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沈微收到顧西提出分手的簡訊,她愣愣握著手機,大腦一片轟然,寒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她彷彿看不懂螢幕上奇怪的字元,那一字一句分明是中文,卻完全不解其意。她感到窒息,手指發麻,無法安坐在座位上,她跑出公司,跑到走廊盡頭,重重推開一扇窗,任寒風猛烈襲來,她渾身一激靈,仰頭望著灰白的天空下意識張大嘴,才恢復了呼吸。
「沒事吧?」有同事在耳邊問。
沈微胡亂搖頭,她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她撥通顧西的電話,無人接聽。她衝下樓,衝上馬路,攔車趕到顧西公司樓下,她跑進寫字樓大廳再次撥打電話,顧西仍舊不接,她只好發簡訊威脅他要上去。這一次,顧西出現了。
沈微直直盯著他,不過一日未見,兩人已咫尺天涯。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就在幾天前他還許諾她未來,而現在卻只能說抱歉。
「微微,這個社會很現實!以前你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親戚們都巴望著沾你的光,能對你不好嗎?」
「你十七歲,你爸就為你舉辦了個人畫展!不少人高價買你的畫,但你想過沒有,那些人也許僅僅是為了討好你爸?」
「你的工資一直不高,有時為了畫畫甚至耽誤工作,這樣不務正業的生活態度我爸媽很難接受。」
顧西突如其來的數落和指責令沈微淬不及防,這些並不是他今天才知道,為什麼一夜之間,所有問題都變得致命?
沈微想不明白,只能徒勞地發問:「顧西,你不要我了嗎?」
顧西終於肯看向她,嘴裡卻只吐出冰冷的拒絕。沈微再聽不到周遭的任何聲響,她的眼睛酸澀發燙,耳邊嗡嗡作響。她蹲下來抱住自己,眼睛直勾勾瞪著腳下的木地板花紋,她的思緒也如這花紋般雜亂無章,像夏日亂飛的蚊蟲無處落腳。有淚滴下來,「啪嗒」一聲打溼地面,留下小塊水痕,接著更多,沈微呆呆望著,感覺不到是自己在哭。一分一秒過去,顧西再沒有回來,沈微聽到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響,那是她卑微的搖尾乞憐的期待著顧西能回頭看她一眼的渴望。
沈微終於站起身,離開寫字樓,走到街道上。刺眼的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她無力地提著皮包,似乎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陽光消逝,走到天昏地暗,彷彿要一個人走到天荒地老。
「小姐,你手機響很久了!」
沈微恍惚抬頭,一位女士指了指她的皮包,她下意識撥開暗釦,摸出手機,一串陌生號碼在螢幕上閃動。
「喂?我是尹紹冬,還記得嗎?」
沈微的思維變得極其緩慢,她想了很久,才記起這麼個人。
「什麼事。」
「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出什麼事了?」
「我掛了。」
「等一等!」尹紹冬連聲阻止,「美女,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你電話,給個機會請你吃飯行嗎?我有事找你,咱們見面聊。」
沈微沉默下來。
「喂?」
「……」
「還在嗎?」
「……花園飯店。」
「什麼?」
「我在花園飯店等你。」
尹紹冬聽到花園飯店的名字愣了愣,這地方非富即貴的人很少知道,每次去都必須預約,據說飯店老闆的祖爺爺曾是溥儀皇帝在位時期御膳房的主廚,菜譜一代代秘傳至今,都是正宗的皇家菜。
「去嗎?」沈微問。
尹紹冬聽著她的語氣像是挑釁,冷笑一聲答應下來:「沒問題!」
掛了電話,尹紹冬立刻託關係在花園飯店訂了位。他很久沒有這種饒有趣味的感覺,近來身邊的女伴千篇一律,胸大無腦網紅臉,發嗲拜金求包養,他已經疲於應付,這節骨眼上沈微的出現像寂寥的夜空中飛來了一隻螢火蟲,讓他產生了一絲興趣。
4
尹紹冬來到花園飯店,沈微已經站在大廳等他,沈微和上次他見到的模樣截然不同,雖然他也不太記得沈微的眉眼,但絕不是這麼一副神情憔悴,眼睛紅腫的模樣。出於禮貌,尹紹冬假裝沒有察覺,笑著招呼:「你到得挺早啊。」
沈微點一下頭,沒有回答,沉默地跟著服務員往裡走。兩人入座,沈微立刻扭頭望向窗外。
「不想說話?上次見你一臉笑嘻嘻的呀。」
「我像賣笑的嗎?」
「火藥味很重啊。」尹紹冬抱起雙臂,「誰惹我們大畫家不開心了?給我說說。」
「我分手了。」沈微紅著眼看向他。
尹紹冬意外:「和校草男友?」
沈微沒有回答,而是問:「裝修一套兩居室得多少錢?」
尹紹冬聳肩,不在意她的轉移話題:「得看怎麼裝。」
「最節省。」
「也得要十幾萬吧。」
沈微不語,轉頭去看牆壁上的一副油畫。這是一副用亞麻布繪作的油畫,以上好的木質外框裝裱,畫作上的幾條金鯉活靈活現,鮮豔的色調在畫布上有著很好的附著力,右下角提著幾個字:蘭谿三月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
尹紹冬順著她的視線,作勢端詳一陣,「意境不錯。」
「你覺得這副畫值多少錢?」
尹紹冬挑眉,「你不會想串通我偷畫吧?」
沈微笑一下,憔悴的臉上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看得尹紹冬心神一蕩。
服務員過來上菜,看到沈微時動作頓了頓:「沈小姐?」
沈微一愣,羞赧地衝她微笑。
「哎呀,你真是好久沒來了!」服務員熱情地說,「我現在就去告訴梅夫人,她上次還說起你呢!」
「誒……」沈微來不及阻止服務員已轉身走了。
尹紹冬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熟客呀,幾年沒來服務員都認識你。」
沈微剛要說話,一位身著緞面唐服的女士已款款走來,她雖不年輕但面容姣好,有著溫潤優雅的氣質,她見了沈微親切地招呼,兩人寒暄幾句,見沈微看著牆上的油畫,梅夫人笑說:「這幅畫一掛就是八年,我一直很喜歡,微微,你有天分,可不要放棄了。」
「你畫的?」尹紹冬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