

沈薇看著他,細細觀察他臉部到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她想,這是最後一次了。

尹紹冬本就蒼白的臉在陽光下顯得像是透明,幾乎能看到細細的淺淡的青色血管,他乾燥的嘴唇緊抿著,忽然抬眼看她,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

這句話被尹紹冬親口說出來,沈微感到一種充滿無奈和痛苦的聲音在心裡緊緊勒著。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我總是愛上一些不愛我的人。」

尹紹冬沒有回答,他坐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窗邊,此時座艙已經升得越來越高。

「你過來看。」

沈微走過去,和他並肩往外看。

「看到了什麼?」尹紹冬問。

此時座艙已經升到最高點,幾乎可以俯瞰整座北京城,此起彼伏的高樓大廈密密麻麻,像沙盤遊戲裡的模型,細細的馬路宛如血管一般相互交錯,車流走走停停,行人更是無可辨認。

「北京。」沈微回答。

尹紹冬頓了頓,才開口:「這座城市的佔地面積有一萬六千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有兩千多萬,很擁擠,可就算這麼擁擠,人們還是感到孤獨。大家總是希望通過交流,通過心中湧動的感情,來搭起一座橋跨越到彼此心中,從而擺脫孤獨。最後卻絕望的發現,全世界的人類都不過是外貌相似的異類罷了。」

尹紹冬看向沈微:「北京給你留下的只有失望和傷害,李毅,徐珂,肖毓芳,鄧瑋,也包括我,都沒什麼值得留念的。」

他深諳的瞳孔裡似有幽幽火光在跳躍,「回江州以後,這令人厭惡的一切,你全都不要記住。」

沈微聽完就笑了,她眼中慢慢變得溼潤,「才不是,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壞印象,北京給我留下了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有你的記憶。尹紹冬,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你,無論你將來還活不活在這個世上,我都會永遠記得這一切。」

她伸手抱住尹紹冬,慢慢收攏雙臂,緊拽住他的衣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不用偽裝,我認識真正的你,你就是我的真情。」

尹紹冬許久沒有動,他胸膛起伏,終於也抬手抱住了沈微,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送上了今生最纏綿悱惻的一個吻。

沈微閉上眼,感受著這最後的一絲溫情。

然後,尹紹冬輕輕推開了她:「你錯了,我不是什麼好人,當初,暗示李毅可以對你潛規則的人是我,安排你和徐珂在酒吧偶遇的也是我。甚至,明知蘇佳雯和顧西的關係卻遲遲不告訴你的,還是我。」

沈微慢慢睜大眼,難以置信地退了幾步,腳一軟歪倒在條椅上,紙箱被她不小心推倒在地,伴隨著一聲脆響,裡面漂亮的diy小屋摔出紙盒,瞬間碎落滿地。

尹紹冬盯著那座破碎的玻璃小屋,裡面的傢俱東倒西歪,兩個小人揚面朝天,臉上仍舊掛著可悲的微笑,他著了魔一般看著它,眼睛一眨也不眨。

沈薇捂住自己的臉,眼淚簌簌往下掉:「為什麼?」

尹紹冬不回答,他不再看小屋,沉痛地閉上眼。終於說出這一切,他就能輕鬆了,心中那點壓抑不住的悸動,也就能止住了。

沉默中,只有沈薇的眼淚停不下來,她的雙肩顫抖,哭泣聲從她捂住臉的雙手間傳來,不再有掩飾,也沒有控制,她幾乎是肆無忌憚地哭喊著,抽泣著。

尹紹冬控制著想要把手放在她背上的衝動,沈薇的哭聲令他腦中一片空白,就像有個纏著線的陀螺在他腦中旋轉不停。

沈薇忽然站起身,走上前給了尹紹冬一記耳光。

尹紹冬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他的牙齒劃破了口腔,一股血腥味兒在嘴裡蔓延。

「好了,一筆勾銷了。」

沈薇雙眼通紅地看著他,「你為什麼要說出這些?不就想要我恨你嗎!不就想要我忘了你嗎?現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可以原諒你了嗎!?尹紹冬,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事兒是什麼嗎?就是當初沒能跟你拿到結婚證!」

尹紹冬驚訝地看著沈薇,漆黑的眼眸終於落下兩行淚來,他靠前一步,頭深深埋在她的頸窩:「你就是個傻子……」

沈薇慢慢抱住他,淚如泉湧:「如果那樣的話,我就可以順應命運的安排,深深愛上你,陪伴你的一生,無論生老病死,不離不棄。……好可惜,我為什麼失去了這個機會。」

座艙此刻已慢慢回到地面,陽光被樹葉切割成斑駁的暗影,隨著座艙的搖擺盪漾在兩個以悲傷的姿態相擁著的人身上,座艙的電控門接收到抵達地面的指令而自動開啟。

尹紹冬狠狠閉一下眼,他猛然推開沈薇,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只留下一抹灰暗的背影給沈微。

「我永遠不會再見你。」

很久以後,當沈微回憶時才想起來,他那時候說的是:我永遠不會再見你,而不是:我永遠不想再見你。

兩字之間,天差地別。

而那時的沈微什麼都沒有察覺,她只感到心痛,非常痛,心臟好像被捅出了一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