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捕風

有匪1:少年遊 Priest 第2頁,共2頁

僕婦道:「我也是後來才從她顛三倒四的話裡想明白,原來她最後一次見李大俠的時候,所中的毒就是‘纏絲’,當時北斗分明帶了大批人馬,卻見她跟廉貞衝突而藏著不出來,顯然是蓄謀已久,用她誘出李大俠。那‘纏絲’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能在李大俠替她逼毒的時候傳到他身上。李大俠肯定當時就想明白了,這才一反常態地罵了她一頓,將她趕走,又生生把敵人往南引去。」

吳楚楚「啊」了一聲,眼窩一熱。

周翡卻將「廉貞」這始作俑者的名字在心裡唸了兩遍,想起謝允跟她說過,甘棠先生「在終南山圍困偽帝座下大將,斬北斗‘廉貞’,頭掛在城樓上三天」,突然覺得周以棠所作所為並非巧合。

吳楚楚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問道:「那後來段夫人怎麼樣了?」

「段夫人聽說李姑娘要上北都報仇,便將少爺交託給我,也跟著去了。李家人都很感激她,因為李大俠從未跟別人提起過他中毒的真相,他們都只道她是古道熱腸,仗義相助。但偽帝要是那麼好殺,早就被人碎屍萬段了。他們這一去,終於還是無功而返。我瞧段夫人自北都回來以後就恍恍惚惚的,祝傢什麼的,也一概顧不上了,好在那姓祝的也沒想過理會她這‘添頭’似的孩子娘,後院裡一直清清靜靜。有一陣子,她發狠練起了功,不料將自己逼得太過,竟漸漸走火入魔,一開始還只是偶爾魔怔,後來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後,連祝家人都知道這院裡有個瘋婆子,就成了現在這番光景。」

油燈跳了跳,周翡聽完了這麼漫長且跌宕起伏的一段故事,心裡將幾十年的前因後果隱約串了起來,一時五味雜陳,滿腔的暴躁和仇恨不知什麼時候略略平息下來了。

她想起自己前些天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將吳楚楚送回去,結果一時怒氣衝頂就不管不顧,連吳楚楚是哪根蔥都拋在了一邊,何止是「食言而肥」「考慮不周」,簡直是說話不如放屁。聽了老寨主這故事,她發現自己非但本事不行,連為人上都丟先人的顏面。

老僕婦說完,見夜色已深,就囑咐她們兩人早點休息,自己去廂房睡了。那瘋子段九娘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將自己倒掛在院裡的大樹枝上,一動不動,跟蝙蝠一個姿勢。

周翡周身大穴悉數衝開,行動自如了。吳楚楚唯恐她又跑出去跟那女瘋子較勁,但是說也不敢說,勸也不敢勸,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她。

周翡卻頗為過意不去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對她說道:「你休息吧,我……那什麼……不惹事了。」

吳楚楚表面上點頭,心裡還不敢信,躺下不敢睡死,裝作睡著了,過一會兒就偷偷睜眼瞄著她,生怕她半夜三更不告而別。周翡自然聽得出她在裝睡,心裡平靜下來了,便越發覺得愧疚,她想起自己連日來心浮氣躁、胡思亂想些不自量力的事,便覺得很不應該,乾脆也不睡,在旁邊打坐起來,專心致志地用魚老教她的方法,默默練起她的破雪刀來。

這一回,周翡就好像入了定,將一切喧囂都放在了一邊,她心無旁騖,將破雪九式在心中收勢走完一遍,才睜開眼,天邊居然已經泛白了。

周翡緩緩吐出一口氣,莫名覺得胸口一鬆,多了幾分領悟,正要站起來走動走動,卻驀地發現段九娘悄無聲息地站在一邊的陰影裡,跟個鬼影似的窺視著她。

周翡一愣,打招呼道:「前輩……」

段九娘突然躥到她面前,壓低聲音,神神道道地問道:「你方才在練刀嗎?」

周翡詫異地想:她怎麼知道?

還不等她答話,段九娘又溫聲問道:「誰教你練功的?」

周翡老老實實地答道:「家母。」

「唉,跟著親孃練功能有什麼出息?她怎麼捨得好好錘鍊你?」段九娘神神道道地一笑道,「你要不要跟著姥姥練?」

周翡努力地忽視了「姥姥」兩個字,便要推辭道:「我……」

還不等她說話,段九娘突然出手如電,又封住她周身大穴。

周翡愕然道:「前輩,你這是做什麼?」

段九娘天真無邪地眨眨眼:「我教你啊!」

沒聽說學功夫還得被定成木頭人,周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饒是她懶得跟瘋子計較,也不想睜眼看著瘋子把她玩死,忙岔開話題道:「前輩不是說有專門克破雪刀的本事嗎?叫我長長見識好不好?」

段九娘像煞有介事地說道:「那都是招式,我枯榮手內功為基,鍛體為輔,招式為次,剛入門的時候都得從基礎打起。」

周翡一聽,真是頭皮都麻起來了——有道是東西吃下去就不好吐,經脈岔了氣就不好順,倘若任由這瘋子在她身上胡指亂點,以後鬧不好在院裡耍把式的還得再多一人。她眼下真是寧可段瘋婆子繼續她的「拆房大業」,也不想領教她的一本正經。

周翡情急之下,無端多了幾分胡說八道的急智,飛快地拍了個馬屁道:「那個不急,我原來一直以為我家的破雪刀是世上最厲害的刀法,從來沒聽說過還有什麼能跟它相剋,差點就坐井觀天了……呃……前輩還是快讓我見識一下吧。」

段九孃的心智時大時小、時老時少,這會兒她有點像小孩,聽說周翡要見識自己的得意之作,三言兩語就被哄得眉開眼笑。她一甩袖子,解開周翡的穴道:「那好吧,你跟我來。」

段九娘十分沒輕沒重,周翡好不容易將一聲嗆咳忍了回去,氣都沒來得及順過來,那瘋婆子又嫌她磨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連拉帶拽地拎了出去,然後把長刀塞進她手裡,又不知從哪裡撿來一根樹枝,笑嘻嘻地對周翡說道:「來,來。」

周翡將長刀在自己手中掂了兩下,雖然不怎麼仇恨段九娘了,但眼下受制於她,到底還有些不甘心,便說道:「前輩,九式的破雪刀,我有一大半都使得畫虎類犬,倘若丟人現眼,是怪我自己學藝不精,可不是刀法不好的緣故。」

段九娘不耐煩道:「你這小女孩,一點年紀,也和李徵一樣囉唆!」

周翡長到這麼大,被人嫌棄過脾氣臭、嘴毒手黑,還從來沒人說過她囉唆,實在令人啼笑皆非。想不到她外公在世時惹的這朵爛桃花,好好地爛了這麼多年都與世相安,倒是她機緣巧合,非得送上門來給人糊一臉……可能也是命。

「前輩請了。」周翡將手中長刀一抖,摒除了心頭雜念,長刀在她手中捲起了一道旋風。

破雪刀前三式大開大合,乃「劈山」「分海」與「不周風」。

周翡直接將「山海」兩部分略過,使出了她在木小喬山谷裡方才領悟的「不周風」一式,這是九式破雪刀中最快、最紛繁無常的一式,那刀光所到之處,能斷鳴音、裂飛影。同時,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山谷一戰中,沖霄子提點她的「蜉蝣陣」,靈機一動,便在走轉騰挪中帶了出來。

周翡這一點天賦彷彿是與生俱來的,凡事不講究路數,特別會抓大放小,看見別人功夫中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之處,有時候不知起了什麼古怪的靈感,便能張冠李戴地用在別處。「蜉蝣陣」相傳能以一當萬,「不周風」又最適合對抗群毆,兩相結合,便如虎添翼,周翡活生生地把「不周風」變成了「東南西北風」。

段九娘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周圍好像圍了七八個人,她不由得有些訝異,輕輕「咦」了一聲,沒料到周翡這麼一個看起來中規中矩的人,居然有十分不規矩的一面。像枯榮手這樣的內家高手,對上小輩是不必拿真刀真槍的,一根破敗的樹枝到了她手中,也能如神兵利器,兩人電光石火間走了七八招,段九娘基本沒有還手。

直到她看明白了周翡這別出心裁的路數,方才輕笑了一聲道:「你瞧我的。」

她話音未落,周翡便覺得掌中刀好像被什麼粘住了一樣,對方似乎只是拿著那根小樹枝在長刀身上隨意點幾下,周翡那原本來勢洶洶的刀風頓時中斷,再也找不到方才行雲流水似的暢快感覺。

周翡急忙要撤手,然而她那刀鋒一被迫減速,驟然被段九娘捉到形跡,一把抓在了手裡。她只伸出了三根手指,便牢牢地夾住了周翡的刀面,虎口懸空,與森冷的鐵刃之間有約莫一指寬,卻是遊刃有餘,連油皮都沒有破一層。

周翡倏地一驚,對上了段九孃的目光。

段九娘看著她,惡作劇似的悄悄笑,小聲說道:「這個啊,就叫作‘捕風’。」

周翡天生比旁人要遲鈍一些,並不能時常感覺到人與人之間幽微的愛恨,相較而言,領會刀劍的話比領會人話來得更清晰直白——先前聽老僕婦唾沫橫飛地講那些個故事,周翡基本都沒什麼觸動,她站著聽故事裡的人來回作妖,一點也不腰疼。

直到她親眼見了這一招,親耳聽了「捕風」二字。

周翡突然沒來由地一陣難受,一瞬間就設身處地地明白了何為「去者不可留,往事不可追」。

她愣了片刻,眼圈毫無預兆地紅了。

段九娘吃了一驚,手足無措地收斂了得意的笑容,想了想,又欲蓋彌彰地將手中的小樹枝背在身後,說道:「哎……你怎麼這樣,輸了就哭啊?」

周翡深吸一口氣,將眼淚硬憋了回去,皺著眉一低頭道:「誰哭了?」

段九娘頗為孩子氣地一彎腰,從下往上覷著周翡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有一次被四條惡犬追了好幾十裡地,被他們打得滿地打滾,都還沒哭呢。」

周翡哭笑不得,揉了揉眼,將長刀插回刀鞘內,反身走到屋前。隔著窗戶看了吳楚楚一眼,見她連日顛沛,頭一次挨著枕頭,睡得死死的,一點也沒被驚動,便給她帶上門,自己坐在了門口,段九娘也湊過去,坐在她旁邊。

段九娘道:「我看你根骨一般,練破雪刀太吃力了。」

周翡心說:那也比李晟強,李晟都沒撈著讓大當家傳刀呢。

她便絲毫不當回事地說道:「吃力沒關係,慢點練唄。」

段九娘正經八百地點點頭,嚴肅地說道:「是這個道理,往後要好好用功才行。」

周翡自覺已經十分用功,便將自己在四十八寨洗墨江中練刀的事講給她聽。

段九娘一聽見「四十八寨」幾個字,就十分專注,恨不能將周翡每個唾沫星子都拓印下來,暗自珍藏。然而聽完了這一段,她卻又笑道:「你這叫什麼用功?你爹那人婆婆媽媽,肯定最會縱著你們啦。」

她的記憶顛三倒四,這會兒好像又記串了輩分,拿周翡當了李徵的女兒,周翡只好給她糾正過來。

段九娘「哦」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又說道:「我小時候剛開始練內功的時候,有師兄弟好幾十人,頭一年就死了一半,第二年又死了剩下的一多半,及至入門三年,連我在內,就剩下五個人啦,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翡從來沒聽說過這麼能死人的門派,震驚地搖搖頭。

段九娘平平淡淡地說道:「因為我師父每個月過來傳一次功,將一道真氣打入我們體內,那個滋味你肯定不曉得,渾身的皮肉跟骨頭要炸開一樣,這種時候,你可萬萬不能暈過去,暈過去就會爆體而亡。得忍著刮骨之痛,一點一點將那股亂竄的真氣強行收服。倘若不能收服,就得走火入魔、七竅流血而亡。等三年基礎打完,後面就是鍛體,鍛體就更容易死啦。我師父常說,沒斷過的骨頭都不結實,又過了兩年,就只剩下我和師兄兩人了!」

周翡毛骨悚然,感覺這門派不像教徒弟,像養蠱。

段九娘便怒其不爭地看著她嘆道:「你爹……」

「外公。」周翡又糾正了一遍。

段九娘吃力地琢磨了半晌,根本弄不清自己是在哪一段年月,愕然道:「什麼?李瑾容那個小丫頭何時有你這麼大的閨女了?」

周翡聽她這樣糊塗,也就不怎麼信她方才那一堆鬼話了,頗有耐心地重新將自己的家譜講給她聽……不過講也沒用,過了一會兒,她又變成李徵的「重孫女」了。

兩人說的話,時而對得上,時而根本是雞同鴨講,然而說來也怪,白日里,周翡還恨不能將這瘋婆子千刀萬剮,這會兒她大半夜不睡覺,跟段九娘坐在一起,聽她亂七八糟地講陳年舊事,卻覺得又新鮮又親切,一點也不嫌她腦子裡是一鍋熬了十多年的煳粥,同那瘋婆子一聊便聊到了天亮。

周翡望著亮起來的天光,對段九娘說道:「前輩,你不要在這鬼地方受他們的氣了,跟我們回四十八寨吧。」

她的前半句話,段九娘有點沒聽懂,大概她的神魂顛倒在過去,也並沒有覺出自己現在受了什麼氣。後半句卻明白了,段九娘面上先一喜,隨即又一呆,這一呆就大有天長地久的意思。周翡等了半晌,不知自己哪個字說錯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前輩?」

段九娘就跟詐屍似的,「騰」一下站了起來,冷冷地說道:「去四十八寨做什麼?守寡?」

這一瞬間,她好似終於掰扯清了自己在哪一時哪一刻,分清了活人與死人。

瘋婆子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周翡的肩頭,周翡只覺得周身一麻,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古怪真氣自上而下地流入她奇經八脈之間。尋常內息都如水流,有的寧靜些,有的暴虐些,可是這股內息彷彿一柄剔骨鋼刀,不由分說地從骨縫中穿入,橫衝直撞,所到之處,便像把人剝皮抽筋似的。

周翡眼前一黑,一聲慘叫憋在喉嚨中叫不出來。

段九娘好似鬼上身,一掃方才的「天真活潑」,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周翡疼得吭不出聲來,面無表情道:「‘枯榮真氣’共有兩路,我師父那老鬼防著我們,不肯皆傳。我這一支,是其中之‘枯’,外如烈風掃枯葉,在你內息中卻有怒江入海之盛,撐不住就爆了,看你的經脈有沒有這個命。」

周翡耳畔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她叨叨了些什麼。老僕婦聽見動靜,連忙從廂房中跑出來,見周翡臉上已經沒了人色,目瞪口呆道:「夫人,您做什麼?」

周翡的穴道只被段九娘封住了一瞬間,很快便被打進來的枯榮真氣衝開了,她再也坐不住,從門檻上滾了下來,手腳輕輕地抽動著,不知是微弱的掙扎,還是無法抑制的哆嗦。

好不容易睡了一宿好覺的吳楚楚方才從美夢裡醒來,未承想又生變故,簡直要崩潰,一個平素笑不露齒的大小姐衣冠不整地跑到了院裡,忙要伸手將周翡扶起來。可是周翡身上的骨肉彷彿變質成了石頭,又硬又冷又沉,她徒勞地伸了兩次手,竟不知該落在哪裡,急得團團轉。

段九娘神色冷漠,兀自在一邊的樹下盤膝坐下。她一會兒像老妖怪,一會兒像小女孩,可是這一坐,又隱約有了些許宗師一般的淵嶽之氣……只是約莫不是十分溫和正派的「宗師」。

段九娘正色道:「自古以來,宗門林立,有些門派縱能因幾個風流人物顯赫一時,也終有一衰,後代傳承便如那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你們可知為什麼?」

在場三人,一個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一個只會繡花吟詩,還有一個畢生專注於掃帚與鍋鏟大業,並不關心其他俗事——沒有一個能領會「段宗師」這番看遍今古英雄的高論。

苦無知己的段九娘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回應,只好寂寞地自說自話,道:「你因何習武?學的什麼刀槍劍戟?走的什麼天地乾坤道?你們那些個迂腐的名門正派,只會教弟子‘習武是強身健體’,說什麼‘將來要鋤強扶弱’的廢話,教出來的弟子也多半是給人‘鋤’的廢物!武學一道,就是掙你的小命,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你要我死我偏不死’!沒有這一層精氣神,你和耍把式賣藝的有什麼區別?你翻的跟頭還不見得有猴翻得爽利呢。」

周翡的指甲本來修得很短,這一陣子天天逃命,卻是顧不上了,長出了一小截,狠狠地摳進院中青石的地面上,很快血肉模糊。吳楚楚哭著懇求道:「夫人,她既然是李大俠的外孫女,不就也是您的晚輩?倘若她有什麼三長兩短,她的父母兄弟豈不是要傷心死了?夫人,您心裡就不難過嗎?李大俠要是泉下有知,又怎麼忍心?」

段九娘被她這幾句話說得愣了半晌。

吳楚楚見她神色鬆動,忙機靈地再接再厲道:「求您快救救阿翡呀!」

段九娘聽了,搖頭道:「那我救不了,枯榮真氣已入她體內,拔是拔不出的,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吳楚楚差點給她跪下,這不是管殺不管埋嗎?

段九娘說著說著,又不近人情了起來:「她要真是李家血脈,就不該連這一點苦頭都吃不了。倘若真是這麼廢物,死在我手裡,也比出門在外死在別人手裡強!」

吳楚楚無計可施,只好默默地等在一邊,不料這一等,她就從天黑等到了破曉,又從天亮等到了天黑,祝府的下人來送了兩次飯,每次在院外重重敲門,她都要好一陣心驚肉跳。每過一刻,吳楚楚都忍不住伸手探一探周翡的鼻息,生怕她無聲無息地死了。

枯榮真氣好似一夥不速之客,橫衝直撞地捲過周翡全身,所到之處,皮囊雖然完整,裡面的血肉卻好像都攪成了一團,走一路炸一路,繼而那股真氣氣勢洶洶地逼入她氣海中,與她原有的內息分庭抗禮,兩廂來回衝撞,全然沒有一點想要攜手合作的意思。

段九娘真是坑死人不償命的一把好手,這麼複雜的一個過程,她只用了「收服」兩個字就給周翡概括了,別說功法,連句口訣都沒有——就算有,周翡也不敢聽信,她著實不敢相信段九娘那「七上八下」的腦子裡還能裝下一段一字不差的口訣。

漸漸地,周翡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外面是冷是暖,是白日還是黑夜,她全然不知道了,微弱的意識幾次險些斷絕,然而終有一線搖搖欲墜地懸在那裡。

她不肯承認自己怕死,只是不能在仇天璣還氣急敗壞地四處搜捕她的時候,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一個小院子裡。周翡想,她還要送吳楚楚回蜀中,要找到王老夫人,親口告知噩耗,還要回來找北斗報仇……她甚至好不容易下了山,都還沒來得及去見她爹一面。

周翡將這些無論如何也死不得的緣由反覆在心裡唸叨,念念如沙,然而沙礫沿著同一個軌跡滾上成百上千遍,便也幾乎成了一股能吊命的執念。

傍晚將至,老僕婦燒了一壺水,用長籤子穿著硬如鵝卵石的冷饅頭,在火上烤熱了遞給吳楚楚:「姑娘,吃點東西吧。」

吳楚楚對著一個不知死活的周翡,還有一個端坐在旁邊如老尼姑入定的段九娘枯守了一天,沒事好做,只能胡思亂想,想自己顛沛流離的過去與渺茫艱難的未來,心頭正一片慘淡,沒當場找根長繩吊死已經是心寬了,哪裡還有心情啃幹饅頭?她便苦笑了一下,擺手推拒了,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跟難得安靜了一天的段九娘說了話。

吳楚楚問道:「夫人,她什麼時候能好?」

段九娘睜開眼,先是迷茫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翡,吳楚楚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唯恐段九娘脫口一句「你們是誰,這怎麼了」。

好在不一會兒,段九娘就艱難地想起來了,她端詳了一遍周翡的臉色,又似有不解地皺了皺眉,按住周翡的手腕,凝神片刻,喃喃道:「奇怪。」

段九娘說著,站了起來,圍著周翡轉了好幾圈,顛三倒四又喋喋不休地將枯榮手的來龍去脈給吳楚楚唸叨了一遍。

然而除了「此功法非常妖孽,一個鬧不好就要死人」外,吳楚楚這門外漢什麼都沒聽懂。

段九娘抬起頭問她:「多久了?」

吳楚楚道:「一整天了。」

段九娘皺起眉,喃喃道:「奇怪……太奇怪了,按理說,頭一次接觸枯榮真氣的人,最多能撐三個時辰,撐不住的也就死了,能撐過去的,自然能一點一點將枯榮真氣化為己用,她怎麼一整天了還是這樣?」

吳楚楚差點淚流滿面,說道:「我怎麼會知道?」

段九娘自從瘋後,凡事便不去深思量了,此時乍一動用塵封的腦子,好似個癱了八年的人練習用腿行走——基本使喚不動,只好驢拉磨一般地原地團團轉。

吳楚楚被她轉得眼暈,用力回憶了一遍方才段九娘那一堆雲裡霧裡的話,心裡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便急急地說道:「夫人,你方才說,你師父不肯將枯榮手全部傳給你們?」

段九娘皺著眉道:「那老鬼不安好心,不是存心想教我們,根本是打算拿我們給他練功用,自然不肯全心全意地教。」

吳楚楚沒太懂什麼叫作「給他練功用」,便忽略過去不去細想,只說道:「那麼他將‘枯’傳給了前輩你,又將‘榮’傳給了令師兄,為何不怕你們互相傳功?」

段九娘理所當然地回道:「那自然是不行的,枯榮手乃世上最強橫霸道的內功心法,素來唯我獨尊,不與別家功夫相容,除非剛開始就修習了枯榮二氣,否則三年之後內功小成,再引入一股截然相反的枯榮真氣,豈不是找死?」

吳楚楚不祥的預感成了真,頓時臉色煞白。

段九娘不耐煩地問道:「又怎麼了?」

吳楚楚緩緩道:「夫人,阿翡練你說的‘別家功夫’已經十多年了。」

段九娘:「……」

其實這道理,換個稍懂些武功的人,一聽就懂了,偏偏這裡只有個想起一齣是一齣的瘋子和兩個外行,周翡倒是明白,卻根本沒機會說話。

段九娘愣了一會兒,繼而又滿不在乎地說道:「那是我疏忽了,可這也沒什麼,我瞧她以前的內功練得也是稀鬆,一點用場也沒有,倘若相沖,廢了以前的功法就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吳楚楚一聽,心頭立刻更慘淡了——按這話說,死了重新投胎可也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周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被誰挪到了床上。她好像一輩子沒合過眼了似的,忍不住想陷到床上躺個地老天荒,然而很快,她就感覺到了不對勁——身上是軟的,手腳都沉重得不像原來長的那副!

周翡愣了片刻,腦子裡「轟隆」一下炸了,瞬間,百八十條瞌睡蟲都跑光了,她用力抓了一把床褥,想將自己撐起來,不料那些磨破的指尖和斷裂的指甲好不容易止了血,被這一抓又重新崩開。

十指連心,周翡「嘶」一聲,又摔了回去。

吳楚楚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困得東倒西歪的,被她這動靜驚動,急忙撲過來:「阿翡,你還好嗎?」

周翡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她沒理會吳楚楚,冰冷的目光落到了門口——段九娘那大禍害正倚著門框站著。

周翡沒吭聲,硬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緩緩地抓住了床頭的長刀——見人提刀,便和端茶送客差不多,都有固定的意義。段九娘察覺到她的敵意,腳步一頓,停在她三尺之外,負手說道:「我以化功之法暫時封住你身上兩股內力……你感覺怎麼樣?」

周翡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暫時?」

段九娘點點頭:「不錯,只是暫時,待你休養兩天,我便可以出手廢去你身上內力,放心,不會損及你的經脈,然後你便能順利投入我門下了。」

周翡聽了這番強買強賣的話,心口一陣翻湧,急喘幾口氣,感覺那種扒皮刮骨一般的疼痛又要捲土重來。她生平未曾畏懼過什麼,這一刻,卻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唯恐那刻骨銘心一般的疼痛再犯。

不過這一次沒發作起來,很快被什麼截斷了似的,只剩下綿延不斷的悶痛。

周翡頭天夜裡還覺得這瘋婆子可憐中帶點可愛,這會兒卻真是恨不能將段九娘這根攪屎棍千刀萬剮。可惜,她此時約莫也就只剩下削個蘋果的力氣,便只好冷冷地說道:「我幾時說要投入你門下了?」

這和段九娘想的不太一樣,那瘋婆子有些困惑道:「我枯榮手獨步天下,投入我門下有什麼不好?再說你現如今這樣,倘若不破舊立新,可就活不了啦。」

然而周翡堅而不韌,又正是脾氣衝的年紀,哪裡是什麼能屈能伸的人?四十八寨將門派之別看得不重,要是別人好聲好氣地跟她說,她倒也未必會將「轉投他派,學別家的功夫」這事看得有多嚴重,可那段九娘都瘋到了這步田地,竟還是狂得沒邊,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滿口死死活活地威脅她。

周翡立刻毫不猶豫地說道:「枯榮手算什麼東西?給我提鞋都不配,我就算死也不學!」

「枯榮手」乃段九娘平生最得意的名號,何其自矜自傲,她當即大怒,一把抓住周翡肩頭:「你再說一遍!」

周翡寸步不讓,脫口道:「我再說十遍又怎麼樣?段九娘,你這一輩子,可曾做過對的事嗎?」

那瘋婆子聽了這話,倏地怔住,臉上的表情就彷彿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吳楚楚低聲道:「阿翡……」

段九娘呆立片刻,忽然放開周翡,喃喃道:「不錯,我這一輩子,果然是一件對的事也沒做過。」

當她頭腦清楚,可來去於天下任何一處時,偏偏任性妄為、一錯再錯。

如今她知道自己當年錯了,卻已經老了、傻了、記不清事情了,成了個只會闖禍的廢物。

段九娘痴痴傻傻地轉身就走,吳楚楚忙叫道:「夫人,等……」

「不要管她!」周翡咬牙坐了起來,剛想走兩步,便覺得雙腿軟得跟布條一樣,忙用長刀撐住地面。

吳楚楚問道:「那你怎麼辦?」

周翡感覺自從下山以來,她就好似流年不利一般,沒遇到過一件好事,這會兒心裡也是一團亂麻。可是此時旁邊已經有了一個六神無主的,她也不好再跟著湊熱鬧,只好強裝出一副「天塌當被蓋」的無所謂的樣子,對吳楚楚道:「你不用管,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蹩腳地安撫了吳楚楚,勉強在屋裡走了幾圈,不過區區幾步,就有些心慌氣短。周翡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恐慌了起來,惴惴不安地想道:這回我可變成個沒殼的王八了。

周翡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她的底氣多半來自手中刀,可是倘若連提刀的力氣也沒有了呢?那她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說句光棍的話,廢了大不了重新練,可內力真的還能恢復嗎?

能恢復幾成?

又得花上多少年?

周翡心裡全然沒底,一時間竟有些不知何去何從起來。她一身的傷,分明疲憊得不行,明知道自己應該躺下養精蓄銳,可是樁樁件件的事都沉甸甸地壓在心裡,無從排解,也不敢跟吳楚楚說。

周翡翻來覆去半晌,無意中從懷中摸到一樣東西,藉著房中晦暗的燈光摸出來一看,是那本薄薄的《道德經》小冊子,這東西又薄又輕,當時被她順手揣進懷裡帶了出來,竟然「倖免一死」。

周翡盯著它,想到自己身無長物,到頭來居然和它做了伴,便自嘲一笑,隨手翻閱,想借著這書「一睡解千愁」。