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夜有微光 亞未 第2頁,共2頁

尹紹冬撥出一口氣:「一個貌似涉世未深長著傻白甜臉蛋卻心思縝密綽號萬人斬的奪命殺手,專瞄準英俊多金溫柔多情的好男人比如我。」

蘇佳雯「噗嗤」一笑,反手拍過去:「滾蛋!」

尹紹冬假裝中傷,給面子地「哎呦」一聲。

「給你講個故事,聽嗎?」蘇佳雯不等尹紹冬回答,便接著說道:「第一次見沈微時我們七歲,季節應該是和現在差不多的深冬,我穿得像只氣鼓魚一個人走路上學。她坐在她爸的腳踏車後座,身上居然套著個透明罩子,那張小臉白嫩嫩的,像豆腐塊吹彈可破。」

尹紹冬雙手墊在腦後,隨意聽著。

「她學習成績一般,人緣卻好,小孩子已經懂得攀高結貴,她吃進口巧克力,每天換一套美少女拼圖,她不喜歡上體育課,膝蓋磕破一點兒皮就掉眼淚。初中時,她開始坐賓士車上學,她爸後來出資給學校修了一座圖書館,取名「學微樓」。」

尹紹冬略微訝異:「這麼任性?」

蘇佳雯不置可否,接著說:「後來我們念高中,她的公主光環也帶到了高中,全校最受歡迎的校草也跟她表白。」

尹紹冬的眼神從最初的漫不經心變成饒有興致,「你繼續說。」

「高三的時候,她爸的公司破產了,具體什麼原因不知道,反正一夜之間他們家變得一貧如洗。」

尹紹冬回憶沈微那張開朗的毫無防備的臉,試著將她的命運和蘇佳雯口中的人重合。

「現在她就像落了毛的鳳凰,唯一沒變的只有這段維持了八年的愛情,這是她最珍視的,沒人能乘虛而入。」

「越是落難的公主,越是忍受不了貧窮吧?」尹紹冬的視線空泛地停留在一隅,「錢這種東西,不是曾經有過就不在乎了,而是失去後才更想重新擁有。」

「不,你不瞭解她。」

「瞭解人性就夠了。」

「她從來不為自己的處境痛苦,活的那麼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好像不知道恐懼,當年她家破產那麼大的事,卻趕上了高考,甚至沒有同學有空去議論一番,一切都悄無聲息,默默地發生,默默地結束,她一點也沒認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

蘇佳雯微微蹙眉,望著清冷的夜空。江州冬天的星星很少,漆黑的空中嵌著一枚黯淡無光的月亮,時隱時現。

尹紹冬看著她,英俊的面孔似笑非笑。「所以,很想看她哭吧?」

「什麼?」蘇佳雯吃驚地扭頭。

「碰到這種人,都想要朝她扔幾塊石頭吧。」

「你有病吧!」蘇佳雯沉下臉,直接拉開車門跨下去,「跟你這種人說什麼都是多餘!」

「別生氣嘛。」尹紹冬笑著拉她一下,卻並不誠心。

蘇佳雯甩開他的手,用力關上車門。尹紹冬並不以為意,他單手撐著下巴,目送蘇佳雯走遠。然後又試著回憶一下沈微,卻發現她的面孔已經變得模糊,尹紹冬笑了笑,驅車離開。

蘇佳雯的高跟鞋發出清脆聲響,她用快步走來緩解憤怒。她當然知道尹紹冬的沒心沒肺,那是個十足的花花公子,品嚐過的女人不盡其數。當初會認識他也是通過一起玩兒的同事,對方知道他是富二代,對女人出手闊綽,於是很有興致地約會,自己也參與過一兩次。這個男人明知女人拿他當凱子也無所謂,後來又轉而追求蘇佳雯,送了一堆名牌包和高檔化妝品。蘇佳雯倒不是顧及同事才沒答應尹紹冬的追求,她曾經也慎重考慮過尹紹冬,畢竟這個男人條件不錯,長得也帥,但花心是致命缺點,除非自己能降服他,這種挑戰欲使她與尹紹冬短暫約會過一段時間,最後蘇佳雯偃旗息鼓,因為她看出這個男人沒有心。

2

陸姍姍和彭飛分手了。沈微聽到這個訊息很吃驚,見面時陸珊珊看上去非常憔悴,蒼白的面頰有些浮腫,嘴唇如果不是被紅色唇膏蓋住,一定也是蒼白的。

彭飛比陸姍姍年長十二歲,兩年前陸姍姍被公司調去巫江工作半年,兩人因此結識,很快墜入愛河,無論雙方家庭怎麼反對都不肯罷手,彭飛更是與家人決裂從巫江追到江州來,但好景不長,生活在一起的兩人常有摩擦,爭吵不斷。兩個月前,彭飛的姐姐彭莉突然從巫江來到江州,住在離彭飛的出租屋最近的五星酒店,常拉著陸姍姍一起購物,做spa,送給陸姍姍不少昂貴禮物。彭莉站在陸姍姍的角度誠懇地給她分析了利弊,以彭飛的性子,留在江州肯定沒有作為,陸姍姍的父母也肯定不會同意這場婚事,但在巫江就不一樣了,彭莉擔保彭飛能和父母冰釋前嫌,重回家族公司。陸姍姍並非沒想過彭莉施的緩兵之計,只是她沒有力氣去懷疑了,她甚至疲憊地想把一切都丟給命運,愛情總會被消磨光,不如賭一把。可是她賭輸了,彭飛單方面切斷一切聯絡,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傷心欲絕的陸姍姍,沈微恨不能立刻飛奔到巫江把那個沒有責任心沒有擔當的混蛋痛扁一頓!這時的她還看不清愛情裡的無奈。她以為分手應該是慎重的行為,應該男女雙方坐在一間熟悉或不熟悉的餐廳裡,大家把話講清楚,或哭一場,或潑一杯,有定情信物還要交還給對方。後來生活告訴我們,現實中的分手總是潦草的,倉促的,既沒有形式感,也沒有美感,曾經深愛的人,可能連個好好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從此分道揚鑣。

一月底,顧西的父母從陽縣來江州。這次的見面是私下已預設的提親環節,晚上兩家人的用餐氛圍很愉快,菜色也合人胃口,三個男人還一起小酌了幾杯。大家說說笑笑,很快將一頓飯用完。沈微和顧西走出飯店,寒風瞬間吹散了沈微臉頰因呆在暖氣房而產生的紅熱,她縮了縮脖子,搓著手,感到有些冷。顧西自顧自埋頭走著,沈微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喝多了不舒服?」

顧西茫然地回頭:「沒呢,這點酒算什麼。」

他牽起沈微的手放在嘴邊吻了吻,沈微看著他,總感到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近一段時間,顧西總顯得心事重重,沈微追問過幾次,他推說是工作上遇到點麻煩,沈微再要細問,他便不肯說了,這令沈微感到心神不寧。

「小草兒,無論這個世界怎麼變化,無論別人怎麼樣,我就想一輩子只談一場戀愛,然後白頭到老。」

顧西停下來看著她:「我知道。」

沈微靠進他懷裡:「還記得高中時你給我寫的情書麼?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我倒是記性越來越差了。」顧西嘴角溢位一絲苦笑。

很久以後沈微才知道,要想成為一個幸福的人,首先就不能有太好的記性。

之後兩天,顧西沒有和沈微聯絡,她本不願多想,但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不祥的預感迅速將她團團包圍。沈微按耐不住,將顧西約了出來。快餐店裡,顧西顯得神情凝重,不遠處的座位忽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沈微下意識看去,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孩子,她心裡驀地一沉,再看向顧西,他雖然還坐在對面,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可又好像不一樣了。

沈微勉強打起精神:「咱們別遮遮掩掩,有什麼話就說出來。」

顧西低著頭,兩隻手緊緊交握著,「陽縣不比江州,我爸媽就那麼點工資,新房的首付款是所有積蓄加在一起才湊夠的,按照陽縣風俗,女方陪嫁都是二十萬左右,我爸媽思想很傳統,後續的裝修、結婚都要花錢,他們以為……」

沈微明白了,一時間心中的委屈如突漲的潮水將她淹沒,「小草兒,我家的情況你都是知道的啊!」

顧西避開沈微灼熱的視線:「我明白,但我爸媽……」

「我不管你爸媽說什麼!」沈微傾身上前握住他的手,「我什麼都不要!不要婚禮,不要蜜月,不要新房!我只要你!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有客人朝這邊投來異樣的眼光,顧西略微不自在地拉開沈微的手,「微微,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沈微的眼淚奪眶而出:「你要跟我分手嗎?」

「不,不是!」顧西用雙手抱住頭,「你給我點時間,我來想辦法,等我想到一個兩全的辦法。」

「好,我等著你!」沈微熱切地凝視他,像凝視一棵救命稻草。

晚上回家,沈微發現父母的房間鎖上了,她沒有去敲門,在客廳的沙發坐下來。環視這套不足七十平米的兩居室,那時和父母搬進來,一住就是七年,房子並沒有重新裝修過,還是外婆生前的摸樣,簡單的百粉牆,稍有破損的老傢俱和木地板,甚至沈微睡的那張床也是外婆躺過十幾年的雕鏤著呂洞賓三戲白牡丹的欄杆木床,一切都顯得陳舊而清貧。

外婆去世後,這套老房子便空出來,因房型陳舊沒有電梯,沈微的舅舅和舅伯又早就搬進有電梯的新住宅樓,這套房便一直對外出租,從前沈家闊綽,不在乎這點小錢,租金便由舅舅和舅伯平分。後來沈家落敗,姜慧萍想要回來住,他們自然不太情願,但又不能顯得過於薄情,便提出讓姜慧萍拿二十萬將這套房買過去,那時沈家已經沒錢,姜慧萍低價賣掉好幾件首飾才湊足錢給他們。

門鎖響動,姜惠萍和沈東海從房間裡走出來,把商量好的決定告訴了沈微。

沈微看著逐漸衰老的母親,一陣心酸,曾經的姜慧萍也是風姿綽約的富太太,將自己打理地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妥帖,絕不允許露出一根白髮,每天的生活不過是和相熟的太太們打牌聊天,喝下午茶,去美容院做保養。那種日子過了十幾年,忽然間失去一切,曾經的朋友本不願再來往,後來為了做保險生意厚著臉面聯絡,雖然大部分人都好心買了保險,但那是怎樣一番心境,姜惠萍不說沈微也可想而知。

「房子不能賣,這是你們養老的地方!」沈微哽咽。

「我們的退休工資夠我們在外面租個小房子,過過小日子,你不用替我們擔心。」姜惠萍心疼地為沈微拭淚。

沈東海也眼圈泛紅,伸手扶在女兒肩上:「都是我的錯……」

曾經的沈東海,永遠身著高檔西裝坐在百萬轎車裡悠閒地吞吐著雪茄,臉上是自信豪爽的笑容。沈微記得年幼時坐在父親腿上,抬頭就能看到他嘴裡那支雪茄上箍著的紙圈圈,硃紅花紋的燙金小紙圈非常精緻。那時沈東海很少回家,他總有推不完的應酬。如今的沈東海,在外人看來是可憐得要命,褪去富豪外衣的他卑微得幾乎鑽進泥土裡去,沉默而蒼老,做著退休婦人才做的手工藝品苟活於世。

沈微哭泣著,不住呢喃著房子不能賣,卻也想不到其他辦法,她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貧窮而失去顧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